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算起来,也是爷爷的发小了,又是你姑母的亲叔叔。”李玉华黯然,幽幽叹气:“上次曲谅的事,林澈关键时刻拉了蕴月一把,可知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哎!天可怜见!”沉吟半响又惊醒:“古光为人谨慎,几十年执宰,最是懂得危局里平衡诸方利益。陛下清扫了御史台,就是要限制已然过于膨胀的相权,我等清楚,古光怎会不知?是以吏部任予行八面玲珑,古光明知却也不再插手。刑部、兵部内讧,要紧的户部,林澈管得周全还算太平。古光用大理寺少卿柴郁林在刑部参与,只怕也只是暗度陈仓罢了,他若是稳住了林澈,他就稳住了半壁朝堂。存戟你说林澈虚与委蛇,谁不是如此?政局里,人人皆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古光深谙放手抽身的道理,是以屹立不倒。”李玉华娓娓而谈,语意渐渐添了阔朗:“只是,存戟,你也得瞧着些文家,袁天良气数将尽,那引而不动的文家就要有些动作了。至于林澈……”
李存戟微微颔首:“过两日孙儿就会把两千马军的将领报与枢密院,届时文重光就能看出些端倪。”,说罢眼光又深了深:“至于林澈……终有一日!孙儿片语定乾坤。”
“呵呵!”李玉华乐开:“袁天良一事陛下自有计较,蕴月也耳聪目明,咱们自不必多管。只是方才你说袁天良在粮饷一事上面为难你,若过于为难,青鹤那边……”
“此事……”李存戟略有些犹豫,最后拳头一握,抬头,仍是那抹自来笑:“此刻洛阳耆英尚虎视眈眈,孙儿不欲节外生枝,自然还要想了办法借力打力!”
……
七月二十,李存戟绕过兵部里正在打得不可开交的黄澄、袁天良,直接将他心目中两千兵马的将领名单报给了掌管高级将领任免的枢密院。
这份名单文重光着人送去给了副枢密使吴启元,奈何人家吴启元在家里抱着小妾睡觉,连看都没看,又原封不动的送回给文重光——话说,说一句话还不如放个屁响亮,人家吴启元费那功夫,还不如盯着小妾那张脸呢!
文重光笑笑,习惯了吴启元郁郁不得志时候喜欢给他摆摆谱,只揣着那份名单回家,同自己的儿子文采瀛商量。
文采瀛虽然在朝廷上身无寸职,但才华出众,尤好金石篆刻,加之家底深厚,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头也是独树一帜。
眼下只扫了一眼李存戟送来的一份名单,便丢在一旁,只细细端详着手中的一截洁白细腻的象牙。
文重光相貌堂堂,面对儿子不甚上心的样子也不着急,慢悠悠的摇着扇子。
“料子细腻,只是往日也不曾刻过象牙,不知比了玉石,哪个地子更软些。”,文采瀛轻轻摸着象牙的断面,忽然话锋一转:“爹爹想必有了计较?”
文重光眼神深了深,语调倒是悠然,只是配了神色就显得有些阴沉:“李存戟……蛇打七寸!早前他进京打了咱们个措手不及,倒也无妨!采瀛,禁军步兵司眼下水浑,你可得有盘算。”
文采瀛略略笑开,只是他虽然也得了家传的堂堂相貌,眼睛却有些狭长,因此笑起来于温淡间总有些阴鸷的味道:“马军司被李存戟当头一棒,步军司忙着清理异己,又同御史台你来我往……动作越多破绽越大,袁天良背腹受敌,也算是气数尽了!爹爹又何须担心孩儿?”
正说着,文采之领着丫头送了消暑的瓜果进来。等父子三人用了后,采之也没有忙着离开,只站在父亲身后,轻轻给父亲松着筋骨,那种轻柔贴心,很是让文重光叹息。
文采瀛不妨碍妹妹在场,径自说道:“赵恺似乎下了决心要在军中里混出个名堂来,他那野路子的兄弟江蕴月,如今看来也不知道是好运气还是真本事,倒也翻了些花样!”
