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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51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44

李存戟照例拱手微笑:“多谢陛下莅临!”

赵恪转过头来,看见江蕴月,笑意更浓:“哦!江卿家,你辛苦了。”,说罢又对各人笑道:“来吧,诸位请入座。存戟,朕许了你点兵,今日你的帐下,唯你的将领是从,朕只看不说!”

李存戟朗声应是,惹得诸人都转头去看。

江蕴月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当场晕倒!臭丫头!哪来的通天本事,什么时候招摇撞骗的闯到皇帝身边去了?此刻还敢对他挤眉弄眼的怪笑!

江蕴月不动声色,只用眼角扫了几眼皇帝身后,看见小皇帝对阿繁也算颇为照顾,想必也闹不出什么乱子,心里便略略放下。下一刻又气极又无奈,臭丫头这上天入地的胡闹竟闹到皇帝跟前去了,这要是皇帝万一动了什么心思……呸呸!臭丫头那样子,未必能入得了皇帝的法眼吧?不过……她长得也不算差……

正胡思乱想,豆子折回来了,只附在蕴月耳旁轻声道:“都是京城里有些来头的子弟,好似说,小存戟招兵,有好马,有粮饷,皇帝也看重,没准升得也快,一股脑都挤来了。”

蕴月听闻了略点头,豆子又继续说:“我混在里头略一打听,好些人在禁军里就有些瓜葛……哎,皇帝怎么也来了……”

蕴月没顾上豆子的满脸不痛快和不自在,眼睛瞄了一眼旁边的袁天良、车辰等人,发现他们无一例外的气定神闲,心里这才明白,原来袁天良也不只是莽夫嘛!搞不好这高台下得有一大半的人就是袁天良等人挑唆来的,就这么招,李存戟就是有三头六臂,那两千兵马他也不姓李。玩架空,人家袁天良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正说着,高台下点兵的架势摆开,李存戟解了七星剑,下了高台,挽了竹片雕花大弓,气势凛凛的站在马场中间,对赵恪朗声道:“启奏陛下,微臣这就点兵了!”

李存戟说罢一抬手,他身侧坐在案前的孔连昭对着文书唤道:“李老四!”

此时一名褐色衣袍的文弱男子站了出来,一旁李存戟的亲兵便把此人引到一面箭靶前。这名李老四千人面前独立于箭靶前,早已经是忐忑不安,却又看见一名素衣男子一步步悠然走到箭靶前八十步距离,心中更是疑惑不已。

那边李存戟箭靶前一站定,脸上微然一笑,右手慢慢的于箭筒抽出一支箭,随即又缓缓的搭于弓上,再悠悠的宛似游戏般的拉弓挽弦,瞄准了前方的李老四。

李老四原本并不习武,只是听了七拐八弯的关系说来参军可得些好处,哪里料想这等架势,眼见着李存戟唱戏一般慢悠悠的拉弓挽弦,箭头直指自己,大惊之下才明白此刻自己竟是成了人肉靶子。李老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当即眼前发黑,脊背一阵一阵的寒意直冲头顶,未等李存戟射出一箭,腿肚子早已经软瘫下来,吓得不省人事。

孔连昭见状早已经怒喝:“下一个!王齐!”。李存戟则是连箭都未曾发就松了下来,等着下一个候选人来做他的人肉箭靶子。

高台之上饶是袁天良这等号称沙场纵横之人也未曾见过如此点兵的,不说目瞪口呆,也是半天回不过神来。只有江蕴月反应极快,眉目微耸间,了然全局,便悠然喝起了旁边的茶水,才又发现豆子站在一旁,双手垂着,满脸的不精神。

江蕴月挥挥手,打发豆子去照看赵恺,心里的小镜子晃啊晃:袁天良有张良计,李存戟也有过墙梯嘛!袁天良想用京城里疲沓不堪的世家子弟来架空李存戟的这两千军马,做了人情又去了自己的心腹大患,但只怕也不曾料想李存戟早有对策。这往死里折腾这伙人,留下来的,只怕足以以一当十!只是……赵恺小世子今日真是雪上加霜,日子难过喽!皇帝呢?自然暗爽!这样想着,蕴月眼角便扫去……

赵恪正抬了手抚了抚鼻端,堪堪掩饰那一抹狐笑,却并不理会旁边投来目光的蕴月,只转眼看了看身侧的阿繁。阿繁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惊叹,殷红唇畔却微微翘起,调皮无比,赵恪忽的觉得心旷神怡:这一幕,总比得喜一年四季不变的平淡来的动人心弦!愉快间,赵恪含了笑看着阿繁。蕴月把皇帝的动作尽收眼底,霎时一颗心又沉又浮,无处排解。

阿繁忽的感到两道目光灼灼聚于身上,便转头去看。只见看见蕴月怪模怪样,而赵恪笑的清浅若深谷碧溪,眼光融融把阿繁宠溺。阿繁的小虎牙便滴溜溜的一耍,只先不管赵恪,眼光红果果的在蕴月面上溜达一圈才落到赵恪身上,报以一笑。

随即,阿繁眼眸一转,又附到皇帝耳边:“哥哥真威风!公子真命天子呢!”

赵恪一楞,旋即明白话里的意思:善将兵者,将也,善将将者,帅也!阿繁这小丫头虽大胆,却是在恭维他呢。难得啊!这么个古灵精怪的丫头,这么久了是连“皇帝”都不愿喊一声的,眼下恭维起人来倒也比朝上三呼万岁的更真心实意,当下里心中盈满了满足,便伸手弹了弹阿繁的额头,低叹:“丫头!”

