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小存戟干嘛还要算计赵恺?而且算计了还能撇的干干净净?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斟酌半响,江蕴月似顾左右而言他,偏偏满满的意有所指:“哎呀!切肉不离皮啊!一根草绳上的蚂蚱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威胁江小爷?那得看看人家江小爷脸皮的有多厚,往日跟萧子轩打的太极有多高明。要论亲,他江蕴月还没半点血亲呢,自然还是李存戟同赵恺亲。把赵恺算计进来不自己看顾着,还指望着江蕴月?哪来那么便宜的兄弟!小江相公几句浅话,就使了一招乾坤大挪移,把球又抛回给李存戟。
李存戟听了江蕴月的太极,嘴唇一抿,赫然明白,自己对着这位江小爷放了太多的情感和期待,但显然江小爷并没有这样的自知自觉,对谁都防备着一道。如果赵恺要真出事,江蕴月又打定主意甩手不理,那谁也奈何不得,反倒是自己撇不开干系。亏得自己咬准这位江小爷不是真的黑了心肠,不然以他今日这番心思连轴转,日后只怕又是一千年祸害。
当下里李存戟连忙把往日对江蕴月的复杂心绪收敛起来,只抖擞的精神应付着眼前这位渐渐声名鹊起的小江相公:“彼此彼此。”
蕴月闻言一笑,自然知道李存戟的心思:“小侯爷果然识得时务,当为当世俊杰。”
李存戟眼光炯炯,直视江蕴月,又还他一个“彼此”。
两人正不紧不慢的练着太极推手,却突然听闻场上一片喧嚣……
☆、蝎子摆尾
李存戟、江蕴月两人正不紧不慢的太极推手,却突然听闻场上一片喧嚣,两人看去,不禁又笑开来。
原来阿繁才爬上马背颠了两下,赵爽竟耍戏法般的拿出一个球来,拼命鼓动阿繁和文采之一块儿蹴鞠。
阿繁看见跑马场中间一片碧绿的草丛,只觉得高兴便答应了。那边文采之原本还矜持着,到底经不住两个聒噪丫头的吵闹,加之今日见了李存戟,心里只觉得柔软,没有深想,也答应了。
三个姑娘,赵爽恣意飞扬,阿繁灵动娇憨,采之文雅不失技巧,几人在场上你进我退,不时笑成一团,不时又露出些妙技巧,加之衣裙翩跹,饶是几个姑娘玩的认真,落在众人眼里也像是各出奇谋般的舞蹈,看的人心花渐放。
不说还在场里面的文采瀛、赵恺、赵愉等人,就是远远的江蕴月、李存戟两人都看住了,尤其江蕴月,时时追着阿繁的影子,每每又被不时闯入的文采之打断,看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喜得那叫一个抓腮挠喉!
不一会阿繁就玩得香汗淋漓,脚步也慢了下来,转眼看去,采之双手提着裙子,满面笑容的看着对面的阿爽:“阿爽,你可得瞧着了!”
赵爽常年在军中,倒还是生龙活虎的,一身骑装,比采之少了几分女子曼妙多了一份干净利落:“姐姐只管放马过来!”
话音未落采之左脚往前半划一圈,身形便要往左边闯去,阿爽一咬牙便往采之左边堵去。略远一步的阿繁一声惊呼,采之却已经换了身形,改在阿爽右边穿出,球则堪堪在阿爽脚边滚过!
说时迟那时快,阿繁惊呼未落却已经抢上前来,成了采之的拦路虎!不料阿繁虽然洞察先机却究竟掌握不住分寸,一脚踢去,球倒是拦下来了,却因用力过甚远远的滚开,到了稍远处文采瀛脚边。
“哎呀!竹篮打水一场空!”,阿繁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很是无奈,旁边两女闻言自是笑得弯了腰。
高台之上李存戟看在眼里,却有了另一番心思:赵爽是常年在军营里跑马蹴鞠的,筋骨自不在话下,这文采之呢?不说面上的一份文弱骨子里的一分刚劲,就这份心思,也是远超赵爽,唯独阿繁稍稍可比。看来这文家低调的来也不辜负两代坐镇枢密院的赫赫声名!当下里热血上涌,便有心刺探。
旁边江蕴月忽见李存戟放下七星剑,便大吃一惊。却不料李存戟向前两步便双手一展,如大鹏展翅跃下高台,远远跃进马场,声音逸了笑意:“几位小姐蹴鞠好!小可不才,还请文公子指教一番!”
文采之远远看见李存戟奔来,衣带随风,只觉比自己哥哥还潇洒几分,当地里便心神一震。旁边赵爽、阿繁一愣当即欢呼:“哥哥!咱们给你喝彩!”
那边接了球原本在白打的文采瀛听了李存戟的话,当即停了下来,白衣一掀挽在腰上,拱手笑道:“早慕小侯爷身手了得,今日可要见识一番!”
声音刚落,李存戟已然跃至文采瀛三丈之外,两人见礼毕也毫不客气的你来我往,三女自然也退到了一边观战。
高手过招,一试便知彼此深浅,何况两人都有心试探。几下你退我进,几处身体碰撞,一时声东击西,一时海底捞月,一番比试,各自心里便都有了底:若论武艺,只怕还不那么重要,而谋略得日后才见分晓!