“嗯!”文重光轻哼一声算是答应文采瀛。
文采瀛便又继续道:“派出去的人也没有什么收获,但孩儿总认为李家同景怡王有些默契,只是总不得中间要领。”
“不得要领……采瀛啊,眼下内侍掌殿前司兵权,总不是长久之计,赵恺是天家骨肉,皇上是算准了,在给自己培养肱股战将呢,这里头外人轻易是插不得手的。所谓默契,也无外乎李玉华、景怡王这些铤而走险的人物私下的打算罢了。怪只怪当初未能斩草除根!”文重光语意沉沉,重臣之谋深计重霎时显露无余:“如此,更显得枢密院要紧,枢密院历来管高级将领任免,军政大事尽在手中,你须得心无旁骛,也要在军中树立威信,才好图日后。此次正是你的好机会,也不要让爹爹失望才好!至于李存戟……哼,容着他打压了袁天良,再看看,若不能为我所用……”
文采瀛听到此处,连忙站起来恭谨应是。
一旁文采之见父亲忽然严肃教导兄长,禁不住笑出来:“爹爹又杞人忧天了,自采之懂事,也不曾见哥哥让爹爹失望!”
文重光想起这儿子,倒也是应了女儿的“杞人忧天”,便也笑着打趣道:“照爹爹看我文家赫赫扬扬百载倒也没什么,有爹爹的小采之在,只如同得了掬在手中的珍宝般得意,哈!”
“爹爹!”,采之娇嗔,满是让人怜爱的少女舜华。
文重光反手把女儿的手握在手心,满意之情溢于言表:“采之……你祖父这样爱你,倒让爹爹好几年见不上你的面,哎!若有上门的东床快婿,爹爹倒也愿招一个,省得日后牵肠挂肚你在婆家要受委屈。”
话未说完,文采之满脸红霞,直跺脚嗔怪:“爹爹!”
文采瀛也在一旁哈哈大笑:“可是这话呢!妹妹,京里住的有些日子了,也见过些王孙公子、高门英才,可有些心思?你无心也罢,但凡有心思,爹爹哥哥定然竭力遂了你的心愿!”
文采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红着脸摇她父亲的手:“爹爹!你看连哥哥也欺负我!”
文重光轻轻笑着,拍着文采之的手:“去吧,爹爹心里有数。”
文采之红着脸行礼退了出来,才出了父亲的书房,脸上红潮尽退,又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游廊蜿蜒,一面水意泫然,一面木槿舜英,哪里可搭一道新桥,哪里渡一曲花 径?文采之知道父兄打趣她,但她听得些朝堂大小,深知父兄之身不由己,更忐忑自己能否置身事外。
那边文重光也是叹息:“采之这样的才貌,我这做爹爹的不愿委屈她,也想随她心愿,到底是女子。”
文采瀛默然,良久,微喟:“爹爹,是否古大人处想必也有些打算?”
文重光摇摇头:“古老……且看着再说吧。”
……
☆、采之之算
文采之独自一人,一步三停的漫步在自家的院子,在游廊边看了一回水,又在观霞亭对着满天的云霞发了一会怔,等她的贴身丫头乔翘拿了披风找来的时候,她才惊觉手臂有些凉意。
“小姐这样不小心,要是着凉了,乔翘该挨老爷教训了。”,乔翘正是蕴月第一次偶遇文采之的那名绿衣丫头。
文采之笑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日薄西山后,果然凉意习习。”
说着主仆两人便往采之居住的畅院走去。
“小姐,今日管家又接了不少帖子,都是京城里老爷素有往来的人家。”,乔翘一面走一面把今日的帖子报给采之。
采之静静听着,末了闲闲一句:“你做主便是,又何必时时报?去不去,又有甚妨碍。”
乔翘闻言轻了声音道:“自小姐到了京里,相请的人日见日多,管家原先也挡驾,为此还同客人闹过不愉快,到底还是拦不住了。”
文采之听了冷笑两声,却也没有说话。乔翘深知自己的这位小姐目下无尘,面上固然斯文有礼,实则未必什么人都看得进眼的,因此也不敢再说话。
未几,回到闺房,采之便坐在古琴前,轻轻的抚了一回琴,渐渐又觉得没意思,便丢了琴,又坐到绣架前。
那绣架上绷着不过五寸见方的素绢,素绢上几杆芦苇,下面五色丝线,绣了一对精致已极的交颈鸳鸯戏流水,只可惜,那对鸳鸯其中一只只得了一半。采之左右的看了一回自己的绣品,只觉得那双鸳鸯就要跃绢而出,正在眼前哗哗逗弄流水,翻的心湖一阵阵的桃花逐风舞。
不一会,采之小心翼翼的劈了丝线,将细若发丝的丝线穿了针,十指春风,便在绣架上绣开来。乔翘见采之绣的仔细,鼻尖都微微渗出细汗来,便取了宫扇立在一旁轻轻打着。
采之聚精会神走了不过几十针便觉得疲倦,便停了手,又看了一回,轻轻叹了气道:“罢了,再绣,就走样子了。”
乔翘笑开:“还未曾见小姐为那副绣品这样用心呢!”