阿繁躲了躲,不经意看见蕴月在那旁眼睛圆瞪,里面说不出的什么滋味。阿繁一愣,连忙站直身子,吐了吐舌头。

江蕴月怒啊,又心里疑惑啊。臭丫头!见谁都亲近,是个什么心思!哼,还敢淘气吐舌头!奈何咫尺距离,竟如隔了一层皮靴,怎么挠啊,都止不住心头那一阵一阵的瘙痒难耐。江蕴月霎时坐立不安,却也不敢轻易动了声色,只能勉强转了头,换了心思。

这一下电光火石,赵恪蕴月阿繁三人的官司已然打了三回,袁天良、车辰却尚未回神。而台下诸人,有听了箭镝鸣响而抱头躲避的,有直接翻了白眼晕过去的,更有直接弃场的,不一会功夫,眼见着原来的两千余人,走了十之四五。

饶是一言不发的赵恪见了心里都不免叹一句,好个李存戟!

那头袁天良、车辰两人自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李存戟的背影。

咱们的小存戟呢?反复的拉弓挽弦,丝毫未有疲态。袁天良、车辰两人恼怒愤恨之后,只觉得异常惊心动魄。这强弓重弩,寻常的小伙子未经操练只怕拉上j□j次就要手臂酸胀,而这李存戟如此动作,悠闲若坊间谈笑、月下观花,如此功力深厚却隐于宽袍瘦体的仙风道骨中,实在了得!

正说着,孔连昭一声高喝:“赵恺何在!”

高台之上众人一震,蕴月的心高高悬起,对皇帝投来的疑问目光予以默认,那边袁天良却是一声冷笑:“赵恺?”

正说着头着紫金冠、一身亮白衣裳的赵恺大步走了出来,朝李存戟拱手道:“景怡王世子赵恺,请小侯爷指教!”

英朗逼人,不输皇家气势。台上袁天良一面向车辰打眼色,一面冷哼道:“小侯爷这招兵,招来招去倒招了自家人,陛下明鉴,其心不轨!”,说罢挑衅般的看着江蕴月:“江御史,你们御史台常说什么‘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的,眼下这节骨眼,怎么不吭一声?”

车辰当即站到皇帝面前,拱手半屈膝行了军礼道:“陛下,车辰是个粗人,说话不带拐弯的!小侯爷如此招兵,臣不服!臣听说昔日韩信也曾有被打得拼命逃跑的时候,可知怕死也不见得不是人才!何况,景怡王世子同小侯爷本就沾亲带故的,小侯爷存了私心,也未可知!”

蕴月暗叹一声,这车辰是个粗人?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他娘的不像!装粗人却说饿虎掏心的话,连韩信都举出来了,哪个粗人有这能耐?蕴月轻易没有搭理袁天良,先看看皇帝的意思再说。

赵恪抬了抬头,微笑道:“车指挥使的话,也有道理……李卿家这也忙活了半个早上了,不若就歇息一会吧。”,说罢看了得喜一眼,得喜立即转身下去了。

不一会李存戟跟着得喜上来了,皇帝略把车辰的意思转述,便盯着李存戟。

李存戟对着皇帝拱手示意,才转了面孔对着车辰道:“原来是车辰车指挥使。方才车指挥使举了韩信的例子,存戟敢问车指挥使,韩信最终落了个什么下场?韩信固然才高、功高,然脑后反骨,对君王并无十分忠心,最后落了个谋逆被诛。世人道汉高祖飞鸟尽、良弓藏,存戟却以为,当初汉高祖欲得天下而用韩信之将才,并不拘泥韩信忠心与否,故韩信用兵固然神妙,但也有珍惜羽翼、拥兵自重之举。然今日存戟领陛下命,点的是拱卫陛下安全的兵士,自然就要点对陛下忠心耿耿、不怕死的忠义之士!与当日韩信岂可相提并论!”

李存戟长篇大论之后,跪倒在赵恪跟前,毫不掩饰的表起忠心来:“陛下,存戟不才,并无将兵之才,得陛下垂青,实属万幸,只求为陛下尽心竭力,是宁愿自爆其短,也不愿耽误陛下安危!”

赵恪扫过袁天良、车辰,只微微一笑:“朕心甚慰!”

那边车辰着了急,隐隐生怒:“就算如此,眼下景怡郡王世子赵恺竟也来点兵,这是什么意思?谁不知道景怡郡王……这徇私也徇得出了面,小侯爷,这又怎么说!”

此刻,车辰到底还忌惮着皇帝在场,话里有怒却也不是明目张胆。但李存戟扫了袁天良一眼,然后盯着车辰,自来笑不见了,洛神出水的姿态添了一笔蒙娜丽莎的微笑,话里却十足的明晃晃的大刀:“只许官州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李存戟也不过依葫芦画瓢。”

呃~

江蕴月在一旁滴冷汗,赵恪禁不住也扶了扶额头,估计满头黑线……话说,李存戟,你真带种,在皇帝跟前笑着吵架!

这李存戟就这么穿着一身皮笑肉不笑杀过来,车辰再不招架,就成孬种了。霎时间,车辰黝黑的脸竟然涨成了又黑又红,眼见火山爆发。一旁的袁天良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连忙扯了一把车辰的手臂,高声笑道:“如此,礼尚往来,车指挥使也该表示表示!”,说罢瞪了车辰一眼,又笑着面对李存戟:“小侯爷,您说对吧?”

