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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44

江蕴月兀得回神,脸红之后听闻李青鹤着歌姬唱曲儿的腔调,真忍不住翻白眼,话说,难怪是同豆子一起长大的,当着他老爹的面都怪里怪气的!

赵怡在旁边抬了抬眼,对蕴月说:“你也该起床走动走动,听闻你总不好,陛下的使者天天探问,你害怕你不是天下皆知?”

“小侯爷盛情,京里头交好的人家都送了骏马,东营外一片热闹,你承了这份情,也该去看看,不然不说你失礼,也该说你眼高过顶,不屑于小侯爷了!”萧子轩对李青鹤示意,又对蕴月教导。

李青鹤一面摇扇一面摇头,笑着说:“萧先生这就见外了,不说王爷是在下的姐夫,就说我同豆子一起长大的情意,他的小爷,同我那不是一家人呢!”

江蕴月有些皱眉,这话说得蹊跷,豆子同他长大没错,但感情再好也有主从之分,到了他这里毕竟又隔得远。

蕴月还没想明白,李青鹤又对赵怡说:“王爷,今年年景不错,在下那茶园收了些好茶,新法炒制,妙香无比,与别不同,原本进京没顾上,这回底下的人送了来,还并有几样点心,请王爷尝尝。”

赵怡看着李青鹤,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半响点点头,轻着声音:“路途遥远,这份情谊……只该保重着。”

青鹤也点头,又向萧子轩说:“无妨碍,还送了些好药,精心配制过了,怕先生也用的上。”

萧子轩也点头,却看着自己的腿:“有劳挂心,这最好的药都送来了。”

豆子在一旁越听越迷糊,而蕴月却觉得这话对的那叫一个诡异,一个两个似乎意有所指,又眉来眼去的,话他倒是全听懂了,却感觉逮不住中间那意思。嘶~李青鹤,你的什么心肝?

“哪来的毛贼!往哪里跑!!”

忽的窗外一声爆喝,却是赵恺的声音,豆子想也没想,当即冲了出去。

余下几人也赶忙站了起来,才到了门口,就看见豆子假山石上几处踩蹬攀爬,就上了院墙,那边赵恺提了柄剑,正绕着游廊飞奔而去,两人都是一会的功夫不见了人影。

赵怡一声冷哼,声音比数九寒冬还冻人:“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早二十年这等下三流的角色也敢在本王跟前露脸!”

李青鹤摇着扇,泰然处之,萧子轩不言不语。江蕴月小心肝急转:前些日子豆子就提过兵部的人已经没再跟着,但眼下这样子的大动静又不太像是文家的人,难道兵部因为李存戟又开始不太平?姥姥的李存戟!你是扫帚星下凡?

几人站了一会也没等见人,便又回屋呆着,又陆续聊了几句家常便看见豆子领着一脸血的赵恺回来了。

赵恺一身狼狈,见他父王在座,却挣开了豆子,一甩手,抹掉了一鼻子的血,偏流的更多。看的李青鹤都觉得瘆人:“哎呀!世子,怎么这副模样!,赶紧的止血呀!”

赵怡皱着眉:“赶紧坐好了,让阿繁给看看。”

蕴月见状也不等老爹发话,赶紧就去把阿繁找来,才出门,就看见赵爽拉着阿繁跑了过来。

“小贼,怎么听见有打斗声?又出什么事情了?”

“哎,世子受伤了,你快去看看!没事别乱跑嘛!”

阿繁吐了吐舌头:“就许跟着你?!哼!”

蕴月闻言垮了嘴角,看的赵爽直笑,在后面拉着蕴月:“江哥哥,阿繁总担心你,不敢去玩,阿爽看你已经大好了,便和我们玩嘛!前两日存戟哥哥还夸你了,说你得了空还闷在家里,等好了又直接上朝,是劳模,该立个牌坊!”

呃~李存戟那只不知哪里飞来的乌鸦,一张臭嘴,背后编排人!

木着脸,忽视赵爽,直接进屋。才进了门,看见豆子一脸匪气,唾沫横飞的:“不是我说你,王府里鸡鸭吃笨了,没经验就看着点眼色,人没打着还摔个狗j□j!一脸的血,鼻子要是塌了,往后看你怎么找老婆!”

一句话说得阿繁吃吃直笑,赵恺一句话不说,耷拉着头,往日的一股子傲气全被打蔫了。

李青鹤也笑,可到底还是赵怡的家事,人家做老爹的还没教训开呢,倒让豆子占了先。赵怡也都觉得没脸面,不过看见儿子也蔫了,心里到底不忍,便说:“你没有制敌经验,吃些亏也属平常,别为此没了脾气。”

听得赵怡一句鼓励,赵恺稍微抬了抬眼,心里只觉得暖洋洋的,豆子的话、阿繁的笑也没那么刺耳,蚊子大小的声音答应了,便没再出声。

蕴月也不想豆子口无遮拦的给赵恺没脸,揽到一旁:“什么人物?”

豆子看了看李青鹤,觉得没什么妨碍:“兵部的,盯着咱家兄弟,也不知道他们整什么,消停的没几天又折腾,连园子的内院都闯了!哎,我说兄弟,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青鹤似湖上泛舟,随波逐流:“我还能干什么?你还能不知道我?小存戟名堂多罢了!”

