呃~江蕴月貌的忍功还没至于到能自宫的地步。忍受任予行的这种亲切,实在难为了,当场破功,垮着脸看着任予行一张肥脸凑近~~~
“哎~”任予行轻叹:“邓公……老师,前日去了。”
一句话,轻轻细细,钻入蕴月的耳朵,蕴月当场震得傻掉,以为自己做梦,再回过神来,感觉任予行那黏糊糊的手帕在额头游走,直犯恶心:“哎,这大热的天,江御史真得保重着!”
蕴月没法说话,最后大家如何送走任予行的,一点没在意。邓公?邓焕?原来任予行是邓焕的学生?邓焕死了?哎!难怪李存戟能如此顺利的进兵部!话说,要是吏部不同意,古光就是要往兵部装人也绝不容易吧?姥姥的,皇帝早知道了!亏他还替李存戟瞎操心。那这么说皇帝整这么一出戏完全是为了曲谅?可照刚才听到的有关凤元党争的事,曲谅绝对是皇帝的铁杆拥护者,皇帝为什么要把曲谅料理了?还有那个耆英会,还有那个林澈……
蕴月从昨天到今天,劳累两天没合眼,然后还被打的一塌糊涂,哪里还搁得住自己的这番左思右想,不到一刻钟,渐渐昏睡过去。
众人见状便渐渐散了。
蕴月昏昏沉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一口气得分了三次来喘才不会觉得疼得受不了,最后口干的冒火,勉勉强强睁开了眼,想张嘴喝口水。
不料一张眼,就看见阿繁双手抱着肩坐在身边,眼泪汪汪的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一看见他醒了,赶忙扯了笑容:“小贼……你是不是要喝水?”
蕴月想说话,却说不出,只有点点头,阿繁当即翻身下去,拿了一盏茶,却将一节麦秆放进他嘴巴:“小贼,你不用抬头,吸一口就好了。”
蕴月依言而行,喉咙一润,脑袋也清楚一些,眨眨眼,烛火下追着阿繁忙碌的影子,赫然发现阿繁的右手的小鱼际青紫了一大片。
等阿繁忙完了,又坐到蕴月身边,两个人真是大眼看小眼,比赛着谁的眼睛大。蕴月想笑,又不敢,只被阿繁看的身子软软的,心也软软的,忍不住伸出手来握着阿繁的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青紫处,哑着声音:“臭丫头,不听话……”
阿繁一扁嘴,眼中又蒙了一层雾,手上不躲也不闪:“是我害你挨打。”
蕴月闭了闭眼,可惜自己长了差不多二十岁,却从没有尝试过阿繁那样恰似夏花般的灿烂,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想气,又想护着,轻轻埋汰:“你嘛!尽淘气……”
阿繁闻言却有些腼腆,脑袋晃了两晃,轻声说:“小时候阿娘抱着阿繁,也总是这样叹气。我……”阿繁看了看蕴月,又笑:“我知道你不会怪我!”
蕴月翻了白眼,臭丫头不知道哪来的毒眼睛!
说一阵,蕴月又觉得累,悄悄睡过去。
再次醒来,仍看见阿繁定定的看着自己,皱了眉:“你怎么不歇一会?”
阿繁揉着眼睛给他拿水喝:“旧时阿爹阿娘教我医术,因为我小,并没有让我学着怎么看护病人,我也不大懂。你肋骨断了,又吐过血……我怕我睡了醒不过来。”
蕴月看见阿繁揉红了双眼,心里好像被一根细绳绑了,不断的揪着:“换阿姆来守着吧,你去睡睡。”
阿繁摇头:“阿姆不知道医术,年纪也大了,没准就在你床边睡着了。”说罢眨眨眼,十二分的调皮,凑到蕴月耳边:“阿姆睡觉打呼噜,你不怕?”
蕴月“噗”一声笑出来,偏又拉扯伤口,痛得脸都扭曲了,阿繁吓了一跳,连忙又凑过来,却咬了嘴唇嗔怪:“哎呀,你做什么乱笑!”
蕴月苦瓜似的脸:“臭丫头,还不是你闹得!”
阿繁想想,也笑。
看着阿繁,蕴月忽然觉得很踏实。前面十九年,锦衣玉食,但他仍是弃婴,是爹娘生了也不愿养的孩子。阿繁呢?阿繁也是孤女,可是阿繁没有江蕴月生命里需要偿还需要顾虑的数不清的感情褶子,只清清澈澈的就势流淌。忽的有一天,流到他江蕴月身边,日夜潺湲,无穷无已。
阿繁知道蕴月待她好,虽然江小爷总言不由衷,语出别扭,但对她不吝容忍。她淘气、使坏,他虽生气,他虽敲得她眼泪汪汪,却满满包容,遇了事紧紧抱着她,动也不许她动。他被打断两根肋骨,鲜血满口,她却只青了一面手掌……
☆、蕴月养病
虽然阿繁通宵不睡的仔细照顾,但这次蕴月挨打不寻常,到了后半夜还是迷迷糊糊发热起来。
阿繁深怕蕴月伤了内脏,自己打脉又打不出来,思量之下想把赵怡叫起来,才出了蕴月的门,就看见豆子据在游廊边上频频点头。阿繁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豆子半睡半醒,原本就警觉,尤其是刚遇了大事,一听闻叫唤,一蹦老高,粗嗓门喧哗开来:“什么!”