李存戟再度报以一笑:“便放马过来!”

三人肉搏、死磕,偏带着笑,就是在皇帝跟前也毫不遮掩的扛了大刀互劈,看的江蕴月目瞪口呆,禁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干得堪比西北的沙漠,可……眼前吵架的两人还能笑得出来,好像刚喝了交杯酒正称兄道弟……

呃~原来现在不流行耍阴的,时兴火拼啊~~~

袁天良听了李存戟的话哪里还客气,一挥手,车辰为怒气所激,只脚下一蹬,跳出丈余,远远丢了话:“如此,末将便替小侯爷一替!”

说着车辰三步并作两步走,抄起弓箭,真真把箭靶前的赵恺当成了撒气的主儿。

赵恺忽见李存戟远走,正不明所以,不到一刻钟,高台之上奔下面目黝黑的大汉,正奇怪,却不料此人抄起弓箭,竟然连搭三箭,箭箭均直指自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不是考胆量?怎么李存戟手下一支箭单发,到了自己身上竟成了三箭同发?

车辰虽个莽夫,又在气头上,当下并无再多思量,只是他但长年的带兵,兵丁的心思自然一清二楚,何况赵恺也只是个公子哥、纨绔子弟,因此虽然满心火气逼着,却只搭了箭也并不着急发,有心效仿李存戟打了心理战,吓一吓赵恺!

但赵恺是谁?原先就已经通透了朝局,加之心气极高,因此换了车辰下来也只乱了一乱心思,就已经警醒,赶紧的收敛了神思,憋出了豪情万丈,只当前面的车辰是自己的世代仇人来瞪着。

旁边打下手的孔连昭也不明前后,看见车辰搭了三箭,霍的一声站起来,微张了口正要说话,车辰轻蔑一笑,看都不看孔连昭便道:“你车爷爷跟前也敢徇私!”,说罢只盯着前方赵恺,手上箭镝大作,三箭呼啸而去!

……

☆、散直赵恺

车辰手上箭镝大作,三箭呼啸而去。

电光火石间,眼见三箭呼啸而来,赵恺心中的恐惧瞬间膨胀到极处,登时冷汗淋漓,留着唯一一点清明,只钢牙紧咬,身上更不敢擅动一丝一毫。末了那恐惧涨得难受,反而令赵恺生了大不了一死的视死如归,当即张口大吼:“啊……”

昊天呼应,四合俱震!

也不过一瞬间,赵恺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一个轮回过去,这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左侧脸颊火辣辣的疼,抖着手一擦,一手的血,原本整洁的发髻这回贴鬓落下一缕。

这真是!绝处逢生!

那边车辰才一发箭,满腔怒火卸去当即后悔,站在眼前的可是皇帝的堂兄弟,正经的皇亲国戚、朝廷勋贵!这三箭同发,万一差池……旋即又听见赵恺大吼,其周身罡气高涨,仿佛要与箭矢一较高下一般,听得车辰几乎肝胆尽裂。随后箭矢贴着赵恺面颊擦过,只差错半厘就酿了大祸!真是天可怜见,他车辰命不该绝!车辰喘着大气,不自觉垂下了雕花大弓,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旁边的孔连昭阻止未及,也是捏了一大把冷汗,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车辰如何,直奔上前去:“世子!”

高台之上阿繁定力差一点,早一声惊呼,众人都未来得及反应,赵恺的吼声已经震破了耳膜,蕴月哪里还坐得住,当即站起来质问袁天良:“车指挥使这叫礼尚往来还是公报私仇?!”,说罢抬脚便往台下赶。

赵恪、李存戟都连忙站起来,袁天良不曾料想车辰这样干脆,心里也都是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

蕴月才下了高台,就看见豆子、孔连昭护着赵恺走了过来。赵恺左脸一脸的血,还看不出伤势,只是精神还好,蕴月略放下心来,引着三人上去见了皇帝。

赵恪见了赵恺的模样,连忙上前来挽着,又回头:“阿繁,你赶紧的给世子看看。”

赵恺见状,心道这倒是因祸得福,因此执意挣开赵恪,跪的恭恭敬敬:“陛下……皇帝哥哥,不知阿恺可还入得了哥哥的眼?阿恺虽然身为世子,但愿意为陛下的江山做一个不怕死的卒子!”

这话别人听了不知什么滋味,但赵恪心中却是滔天骇浪,试想自己自小除了年幼时候还有个废帝哥哥外,何尝有过一星半点的骨肉亲情?赵恺的这一声皇帝哥哥真是叫到赵恪心坎上去了!赵恪只紧紧挽着赵恺,那一刻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存戟揣测着便上前一步:“寻常兵勇,一箭知高下,世子接连招架三箭,发肤受损而能不坠其气,此刚勇,百里挑一!陛下,臣不才,也爱才,请陛下以天家良才赐臣!”

袁天良此时回过神来,又是冷笑,死鸭子撑着嘴硬:“小侯爷这番言论着实叫人猜疑,谁不知你李家关外屯兵?眼下又公然笼络朝廷罪将之子,中间关系勾连,实在居心叵测!”,说着又向皇帝跪倒,声调赤诚:“陛下,请三思而后行!世子乃是景怡王世子,同李存戟有亲故,二十年前兵祸,前车可鉴!若选为亲兵,只怕其心有异,陛下不得不防!”