豆子一想,也对,他这位兄弟,因为是老幺,原本连鼎方侯世子都不用当的,天天瞎混才是本色,说他斗鸡耍帅、争风吃醋,还可信些。“娘的,小存戟!”豆子经不住一声低骂:“你也不教教他,才进京没两个月,水就混了两回。小哥我顿顿吃肉也得偶尔换顿斋,他天天折腾,不累死人啊!”

“哎!小存戟那个臭脾气,真不知哥哥嫂嫂那样的人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一脸自来笑,偏生了一副毒舌毒心肠,”李青鹤叹息、摇头、苦恼状:“哎!到了今日也就得了他一句‘叔叔’而已,就一句啊!”

赵怡萧子轩对望一眼,各自暗自摇头:跟豆子称兄道弟又能有什么好货色~~~~~

蕴月懒得理这档子官司,他李存戟难缠也该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老天给了他一张好脸,总得搭上点臭的才匀称,就好像买了上好的猪小排总得搭块不那么顺眼的沙骨头。走到赵恺旁边,坐下来,正好看见阿繁抿着嘴给赵恺止血。

她柔荑细嫩,她嘴唇殷红,她一双大眼睛,五官里压过四官;她臂膀圆润,她腰肢恰如束素……

阿繁也知道蕴月看她,微微然有些发热,不由得轻声嗔了一句:“小贼,你看什么!”

蕴月挠挠头:“你闷了?那明日咱们出去逛逛?”

阿繁心里一喜,面上更隐约有了一缕妩媚,轻轻点头答应。

赵恺虽然年纪比蕴月小,但自小在母亲丫头手上长大,儿女私情还能不明白?看着这两人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还一副投入认真的模样,很是受不了:“小子!怜香惜玉到一边去,在爷跟前穷酸什么!!”

不等蕴月跳起来,阿繁就出手了,赵恺狂叫一声:“啊~死丫头!有你这么伺候主人的!”

阿繁一甩手,脚一跺:“阿繁还真不伺候了!哪凉快,你呆哪去!”

蕴月赵爽都偷笑,一屋子的人望过来,赵怡又责备:“你也是个主人,这点肚量也放开些,当着客人的面,闹成什么样子!”

赵恺脸红,李青鹤却没急着打圆场,打量了赵恺一番,折扇又摇了两摇,才对赵怡说:“哎呀,王爷见外什么呢。爹爹常说世子这模样脾气最像王爷的。常言道,老子英雄儿好汉,照青鹤看呢,世子将来出落成王爷一般的帅才也未可知。”

赵怡闻言,心里霎时痛了痛,眉头一皱却没有接话,旁边萧子轩揣摩着李青鹤似乎有些话外之意,看了一眼赵恺才说:“小侯爷这话王爷别说提,就是想想,也不妥当,哎!难为世子!”

李青鹤不以为意的笑笑:“边防连年遭劫,总得有人守着,若有志气,就是当一名小卒子,也能报效朝廷!对了,说起这个,在下差一点就忘了,小存戟这回从关外来,除了上贡的两千匹马,还留了好几匹好马,送给诸位公子、世子,前日他还嘱托我,说哪日世子同愉公子也去东营,跑跑马,也痛快一番。”

不管说者有没有心吧,反正听着有意,赵恺听了李青鹤的话当时就动了心思。自己的父王当日何等风光,二十万精兵,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自己将来就是承了景怡郡王这名号,免不了别人拿着自己和父王比。何况,父王坏了事,自己再没些本事,不说皇帝忌惮不忌惮,就是将来别人指指点点,自己连头都抬不起来!但若说文,江蕴月已经在前面占了先,自己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而且自己的父王长于领兵,他若能继承衣钵,那才真正是景怡王世子呢!

赵恺的独自沉吟萧子轩能料得到,他知道眼前这孩子虽然没有赵怡当年的那种锋利,但是极有脾气,j□j好了又是一个良才。假若赵恺也有心思,也能认真用功,倒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当下里不说话,却暗自把里里外外的都细细考虑着。

李青鹤微笑着看几人各怀心思,只摇摇扇,再客套几句,也就领着赵爽闪人。

李青鹤一走,赵恺就跪倒在赵怡跟前:“父王,兵部员外郎李存戟为他两千军马招骑兵,孩儿想去。”

不说赵怡,江蕴月闻言当场就皱了眉。李存戟想在皇帝、枢密院大佬眼皮底下招兵买马,袁天良还能不跳起来?这还是其次,最要紧的还得看看皇帝、文重光什么态度。而且以他挂名老爹过去的身份,又加上与李存戟一家子的关系,这内外勾连,皇帝少不得提防,就算老爹是小皇帝的亲叔叔也没得商量!赵恺这么冒出去,文重光想搞点小动作揪个小辫子,那还不容易?

赵怡没有说话,赵恺还有些沉不住气,又说:“父王,孩儿不怕吃苦!也不怕丢人!孩儿愿意做个小卒子!”

赵怡仍不说话,萧子轩沉吟了,一一问来:“世子,你想着出人头地,也是好事。这两日,你也听到了朝局的形势,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咱们再来说说你参军的话!”

……

☆、豆绿桂芯

萧子轩有心扶赵恺一把,蕴月也没有什么话说。豆子知道他们要谈事情,自己也是不爱这些弯弯绕的,站起来要走。

蕴月见状便拉着阿繁同豆子一起走了出去,最后哄了阿繁两句,才拦着豆子:“今日什么人?你认得?”