采之嫣然一笑,心里的一缕喜悦便漾在眉目间,譬如朝露初见朝阳般晶莹。
乔翘一愣,便打趣:“也不知谁有这样的福气,能得小姐这方帕子!”
采之嗔了乔翘一眼,只不说话,直走到书案旁坐了下来,随手拿了一份帖子:
“顾花词”
“菊花陇,舒远目。顾盼,郁郁不解,哪处玉芙蓉,悉蜜心。
“阡陌红,散稠云。低吟,声声声慢,哪处飞天蕊,旋覆寒。
“槐满路,馨雅频。轻叹,寒暑往来,哪处鹭鸶花,可忍冬。
“姐姐鉴,阿爽盼你一同游河。”
“这小丫头,倒有些意思!”文采之念罢花笺,轻声说道。
乔翘伸了头略一看:“赵爽赵小姐?”,说罢一笑:“她也有这别致闲情?”
文采之闻言笑笑,看了乔翘一眼,轻声道:“别致的不是这位赵爽小姐,而是那阿繁丫头!”
乔翘一愣,旋即明白:“上回同小姐一起蹴鞠的那丫头?她不是景怡郡王府里的人?”
“阿繁……她虽然拿了个丫头身份,但依我看她自己也没把自己当个下人,只怕她的主人,江蕴月大人也没把她当丫头。”采之顺手把帖子递给乔翘。
乔翘接了,又读了一次,才笑道:“小姐怎知不是赵小姐的手笔?乔翘念了这顾花词,只觉得拗口,平仄音韵都不大通。”
采之笑笑:“赵爽?那日我在马场,便知这姑娘是个只爱武装的,那样的脾气哪里写得来这样的东西?你说这词音韵不通,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看着乔翘迷惑,采之接着道:“你看这词,每句首的菊花、红花、槐花,都是入药的雅花,后面缀着的‘舒远目、散稠云、馨雅频’既是作词人的寄情,也是这花的药性。接着‘郁郁不松、声声声慢、寒暑往来’都是病症,后面玉芙蓉、飞天蕊、鹭鸶花,恰恰是对症入药的花,悉蜜、旋覆、忍冬则分别是其别名,是指代于我、扬颂于我。以花喻己比人,又嵌了药性以颂扬、期盼,可见心思巧妙,不与人同。不知岐黄者,便只道她附庸风雅,音韵不究,知之者,自然而然,也是同道中人了。”
乔翘听了颇为惊讶:“小姐果真博学!如此说来这阿繁丫头……也甚是了得。”
文采之一笑,神情里有抹深思:“阿繁,听哥哥提过,精于岐黄,这词虽不工整,但里面的心思,有趣!那丫头……我看她虽然是无拘无束的模样,但那娇憨模样下面的精细圆滑处,不是细细品来也不是人人能见,偏偏人人都道她天真烂漫。何况……如今的江蕴月江御史,也是声名鹊起了,这跟在他身边的人……”
说起这个乔翘就有些咬牙切齿:“小姐不提,乔翘也不敢为小姐抱不平!江大人身边那厮,恁得无理!哪里旮旯里的芝麻官儿,也端了这样天大的架子!照乔翘说,小姐只不要理他们才好呢!”
文采之执起乔翘放在一旁的团扇,轻轻摇着,嘴角的笑矜持而无懈可击:“教导过你几次?何必与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失了气度?京城里未必人人我都交往,只是这景怡郡王的养子、塑方侯世子,采之倒有些心思想交往。”
乔翘虚心受教,采之便丢下乔翘,信手轻抚书案上管家送来的各家名帖,径自想了心事。
今日父兄再一次提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话里话外,究竟还是有十分的疼爱她。
然而自古侯门绣户女子,做了多少传奇?自小博览群书,早已明白名利场、功名薄也不过英雄冢、美人泪。生于高门氏族,注定把终身系在家族命运上,便如花瓣重重的天香牡丹,开的再富丽,也只能开在枝头,零落了,什么都不是。破瓜后,采之见着上门提亲的人一日多于一日,便渐渐明白,自己的命运即将被决定,差别只在于,是皇帝的妻妾,还是王公贵族的正妻。
既如此,何必自怨自艾,强说忧愁?又何苦扭捏作态,委屈自己?只要并不妨碍家族利益,想必父兄也乐见自己嫁给心仪之人。
譬如,李存戟……
文采之心里默念这名字,想起市井间听过的传言,想起清河边的初见、南苑里的协奏、马场中的眷顾……见惯冠盖满京华,惟其落花处独立。
英国公的嫡孙女,又如何?空长了倾城貌,若成孤芳无人赏,亦是令人厌弃。稍纵即逝的缘分,大约只有一次机会把握。
何况李存戟身后是西北军团和江南世家,而自己则是洛阳权贵之女,若两家联姻,必然能消弭父亲对西北的忧虑,更能巩固家族在朝中又或者在洛阳权贵中的地位……
……
七月二十一,虽然立秋已过,但那秋老虎正张了嘴,呼呼喷着热气,天燥热的连赵恪也扛不住,往南苑消暑去了。
赶上休沐日,鼎方侯一家老小,便约了赵怡等人开了游舫,在清河上游船,借着些水汽河风纳凉。
赵爽此次也是头一回进京,并无亲朋故旧,因此同阿繁商议了也邀请文采之。只是赵爽不甚好诗文,又因京中诸人都喜文,也有些风雅意思,阿繁见状才随笔一挥,添了首顾花词,不料真把文采之请了来。
李玉华年纪大了,但素来李家经营药品,因此深谙养生之道,年纪一把,在这暑热天气里,还算是自如,他也不过照例的同赵怡、萧子轩几人聊聊天,看见文采之来了,也笑:“这不是英国公的孙女儿?来来!你不要拘礼!我同你爷爷早年时候还常有书信往来!”