阿繁连忙拉着:“哥哥!你轻些声啊!”
话音未落,并排的厢房门忽的一声被拉开,赵恺探出头来,刚要张口,却只看见阿繁豆子两人,又改了口风:“什么屁大的事情!还让不让人睡了!”
原来早先赵恺被打,就住在蕴月房里,接连蕴月又被打,两兄弟来不及调过来,只并排住在同一溜厢房里。
赵恺的这下让阿繁豆子一吃惊,豆子便要发脾气,阿繁却是极机灵的,拉住豆子,眼眸一转,哭丧着声音:“小贼发了高热了!我拿不准主意,要去找王爷和爷爷呢!”
赵恺一惊,连忙出来,犹豫着,声音甚是板刻:“这……要紧么?”
下一刻阿繁贼兮兮的凑到赵恺跟前:“世子,你方才也没睡,对不对?”
赵恺原先确实没睡,想见近日诸多情形自己要细细想一遍,又念着自己的父王、师傅已经是两天一夜没合眼,所以自己留了心眼呆在自己屋里,此刻被阿繁道破,只觉得自己的脸像被刀削了一般,没跳起来,声音却已经比数九寒冬还冷:“臭丫头!胡说八道!”说着气闷甩手关门。
阿繁却抢先一步,拉着赵恺:“世子!为什么别扭!小贼别扭,你也学他!你若担心王爷同爷爷,担心小贼,就是说了别人会笑你没骨气么?你们本就一家人!你别走,小贼真发热了!”
阿繁说的用心,听者也有心,赵恺虽然不满“本就一家人”这句话,态度却还是变软了些。那边豆子听闻是蕴月真的发烧了,不耐烦阿繁长篇大论:“哎!小兔崽子,有完没完,要不你去叫王爷,要不我去!”,说罢要走。
赵恺一听豆子叫他“小兔崽子”早已经气得不行,又看见豆子抬脚就走,生怕他吵了自己的父王,连忙又去拦,偏不大肯服软说话,倒让豆子误会了。两人一拦一闯之间,就动起手来。
阿繁干着急,提了声音:“你们都要吵醒一院子的人呐!要紧的事偏不办!”
豆子鲁莽,听不下,但赵恺还是识点大体的,一面招架豆子一面压着声音说:“要打改日本世子奉陪!你别吵醒父王和师傅,师傅两天两夜没睡,他那身子,扛不住!”
豆子一听,也不打架了,忙停了下来,睥睨着赵恺:“小兔崽子还有些心肝!哼!”
赵恺噎住,他就没见过豆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下人,偏自己气不过也打不过,最后少不得还是忍着:“别吵醒父王同师傅,小……江蕴月被打了,明日只怕应酬更多,让他们多歇息。我、我再让人去请大夫来。”,说罢转身出去。
豆子也不理会,同阿繁又进了蕴月的房间,看见烛火下蕴月满脸通红,连睡觉里都皱着眉头。豆子忍不住,丹田一股邪火:“娘的!那么毒的手!”
阿繁没接话,手又摸着蕴月的额头:“哥哥,我听闻京城里赐福楼的梨花白是极烈的酒,我想用他给小贼涂抹,可以降热……”
豆子皱眉,怕自己走开了园子又有人打主意,正巧赵恺回来了:“打发人出去找大夫了。”
豆子一把拉着赵恺:“小!罢,给王爷两分面子,便叫你世子!你别打歪心思,你打小爷那么多年,他就没在王爷跟前告你的状,你今天要是落井下石,我回来可不再管你是谁的儿子!小哥我要出去,你看着小爷,别让那些黑心的打园子的主意!”说罢也不等赵恺答应不答应,飞也似的出去了。
赵恺才进门就被兜头兜脸的一回教训,一张脸被气得横七竖八。不过阿繁也没空搭理他,她正解了蕴月的衣裳,要给蕴月施针:“世子,你来帮帮我呐!”
等半天阿繁没等着人,回头一看,赵恺正站在那里喷气,摇摇头,小虎牙一溜达:“世子,你不帮我,我便去找王爷了!”
赵恺又气,臭丫头!拿了人的把柄,百用不怠!咬牙切齿:“你又要做什么!”
“我要给小贼施针,你便帮我举着烛台吧。”
未几,阿繁收针,看见赵恺面上并没有不适,便偏着头:“世子,你才是王爷的你亲儿子呢!”