一场较量下来彼此都不敢低看了彼此,还隐隐生了定有一日决雌雄的预感,当下里都极有风度的点到即止。
旁边赵恺赵愉两兄弟看了文李两人的能耐,只觉得又羡慕又不甘,到底还是天家骨肉,骨子里一份尊荣,也有了表演欲。两兄弟因此接过球来,也不对抗,只是颠球白打,倒也玩的不亦乐乎。
这下江蕴月孤伶伶呆在高台,只觉得寂寞,重要的是……小皇帝赵恪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马场边上!
倒不是江蕴月眼尖,而是皇帝那身风度,往哪一站,都那么出挑,何况旁边那个得喜公公,长年累月的半弓着身子,能认不出来?
江蕴月一溜小跑,赶紧着上前去奉承着大老板,把赵恪迎上了高台,奉了茶水。
赵恪看见江蕴月奉承的殷勤周到,加之眼前景物开阔,人物鲜朗,不禁龙颜大悦,打趣江蕴月:“天天内侍回来都说你养着呢,朕还以为你还躺在床上呢,今日看这样子反倒比上朝时候还精神,到底算好了?”
江蕴月一面听着一面斟酌着怎么回答,这要是说好了,搞不好皇帝明天就让他上朝,这要是没好……欺君啊~太极、太极就是王道:“多谢陛下挂念,微臣今日也是头一回能下床了。”
赵恪打量了蕴月一番,略略点头,正要说话,又看见阿繁同赵爽两人丢下述话的文李三人跑了过来。
原来阿繁虽然玩的痛快,心里还是惦记着蕴月,后来又看见李存戟下的台来,蕴月落了单,早存了心思再回去,不料又看见赵恪来了,便拉着赵爽跑了过来。赵恪看见二美香汗未收,脸颊红润,原先的三分颜色也焕发了五六分,何况阿繁、赵爽原本都各有风采,因此不觉语气更是轻软:“阿繁呐!”,说罢又笑着看了蕴月一眼:“你果然是妙手,你家小爷下床了,可算是好尽了?”
阿繁闻言也有些得意的在江蕴月晃了一圈,有心捉弄江蕴月,因此扯着音调对赵恪说:“小贼么?”
赵恪淡笑着,又扫了江蕴月一眼,才看着阿繁:“是啊,可别留了病根。”
江蕴月气不打一处来,想伸手教训,又碍着赵恪,只干瞪眼。逗得阿繁咯咯笑开,才对赵恪说:“公子看他能跑能跳,耗子似的,可惜也不过是个花架子,这回伤了肺脏,还需得好好调理才能好全了。”
话未说完,赵恪乐了,连平日日无甚表情的得喜都低头含笑,只气得江蕴月一把把阿繁拉过去:“天天教训你规矩,你就把规矩当你手上的病人,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公子跟前胡说八道什么!”
阿繁一闪身甩开江蕴月,转到赵爽身边,她早留意到赵爽到了赵恪跟前一言不发:“阿繁只对不听话的病人不客气!阿爽,你见过公子么?公子同小贼有同车之谊、论禅之义呢。”
赵爽是见过赵恪的,却听见阿繁唤之为公子,又这样毫无拘束,心下疑惑,面上便显露出来,咬了唇不知道该不该行礼,又该行什么样的礼。
这回阿繁这样介绍,赵爽便再犹豫也笑开来,旁边赵恪蕴月更加感叹,同车之谊?论禅之义?小丫头,什么逼仄环境都轻轻松松的说话回转。
也罢,难得不用揣着架子说话做人!赵恪连忙伸手虚抬:“赵小姐!”
赵爽到了这会也略明白了,也只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便不大敢说话,唯有阿繁还是那副样子,嘀嘀咕咕,跟只喜鹊似的。蕴月无法,把她紧紧拉在身边,不许她多捣乱。
此时马场里文李三人也已经得了消息,匆忙赶上来。
彼此见礼之后,阿繁这回想不认赵恪这个皇帝也不行了,只躲在江蕴月身边频频吐舌头,惹得江蕴月又去敲她。
赵恺赵愉两兄弟知道皇帝来了,就是玩得再兴起也该放下游戏上来见礼。偏偏赵恺动了心思,暗自寻思道京城里宗亲弟子如过江之鲫,而自己的身世这样局促,就是不怕辛苦,愿意当个卒子,也不知那日才能出头。眼下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见着皇帝,可不能错过了,因此绞尽脑汁想要在皇帝面前露一回脸。
不一会赵恺灵机一动,脚边的球也不丢下,一面用脚、肩、头颠着走到高台下,忽的一声用前额将球颠高,随即下跪行礼:“臣赵恺叩见陛下!”,说罢叩头,随即抬头又将球颠起又扣,如此三下,就是赵恪也不禁喝彩:“好!如此球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赵恺闻言欣喜,又看见诸人都在夸他,更觉在江蕴月面前长了几分志气,一个不留神还在半空中的球便颠歪了,碰巧落到了高台上赵恪跟前,惹得众人一阵畅笑。
赵恪用脚定着球,笑着对赵恺说:“平身吧!你倒是好脚法!你也是朕的兄弟,改日得空了,进了宫里面也陪朕蹴鞠!”