不问则以,一问,连豆子这样没心没肺的都叹气:“哎!小哥本也有心放走那人,都是些苦哈哈的兄弟,我不为难。加上小兔崽子没个章法,也正好了!”豆子摊摊手:“青鹤也同我说过他有尾巴,跟咱们一样,两路人马,早先兵部的人撤了,现在又都跟上了。”,说罢,豆子又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说:“兵部的兄弟得了死令,李存戟死盯着,连老侯爷、青鹤都不能放过,所以今日连内院都闯了。”

蕴月深吸一口气,心里清清楚楚,兵部这里就要风云变幻!他自己这太平日子,只怕也过不上喽。明日还真得到东边厩马大营探探,哎!

蕴月捏了捏下巴:“小哥,咱们……外松内紧着,出入仔细、说话谨慎着些,这京里不太平,也不知哪日是个尽头!哎!”,蕴月盘算了一下,又说:“早前让你停了兵部的暗查,眼下李存戟那头把水都搅混了,咱们也好着手继续查,只是小哥你仔细些,就是布些疑兵,也别让人知道咱们动了这里的心思。另外……袁天良就一莽夫,未必把那些兄弟当人看,这形势一不对,那些人就要吃苦头……”

蕴月未说完,豆子就已经拍着蕴月的肩膀,叹道:“哎!是些汉子!我要是这么活着,还不得憋死!小存戟人小,心肠不小,跟他的那些人能跟出什么鸟来?落了两次圈套,老陈都落了不是,听说被打了,可我也不敢去看。这还是小的,听说禁军里因为曲家走了,兵营里跟曲家沾亲带故的也顾不得了,闹事、卷铺盖走人、忙着搜刮一笔的到处都是,哼!苦了老陈这些人,兵营里乱,上头问罪,他们这伙人就得扛着!”

蕴月摇头,辛苦,这也是自然的事。这事~呃~不过!浑水里摸鱼总比清水里追鱼好,要是……其实,若李存戟能借着曲谅倒台这乱势顺利入主兵部,扯了自己的旗号与袁天良抗衡……慢着!这原本就是皇帝的算盘,那想必皇帝也早就料到了曲家一走禁军会乱!

咳,江蕴月啊江蕴月,若论谋划周详,你果然还没有皇帝的大场面啊!小皇帝耍起阴来,那是九锁连环扣,一环扣一环,纹丝不乱!

蕴月一直没考虑到,袁天良树欲静,奈何想吹风的,只怕不只有古光文重光这些人,还有皇帝,皇帝恐怕是早就打算好好用一用李存戟这把塞外弯刀了。嗯!信任不信任是一码事,至少在李存戟还有用处的时候,他李存戟就是把朝堂当成他手里的剑来舞,估计着皇帝也没什么意见,呃~小存戟……也不是无知无觉吧?话说,这李存戟是好命还是歹命?

豆子压根没注意蕴月在那里贼笑,兀自拧着眉出神,迟疑了好久才拉着蕴月:“小爷……小哥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你说……姐姐会不会还没死?”

蕴月一时没仔细听,还回不过神来:“啥?”

豆子一恼一掌封过来,正拍在蕴月的后背,痛的蕴月抖着声:“你干嘛呢!”

豆子见状一愣,连忙又用手在蕴月背后运着:“你不是让我打听老头怎么被打成这样子的?西市里九转十八弯的一个老衙役旧日在刑部当过差,他虽没掺和过,但当日老头刑讯的当口,他听过些话头,好像来回审的都是怎么不见姐姐的尸首。还有一个人,也是找不找尸首,我也隐约记得,旧日在姐姐家里我见过的,姓崔,叫崔瑾义……你说……”

蕴月听闻这话大震,景怡王妃?崔瑾义?是死后一团迷雾的崔瑾义?柴郁林折磨老头,就为问这两人的尸首?这两人还能连到一块说?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小爷,你说……姐姐……我娘淌眼抹泪的,一想起姐姐就常说姐姐一辈子都苦,一出生就三灾五病,长成了家里又遭难,嫁了人也没得几年福气,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家里的李嫲嫲就为这个眼睛都哭瞎了,到死都不得安生。你说,姐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会不会真没死?”

豆子低声呢喃,听的蕴月心里发紧。蕴月见着豆子每逢提起已逝的王妃都这副样子,也深知豆子其实是念旧感伤,自己开解不来,只能浅浅几句安慰:“小哥别胡思乱想了,你看老爹,照我看那也真是把王妃放在心里的,当年他就在西北,若是王妃还有一线希望在世,他还能不去找?”

听了这话,豆子想想也是。旧日王爷待姐姐是很好的,家里的人都知道,娘提起来也从不说王爷半分不好。这事连王爷都没疑心,刑部的老人也打听不出个确切,想必……叹声气,豆子连招呼都没跟蕴月打都转身走了。

蕴月摇摇头,心道这位王妃不在那么多年,还有这许多人惦记着,大约为人如此,也不枉然。转身进门去,他屋子当地里还跪着赵恺,赵怡左手按在赵恺头上。蕴月心知肚明,只在旁边待立。

赵怡不以为意,挥手示意蕴月,自己却沉着声音:“恺儿,方才先生讲的这些,你心里都有数了?”