赵恺看了阿繁一眼,看向躺着的江蕴月,便有些落寞神情,却没有说话。
阿繁揣测着,便坦然道:“阿繁是孤女,不过阿娘教导我不要怨恨自己的爹娘,父母都疼爱自己的孩子,阿繁的爹娘也不是故意丢下阿繁的,王爷他也一定不是故意丢下你、不管你。”
这话说中赵恺的心事,一时也惭愧,觉得错怪父王;一时想到江蕴月,又生气,宁愿像江蕴月那样在父王身边长大,就算赔了性命也甘愿;一时又想到自己日日与之嬉戏的曲峻竟然活生生被打死,整个曲家被赶出京城,又觉得不寒而栗。千万思量,未成一语。
……
江蕴月在床上混混沌沌的躺了四五天,这才渐渐退了热,精神些。不过相比之下他已经算是走运了,一同被打的有两个轿夫断了腿脚,文府的那个家丁救了两天,最后没救回来,一命呜呼。
不过肇事者已经当朝伏法,曲家为之退出朝廷,风起云涌之际,始作俑者可能反而被人忽略。很多年以后人们提起江御史的这段辉煌,也只是一句话带过:风闻言事战邓焕,裂袖名臣驱国丈。
等江蕴月稍微有些精神动动他的小心肝,就已经进了七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小皇帝怕他江蕴月养病养病养到最后养成一条虫,反正自他醒来,祝酋英简直成了蕴月园里打更的,几乎每日准点上门一趟,同他说说朝中的事情。
比如,曲谅走了,刑部谁掌管。
比如,小存戟上任了,怎么烧烧小火。
于是江蕴月知道,代替曲谅的,是从吏部转过去的一名郎中,名唤陈正华。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如果任予行是邓焕的学生,邓焕又舍得为了小皇帝连名声都不要了,那任予行手下的人,自然是早就为皇帝准备好了的,这下朝廷六部,总有两部归了小皇帝了。话说,皇帝的刀比他江蕴月厉害多了,自己的小表哥说宰就宰,自己的外公说赶就赶!
至于李存戟嘛……江蕴月小心肝可是很有看法的,他总觉得李存戟在文府似乎是有意激怒曲峻,一想到这种可能江蕴月就想磨牙,不过磨牙死磕这种事情似乎还是李存戟比较在行。江蕴月听说李存戟一进兵部,就扯了一面虎旗,那叫一个猎猎响动啊:他要为他管的那两千军马招骑兵。就这么招,兵部开战。
这兵部成了前沿阵地,御史台诸人自然就成了围观起哄、瞅准机会就插两刀的路人甲乙丙。浑水摸鱼……江蕴月倒是好这一口,奈何,时不我与,江小爷没这个命。
江蕴月有时候觉得自己相当的、相当的命苦!
比如眼下,豆子帮着阿繁把他削光,然后……
上下其手……
江蕴月嘿咻喘气,奈何一喘气就牵扯了胸口伤处,大热天里冷汗也直冒!
“臭丫头!”江蕴月实在有些熬不住,极度幽怨的,泫然欲泣的向阿繁求饶:“小爷拿了命去拼啊~~~~你也待我好一点!”
阿繁笑的像窗外的石榴花,那个红艳艳,一双眼睛弯了又圆了,软软的声音轻轻道:“不能呢!前日我让你使些劲喘气,你牛皮糖似的。你若不听话,可要落下病根的。”
江蕴月想起前两天阿繁一双小手按在他胸前教他用力喘气,脸蛋那个红!不过害臊总好过被阿繁插了满身的银针,江蕴月现在那个后悔!
“豆子!你、你滚开!”江蕴月和阿繁讲不通,须臾间手上曲泽、尺泽穴又被扎了两针,痛的江蕴月扯了嗓子鬼哭狼嚎:“小爷被打你死哪去了!现在坐在我脚上算哪门子好汉!”
没错,豆子好汉眼下手都懒得用,一屁股坐在江蕴月的小腿上压着蕴月,听闻蕴月排揎他也毫不在意,双手抱在胸前:“哎!!你叫啊、叫啊!你使劲叫!你叫破喉咙也没用!不若,你就从了阿繁吧!”
呃~难得豆子也有这样的冷笑话,江蕴月哭笑不得。阿繁瞪了豆子一眼,随手一针就往豆子身上治肩穴招呼。
豆子可不是江蕴月,左手轻松一格,止住阿繁:“臭丫头!连小哥都招呼!”
“谁让哥哥胡说八道!”阿繁瞪着豆子。
豆子撇嘴别开头,懒得直视那双葡萄一般的眼睛:“切!小爷光着身子你都瞧过了,他不跟你跟谁!”
一句话让蕴月直接弹起来,连疼都忘记了。那边阿繁红了脸,咬着嘴唇,退了一步,委屈的眼见就要哭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蕴月瞪着豆子,末了看见阿繁红着脸、低着头站在床边,心里不忍,便要给阿繁解围:“你把臭丫头说得就要哭啦!一会她要是哭鼻子,你哄?”
豆子转过头来看见蕴月一身的针,甚是滑稽,笑出声来,伸手在江蕴月人中穴上的银针一弹:“躺回去吧你!”
“啊~~~”一声惨叫,江蕴月应声倒下。
阿繁又“噗”一声笑出来,豆子又在一旁喷气:“害什么臊!我爹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当初瞧准了我娘就直接求了。我日后要是相中谁,肯不肯那也是一句话的事儿。臭丫头,你可别学小爷,扭扭捏捏的,比娘们还娘们!”
阿繁原本也不是扭捏的人,听闻豆子的话也知道豆子并没有坏心眼,笑开来,又俯下身给蕴月抹了一把汗:“阿娘说,行医少不得见了别人的身子,阿繁才不会为此便别扭,哥哥不该拿这个玩笑!我虽在山里长大,可阿娘阿爹也教我,女儿家要大方,但也要矜贵自己。”,说罢小虎牙露出来,面上似有些红霞:“我若喜欢谁,便不避嫌。若人家不喜欢我,我走开便是。”
阿繁说罢,明眸在蕴月身上一转,便轻轻笑开,却不似往日露了贝齿,只是嘴角轻扬。
只是这须臾的明眸善睐、梨涡浅笑,江蕴月却仿佛领受了一次清风荷露、月夜明珠。忍不住,蕴月轻声问道:“丫头,你……喜欢谁了么?”