赵恺红着脸朗声答应了,赵恪又远远看见穿着黄衫的赵愉,便高声笑道:“那不是赵愉?你哥哥过来了,你怎么落在后面?”说着玩乐之心大起,一脚踢去,球便直往赵愉身上飞去。
赵愉是个腼腆孩子,但今日先是跑了一场马,心里正痛快,又看见兄长在皇帝面前得了赞赏,也有些争强好胜的心思,豪气一上来,鱼跃而起,身子反弓,双脚便高高跷起击在飞来的球上。
球应声弹开,众人轰然叫好,赵恪更是频频点头:“好一招蝎子摆尾!可谓一叶知秋、技惊四座,可知赵愉你的球技的有多高明!”
赵愉赶上来行了礼,赵恪虚手抬了便把两兄弟招呼上来,仔细看着。赵愉身形有些单薄,脸上微微一抹淡红,笑得腼腆非常,旁边赵恺倒是剑眉星目,满满的英朗。
赵恪点点头,环视一周笑着说:“你们会找乐子。早些日子存戟上了折子要给军马招兵,朕让朝中大臣议议,今日也来看看这马匹,也该给存戟一句准话。”说罢眼光落在李存戟身上。
招兵、准话……
这一群人里头江蕴月、赵恺、文采瀛和李存戟,乃至于赵愉闻言有哪个敢不竖了耳朵暗自留心!?就是文采之,也转了玲珑心思,细细听着。
此时,赵恪却卖了关子,要李存戟亲自挑一匹好马,好让他颠颠龙屁股。
江蕴月身为文臣,历来又不好那口,乐得清闲看热闹,心里不免腹诽皇帝:算盘都已经打得噼叭作响了,偏还要猴子带冠,人模人样~~
果不其然,等皇帝志踌意满的回来,就已经给了李存戟准话,引得文采瀛频频道贺:“刚才跟着陛下打了个圈,这才两千匹战马就这样的整齐,想小侯爷那大凉城里的战马只怕百倍不止。驰如风、徐如林,小侯爷那气势,小可未敢想象!早听闻小侯爷的朵彦十八骑了得,想必小侯爷练兵的本事也是独步天下,小侯爷不日点兵练兵,想必小可也有机会见识了!”
大凉城屯兵?朵彦十八骑?小侯爷的?句句都是皇帝的死穴嘛!文采瀛这王八也懂得借刀杀人、绵里藏针这等把戏嘛!这在大庭广众之下都不避讳,转过身去,要放什么冷箭?
嘿嘿!江蕴月简直看得到那冷箭上面黑的泛青光的毒~~呃,文采瀛,你倒是得了你老爹那张堂堂正正的国字脸,奈何天底下名不副实空有皮囊的人和事太多……
一席话下来赵恺皱了眉,有心如文采之者,眼中也掠过忧虑,嘴角也紧了,赵恪静柔一笑未曾搭话,而咱们的小江相公呢?红果果的隔岸观火!话说,李存戟要是连这支冷箭都招架不住,他那一副精钢明光铠白穿了?
……
静默……
还是静默!
江蕴月眼睛突了突,赫然发现李存戟一言不发,也压根没有说话的打算,只高深莫测的一笑。这一笑销魂半步颠啊!倾没倾城不知道,但确实倾倒一众群众——话说,是顷刻跌倒的“倾倒”!
呃~李存戟啥时候参了默照禅这么高深?一句话不搭直接把文采瀛甩到一旁脸上发干!虚与委蛇的礼数?滚回阎王哪里见鬼去吧!
旁边文采之樱唇微张,万料不到李存戟一句话不接,直接放她哥哥鸽子,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余者赵爽、阿繁这些人就是想说也找不到话头!
赵恪略垂首、半闭了眼睛,嘴边的弧度维持着。江蕴月心电一闪,有些了然,悠然站出来解围,笑嘻嘻的避重就轻:“哎呀,大凉城里有多少马,下官是不得而知了,倒是陛下,您这会御案上的奏章可要堆得老高喽!”
赵恪就坡下驴,抬起头来笑道:“朕倒忘了这还有位殿中侍御史盯着呢!罢了,存戟,既点了你做兵部员外郎,也准了你招兵,你便放手做罢。朕出来这些时候,也该回宫了,不然两位司谏就该纠绳朕了!”
嬉笑声起,前事揭过,恰似雁过留声,了无痕迹。
……
明德殿。
赵恪罕有的在御座前发呆,足有小半个时辰。
得喜有些忧虑,便上前轻声打断:“陛下,您用点茶水。”
赵恪笑开:“得喜,你不必担心,朕今日有些事还想不明白罢了。”
得喜一晒,深知不能轻易疑问,只轻轻说话:“陛下,请保重龙体。”
赵恪深叹一口气,旋即挺直腰杆,微笑徐徐而来:“你也见今日李存戟行事,你道如何?”