蕴月翻了白眼,这袁天良这是胡搅蛮缠?这种话也敢在皇帝跟前说?怎么说景怡王也是天家骨肉,比不得寻常臣子!怪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莽夫!只是,这话无论是李存戟还是他江蕴月,都不合适接啊!苦想对策中,蕴月忽的听到娇俏玲珑语。

“这位大人怎的如此说话?若论亲,李哥哥与世子二十年不见,亲得过皇上与世子这样的自家骨肉朝夕相处?皇上同世子,那可是一脉相承的嫡亲兄弟呢!李哥哥招兵什么心思阿繁不懂,可世子做弟弟的不求升官进爵,甘愿做一个卒子为皇上哥哥站岗放哨,这忠心,难道还比不上那些个外人赤诚可信?”,阿繁跪在赵恺身侧给赵恺处置伤口,一面笑嘻嘻的说道,末了停着手,看了袁天良一眼,眼中闪烁却毫无惧怕:“照阿繁看了小半个早晨的这么些人,世子怎么的也比那些吓得尿裤子、抱头鼠窜的强,自然也比那些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的八哥忠心有用呢~”

一篇话让蕴月握了拳头捂在嘴上笑,李存戟看阿繁的眼色又深了深,赵恪则早已经收敛了那些情绪想了对策,也把袁天良彻底激怒!

袁天良几乎没跳起来:“哪来的黄毛小子!朝廷大员说国家大事,哪容你插嘴!”

蕴月闻言连忙整了神色:“袁大人!此处可还有些尊卑伦常?此人不识大体,陛下尚未发话呢!”

蕴月转移了袁天良的视线,袁天良正愁今日丢脸、失势,无处发气,也顾不得皇帝还在场,当即指着江蕴月的鼻子说:“你也是个殿中侍御史!怎么到了关键时候护肘子?也难怪,你也得报着景怡王的恩典!明日下官定弹劾你!”

蕴月嘿嘿一笑,针锋相对:“哎呀,下官真是护肘子啊,护着车辰车指挥使,一箭变作三箭把世子伤了个破相毁容!护着袁大人在皇上跟前上跳下窜胡搅蛮缠的指摘别人不是!袁大人,您弹劾下官可得仔细想想,那奏章该怎么下笔才不至于在满朝文武跟前闹了笑话!”

袁天良一顿,蕴月仍是笑的如春风拂面:“方才袁大人说御史台诸人爱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下官这儿还有一句呢,‘举贤不避亲’!世子这份胆气,这份傲气,比着袁大人支使来的那伙纨绔子弟……大人,您,不臊得慌?”

这下袁天良是彻底的失语了——没办法,有些人就是学不乖的~

赵恪容着众人把袁天良一番连消带打之后,这才出来收拾残局。他先把赵恺挽起来:“阿恺!听闻你唤朕一声皇帝哥哥,全了一份君臣之礼,也尽了骨肉之情,朕心甚慰!”

赵恪说罢扫了袁天良一眼,最后落在李存戟身上:“存戟,你也见朝中诸位大人心思,朕,不避嫌。你也该让朕、让朝臣们知你的忠诚才好!朕这弟弟交给你练着,日后他到殿前司来!”

李存戟赵恺一顿,正要谢恩,赵恪却丢下李存戟挽住赵恺:“阿恺你不要着急谢朕,朕还未说完!你未有寸功,也放了话愿当个卒子,你可想好了?殿前司散直,无品无级,你可愿意?”

赵恺走到此处,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当下恭敬应了差事。

赵恪这才盯着袁天良,又微微低头,轻软温柔的语气说道:“朕,疼爱自己的弟弟,”,说着又淡淡看着袁天良,语气依旧轻,却忽的寒意扑面:“袁卿家,这合适?”

袁天良一震,只感觉天子威严当头笼了下来,哪里还敢坚持,只毕恭毕敬:“微臣不敢!”

随即众人下跪,三呼万岁。江蕴月这才松了一口气,暗自抹了把汗,忍不住心里咒骂赵恪:姥姥的,众人同心协力的帮他对付袁天良,连阿繁都没闲着,最后反倒让皇帝三两句话把众人都撂倒一片,对袁天良毫不客气也就罢了,连对李存戟都是逮了机会就耳提面命着!哎呀!臣子难当啊!君心难测啊!

随后车辰和袁天良在没有心思呆着,尤其车辰,已然是被霜打蔫了的瓜果,一言不发。

蕴月看在眼里,心里终有些明白皇帝为什么敢这样逼袁天良,姥姥的,这群鸟人也不外一群纸老虎嘛!一见了水,软的扶都扶不起来!

袁天良没吱声,李存戟的点兵自然是势如破竹,不一会孔连昭便上来报说今日报道的兵丁有两千一百零五人,最后留下来的仅仅两百余人。李存戟没表态,赵恪心知肚明,只笑着扫了袁天良一眼,没出声。

袁天良车辰这等窘况,哪里还呆得住!连忙告罪,几乎是夹着尾巴就跑了。

袁天良、车辰一走,气氛立即松了下来。数年来朝中军务被文重光把持,又与袁天良沆瀣一气,赵恪没少受气。赵恪百忍成金,却也是忍成刻骨仇恨,今日稍得纾解,又得了自家兄弟拱卫,心里总有些松解,只是面上不轻易表露。因此只是拍了拍赵恺的肩膀,款款笑道:“好好养着,不要落了破相。”,说着忽的想起,便转身向阿繁招手:“丫头,朕今日容着你,往后可不能这么鲁莽了!好生照看着你小爷,也把世子看顾好!”