阿繁停了手,面上有些不解的模样,半响歪了脑袋,旋即又摇头。
蕴月看着阿繁一张脸百般变化,最后居然没一句话,只摇头,心里隐隐的一稳,似有些期待,又似有些失落,心绪淡淡,却说不出所以然。那边豆子嗤之以鼻:“唧唧歪歪半日,说些没用的!”
蕴月脸红,却立即反唇相讥:“切!你有用?你有用到今日还是光棍?”
豆子扯开嘴:“屁!你还说!上次领着你去勾栏,你连酒都不会喝,小哥没用,小爷你很有用?”
阿繁一听蕴月和豆子竟然去了勾栏,眉毛一竖:“呸!下流!”,话未说完,手上一重,江蕴月应声大叫:“啊!臭丫头~~~~~~~”
声震十里……
等江蕴月喘着大气回神,发现一只赵恺,站在一旁。
赵恺一张死鱼脸,比老爹那招牌的似笑非笑还顶风臭十里。他看着蕴月插了一身的银针,被阿繁整治的鬼哭狼嚎,优哉游哉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果然!”
阿繁笑眯眯:“世子,你怎么来了?”
赵恺木着脸,眉头一抬,真是像极老爹用计使坏的时候:“鬼哭狼嚎的,本世子能看得进书去?!”
屁!来看热闹还找这么个冷死人的借口!仗着豆子在,蕴月眼睛一瞪,索性闭目养神:“哎呀!好了伤疤忘了疼啊!那癞蛤蟆丢了尾巴就以为自己成了会唱歌的夜莺。”
江蕴月原本聪明,又在御史台浸润了那么久,话说的那叫一个毒,偏赵恺又是个心高气傲的,饶是心里已经没有原来的十分怨恨,但十多年的打架积怨,也不是一天两天能雪融冰消,这下江蕴月也是点了炮仗了。
眼见赵恺又变了脸色,豆子立即站起来警戒:“你又想找茬!”
阿繁连忙拉开赵恺:“哎呀!迎华哥哥总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照阿繁看呢,小贼嘴毒,世子手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一面说一面歪着头,并着两只食指,凑到赵恺跟前,十足的火上加油。
赵恺面色一沉,甩开阿繁,倒把阿繁差点摔倒地上,豆子眉头一皱:“你真找茬呢!”说罢伸手去扯赵恺,赵恺也不搭话,只还手。三下五除二的,两个人便缠斗到屋外。
阿繁爬起来,偏看见蕴月弓起身子张望,又觉得好笑:“世子打坏了,王爷要伤心了!”
蕴月一听,连忙又躺下来哼哼唧唧。阿繁忍不住,又在蕴月身上的银针上连着弹了几下,在蕴月的狂叫声中跳出屋外。
赵恺无论琴棋书画、武艺,都因常年的放羊而不精,这回六艺得了萧子轩的点拨,倒是精进不少,因此越发的如饥似渴,对萧子轩也隐约有了亲近之意。但武艺比起豆子来,没有云泥之别,也要差得十万八千里。偏他是个吃软不受硬的脾气,这下被豆子连连敲打,眼见已经是黔驴技穷,却屡战屡败,像是不要命一般。
打了小半个时辰,豆子都烦,一把捏着赵恺的内关穴:“还打个屁啊,连小哥的衣裳都没捞到一片!”
赵恺气喘吁吁,满头满额的汗淌的眼睛都睁不开,却还不肯认输:“本世子还没输!”
豆子摇头,一手甩开赵恺,赵恺便摔在廊前,几乎站不起来。豆子挠挠头,嘀咕:“又是个臭脾气的!”说罢又抬高了声音:“你打不过我,你也别再我面前世子前世子后的摆谱!你老爹我都不怕,你算哪门葱蒜!你往后不欺负小爷,我看在你有点脾气的份上,也不同你计较!”,言罢,冷哼一声走人。
赵恺喘气听完豆子的一番话,坐在地上好半天,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半响,一只手伸到面前,抬头看去,赵怡站在跟前。
赵恺略犹豫,就把自己的手搭在赵怡手上,借力站了起来。
“豆子是王妃亲自带大的,自小荣华富贵不缺,达官贵人见惯,脾气鲁直,却是个实心眼的人。你虽有主人的身份,却没有主人的气度,他自然不服你!”,赵怡看着赵恺,隐隐的辛酸中,缓着语气教导这个像极自己却看起来还不如自己的儿子。
赵恺抿着嘴听训,末了看他父王,看见他父王一张脸保养得宜,还是那么英武非凡,但那双眼里,沉沉浮浮,却有着他无法解读的复杂。
“汉朝刘邦,地痞流氓得天下,张良、萧何、陈平、韩信……良将贤相戮力效命,誓死追随,为何?萧先生教导你,胸有丘壑,有容乃大,何故?”
赵恺沉默,赵怡拍拍他的肩,扫去些许尘土:“你不肯认蕴月做大哥,父王不迫你。若你日后想得明白蕴月这次给你留的余地,宽了一份胸襟,心悦诚服的唤他一声大哥,父王便欣慰。蕴月房内书籍,是王妃自小念过留下的,她深谙佛学,你念念,去去身上戾气,平平心间得失,悟悟处世道理。你若想武艺精进,又能讨得豆子指点,这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赵怡说罢,心里也觉得宽一些,深吸一口气,又怅然若失,教导这孩子,便是作别旧日了么?故人与己,分明这样近,却彷佛缘分已尽。
背了手,踱步走开,留下独自沉吟的赵恺……
☆、丝竹合奏
赵怡进了蕴月的房,看见阿繁正在给蕴月拔针。
“丫头,你小爷躺了十多天了,如何?”