得喜皱眉,还是说道:“记得当日邓老离京,评论江御史行事别出机杼,小的看,小侯爷行事才真正是别出机杼!万料不到,他连虚与委蛇都懒为。”
赵恪喉咙里逸出笑来,看了一眼得喜:“连你也道他蔑视礼数,只不知他心里事重。”。此时赵恪心里却烛火洞明:西北屯兵,人尽皆知,乃至于黄口小儿歌谣传唱,他李存戟奉承不奉承都一样。只是言多必失,他谦虚与不谦虚,皇帝就在跟前,只怕都落了猜忌。倒不如一言不发,让人就是咬也都无从下口。
“小的怎敢比陛下!”得喜听了赵恪的话,连猜度君心都不敢,何况多问一句。
赵怡又是一笑,话题一转:“朕近日翻阅旧日卷宗,始终不明,当年皇叔打下大凉城,李青云凭的什么本事守住!父皇赐予李青云免死金牌,朕能明白。但凭一面免死金牌,再无半点粮草支应,李青云就能稳着十万军心、不使之哗变?……得喜,江南一处就没有半点破绽?”
得喜黯然:“有负圣望。许多线索查至凤元五年便断了,这些年一直追踪李玉华、李青鹤的经营,竟无半点可疑之处。”
……
“罢了!陈年旧事,总会在合适的时候浮出来。”半响后,赵恪打断得喜:“禁军里头有什么动向?”
“是!侍卫亲军马军司的都指挥使车辰等人自李存戟上折请求征兵便频繁往来于袁天良府上。步军司因为国丈退出朝廷,多有混乱,副都指挥使丁晟趁乱打压不少世家出身的军官,都虞候池源都则尚未有异动。”
“泾渭分明啊!”赵恪轻叹:“也罢,大难临头各自飞,世间至理。朕倒要看看朕的这剂猛药,能不能治了一些恶疮毒痈。”
得喜罕有皱了眉,咬了咬牙,便说道:“小的僭越了!陛下,您这样这时候将国丈请出朝堂……眼下步军司里都虞候只怕寒了心,若李存戟尚未成气候,不能在马军司有所建树,陛下……”
赵恪眼带笑意,扫了得喜一眼,语气颇有些悠然:“倒是头一回见得喜露了焦急神色。”
得喜低了头,没再说话。赵恪见状闭了眼,心内微喟,帝王滋味,问尽古今,却轻易不能与人说:就算曲谅一心护着他,但曲谅这棵大树下的那些人呢?一个曲峻便如此不堪,惹出这等祸事!况交杂在禁军的那些七姑八婆?禁军积弊难返,又有古文等人环伺在侧,日后势必有惊天祸事!况留着曲谅,日后还有大用处……
千古伤心何所事?君王取舍家与国。
皇帝,不是那么好当滴~~~~~
☆、月圆之约
江蕴月回家的路上一直的闭目养神,手上却紧紧拽着阿繁。
阿繁隐约知道今日的情形不大对,却不知道前因后果,眼下又看着江蕴月闭着眼睛……平日里只看见小贼一双杏眼、波光潋滟,不料他不睁眼时,嘴唇也是极为红润的,衬在白皙的脸上,像是自己见过的上好的红珊瑚。
看着看着阿繁便有些脸红,却移不开眼。
“臭丫头,看什么呢!”蕴月慢慢张开眼,嘴角微漾,眼光里有让阿繁讨厌的戏谑。
阿繁嘟着嘴想甩开蕴月:“我、我看你脸色呗!”
蕴月支起头颅,笑嘻嘻的也没有说话,只觉得阿繁脸红的可爱,更不愿意松开阿繁的手。
阿繁却皱了眉:“今日哥哥打什么哑谜?这样失礼。”
江蕴月“嘿嘿”两声笑,又把阿繁拉过来一点,悄声说道:“你也讲礼数?臭丫头,看你以后还敢叫皇帝‘公子’!”
话音未落,阿繁眼睛一瞪,冷哼道:“就知道你一肚子坏水,我从不在肚里黑黄,小贼面上恭敬,心里只叫他小皇帝!”
江蕴月撇着嘴,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一会才叹气:“小爷是小人,小爷不挡着,臭丫头你敢无法无天?!可怜哟!进了风箱,上边灌风,下边吹气~”
阿繁闻言想了想,又“噗”一声笑出来:“小贼你自己说的,你可是只耗子!只有耗子才钻风箱里呢!”
哎,江蕴月好歹也是个靠嘴巴吃饭的骂官,怎么到了臭丫头跟前就讨不了好?!蕴月郁闷,张口就教训:“少耍嘴皮子,往后少同赵爽混在一处,再出什么事,小爷可扛不住。”
一句话倒让阿繁蔫了下来,低着头好半天,叫江蕴月莫名其妙,又压着声音问:“丫头,怎么了?”
阿繁抬起头来,小鹿般的眼睛隐约闪光:“上回害你挨打……”
就为这事?早忘了!而且虽说阿繁算是药引子,但只怕都有皇帝、李存戟一大票奸人的心思在里头。何况曲启礼再懦弱究竟没有大错,曲峻……哼,迟早为那点色心赔了性命,只是这梁子也算是结下来了,将来……蕴月有些黯然,声音便低了下来:“你嘛,勉强也不算笨啦,只是这不笨也用的不是地方,往后别胡思乱想了,就想着小爷待你多好就行!”
阿繁咬着小虎牙,一脸的不平,什么勉强不算笨,本来她就聪明!
那边蕴月眼眸一转,忽的叩门板,旋即豆子骑马附过来:“小爷怎么了?”
蕴月伸出头去附到豆子耳边,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回,惹得赵恺赶紧上来问:“又怎么了?”