赵恺攀住他父王的手,捧到在自己眼前,一脸的坚定:“孩儿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孩儿长了差不多十八岁,才知道往日的任性,现在也知道孩儿断不能撇的干干净净。孩儿记着先生的话,日后带着镣铐走细绳。父王往日不怕的事,孩儿今日也不怕。他日若是粉身碎骨,父王不怨孩儿连累您,孩儿便也没有顾虑!”

一句“父王不怨孩儿连累您”让赵怡顿时英雄气短、感慨万千!究竟是血肉相连荣辱与共,如何谈得上谁连累谁?想来赵恺这孩子心地真是踏实的,不提往日他的冷淡,不提往日他对他的连累亏欠,却说将来他连累他。感慨间,又看见蕴月立在一旁,微然想起自己的一生,贴心的人在哪?家国荣光又在哪?人生霎时半百过,倥偬功业何问天。忽的怅惘心酸,摇摇头:“你敢走,父王怎会怕被连累?你若有这份刚勇,父王只有安慰!”

“世子,你本聪明,往后用些心思,凡事要有勇也要有谋,日后也能有所成就。”

赵恺一一听下去,赵怡便往怀里取了一只自己随身带着的玉扳指,亲自执了赵恺的右手,套在拇指上:“你也十八岁了,也该授冠礼,日后拉弓挽弦,少不得一只好扳指。”

在一旁的萧子轩忽然觉得心里一松,宛如千钧的重担忽的卸了重量,后继有人分担,顿时眼泪横流,忙忙的举袖掩饰,却还挣扎着出口:“世子快谢你父王吧!这扳指跟着你父王北伐,真正饮过人血的!”

赵恺一顿,往地上磕头,却是一言不发。

蕴月静静听着,知道老头和老爹已经把朝堂大小和赵恺谈了个通透,自己便也没有张口。心里明白眼下皇帝要用李存戟,赵恺身后关系甚大,若是李存戟敢收赵恺,那他也就是有自己的算盘,那就且看吧。

几人闲话间,送走赵爽的阿繁又托着大托盘同阿姆进来。

“王爷,小侯爷送了好茶,还有茶点,阿繁看了就说这茶点要新鲜着吃,您看……”绿衣阿姆看了阿繁一眼,对赵怡却是恭敬的。

赵怡听闻心里一颤,说不出话,只挥挥手。偏阿繁不知赵怡心里风月往事,跳上来,凑到赵怡跟前:“王爷,小侯爷大手笔、巧讲究呢!这桂蕊熏的绿豆糕,还有莲子桂圆糕都是用精巧的冰盒装着的,刚才一打开,清爽扑面,清香袅袅!若不是赶紧吃了,可就枉费了小侯爷的这份心思了!”

赵怡这样一听,也不搭话,只深叹一口气,却忍不住站起来。阿繁见状连忙在阿姆手里接过食盒,轻轻揭开了给赵怡过目。

赵怡看去,两只定窑卷枝灵芝纹的菱花盘,一黑一白,釉色均是晶莹发亮,芒口处无釉,却也不镶金饰银,还以质朴天然。黑盘内衬以粉荷,上置洁白糕块;白盘内豆绿的糕块,则以桂蕊围边。确实颜色悦目,偏又香气暗袭人。

“美器盛美食,阿繁一句‘大手笔、巧讲究’,恰当!”萧子轩当即就赞不绝口,末了对着赵怡说:“王爷,这番心思,从江南到京城,如此路途,万不可辜负了!”

赵怡目不敢一瞬,盯着一黑一白的定窑美器,缓缓沿桌坐了下来,点心未进口,却早已经把这份七窍玲珑的心思含在嘴里,慢慢化着,末了呢喃到:“千里驰马涉河川,怡怎会辜负,只怕他太用心,折损了自己……”

萧子轩闻言皱了眉,不觉间,眼角又湿,却连忙振作了精神:“这样的精巧的江南小食,小月、世子,你们都尝尝。阿繁,往日看你在这饮食上也有些心得的,可会泡茶?”

阿繁看了赵怡一眼,眼中似有深思,却只笑着对萧子轩点头,又扫了赵恺、蕴月一眼,才带了些得意洋洋:“便让小贼开开眼,阿繁在山间也喝过些好茶呢!”

蕴月没说话,却又翻了白眼:臭丫头!就多名堂!

眼下连赵恺都看得出赵怡、萧子轩态度非同寻常,不敢轻易说话,只暗自疑惑着。但阿繁不是个拘泥的丫头,自己高兴了,每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事。不等赵怡发话,阿繁大大方方,径自拈了一块绿豆糕尝着,一面吃一面哼了桐城小调,一块糕细细吃了半块,眼睛水盈盈,脆着声音轻轻说:“呀!这绿豆糕做的有心思。糖是桂花糖,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得在上年j□j月桂花开的时候采了,同雪花糖一同酿着。到了今夏,又要细细的把桂花从糖里挑出来,因此糕里才见不着桂花,却熏了桂花的香气。绿豆清热解毒,夏日里解暑,桂花芳香辟秽,益脾行气只是……这茶想必汤色碧绿清亮妙香四溢,若配着喝,香气就相冲了。”,阿繁说罢抬头,笑着看萧子轩:“爷爷,照阿繁看呢,先用点心,而后漱了口,再品茶才好!”