阿繁逮了机会,还不赶紧告状,瞪了蕴月一眼:“王爷,小爷偷懒、耍赖、怕疼、鬼叫!”
呃~臭丫头一溜嘴,说话不打折扣,骂得江蕴月索性扯了被子蒙着头装死。赵怡听了似笑非笑:“我说这园子里跑进来一只孤魂野鬼,胆大包天的青天白日也鬼哭狼嚎!丫头,你得用些雷霆手段好好整治整治。”
阿繁对着赵怡粲然一笑,那边扯开蕴月揪着的被子:“小贼,大热的天不抱竹夫人,抱一堆被子闷汗呢?”
蕴月一瞪着眼,又眼睛乱转的碎碎念:“臭丫头,老毒的心肠,占了便宜就卖乖!老爹,你一院子的仆人没个听话的,你也不管教管教,景怡王爷的面子哟!”
赵怡一声冷哼,却是缓着脸色对阿繁说:“天热,早前存戟送了葡萄来,仆人浸好了,你去消消暑。”
阿繁听了很高兴,又连忙问:“王爷,阿爽没有来看我么?”
“阿爽?”赵怡有些疑惑,旋即略略笑开:“赵爽。你认得她?”
阿繁点头,却忙不迭的走了,只匆匆留下一声招呼,蕴月听得窝火:“还是西北的葡萄呢!小爷怎么吃不上,白白便宜了豆子那个牛嚼牡丹的,还有!那个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小猴子!哼!”
“牛嚼牡丹?本王还真不知道本王养了十六七年的江小爷倒是个解语花、惜香玉的人物?”赵怡嘲讽道:“小丫头衣不解带的照顾你,你是铁石心肠,还是榆木疙瘩?偏你爹娘原本都是懂得体贴人的,到了你身上,什么事都得打个转走了样子才出来,你那小心小肝的什么时候拿到太阳底下晒晒,小心收得霉坏了!”
这话说得!
江蕴月听了却有些愣神,一把坐起来盯着他老爹:“我爹娘?我爹娘是谁?”
赵怡一愣,忽的觉得自己着实失言,往日风声鹤唳,自己总小心谨慎,到了今日,蕴月渐渐有了出息,连自己的儿子也都不是不可教,心里一宽,竟然如此大意!不动声色间,语意隐约有些冰凉:“你爹不是我么?你娘,不是我的正妻么?我与你娘,不也是天下皆知?”
蕴月一恼,冲口而出:“那我的亲生爹娘呢?”
赵怡闻言一痛,脸色微变:“本王做你的爹,你还有什么不足?”。一句话塞的蕴月顿时回神,暗叹又犯了错,躺了回去,嬉皮笑脸:“足!足得很罗!不愁吃啊不愁穿,就是照着饭点给孙驴子骂两骂,也不会少块肉。”
赵怡喟叹,按着蕴月胸前还固定着的断处,低着声音道:“往后越发难了,古光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这一次你真是走了运了。岳丈大人林泓……哎!‘叹古来、才命真相负’,他在凤元年间是废帝、今上的老师,因为盛名,梁氏、古光都是着力拉拢,偏他一副君子操守,不肯同流合污,为了免役法,被后来居上的曲谅扫到了岭南,连古光都没给一句话,这一去就是十五六年。林澈是个极重家人的,尤其同他兄长的情谊非同寻常。这一次他也是瞅准了机会的。你那同僚祝酋英……”
赵怡沉吟一番,似笑非笑,看着蕴月:“我一早说过,兵者,诡道也。祝酋英可不只是一个才子!早前你说他同林澈真有些惺惺相惜的样子,你还真看准了。这回是祝酋英笼络的林澈,若不是林澈关键时候给你一句话,你定不能如此顺利!”
蕴月一席话听下来,终于有些明白,林澈敢在殿上和古光叫板,原来是为了大文豪林泓同曲谅仇深苦大啊!娘的,没事上朝还带个花脸子面具!
“那……”,蕴月话还没问出口,心里却已经想明白,古光肯定不会找林澈的麻烦,因为古光也不见得同曲谅哥两好,而且林澈也绝不是善类,轻易不好对付。好嘛!林澈也是条毒蛇,只怕抬头朝曲谅吐信子吐了十几年了,这回看准了机会,一伸头就是曲谅的咽喉。
虽然蕴月没有问出口,赵怡却能知道蕴月的心思:“那什么?古光如你所判断,肯定不能丢了袁天良这个棋子。但我猜着曲谅与古光,虽然同属耆英会长老,却未必和睦。你虽聪明,做事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但还是欠一点判断的果决。
“诸如,林澈来自中州,原本就同李老是一道的,但他与古光又有极深的渊源,想必你见平日里林澈与古光等人相安无事乃至于相互帮衬,因此顾忌,所以避而远之。但林澈多年掌管户部实务,原先虽然是旧党人士而与古光等交好,可先帝逝后洛阳权贵独大,林澈究竟却还不是洛阳人氏,这一点,祝酋英看的比你清楚,因此判断得就比你果敢。”
江蕴月叹气,双手枕在脑后,心里不以为然。他江蕴月小心小肝的,让他去找林澈风流风流,清谈佛玄、吟诗作对……豆子搞不好就要造反,攘外必先安内呐!这种事情留给祝小儿那个自命风流才子的去做就好了,他何必凑热闹。何况户部啊!一天和钱粮打交道,不是满嘴的泥腥味,就是满身的铜臭味,拉倒吧!