阿繁闻言笑了笑,有些腼腆的答应。那边蕴月才甩了一身的冷汗,又听见赵恪点到阿繁,也怕阿繁吃亏,连忙又接口教训:“死丫头!小爷的话都当耳旁风,就是听不进耳!”

一句话把阿繁闹了个大委屈,只嘟着嘴低了头。

赵恪见状便也笑着解围:“哎呀,小丫头半道上遇着朕,她也不过担心你今日操心,又伤了身……江小爷你倒也是好福气……”

话未说完,阿繁已经又嘟嘴发狠:“就是好心没好报!”。

江蕴月忽的脸红,说不出话来,却又笑得傻兮兮的看着阿繁,闹得阿繁不胜娇羞。赵恪见状一愣,心里一转,当即明白,便伸出手来,轻轻把阿繁拉到身边,口气温暖:“阿繁呐,你看你小爷也不买你的帐。你这样一个玲珑剔透人,不如就到公子家里来吧,公子别的本事没有,却也不至于让你当着众人的面受这样的委屈~~~~”

呃~

江蕴月当场石化,连阿繁都闹了个大红脸,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直勾勾得看着江蕴月。

阿繁这一看,全高台的人就都闹明白了这场官司。可惜,咱们的江小爷到底不是他挂名老爹,千般都学了,就是没学会大大方方的仪态!下不来台,不但没有人解围,还一圈不怀好意的奸人围着看,没办法,小江相公顾左右而言他,唧唧歪歪、哼哼唧唧!

惹得赵恪大笑着拉起阿繁,走到蕴月身边,一拍蕴月的肩膀:“江小爷,你若不喜欢,不若朕帮你接了这烦恼?朕身边,还真缺那么一朵解语花。”,说罢赵恪一眨眼,一颗皇家御用菠菜兜头兜脸朝江蕴月招呼过去。

呃~

赵恪走了,赵恺也跟了出去,路过呆愣的江蕴月身边,极为鄙视的说:“笨得没救了!”

呃~

那边李存戟也跟了上去,自来笑又深了两分,却只上下打量着江蕴月,把江蕴月看的发了毛之后才丢出一句话:“原来如此~”

呃~

江蕴月打了无数个嗝之后,这才反应过来,感情皇帝小儿今天心情忒好,没事还赐给他那么一棵大菠菜享受享受……蕴月想跳起来,又想到逗阿繁的是皇帝大老板啊~想气阿繁惹事,又想到臭丫头原来担心他,也不禁有些开心~想骂赵恺李存戟唯恐天下不乱,却更怕皇帝看上了臭丫头……种种情绪糅杂,让江蕴月垂头丧气。话说,他什么时候多了那么一个死穴,人人没事就来戳戳?

回家的路上,蕴月和阿繁都有些脸干干的。蕴月也不是生气,只是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两只手横放竖放,放哪里都不合适,坐在车上倒像是一只猪在拱墙。闹得阿繁也不得平静,拧着眉忍了半天才说:“小贼你做什么?我……瞧着公子今日挺高兴。”

蕴月听了这话,减了尴尬,这才敢正视阿繁,这一张脸……自己在晦暗不明的月色下看过,在昏黄的豆灯下看过,在清河的清风里看过……什么时候,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已经顺眼了许多?蕴月红着脸把阿繁的小手握在手心里,闹得阿繁也红了脸。

蕴月看见阿繁也红了脸,只轻轻叹气,又找不到话,半天憋出个屁:“你做什么脸红的像猴子屁股!”

阿繁嘟了嘴,旋即眉眼一弯:“你不也是么!”

蕴月又翻白眼,却没有放了阿繁的手,半天才低叹:“你就是淘气……”,心里无奈,一时又想起皇帝的那些话,忽的觉得阿繁这样子虽然不如文采之那小模样,但日日放在身边,好似……花解语,也就是这么回事了……一想到这里蕴月便又患得患失,却不知从何说起。

蕴月不细说,阿繁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何况依阿繁虽能通懂人情世故,却于感情上干净无染,哪里知道要给蕴月安心?因此笑的分外无辜:“你丢下我,我便只好另觅来路了。”

蕴月一叹,烦恼无比:“臭丫头!要是皇帝!”,说着忽的又明白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资格拦着阿繁的好归属,无比失落与恼怒:“罢!你要往高枝去,小爷哪里拦着你!”

高枝?阿繁哪里想过!听得蕴月这样说自己,当即不仅气蕴月低看自己,更有一种两头不倒的孤寂委屈,当即被说的扁了嘴,泪光盈盈的瞪着蕴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蕴月忽的难过,又觉得没意思,想了想,便坐直了,认真对阿繁说:“今日你也听了皇帝的话,你不知,皇帝至今未立皇后,照寻常人的说法,他还未正式娶妻,他若喜欢你……”,蕴月话到这里也说不下去,越发觉得没意思,只觉得天气闷热的受不了,禁不住,扯了衣襟:“姥姥的,这样闷,怎么就不下雨!”