豆子咧嘴横了赵恺一眼,蕴月连忙拉着笑道:“哎呀,世子,今日玩得痛快?皇上跟前都露了一回脸呢!”
赵恺撇撇嘴,左右看着人来人往,便拉了拉缰绳,自己退到了后面。
回到蕴月园,豆子径自办自己的事情去了,蕴月赵恺赵愉一同见了赵怡。赵怡心知赵愉脾气柔顺,也不想他过多的掺和进来,只是好生的述话两句,叮嘱他侍奉王府里两位夫人,就打发他出来了。
但赵怡话语虽软,却不能解了赵愉心中疑惑,尤其赵愉又看见赵恺改了往日样子,对江蕴月也不那么反感,更是莫名。眼下亲哥哥看样子一直要住在蕴月园,但他只能回去对着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有些不畅快,也没敢在人前表露出来,只闷闷的退了出来。
那边赵怡、萧子轩等四人自是在书房内商议的。
“老爹,三衙里头的人都是什么来头?”蕴月一贯的吊儿郎当,坐没坐相,瘫在榻上,惹得赵恺一轮鄙视,人家赵恺可是正襟危坐,腰杆笔直呢!
赵怡看着两人的鲜明对照只觉得好笑,坐在上手有些悠然的意思:“今日骑马得了什么消息?”
江蕴月横了赵恺一眼,懒懒道:“世子这是想进哪一衙啊?李存戟那小子,想把你当刀使呢。”
赵恺一凛,眼睛眯了眯,眼中便有了半屡杀气:“你说什么?”
萧子轩连忙接话道:“蕴月,你说的仔细些。”
“说什么?今日世子不也都听见?”蕴月不以为然,赵恺比他还嫩!“皇上今日在马场金口大开,正经许了李存戟为两千军马招骑兵,世子要动,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只是,少不得又要吃苦头,嘶~我说世子,您一贯锦衣玉食的,能吃那个苦?”
“你少瞧不起人!”赵恺喷了。
赵怡摇头,这儿子,实在需要打磨!抬手压住赵恺沉吟道:“三衙中,殿前司地位最高,是陛下的宫廷禁卫,自先帝起就是本王的大哥睢原王赵惜当的都指挥使,因为紧要,历来不容人染指、轻易也无人敢染指,风险太大。但废帝后,大哥便退了一席之地,眼下是陛下的内侍管着。”
“侍卫亲军马军司,先帝时候有感于马军疲弱,马匹不良,是以才令本王在岐山中秘密操练新骑兵,这京畿防备的马军司反而不那么看重,所以是三衙中最弱的。据本王所知,都指挥使车辰、副都指挥使常志胜都是袁天良的旧部将,加之袁天良原本就在马军司发迹,因此这一衙虽弱,却是袁天良根基。”
“侍卫亲军步军司,人数最多,也最紧要,情形自然最复杂。都指挥使历来是文官,樊升华,黄澄的学生,先帝时候就颇得信任,先帝薨逝,想必太皇太后也想尽法子才把此人留下。副都指挥使丁晟,颇有战功,凤元五年后提拔上来的。还有都虞侯,池源都,此人早先在袁天良帐下效命,有谋略、性猜疑,后来想必也是被曲家拉拢,娶了曲家一名庶女,也算是皇族宗亲。”
好嘛!这李存戟该要怎么形容才对?毒蛇?恶鬼?奸人?还是腹黑?反正都对,但都不够辣!姥姥的,一上来就招呼袁天良的七寸命脉,袁天良这要是不跳起来,只怕窝囊的他底下的龟孙子都不好意思认他,这赵恺……,蕴月幽幽叹了一口长气:“哎~~~世子放着温柔富贵乡不享,真要去扒拉那档子烂事?小爷若是你~~只愿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口气幽怨、几近调侃,简直是红果果的挑衅赵恺的能耐,果然赵恺一看蕴月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敢这样调侃他,简直就要跳起来!
旁边萧子轩和赵怡对望一眼,眼中具是无奈:呃~好像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江蕴月这小子老被打了~~~~嘴巴忒毒,心肠蔫坏,偏赵恺又是个炮仗脾气……
哎~冤家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萧子轩连忙叫住赵恺:“世子,王爷说的这番话,你琢磨出些门道么?”
赵恺闻言硬吞了一口气,只瞪了蕴月一眼,气鼓鼓的脑袋十多年来头一回认真的、老牛拉破车的转动:“听父王的意思,三衙中马军司最弱,而李存戟又要兴骑兵……”
萧子轩嘴上的那点毛差点就被摸的掉光了:“是这个道理,但还有最紧要的,马军司是袁天良发家的根基,这根基就是烂透了,轻易他也不会让人动!江小爷虽没脾气,却也不是调侃你!”,说罢眼放精光,直视赵恺。
赵恺心头一震,忽的明白,若他执意投入李存戟帐下,以他的身份,怕只怕又是一次大乌龙!可是真不做么?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哪天才能冒出个头来看到明晃晃的太阳?何况他的身份……欲成非常事,必行非常道!江蕴月那臭小子都敢穿着破烂官服上朝,那他赵恺吃点苦头怕个屁!
钢牙一咬,赵恺腾地一声站起来,摧金折铁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的那张椅子却因他意气过盛晃了两晃,轰然倒在地上,吓得毫无防备的江蕴月弹坐起来,却又看见赵恺手忙脚乱的去扶那椅子!