萧子轩闻言,心里松了松,对着赵怡说:“王爷,小侯爷何必再送了药来?眼前就一副好药!这样的心肝、这样的脾气,就是打着灯笼,又去哪里找?”说罢又看蕴月,看的蕴月直撇嘴。

阿繁听了笑眯眯,走到萧子轩跟前:“爷爷你夸我呢?我在家时嫲嫲有时候骂我,有时候也这样夸我。”

萧子轩呵呵乐开,只是摇摇头不说话,看着赵恺不敢造次,便招呼赵恺用点心。

赵怡看着阿繁,心里一阵痛一阵失落,又似失而复得,又似黄鹤一去声息杳然。微喟间,叹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同样的玲珑心思,却再不是他赵怡心头擦拭不去的那点胭脂渍。缓缓取了点心,让它慢慢化在嘴里,敷在经年的相思伤痕,缓了缓痛,却又是绵延不绝的酸涩。

阿繁绿豆糕、莲子糕各尝了一块,便丢下了,径自在游廊上摆了红泥火炉,燃了松木屑,煮了蟹眼般沸腾的泉水,动作娴熟的烫洗了杯具,便要泡茶。

蕴月在屋内看见,心痒难禁,拎了块糕,就坐在游廊上。

阿繁一双皓腕,阳光下,柔嫩滑腻,圆润饱满,轻巧翻转中,几乎盈盈光泽。蕴月看的心旷神怡,忽的想起,这双皓腕若是佩着碧绿的水汪汪的一只翡翠镯子该是怎样的金风玉露,该是怎样的海棠红妆。

阿繁不说话,大方让蕴月看着,心里身上都浸在阳光之下,有些灼热,有些暗暗的欢喜。手上却是稳而娴熟的,“凤凰三点头”、“将军出巡”……山间里见惯的泡茶功夫,便在蕴月跟前从容演练。不说那阵阵茶香,但说阿繁的一双巧手,也荡涤的蕴月灵台一片清明。

未几阿繁托了茶送了进去,末了单单拿了一盏坐在蕴月身边,递给蕴月,小虎牙忒可爱:“小贼,你尝!”

蕴月没说话,接了过来,喝在口里,果然是奇香无比,难以言说。蕴月惊奇:“这样的茶香,真难得!我跟在老爹身边,不说见识广,却也见过些好东西的,但也不曾喝过这样的茶。”

阿繁得意,摇着脑袋:“阿繁见过呢,不过还没有这样好的,小侯爷果真是不惜血本。我在家听迎华哥哥提过,这样的茶不是寻常家养的茶树,却是野地里的野生茶树,觅得已是罕有,就是觅得,也收不了几两茶,有银子也买不到的。有一年,哥哥带了一小块给我,泡了十几泡还香的很,但还没有今日这个好。”

蕴月看见阿繁得意,顺手便将自己的杯子递给她:“你没喝过,便尝尝。说起来你家有这样的好东西,想必也是富足人家,小爷真奇怪,你做什么到处跑?”

“我学了医术,阿爹阿娘常说医术同领兵一样,最忌纸上谈兵,又说京城有些疑难杂症,我一路行来,到了这里,也喜欢……”,阿繁始终不过是十五六岁才离家的雏燕,听见蕴月提了家里,便勾了乡愁离恨,连蕴月的杯子都没接,当下里凭栏坐下,脸上就带上些愁色。

蕴月见了心里星星点点的不忍,却忽的又升起一股担心:“你、你又想家了?”,迟疑了一句,又追了一句:“你、你长大了,总要离开父母的。”

阿繁闻言,抬了头,樱唇一抿,隐约又有些羞涩,却又偏了头:“我也想我迎华哥哥,可王爷也对我好,若……”阿繁话到这里忽的脸红,却转了话锋:“我也想阿爹阿娘,我好几年没见他们了……若他们知道我住在蕴月园,知道……他们只怕也会高兴和放心。”

蕴月听得这话,当下里喜不自禁,却不知道自己欢喜什么,脸上皮皮的神色:“那是!蕴月园里住蕴月,不说小爷我待你好,就说我老爹这园子,天下多少人想看上一眼,都没能!偏你一个乡野丫头,一身脏的瞧不出颜色的花布衣裳,还在这里称王称霸的,你爹娘还能不高兴、不放心?!”

阿繁闻言当即啐了蕴月一口:“呸!我阿爹阿娘才不会因为阿繁住在王爷家里觉得面上有光呢!小贼你胡说八道!”

蕴月又是一愣,想也没想,冲口而出:“那你为什么乐意住这里?”

阿繁脸上一红,嘟着嘴瞪蕴月,瞪得蕴月莫名其妙,正没处说话,阿繁忽的夺了还在蕴月手上的杯子,气哄哄:“这里有好茶喝呗!难道图小贼你是个好病人!”

呃~蕴月霎时垮了嘴,臭丫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的变脸,六月天明明就过了,干什么说下雨就下雨!

☆、马场太极

第二日是七夕。

一大早阿繁闯进江小爷的房子,一根银针直接命中江蕴月人中,也不理会蕴月鬼叫,只气哄哄宣布:“今日要去骑马!”,说罢理直气壮、挑衅般的看着江小爷。

江蕴月还在梦里呢,忽的一下,只惨叫着跳起来,睡眼惺忪,人中扎针处隐隐作痛,又赫然听见阿繁气哄哄丢来的这句话,一时呆在那里,一双杏眼又渐渐明亮。

嘶~话说,臭丫头明明可以丢下他自己去,干什么非得折腾他!