那边的阿繁听来听去倒是终于听出些意思来了,自己回想了皇帝方才的举动,便有些脸红,又隐约有些明白蕴月为何这样奇怪,心里渐渐变宽了些,小虎牙又出来溜达:“他是皇帝,少不得诸多老婆,阿繁才不去抢呢!我阿爹阿娘早就教导我,将来要遇着自己喜欢的,也对我一心一意的人才能……”,说罢一嘟嘴,理直气壮:“是你让我受委屈,公子才打抱不平的!凭什么你还说我拣了高枝!”

蕴月听了阿繁这样的话,一颗心像是冲上了云霄又稳稳落了下来,那感觉简直是比灌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还痛快,当即融了那些坐立不安,嘴上却只管皮:“哎呀!小爷还能让你委屈?原本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不管一管,那还不翻了天!”

阿繁冷哼一声,没出声。蕴月一想,又压了声音:“你真不要淘气,你也见了今日的情形,世子身份摆在那里,那些人还能往死里折腾,何况你呢?你虽不是坏心眼,我实在怕你,惹了什么事,到时候我也护不住你……”

阿繁咬着牙看了看蕴月,心里着实开了花,却有些不服气:“你总不信我,我就这么笨么?我阿爹往日就说过‘咱家的阿繁啊,化腐朽为神奇’,不然他们也不肯让我往京城里来。”

阿繁这话说的蹊跷,蕴月细细咀嚼兀得反应过来:阿繁的爹娘究竟是些什么人物?看这意思也是知道京里不太平的,而且既然知道京城里不简单,还让她一个丫头孤身进京?阿繁……又是什么身份?

蕴月有些迟疑:“阿繁,你爹娘,看着样子颇有些见识啊!他们……”

“我阿爹阿娘么?阿娘对跌打损伤颇有见地,阿爹把脉问诊未有失手,是最精于医术的,却也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也不学了那等怀了才便也怀了怪癖的‘名医’,能施于援手,也不会袖手旁观。只是阿娘素来身子不好,常常与阿爹幽居山间。阿爹阿娘,神仙眷侣呢!阿繁从未见他们红过脸,阿爹对阿娘,阿娘对阿爹,只是一心一意都说不完的。阿繁……”,阿繁脸上微红,却也认真:“阿繁日后的夫君对阿繁能得阿爹对阿娘用心的三两分,阿繁就已经满足了……”

精于医术,却并无令名传出?上古而今,名医比名相更易传世,只因性命相托之事,最易一传十、十传百。今杏林之内何曾听闻一对比翼双飞的江氏夫妇?若非阿繁言过其实,就是阿繁的爹娘有意低调那一身的医术了。只是依平日阿繁的那身能耐,只怕后者的可能性居多。阿繁,你呢?打哪来,要做什么?又往哪去?

蕴月想不明白,也知道臭丫头那嘴上的功夫,轻易不比自己差,因此没有再问,只是听了阿繁最后那句话,又忍不住笑她:“好不害臊的臭丫头!”

“呸!”,阿繁轻轻啐了蕴月一口,又理直气壮道:“阿繁才不学你扭捏!阿娘也教导我,将来要遇到待阿繁一心一意,阿繁又中意的人才能……”

蕴月被阿繁教训的没脸,讪讪道:“你阿娘真是!现如今,哪家里不是三妻四妾?不说旁人,老爹对王妃,小爷看着也是用心用到十二分的,那也不妨碍他再讨了两位如夫人、生了两位公子……”

阿繁看了蕴月一眼,反驳道:“王妃若非不在了,王爷只怕也不会轻易娶如夫人。照阿繁看,王爷是最明白不过的人,心里惦记着王妃,也不妨碍他继续过日子。阿爹对我讲过王爷的故事,就赞叹王爷是百里挑一的明白人,还说这世上最难得不是钟情,而是取舍。那时候,阿繁还不明白阿爹的意思呢……”

……

世上最难的是什么?情之独钟,还是情之取舍?

……

☆、家务琐碎

当天回到蕴月园,赵怡见了赵恺的模样,真真是龙入浅滩、虎落平阳的憋屈痛苦,想到赵恺日后还不知道被他连累成什么样子,更是添了心烦。

几人就在赵恺房内看着阿繁帮赵恺料理伤口,等清理干净了,阿繁又用李青鹤送来的上好金疮药细细的敷好。

等忙完了萧子轩才问:“阿繁,世子这伤妨碍么?”

阿繁抿了抿嘴,看了一眼赵怡又紧接着看着赵恺,心里只不知该说不该说。

坐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赵怡见了这样子,心里重如坠金,更是说不出话来,旁边蕴月心里暗自叹气,正要张口,赵恺却已经满不在乎的说:“往日见你也是个心直口快的,怎么今日成了闷嘴葫芦?这有什么就直说便是!”

阿繁笑笑:“这才像世子的风度呢!”,说着脸绷紧了吩咐:“这天气热,伤口最易惹了邪毒,所以世子要听阿繁的。阿繁会日日帮你打理的。”

赵恺点了点头,旁边萧子轩有些着急:“这到底还是脸上,可会留疤?”

阿繁又笑,却是直白:“往日阿繁见阿娘给外伤的病患处置伤口,都会告诉他们,但凡伤的深的伤口,多少留疤。世子这伤是被箭矢的锋利所破,想必那车指挥使昏了头,用了这样的力气!所以世子这伤口颇深,想必会留疤……”

赵怡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有说话。赵恺、蕴月听见了都明白,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阿繁见状小虎牙又出来,笑眯眯的:“世子不要难过呢,这伤口虽深却线似的,只要世子听话,日后好了就是留疤也是细细的一根白线,虽不如旧日倜傥的玉面王孙,却也是功勋卓着的少年将军呢!”