江蕴月眼见赵恺满脸通红,眼眸一转,当即毫不客气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哎呀!气吞万里如虎,原是仓皇扶凳子啊!哈哈~~~”
赵恺原本酝酿了一肚子的豪气被江蕴月放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恼羞成怒:“臭小子!你找死呐!”
“呃~~老爹,你拦着啊~~”
赵怡似笑非笑:“你小子拿了鸡毛就当令箭,我道恺儿怎么没接我的半点好处,原来是你小子心肠黑,却装了白兔样!”
“哼!”萧子轩在一旁一面摇头一面冷哼:“王爷,咱们可被哄了十多二十年!”
瞧瞧!得意忘形了吧!江蕴月瞬间敛了笑容苦着脸:“老爹老头,你们也可怜可怜我这挂名儿子啊,李存戟那只不知什么的东西,只对儿子说了三句话,就有两句拿着世子要挟儿子的!儿子这命苦哟!”说罢转向赵恺,垮着嘴:“你的什么心肝,小爷起早贪黑,就豆丁那点的俸禄,哎呀,我真是想咱们换换,我保证不会打你!”
赵恺眉毛一扬:“爷那叫胸怀,你那叫小器!”
江蕴月撇着嘴,头偏过一边嘀咕:“装的还真有那么回事~”
“好啦!你们倒是越长越回去了,”赵怡挥挥手:“长辈面前打擂台!有这能耐想想存戟怎么点兵吧!”
……
七月初八,京城里贴了兵部官榜,塑方侯世子、兵部员外郎李存戟要招兵,正式点兵的日子也定在了十二日。
御史台早就得了旨意,殿中侍御史要派出一人全程监督。原本赵恪听了阿繁的话,准备允许江蕴月继续放大假的。但曲谅走后,他的刑部老巢被郎中陈正华接管。为了用得顺手,郎中陈正华很是有些明明暗暗的手段,可想而知曲老儿的老部下自然怨声载道,一时间刑部攻讦四起,投书纷纷进了御史台,这回三司衙门里头刑部自己就出了乱子,另外两司御史台、大理寺自然是要介入调查的,为此慕容凌、祝酋英都忙得分不开身。
赵恪虽然看好李存戟那把笑面寒光煞九州的塞外弯刀,但也是操心李存戟的刀太利,一时间把袁天良逼得太紧闹出哗变来,想着小江相公同李存戟有些瓜葛,人嘛,有点儿九曲弯弯肠子,面上又是和气融融的,便有心露出漏洞,留着给袁天良出出气,免得狗急跳墙。因此赵恪十一日夜里正式下了旨意,意思是江小爷虽然还在病中,但在场外监督监督,又有朕的华盖遮遮小太阳,还有内侍随时奉着茶水,也轻松得紧,江小爷你就陪着朕瞅瞅打架吧。
江蕴月接了这旨意,稍稍琢磨就明白了皇帝小儿的心思,当即气得要坐下来拍着大腿指着皇帝小儿的鼻子骂!话说,还有更阴损一点儿的吗?
不过,为啥人人乐意整个皇帝当当?不就是当了皇帝无论你怎么阴损阳损,别人都得接着嘛!有什么法子哟!吞不下这口气儿,你就别投胎,投了胎,那就得多吞两口气,才能把肚皮撑大了,才能乐悠悠的过日子。
江小爷嘛,一天夜里吞了多少口气,估计没人能数的出来,反正他也知道这话对谁诉苦都没用,只好一整个晚上苦着一张脸惨兮兮的小媳妇状,逮着个活物三言两语就哀嚎:“咳!你剐了小爷吧,小爷不活了……”。闹得一家子,连赵怡、赵恺在内,都觉得瘆人。
后来绿衣阿姆实在看不过去,猛吼了两嗓子,阿繁看准机会又贼兮兮的扎了两针,惹得江蕴月使劲哀嚎了两刻钟,这才消停一点。
但江蕴月把心里的憋屈化成月夜狼嗷之后,反倒落了个满心空荡荡,当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宿不成眠。
时值盛夏,天闷热,蝉噪盛,最后蕴月扛不住,抱着竹夫人一脚把豆子揣醒,让他想法子给自己纳凉。
豆子原本打呼噜正打得风中凌乱,被一脚踢醒,正要跳起来骂人,看见是蕴月也忍了下来,听见蕴月说要纳凉,便问:“小爷你怎么回事?这天气要纳凉?去哪不是一个鸟样?不然你上屋顶去,高一点,有点风也未可知。”
去哪纳凉不是重点,重点是江蕴月失眠,要找个新鲜玩意填补空虚,一听豆子说上房揭瓦,也来了兴致,拼命催促着。
豆子被缠得没法,出去担了一架梯子架在蕴月房门的游廊前,连抱怨都懒得抱怨就又跑回去睡觉了,剩下蕴月陪孤月。
万籁俱静,橄榄似的月挂在中天,平添了心里的寂寥。江蕴月不是个迟钝的人,总也有些善感的心肠,眼下见了匍匐在脚边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心里多少有那么一点苍凉。
虽然他一再提醒自己不需要想得太多,但现实每每逼得他疑问,老爹养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残酷的意味?每思及此处,蕴月又自嘲,即便本心上有那么一点不愿意,也在面对老爹老头时候,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又或者,时至今日,愿意不愿意显得无力而不重要!只是面对波谲云诡的时候,只要还有思想和意识,总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那点酸腐悲伤。
蕴月把自己丢在屋顶,九天之上,心里有沧海横流的问天之举。
默然间,轻轻的脚步踏在瓦上,发出“咔塔”声。
蕴月不用回头,便知道,是阿繁。能这样淘气,又这样轻柔脚步的,偌大院子,只有阿繁。
阿繁轻轻坐在蕴月身边,却是一言不发。
举头望月,低头思乡,奈何乡关何处是?