这话他不敢跟老爹说,就肚子里头自己翻滚一番好了,只是……“老爹,您和师傅那是高手,能不能给儿子判判,小皇帝大场面里整什么花招?他明知道曲启礼的事情,却还要去查……他就那么不待见自己的外祖啊?”
赵怡沉吟一番,最后说:“你师傅倒是提了两句,这个你反倒多虑了,兵部的事情再查,无论古光、袁天良,乃至于黄澄,都未必落得好,届时,不必皇帝,这些人自己也得跳出来,了不起曲启礼没了,扯不到曲谅身上去。”
蕴月想想,也对啊!娘的,小皇帝算盘那叫一个精,别人算个三两步,他至少得算七八步。不过说实话,曲启礼也好,曲峻也罢,好歹都是和皇帝沾着亲的,但看这样子皇帝可没打算护着他们呢。一想到这里,江蕴月大热天里也脊背一阵冷意。
赵怡又问了两句蕴月的起居饮食,知道蕴月能吃能睡,天天被阿繁扎的像个针婆子,也没有什么不放心,只吩咐了两句好好养着,就要退出来。
这头赵怡才站起来,豆子就捧着一只汝窑转枝莲花纹大海碗,跟在阿繁、赵爽后面进来。
阿繁穿了一身鹅黄羽纱的半袖,倒是个娇俏姑娘。这赵爽呢?竟然穿了一身胡服,腰间一柄短剑,配上她满脸的英豪气息,这一进屋,满屋就流淌了异域风情,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阿繁才进屋就拉着赵爽,横看竖看,满眼的羡慕:“难怪阿爽在西北呢,这一身衣裳,便是人家说的胡服么?我在家的时候迎华哥哥也给我带过北边的人偶,却不曾见过穿在身上的,阿爽穿了,真好看!”说着又拉到赵怡面前:“王爷,胡服您见过吧,人家都说西夏的大凉城可是你打回来的!”
赵怡还没来得及答应,赵爽却已经站直了恭恭敬敬给赵怡行礼:“阿爽见过王爷!在家爹爹千叮万嘱,到了京里王爷跟前别摆了小姐主人的款,说王爷才是咱们的主人呢!”
赵爽说得极认真,赵怡知道他的老部下心里还惦记着,才用心教训了晚辈,因此也略有些安慰,只微笑:“你爹爹身子还好?”
赵爽果然是规规矩矩的同赵怡说起话来,那边豆子早已经不耐烦,捧着大海碗,一颗一颗的往嘴里送葡萄。阿繁看见了赶紧上来抢:“哥哥!王爷还在这里呢,你也分些给小贼啊!”
豆子左躲右闪,吃的那个欢:“你就惦记他,他瘫在床上,就该少吃一点汤啊水啊的,不然还得小哥我伺候他屎阿尿阿的!我不辛苦?”
一句话说得旁边阿爽都忍不住格格笑开:“豆子哥哥还是这个脾气,那会在西北我还小呢,也就存戟哥哥没被他耍的团团转。”
阿繁抢不到,有些泄气,停了下来,咬着牙,眼睛一转,跑到蕴月床边:“小贼,原本我是要给葡萄剥了皮,喂你吃的,哥哥不给,那我也没办法啦。”
江蕴月什么心肠,还能不知道阿繁那点小把戏?偏江蕴月本不是硬骨头,听闻阿繁软糯的声音说要喂他葡萄,又看见她满脸的调皮,身子都软了,伸手先敲一把阿繁:“鬼丫头!”。转头看去,豆子葡萄皮、葡萄籽吐了一桌,简直是旁若无人,哀叹一声:“哎!老爹,您别怪儿子不孝顺啊!我也想剥了葡萄皮、把葡萄送到您跟前来着,可惜!小爷瘫在这里一把屎一把尿的还得指望人辛苦着呢!这可怎么办才好?儿子这样没规矩……”
江小爷一副被恶婆婆折磨的受气小媳妇样,偏是豆子最不待见的腔调,也不管江蕴月的潜台词,豆子已经跳起来,大海碗往阿繁怀里一塞:“要吃说话!别整些我听不懂的恶心我!”
江蕴月翻白眼:“问你要你能给?阿繁问你怎么不给!”