两人两双大眼睛,比赛着瞪,江蕴月好一会才回神,心里头翻腾,却不敢说出来,怕臭丫头真的一蹦三尺高,真的生气。

挠挠头,也不敢说不去,嘀咕着掀了被子下床:“好嘛,去就去嘛,叫人起床也用这么歹毒,痛死小爷啦……”

阿繁一声冷哼,转身又看见阿姆端着沐盘、青盐之类,连忙赶上前去接过来,笑得甜蜜:“阿姆,让阿繁来,你去歇息!”

绿衣阿姆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却沉着脸教训江蕴月大人:“小爷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啦!怎么还是个毛头小孩似的长不大!亏得你落了这样的好运气,不然哪个人伺候你?天天窝在这房里,跟个扭捏的大姑娘似的,比阿繁还不如!”,说罢又换了神色:“亏得阿繁!不然就我伺候着你们两兄弟,腰都得闪了,腿也得瘸了!”

从小到大,绿衣阿姆连吼带骂的,颠来倒去就这几句话,日子久了江蕴月就只当是破了嗓子的乌鸦在唱歌,哪里真往心里去。只是这回听见阿姆说阿繁这样用心照顾他,不知怎么的,满心里熬的粥就跟放了足料的蜜枣似的,渐渐翻滚出甜蜜来,嘴上不说,面上却已经是笑嘻嘻的看着阿繁给他递沐巾。

阿繁被看得羞恼,又想起昨天江蕴月的话,细细想来只觉得江蕴月可恶非常,禁不住一阵脸红,偏又不知道何处发气。眼下江蕴月伸手要沐巾,还笑嘻嘻的!阿繁咬着牙,脚一跺,沐巾“哗”一声甩到沐盘里,溅了江蕴月一头一脸的水。

“谁爱给这条虫治病!就看着阿姆辛苦!”,阿繁恶狠狠的,奈何她本来一副好嗓子,发了狠也像是撒娇。

江蕴月呆在那处,胸前脸上一片水渍,心里却痒痒,奈何不得阿繁,只垮着嘴告状:“阿姆~我哪里又得罪这臭丫头了!”

绿衣阿姆呵呵乐开,赶忙上前来拧了沐巾给江蕴月擦脸,嘴巴却不饶人:“该!你那臭脾气就得有人治治,阿弥陀佛!总算有人降得住你这魔王!阿繁,你别恼,阿姆只承领你的人情!”

江蕴月垮着嘴,听任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用嘴巴荼毒他,却还不敢还一句嘴,心里哀号,小时候有一号绿衣阿姆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加上一号臭丫头,他这日子啥时候能消停一会?哎,遥想当年老爹,花丛里翩然转身,就捞到了添香红袖、解语静花,最后梅香雪海深处柔情缱绻共效于飞。怎么到了他偏就没这个命?一进花丛踩狗屎,没来得及风花雪月一番,就先成了针婆子,惹了一身银针……哎~这小命苦的哟!

心里碎碎念,耳边絮叨叨,未几,收拾停妥。

绿衣阿姆扶着蕴月左瞧右瞧,心里欢喜:这臭小子,大热天里躲在屋里头闷了个二十来天,反倒越加白皙起来,一副小身板,这回也该叫颀长,这秋香色夏衫一着,隐约便有了玉面玲珑的意思来。转头再一看阿繁,眉目生动,娇憨可爱,两人这要是并肩一站……哎哟!风流煞人!

绿衣阿姆看着两人,正要发狠剐蕴月两句,却又听见世子豆子在隔壁互吼:“你少给小哥东嫌西度的,你一日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你!你给我滚蛋,谁爱让你伺候着!”

阿姆大叹,抬脚就走,人未到,声音先飚了起来:“一大早哪来的枪棒!就晚一步,折腾什么呢!”,不一会隔壁一把大嗓门就教训开了:“小哥!他好歹也是个主人,你一天到晚的耍横,你道人人都是小爷好脾气容着你!哪天吃了亏,你就晓得厉害!”

话音刚落,豆子还没来得及反驳,阿姆又接着教训:“世子也是,整天像街上的斗鸡,动不动就脸红脖子粗的,小哥还没做火药引子呢,你就先成了炮仗!你也学学王爷那点气度,长点儿威严!”

天地寰宇,霎时安静的只隐约听见沐盘里哗啦啦的水声……

阿姆一出马,公鸡也要收了翅膀!

阿繁和蕴月两人一听,相视一笑。下一刻阿繁却兀得想起她还应该在生气,又连忙别开头冷哼一声。

蕴月撇着嘴,伸手去拉阿繁,低着声音:“做什么又生气?”

阿繁闻言嘟了嘴,心里软了下来,却又不忿,只恼怒蕴月榆木疙瘩,偏偏连自己为什么恼怒还搞不清楚,一副样子足让旁边的江蕴月人心猿意马。

只可惜江蕴月虚长了差不多二十年,平日里见过的女人寥寥可数,见过的爱情模式只有老爹那样的温柔缱绻,眼下阿繁这样娇俏的欢喜冤家,只觉得手心冒汗,却不明所以,苦恼啊!哀怨啊!只得手上紧了紧:“不是闹着闷要骑马?小爷带你去,你还要闹脾气啊!”