蕴月喟叹,语气里罕有的萧瑟味道:“你会想你的亲生爹娘么?”
阿繁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来挽着蕴月的臂膀,头靠在蕴月肩上,蕴月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不一会阿繁梦呓般的声音:“你房里没有人,门前又架着梯子,我便猜你在屋顶。”
……
“阿繁离家的前夜,迎华哥哥和阿繁也这样坐在屋顶。”
……
“我也会想亲生爹娘,他们只留了一个名字给我。”
……
阿繁说得絮絮叨叨,蕴月听得沉默,心里恻然,虽然两人都不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到底都是孤零零的荒凉。阿繁好歹还有个名字,自己才是真正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清明里就是想上注香,都不知道朝谁祝祷,又祷祝什么。
……
“迎华哥哥吹得好箫,小时候在山间,阿娘常常抱着我听哥哥吹箫,一听就是一个下午、泪眼婆娑。每逢十月初六阿娘总要亲手准备着两份寿礼,却总要摆到凉了才许人吃,那时候总不明白,问了阿爹阿娘他们也不说。后来稍长大一些,迎华哥哥才告诉我,阿爹阿娘还遗了一个哥哥在外面。”
“从小到大,我都以为我是阿爹阿娘亲生的,我淘气了他们也教训我,我念书长进了他们也夸我。离家前我知道了身世,一下子觉得空落落的,虽然爹娘还是原先的爹娘,却好似自己孤零零的……”
“可也盼着要报答爹娘,便缠着迎华哥哥问我那遗在外面的哥哥是什么样的,心里不免想阿爹阿娘这样伤心,阿繁若是能帮阿爹阿娘的亲生孩儿寻回来,解了他们的忧愁,也算报答了爹娘。”
“哥哥听了也不说,只把我携到屋顶,吹了半夜洞箫,末了才告诉我,阿爹阿娘养我不是图报答。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路要走,把路走好了,便是对父母的最好报答。”
……
“小贼,阿繁虽然不知道朝里的事情,可我看出来了,你心里不大乐意在朝里呆着,对不对?可连阿姆都知道,也常对我说,你也疼爱王爷和爷爷。所以阿繁想,你就是不乐意也会呆着,对不对?”
蕴月语塞,末了语气缥缈:“那你离家这许久,找着自己的路了么?”
阿繁沉默了,好半天才答道:“出门以后也不知道的,初初在扬州、姑苏,都很繁华富庶,可越繁华心里越觉得孤单。后来在贩夫走卒里、往乡野田埂上走,简单也有些趣味。可日子久了,又开始挂念着爹娘迎华哥哥还有他们遗失的哥哥……所以那时阿繁还是想找到哥哥,虽然我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后来下了决心,便按着爹娘以往提过的地方一处一处的走过去,杭州灵鹫寺、翠雍山、京城……”
蕴月叹气,人海茫茫,连个人样子都没有,只凭着父母提过的几个地点,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是……蕴月忽然想到,若在蕴月园里阿繁腻味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一想到这里,江蕴月心里那点酸腐悲伤早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一心一意的来了个通身冰冷,迟迟疑疑:“丫头……你、你,你迟早也要离开么?”
阿繁离开蕴月的肩膀,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咬着牙笑笑,月光下似有些腼腆:“阿繁也知道,哥哥的一应线索都无,要找出来真如大海捞针。走了这些日子,尝了许多路途上的孤单,遇了好人坏人,才明白在阿繁心里阿爹阿娘就是阿爹阿娘,亲生不亲生好似也没什么紧要的。也才想明白迎华哥哥的话,我虽想报答爹娘,可我若是为此误入歧途,他们也要担心伤心的。所以阿繁想明白了,我也不会执着,遇着欢喜的,我……便停下来……”
蕴月前面闻言一震,细细寻思下来,只觉得阿繁明白旷达。后面又听见阿繁说“遇着欢喜的便停下来”,别的又全都丢开,只隐隐的一股喜意从心底汩汩而出,渐渐的连眉梢的一根眉毛尖上都透着忽冷忽热的突如其来的巨大快乐,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不自觉的低头看去。
阿繁黑葡萄般的眼,是暗夜幽冥中盛开在圣河畔千年一绽的曼陀罗华,盈盈光彩,无从描述,蕴月从里面看到了阿繁的路,阿繁的安定,阿繁的明白,霎时无比心安。那什么算计、那什么被算计,那什么残酷、那什么被残酷……统统不抵这一刹那的心安。
半响,蕴月转开头,再看那轮月,头一回领悟,寰宇深处,人力未及的,总有圆满的理由,让人脚步停驻。
握着阿繁的手,蕴月轻道:“下一回,等月满的时候,咱们上来看霜华满屋檐。”
……
☆、存戟点兵
承熙三年,七月十二,京城东营,塑方侯世子、兵部员外郎李存戟点兵。
一大早蕴月老老实实的换好了绿色官袍,正要吩咐备轿,豆子就已经上来说不用备,皇帝连小轿都给送来了。
江蕴月忍不住撇嘴,转眼又看见阿繁竟然又是一身男装小尾巴似的跟出来,那边赵恺罕有的一身白色短打劲装,再配上头顶的紫金冠,剑眉星目的,着实抢眼。
江蕴月半张着口,正要说话,赵恺却横了蕴月一眼,语气凉凉:“爷是金子,走哪哪亮堂,就是穿着葛衣麻布,别人也能一眼瞧见!”,说罢率先走了出门,翻身上马。
蕴月结舌,话说,赵恺怎么跟李存戟一个德性?想着哪出是哪出,净出些幺蛾子。不过……好像说的也是。罢,走人!忽的想起阿繁,连忙伸手阻着阿繁,教训道:“见着谁的衣裳都往身上披,穿了龙袍也不像个太子,看你这样子,谁信你是个小子!净给小爷添乱!今日不许去了!”