赵恺听了心里当下松了松,那边萧子轩正要说话,却又听见外面高高低低的啜泣声……

萧子轩和江蕴月连忙都站起来,便看见赵恺的生母元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闯进门来,随后同来的还有赵愉两母子,以及陪同的绿衣阿姆。

元氏进得门来只管扑到赵恺身上,攀着赵恺的脸细细看着,看见赵恺敷了一脸的金疮药,更是失声痛哭,一面又数落赵恺。旁边赵愉的生母金氏觑着赵怡的脸色,也不敢言语,只陪着元氏轻轻哭着,不时低声劝慰元氏。

萧子轩见状便示意绿衣阿姆劝慰两位如夫人,自己把赵愉拉到赵怡身边问了个详细。

原来景怡王世子报名点兵,一人吃三箭,又被皇帝钦点为殿前司散直的事情当即就被渐渐散去的兵勇散布。一时间,满京城的人议论纷纷,有忆当年赵怡悲壮的,有敬佩今日赵恺好胆量的,更有些世家权贵弟子笑话赵恺拿了命来拼也没得皇帝多眷顾,只得了个无品无级的殿前司散直的,总之不过半日功夫就街知巷闻。

赵愉听闻了大吃一惊,连忙回家告诉元氏。前面赵恺被赵怡痛打又留在蕴月园,元氏顾忌着自己夫君的脾气,已然是咬碎了一口银牙不敢说话,这回赵恺又被人如此糟蹋,不由得又心疼又倍觉丢脸,扯着赵愉两母子壮胆,三人忙忙的往蕴月园赶。

赵怡听了前因后果,心里隐约有谱,挥挥手:“愉儿,你也见了你哥哥今日这模样,父王不愿你再搅和进来。你带着两位夫人回王府去吧,什么都不要操心,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问,顾着安分日子,就足够了!”

赵愉正张了口要答话,那边元氏听闻了却究竟忍不住了,站起来哭诉:“王爷让咱们娘儿几个不要问不要操心,可究竟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咱们娘几个守着个郡王府,过得比庵里的尼姑还不如!”

赵怡沉着气没答话,萧子轩、绿衣阿姆这些一听元氏的这些话,连忙想带着阿繁、蕴月避开去。奈何元氏今日拿了由头,那闺怨里酿了十七八年的老陈醋早已经泼的一地都是,只扯着蕴月送到赵怡跟前,哭的哀切,含含糊糊道:“王爷!我不配做您的王妃,儿子封了世子,连侧妃也当不上,我知道,有前面的王妃,我再争强好胜也没有个落处!熬灯油似的熬了二十年,究竟我也看清楚了,我认!我认了还不行么!”

“可恺儿究竟还是王爷的亲生儿子,是皇上下了恩旨、进了皇族宗谱的世子,怎么究竟还不如一个野路子来的野孩子!落了一脸的伤,皇上跟前连最末等的品级都没混上!”

字字句句的不平,是二十年夫妻恩情柔肠寸断处,当局者径自迷惑,听得旁人唏嘘不已……赵怡一听“野路子”、“野孩子”这两句就已经怒发冲冠,偏越是发怒越是冷淡,一句话不说,冷冷睨着元氏。

元氏不是不觉,而是多年愤懑一发不可收拾,迎着赵怡的眼光只管絮絮叨叨的哭诉。一旁的金氏听得也辛酸,想到这辈子终究没名没分,儿子更别提出头,也忍不住,拿了帕子倚在赵愉身上失声痛哭。

萧子轩咳声叹气,想劝解两位如夫人,又明白蕴月无辜被绊在这里的伤心无奈,更明白赵怡心里那层层叠叠诉之不尽的伤痛,只能示意绿衣阿姆先把阿繁带走。

赵恺见了这情形,禁不住回想自己同母亲一起生活的那种寡趣无依,黯然之余又想到近日跟随父王的那种如履薄冰,蓦然明白,所谓苦衷,便是苦了心地去谋划着想,却又是万般难以启齿解释。

想到这里赵恺上前去,扶着元氏,软语安慰道:“夫人,你不要哭了,父王也并不曾料想马军司的人如此大胆。朝堂大事,父王不能一一说与夫人听,夫人便听父王的吩咐吧!恺儿安好,夫人你便放心吧!”

但赵恺不知,他母亲二十年来不甘不平的,并非别的,而是二十余年,始终走不进赵怡的心坎!元氏哭的气喘难噎,多年的伤心叠做一处,几乎语无伦次。那边的赵怡越加恼怒,忽的想起多少年前,自己的身边也有那透彻似冰,柔软如丝的解语花,而今……怪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原来“半缘修道半缘君”,自此之后,溺水万千,不过都是庸脂俗粉。

“闹了半天,你这是在怨本王冷落你!一个妇道人家,这样跑到夫君跟前讨宠爱?本王那点门禁原来没落到这份上!”,赵怡耐着性子任元氏闹了半天,终于不耐,冷冷盯着元氏,迅即又看见蕴月被元氏拽着,头低低,表情不见,想到故人,忽的痛彻心扉:“野路子、野孩子?看来早十年前一顿鞭子没让你长记性!‘他在我这蕴月园,我就是他爹,我的妻便是他娘’,这句话你也没记住!”,赵怡动怒,正要训诫元氏,却又看见一旁扶着元氏还一脸伤痕的赵恺,兀得怅惘,闭了眼睛,紧紧握着拳头,好半响,举起拳头,却只是轻轻捶打了扶手,兀得喝道:“恺儿!你跪下!”