阿繁吃吃的笑,才不管两人的官司呢,端着碗,径自吃了起来,偶尔往江蕴月嘴里塞一颗。
旁边赵怡同赵爽早就聊开天了,没顾得上三人的无聊把戏,眼下赵怡正问到赵爽念了什么书,学了什么才艺。
赵爽开始还规矩的一一回答,渐渐说到才艺就显了蓬勃本色,差不多就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只差没当地里舞给赵怡看。那边阿繁也是个聒噪丫头,能接两句绝不会少说一句。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叽里呱啦的,几乎能把屋顶都掀掉,没一刻钟赵怡都觉得招架不住,好生说了两句赶紧就退出来了。
那边赵爽和阿繁意犹未尽,说得兴高采烈处,阿繁往院子里摘了两片叶子,含在嘴里,嘀嘀嗒嗒就吹起来,赵爽却还觉得不痛快,扯着豆子,缠着要他去找乐器。
豆子那是最怕女子纠缠的,尤其阿繁赵爽这样的小女儿家,打不的,骂不过,满身淘气最难招架,不过三五句话,豆子就已经乖乖的跑去张罗,不一会抱了一推丝竹乐器回来。
阿繁见状,先挑了一杆笛子,坐在蕴月床边,摇头晃脑的奏了一曲牧童望春。
笛音奏出饱满春意,蕴月半躺着,看见阿繁鼓鼓的腮帮透着苹果红,小曲儿听着又惬意,恨不得扑过去搂着啃一口,禁不住,眼睛乱转。
不一会阿繁奏完,又对赵爽说:“阿爽,好听么?咱们那边水乡,平原千里,春日里牧童牧牛,常吹短笛,吹得可生动!”
赵爽点头:“好听是好听,可就还是软绵绵的。我家可不大好这个,胡琴、琵琶,跳上胡旋舞,真痛快!”
蕴月听着这话,心道阿繁还说心肠有些弯弯绕绕,到了赵爽这里,也就是个直肠子。不过话说回来,阿繁这臭丫头,在音律上可算是有些门道的,什么都懂一些,偏偏生动的很……呃,长的嘛,也勉强过去了……赵爽嘛,英气十足,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但比起阿繁的娇憨细致,又还是差在那么一点粗糙。
蕴月正打量着两个姑娘胡思乱想,那边赵爽早抱了一把琵琶,“噌噌噌噌”的奏起一曲《秦王破阵曲》,一时间满屋金戈铁戟、万马奔腾。
豆子原本就不十分好这些词儿啊曲儿的,刚才阿繁奏的柔和些,还听得住。这下赵爽弹得这个,曲儿固然是好曲儿,但赵爽弓马还娴熟些,这奏曲嘛,实在差强人意,半曲下来几乎就是打铁铺里叮当打铁的。听得阿繁笑弯了腰,江蕴月差点掩耳大笑。
豆子那是直接站起来就走。赵爽也知道自己弹得不好,看见豆子要走,曲也不弹了,连忙站起来。阿繁是个聪明的,也怕赵爽没了意思,连忙拉着豆子:“哥哥做什么走!走了就没意思了!”
赵爽晚一步,却未如阿繁所料的不好意思,也上来拉着豆子:“豆子哥哥慢走,阿爽弹得不好,就是解闷嘛!你走了多没意思,不若哥哥也给咱们开开眼呐!”
“就是呐!阿爽也没有不好意思,哥哥也和咱们凑个热闹啊!”
“哎呀!哥哥寻了一堆来,不拘哪样,挑来玩一下,解闷呐!”
“哥哥……”
……
两个姑娘,四只玉手,左一句右一句的围着豆子,搅得豆子头都大了两圈,偏豆子刚性,却还未遇着绕指柔,缠得没办法,只大吼一声:“都别吵!”
赵爽、阿繁一愣,对望一眼,不明所以。那一瞬间豆子早已经跳开,抄起旁边刚才自己胡乱收罗来的锣钹,“咣咣咣咣”的敲起来:
“哎~
“去了什么地儿唱什么歌!咯为!
“来到茶山唱茶歌!咯为!
“下了渔舟唱渔歌!咯为!
“要是下了海啊!那就唱…………”
歌不成歌、调不成调,一把大破落嗓门,再加上一个破落锣钹,震得房顶簌簌落灰,偏最后一句还中途掉链子,唱不出来了!
赵爽先是一呆,就已经和阿繁互抱着笑成一团,那边蕴月万料不到豆子还能有这一出,抱着胸前痛处,笑的眼睛鼻子嘴巴全歪了。
正闹成一锅粥的时候,屋外游廊处又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
众人不约而同垮了嘴角,转头看去,却是赵恺!
赵恺略低着头坐在游廊抄手上,一身中衣,隐约几处汗渍,头上系着一根沾了泥土的大红抹额,腿上搁着手里拉着一把马尾胡琴。那造型,真是,比犀利哥还犀利哥。
偏赵恺也不懂拉胡琴,笨手笨脚的弦按得低又重,马尾拉过,声音又尖又细,扯长了吊着,真如杀鸡抹脖子没抹全了,剩下一溜儿,扯着不匀的嗓子半死不活的半吊着。
屋里四个人,愣神之后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塞耳朵了,笑得看见什么抱着什么,脚下站什么上就瘫倒在什么地方。
江蕴月原本胸痛,这回真是身在炼狱,要笑,不敢,不笑,憋不住,躺在床上打滚抱胸直喘气儿。
拉了小半截,赵恺也不理会诸人笑得软瘫了,径自站起来,一手拎着琴,一手拍拍衣裳,一面平静:“看会书都不消停,吵死人!”。说着抬脚走人。
四人又是一愣,旋即狂笑……
☆、青鹤鬼眼
自从赵爽发现蕴月园的有趣,那几乎是天天上门。
李存戟倒也算有些耐性,但他眼下天天天不亮就要回衙门,没空招呼赵爽。李青鹤嘛,一把年纪,不好同一个小丫头混在一起,何况赵爽和阿繁极为投缘,李青鹤瞅准了,经常就把赵爽打发出来。
就这么招,两个丫头如同早晨起来闹吃虫子的小雀仔,嘀嘀咕咕,时高时低,时笑时闹,一个园子比原先热闹了三倍都不止。
萧子轩偶尔还能招架一下,赵怡简直就觉得是噪音,常常直接打发去江蕴月的房间荼毒江蕴月和豆子。
七月初六,赵爽一早没有来,阿繁陪着江蕴月,不时伸长了脖子。江蕴月小心小肝的,语气凉凉:“还伸脖子呢,一大早虫子还没吃饱?”