阿繁昨夜陪着蕴月在屋顶说了半宿的话,这回眼圈还是黑的,只是心里多少还放心不下蕴月身上没好全,加之昨夜心迹半明半暗间隐约的顾盼和甜蜜,自是不愿离开蕴月半步,眼下听见蕴月说不许她去,心里只觉得委屈,当即嘟着嘴,有些哀怨的看着蕴月。
蕴月见了这样子心里早软了大半,只是想到今日他出门少不得众人瞩目,更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便也有些坚持,只是软着声音:“你不要淘气,今日东营里可没什么好玩的,都是大老爷们,没准……还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你若是闷了,往东街逛逛好了。”
阿繁皱着眉,听见蕴月软了声音,还是乖乖的听话松了手。
……
蕴月赵恺豆子三人才来到东营,只见那日的跑马场变成今日的校场,当日的高台隐约人影走动,与高台相对的一侧校场黑压压尽是人头,看样子只怕得有不下两千人。这下连豆子都咂舌:“好家伙,这动静!官榜是说分四日点兵,每日约摸就点个五百人,这黑压压的架势,得多少人!”
蕴月心里隐约感觉不妙,只对豆子低声吩咐两句,豆子便走开了。蕴月又对赵恺说:“世子,这架势不大寻常……”
赵恺眯着眼一扫人群,眼里便有了惊讶,也是压着声音:“这!许多熟面孔……”
熟面孔?江蕴月心思急转,旋即明白,只怕今日来的这些人也有不少贵胄子弟!
只是怎么会这样?
两人都各自思量,那日的孔连昭已然上来:“江大人!诸位大人抵达多时了!请!”
蕴月未来得及在做些周全考虑,只得抛下一句话给赵恺:“事有蹊跷,世子万事谨慎!”
也不等赵恺回答,江蕴月已然跟着孔连昭走开。赵恺深吸一口气,把高悬的心沉了沉,脑筋前所未有的清楚,只转身挤进人群去报到。
高台之上袁天良一身紫色官服,两人看见江蕴月走了上来,只略拱手示意,连站都没站起来。另有一名面目黝黑、武官打扮的汉子坐在袁天良侧手,看见蕴月却竟然连拱手都省了,只笑的意味深长。
蕴月心知肚明,只怕这名汉子就是马军司里的都指挥使车辰了。当下里蕴月连哀叹都提不起兴致来,面上却笑嘻嘻的礼数做足。话说,从七品,够低的了,在座的诸位谁都当得起他的见礼。蕴月也不管这些人受不受他的礼,也不管这些人给他什么好脸色、坏脸色,行头做足便罢。
只是环顾一周,李存戟那只妖怪又去哪里?
蕴月低声问了孔连昭,这孔连昭一身的戎装,略有些粗糙的脸一笑起来竟然分外的灿烂:“小侯爷迎驾去了。”
迎驾?那这些大佬怎么都没动一下屁股?
孔连昭似看出蕴月的疑惑,又笑道:“陛下便服而来,早有旨意,军营之中唯将令是从。”
蕴月抬了抬眉,略点头,心里却又暗自思量,这孔连昭人糙心不糙啊,倒也是会察言观色的!
正思量着,却又看见皇帝一把折扇,一身淡黄祥云绣团龙袍服,前呼后拥的走了过来,众人俱起身迎驾。
礼毕,赵恪满是笑意的声音:“今日存戟帐下点兵,朕未曾亲见,今日倒要瞧瞧。”,说罢看着李存戟。
众人都转头去看李存戟,只见李存戟在豪迈军中竟还是一袭月白绸袍。那绸袍色调略暗而不甚洁白,纹理略粗糙而不甚熨帖。腰间佩着一柄七星宝剑,纹饰古朴,指间一个玉扳指,沟壑重重。咋一眼看去李存戟这打扮平淡至极乃至于粗糙,但偏偏人人心中皆是一凛。有道是淡极始知花更艳,这么一个人能指挥的朵彦十八骑在大漠上跃马横刀、纵横捭阖,可知这文士风流的骨子里有多嗜血的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