好在阿繁不是别扭的人,听了蕴月的话,咬着嘴唇看了看蕴月,发现他满脸的无奈,想想小贼也算是迁就自己,便也笑开,任由蕴月牵着。

江蕴月见状又气:横竖人人知道他脾气好,没事都来他跟前抖一抖脾气,他接着不算,还得哄着!哎,天生受气小媳妇……

……

等几人收拾好出门,江小爷赫然发现赵恺那只牛鼻子这回不朝他喷气了,转而同豆子做双面人:这个看左边,那个必然是看右边……

呃~形势逆转啊!江蕴月坐在马车里小心小肝都得悠着点儿颤,生怕车外骑马的两人擦枪走火、火拼之下殃及池鱼。

不过蕴月低估赵恺的情商了,人家赵恺明知打不过豆子,还能去捋虎须?也不过是还没适应蕴月园里谁的拳头硬、谁的嗓门大谁就打横走路的奇异规矩,斗斗气权当适应新环境罢了。但蕴月也没啥功夫再琢磨赵恺了,在他眼里,赵恺这回进了他老爹的局,也没什么机会再给他找麻烦,反倒是朝中……也不知道他这回出手,朝里面又有些什么平日里不吭气的大王八悄悄惦记上了。

旁边阿繁从小玩到大,人生里才没那么多的狗血天雷剧情呢!眼下马车外天空高远澄清,高挂的艳阳,简直是立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无处不干爽澄明。阿繁被闷了二十余天,这下出笼莺雀,嘤嘤而鸣:

“艳阳照影行,天在手心底。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

“高歌谁和余?昊天清音起。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蕴月没有说话,头靠着车壁,满耳的洒脱惬意,不由得喟叹现世安稳,便又只盼来日静好,也未必定要求个小舟逍遥、江湖余生。

安稳处,新建的厩马东营在望。

四人才进得大营,旁的都顾不上,便只看见一方大大的跑马场里这回马蹄飞扬,不少兵士打扮模样的人都在欢呼着。

阿繁蕴月远远看去,只见跑马场里一黑一枣红两匹神骏正在疾驰,上面一白一淡黄的身影,正扬鞭驱策,你追我赶,咬得正紧。

四人看的目不一瞬,不为意旁边迎上来一名灰衣男子拱手行礼:“小的是小侯爷亲卫孔连昭,恭迎几位!”

阿繁等人看去,眼前这位颇为高大、面目颇为粗糙、衣着利落的男子正爽朗笑道:“几位想必是江大人、景怡王爷世子了。诸位来晚了,景怡王家的二公子同文枢密使大人家的公子到了有一会了,挑了马,这不,就赛开了!”

这位孔连昭甚是有礼,偏让人觉得一股子利落气息扑面而来,豆子、阿繁这样心无戒备的当即有了亲切的意思,阿繁更是连忙问开:“哥哥,阿爽也早就到了么?”

后面蕴月又翻白眼,臭丫头,真就是见着个人就叫哥哥!自己的教训就是耳边风!

赵恺看在眼里,只撇撇嘴,没说话。蕴月眼角一扫,堪堪瞧见,心里又把赵恺问候了一回,臭小子,又是个背后编排人的!

那边孔连昭看见阿繁容貌灵动,早有了几分好感,又听见阿繁问话,醒悟过来,连忙引着他们往马场里的高台走:“咱们的阿爽么?早就到了,文家的小姐也在上面喝茶了。”

阿繁听见孔连昭都直呼赵爽为“阿爽”,不免笑开:“怎么个个都唤她阿爽?”

“呵呵”,孔连昭乐开,颇有些风霜感的一张脸分外质朴:“阿爽打小跟着小侯爷一块长大,她呀,是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脾气,又常说她爹赵将军本就是王爷家的奴才,她才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因此总让咱们唤她阿爽,日子久了,弟兄们都习惯,也就喊开了。”

一席话让阿繁也笑开了,回头拉着蕴月:“小贼,孔哥哥几句话,阿爽啊,就站在我跟前似的,阿爽真就是这个脾气!”

蕴月胡乱答应了阿繁,便顺手把阿繁牵到身边来,面上跟孔连昭打着哈哈,心里连连腹诽:难怪赵爽这样糙,常年累月混在兵士里,能成了温香软玉?臭丫头本就无法无天了,别把她带累的更坏了才是!

蕴月暗自不爽,豆子却高兴得很,早就赶前两步,三言两语的就同孔连昭哥两好,把三人落在后面。

赵恺耳聪目明,江蕴月用在女人身上的那点心思,落在他眼里简直是幼稚得一塌糊涂,别的话不敢说,只蹦出一句:“笨蛋!”

一句“笨蛋”偏让阿繁、蕴月都听见了,两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同仇敌忾:“上回世子摔得是鼻子啊,怎么连嘴巴也摔坏了!”

赵恺又歪了嘴巴,气不打一处来,扭开头喷气。

不一会上了高台,当地里李存戟略歪斜着身子靠在椅子上,一身简素,却是文人打扮,右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手上一只玉扳指,又握着一柄七星宝剑,果真是手持剑腹藏书、非文非武、允文允武,两相协调,宛如遗世独立的神仙。他原本留给诸人一张刀削一般的侧脸,目光若有所思的追着奔腾的骏马,听闻声响转过头来,随后站起来,一抹令江蕴月厌弃的自来笑不加不减,声音略有低沉:“江御史、景怡王世子!真是赏光!"