阿繁嗔了蕴月一眼,没有搭话,手上不停,正给蕴月两只手的脾经、肺经、肾经做经络按摩。
阿繁那些折腾人的本事,蕴月唯一会舒服享受的就是这经络按摩。阿繁小手柔若无骨,反复的摩挲在手上,非常舒服。其它像针砭、艾灸、点灸……其实,都能让人鬼哭狼嚎。
“哎!小贼,眼下你也可以下床走动了,你不要偷懒,常常走动一下嘛!”,江蕴月没事就瘫在床上,常说这里不舒服那里不痛快,搅得阿繁哪都不能去。
可阿繁也不知道江蕴月的小心肝贼黑,他懒着呢,就愿意舒舒服服的躺着让阿繁给他东捏捏西捏捏,他就不愿意回朝堂对着大大小小的一群乌龟王八,他就不愿意赵爽那个显得有些粗鲁的丫头把阿繁带累坏了。臭丫头,乖乖的呆在他身边最合适!
“哎呀!也不知道那些王八怎么踢得,踢得小爷的老腰啊!好些日子还觉得疼!”
阿繁闻言一愣,手上一重,嘟着嘴:“你日日瘫在床上,腰骨都睡散了,能不痛!难怪哥哥都不伺候你,要不是阿爽常来陪我解闷,真真闷死我了!”
“还说!你们两个臭味相投,唾沫星子都把小爷淹死了!”
阿繁眼睛一瞪,甩了蕴月的手:“阿爽早就说哥哥选了一匹马要送给我,还教我骑。京里东营好热闹,连阿姆都知道,豆子哥哥早就坐不住了,看见你行动不便,讲义气,不抛下你,不然!”,阿繁说的气鼓鼓,转眼一双眼睛却换了水汪汪的模样,比秋水还清澈几分,话里满溢的娇憨:“小贼~阿繁也想凑热闹……”
蕴月一抖,鸡皮霎起,怪叫一声捂着眼睛:臭丫头,那学来的媚功夫!
这倒把阿繁弄了个没意思,嘟着嘴讪讪然。良久蕴月想想不对,怎么臭丫头没了生气,睁开眼睛一看,话未来得及说,心先软了大半,挠挠头:“你、闷坏了?”
阿繁撇撇嘴,没说话。
蕴月转念一想,臭丫头二十余天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起往日来,好像真的乖了。翻身爬起来,蕴月下了床,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倒盏茶,正要说话……
豆子一把闯了进来:“小爷!你这条懒虫!还不起来!再睡屁 眼都长痔疮了!”
笑声大起。
蕴月恼得真想一巴掌拍死豆子,转头看去又泄气:却又是李青鹤、赵爽,同他老爹、师傅,一屋子的人!忽的一声,脸红。
“听说过坐久了能长痔疮,在豆爷嘴里头一回听说睡久了也能长痔疮!”李青鹤摇着折扇,笑嘻嘻的调侃,豆子没脸红,蕴月就已经破功破到姥姥家去了!
那边阿爽跳上来拉阿繁:“早就说了咱们去骑马,天天都不见你找我,少不得还得我来找你!”
阿繁虽然知道蕴月已经好得差不多,但不知怎么的,蕴月一叫嚷这里不舒服那里不痛快,她就紧张,轻易不敢离开一步半步,偏又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脾气,委屈极了。当下赵爽问得她心痒,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咬着嘴唇看着蕴月。
旁边豆子不懂,李青鹤、赵怡这些人都是经历了人事的,哪里会不知道这番小女儿的心思?!
只见李青鹤悠然摇了纸扇,看着蕴月话却是对赵怡说的:“哎呀!王爷,青鹤一来这园子就通体舒泰啊!都入夏了,偏这园子里还有鲜嫩的豆蔻,还有不解风情的老榆木,也不枉然呐!怎么的,这天下皆知的蕴月园,也是个天下柔情缱绻的地儿。”
赵怡似笑非笑,也是盯着蕴月,轻轻巧巧:“小侯爷说的是。”
旁边萧子轩叹息摇头:“奈何啊!这老榆木横敲竖敲,就是不开窍!”
江蕴月撇着嘴,实在无言以对,眼睛左右溜达。那边阿繁不是笨蛋,再不经人事,李青鹤的弦外之音隐约也懂,更看不得江蕴月黏黏呼呼的,拉起赵爽,谁都不看直接走人:“阿爽,你这回带了什么好玩的,给我瞧瞧呢?”
阿繁一走,蕴月又忐忑臭丫头生气,又坐立不安旁人观看。
旁边李青鹤耳聪目明,忽的折扇在江蕴月面前一扫:“呀!端得是我朝思暮想玉模样,偏她俏燕穿花总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