赵恺一愣,却是连忙跪下。

“殿前司散直!无品无级!父王今日问你!不管陛下是否有了恩旨,你只说,你愿也不愿!”

赵恺一愣,抬头去看。旁边江蕴月也是突然抬头去看赵怡,赵怡面沉如霜,只盯着赵恺。

赵恺大吃一惊,心电一转,马上明白赵怡的心思,鼻子一酸,连忙叫道:“父王!”,顿了一顿,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果决道:“恺儿愿意!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建功立业,岂能临阵而逃!”

元氏一听,连儿子都不愿争那份面子,不觉大恸,指着赵恺半句话噎在喉咙,更是哭得伤心欲绝。赵恺一咬牙:“夫人!就请你体谅父王与孩儿吧!阿恺他日出人头地,夫人自不会因今日之辱而抬不起头来!”,说罢走到赵愉跟前:“阿愉,哥哥要投军了,日后只怕顾不得夫人,便委屈你留在家中照顾吧,也请你体谅父王,多开解夫人。”

赵愉脸色涨红又退去,嗫嚅半日,最终答应了。

赵怡只觉得万分疲惫,挥挥手,径自离开了。元氏三人又围着赵恺说了半日的话,才退了出来。

……

赵恺在蕴月园又养了几日,没等伤口好尽,便到了李存戟帐下报道。

李存戟得了消息,也只是笑笑,对来报者眉头也不抬:“何必大惊小怪?本官帐下何愁见不到个把高门子弟。”

就这么招,赵恺在鱼龙混杂的马军司别队里天天叫孔连昭折腾的半死不活。马背上的功夫,也不只是翻转腾挪,尽是折了箭头的乱箭之下求存;弯弓射箭,帝国军中标准是一百步,李存戟军中至少是一百五十步,不到半日,手臂酸痛的抬都抬不起来;更不要提赵恺往日公子哥的花拳绣腿,在只求一招制敌的李存戟帐下,要吃多少的亏。

赵恺一向锦衣玉食,也算涉世未深,不曾见过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开始时候他往自己身份相似的贵胄子弟群里扎堆,末了发现他与贵胄子弟格格不入,而连末等出身的军士也因为身份有别也对他敬而远之。

渐渐的贵胄子弟发现李存戟军中教习艰苦,连军规都严苛过人,饮食粮饷却是异常寒碜,这下好处没捞到,反而把自己折腾了个人不人鬼不鬼,便都抢着托了关系销了军籍。为此,能在李存戟军帐下熬出来的都是些失了田地,没了活路的江湖草寇,自然,赵恺是个异数。

所有艰苦,赵恺都扛了下来。只是等到他发现自己在军队里越发落了单的时候,也是疑惑不已,最后因为得到萧子轩的提点,他才开始明白什么叫与人交往,渐渐的放□段,与往日眼中酸臭不堪的大汉子们打交道,也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躺在通铺上讲些小娘们的荤段子,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李存戟其实都时刻留心赵恺的动作,等到孔连昭用了狠法子把混在军队里心存异志的高门族人赶尽杀绝,又报告说赵恺一直坚持了下来,李存戟一脸波澜不兴下紧绷着的那根线才调低了一个音阶。

一直洞若观火的李玉华得了消息,顾不得孙子劳累,又把才回到侯爷府的李存戟唤来述话。

李存戟略略把军中情形描述,特地也提到了赵恺,又提了两句朝堂的事情:“自孙儿东营点兵后,御史台孙继云便再度弹劾袁天良,这中间想必又是蕴月使了手段的。御史台分了两股,孙继云斗袁天良,祝酋英、慕容凌在刑部斗曲谅旧部,实则古光也想把手伸进刑部。即便如此,袁天良也没落下孙儿。兵部管军械、粮饷,袁天良可是费了心思在上面给孙儿下绊子。”

李玉华点点头,半天不说话,最后叹气:“难为世子了,难得他这样能屈能伸,倒也不愧是景怡王的儿子。”

李存戟没有接话,深知赵恺的路还很长很长。

李玉华看着李存戟面似带笑实凝霜的模样,心下了然,便开解道:“咱们李家,早在太祖开国时候就是元勋,后面也是君王忌惮才释了兵权,祖宗此后下了决心弃武兴文。眼下也不过是兜了个圈罢了,存戟,人力不及处,便看天意,总有一条路咱们能走下去。世子,爷爷看来是极好的,能否成事,则又是天意圣心了,且看着吧!”,说罢一笑,便有些意味深长:“你方才说古光看样子是要伸手进刑部?存戟啊!你这就小瞧他了。”

李存戟觉得有些疲惫,但在祖父跟前还是坐得笔直,乖乖接了李玉华的教训,心里又寻思开来:“爷爷,您是说姑叔祖林大人?就是古光能拉拢住姑叔祖,那也不过是暂时。若他知道……即便不说这些,为姑祖父林泓大人被流放一事,姑叔祖只怕也不过是与洛阳耆英虚与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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