旁边原本在紧张观战的赵爽、文采之也都站起来,一一见礼、述话。

不一会三个姑娘就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不时眼光往蕴月、存戟身上扫。

李存戟、赵恺安之若素,唯独江蕴月一见了文采之,又有点犯迷糊:话说,文采之那小模小样落在哪处都是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意境,真是个镜花水月,美得真作假时假亦真,只可惜不敢轻易去摸!

然而江蕴月不知道,文采之这回心里的泡泡冒的跟肥皂泡也差不离了!李存戟那身风度,在这文风鼎盛的天朝里,只怕是举世无双,哪个怀春的姑娘家没有半点儿星星眼?饶是文采之内敛有涵养,也扛不住眼前的这尊大神。

高台一片旖旎中,场上的两人赛马已见分晓:文采瀛到底赢了半个马身。两人将马交给侍从,并肩远远走来,看样子也相谈甚欢。

李存戟见状扫了一眼诸人,又对赵爽招手:“阿爽,你同连昭陪着世子、文小姐去选马吧,”说着眼光在文采之身上一转,又对孔连昭吩咐:“女子羸弱,该选温和的小母马。”

一句话虽未针对谁,但偏谁都知道李存戟意之所指,文采之闻言无限娇羞,难以言状,看的江蕴月又是一阵阵的心肝乱颤。

连一群人什么时候走的蕴月都有些迷糊,直到豆子搂着他的肩:“小爷,小哥也挑匹马去了,闷了二十天不见天日,我这脸皮都白的跟娘们似的!”

蕴月撇着嘴,挥挥手:“去吧去吧!瞧着些世子臭丫头,臭丫头可是骑毛驴的,小母马再温顺也不能让她玩疯了!”

豆子切了一声:“德行!”,闪人。

李存戟看着几人走远,一直不说话。江蕴月一直摸不准李存戟的心思,只好嘴上打哈哈道:“小侯爷好风度!哎呀!下官瞧了心折不已啊!”

李存戟转头看来,眼睛精光大盛,却只对蕴月做了请字。

蕴月眉头一挑,心道李存戟这架势要说啥?当地里也不啰嗦,与李存戟并排坐在椅子上,等着看小存戟怎么舞大刀。

沉吟半响,李存戟道:“禁军三衙!”,说罢直视江蕴月。

就蹦了这句话?江蕴月拧了眉,心里却透亮:京畿禁军有三衙,一衙侍卫亲军殿前司,都指挥使是先帝的大哥睢原王赵惜,但听萧老头的意思,赵惜也就挂个名头,眼下是小皇帝手下的内侍管着;一衙侍卫亲军马军司,最后一衙叫侍卫亲军步军司,头头都叫什么来着?哎!反正吧,这两衙都跟兵部的袁天良有些纠葛,而且得是大瓜葛,不然慕容凌也不至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袁天良手握三十万禁军了。

眼下李存戟提了禁军三衙,这就是要在禁军动刀子了?哎,算算时辰,也该了!只是袁天良跳起来也是肯定的了,但这刀子怎么动才叫又快又狠?哎呀!头疼啊!

不过——话说,这头疼也该是李存戟和小皇帝头疼,与他江小爷什么干系,了不起管管赵恺那只顶风臭十里的死鱼脸罢了,当下里打太极:“嘿嘿!小侯爷高才,什么事儿不是手到擒来!”

一句话出来李存戟抬了眉,眼光转出去追着不远处的赵恺:“存戟不才,但有世子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总该是无往不利的!”

呃~怕什么来什么!

江蕴月当场石化,又立即被小存戟那把小戟劈成石碎:臭小子,红果果的玩威胁啊!哼哼!道是李青鹤安得什么心眼,没事吹吹小风,三两句话就把世子那春心啊吹皱得展都展不平,原来全在这里等着呢!得,照这理,赵恺也早被算计了,连带他江蕴月也被算计了!黑啊!真黑!这都什么世道啊,想过两天安稳日子都得提防着这一尊尊躲都躲不赢的大神!

撇撇嘴,江蕴月没着急搭话,心里先把往日看过的禁军文书过了一遍。

帝国伊始便对侠勇之豪强、游民忌惮,历来招募以防民变。说白了就是,你不高兴种田?行,没问题,我养着你,你别给我造反就行。两百余年下来,民心思稳,文事日兴,当然更纵容的国中禁厢两军有百万之巨。

各地厢军不说了,朽木难雕。就是京畿周边驻扎的号称最为精锐的禁军都疲沓得一塌糊涂。其中三衙是京畿防备军,也算得上是精锐中的精锐,数目足占全部禁军的五分之一。三衙中的殿前司属于皇帝的私人武装,谁都插不上手,也不能插手,那是宫中禁卫。步军司历来就是兵部那两位大佬争夺的阵地,豆子那帮兄弟大多数是步军司的人。马军司嘛,老头一提起来话没有多一句,只有连连叹息而已。

想来李存戟带了两千军马也是打过算盘了的,他是要在骑兵上跟袁天良叫板?这是不是悬了一点啊?步军司几万人马,就是全死了堆成人墙,李存戟那两千兵马也跨不过去……也不对!步军司眼下因为曲家倒台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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