文采之听了连忙上先对赵怡行礼致意,赵怡眼光一扫,嘴角挂着浅笑,算是回了礼。
文采之这才同李玉华说话。李玉华原本也不是十分拘礼的人,何况年纪大了,自有一股从容心胸,看见文采之美姿容、雅举止,心里也喜欢,只同对待自己孙辈一般,细细述话,问了琴棋书画,更是赞叹不已:“你这孩子!你爷爷只怕老怀安慰!”
正说着,李存戟同江蕴月都是一身常服相携走过来。李玉华看见了都招手:“存戟、蕴月,文家小姐,只怕都认得?你们也不要过于拘礼,说起来,都是累世的交情了,到了你们这辈,生疏了就不好了,何况文小姐这样的人品!”
三个年轻人相见毕,唯李存戟从容依旧。文采之虽然有李玉华的话壮胆,但面对着李存戟总有些脸红,只能勉强大方着。这到了江蕴月,压根不敢在采之面上停留,总是看一眼,就飞快转开,又伴随着耳热心跳。
一旁的萧子轩一言不发,细细观察着几个年轻人。赵怡偶尔插话半句,场面不见得冷,却也不是十分融洽。未几,赵爽扯着阿繁闯进来:“呀!文姐姐,还怕你不愿来呢!怎么来了也不言语一声?”
阿繁也笑道:“姐姐!姐姐果然来了!”
文采之连忙站起来,手持丝帕笑得恬静:“阿繁好巧的心思,自然要来的!”
赵爽听见了对阿繁吐了吐舌头,才笑道:“呀!姐姐看出来不是阿爽写的花辞?阿繁,你又说对了!”
阿繁便有些得意:“姐姐那样聪明,怎会看不明白!咱们在后面同小侯爷钓鱼呢,正说要放了小船下去,姐姐,你快来!”
赵爽听见了连连摆手:“小船?阿爽不去!大船我都嫌晃的慌,那小船岂不是要命?阿爽可是只旱鸭子!”
阿繁咯咯笑开:“怕什么,不还有我呢!小侯爷也在江南长大,踏舟楫如履平地,你还怕会掉在水里喝一肚子的水?”
江蕴月见状便拉着阿繁先对李玉华等人告了罪,才对李存戟说:“小侯爷,咱们也别吵了长辈们安静,小丫头想捕鱼,对侯爷的身手很是钦佩敬仰,小侯爷何妨给咱们露一手?”
未等李存戟说话,李玉华便连连摇头说:“两个丫头,真是聒噪!哪来这么些话,倒凑成了一对莺儿,只是你们使了什么本事请采之来的?罢罢!存戟、蕴月,领走,玩去吧,也难得你们有这空闲。”
文采之听闻了忍着笑,将花笺递给李玉华,未来得及说话,就被阿爽拉走了。
李玉华忙不迭迎怀飘来一张花笺,接住了,又是笑又是叹气,眯着眼看了花笺,才顺手递给赵怡:“万料不到,竟是这等脾气心思。”
赵怡、萧子轩两人都看了阿繁的顾花词,都默默无语,尤其赵怡,又掀了旧事般,心里一阵一阵的疼惜之情。
李玉华见赵怡沉默,也轻了声音,白发雪须间面容有些怔怔的:“往日里内子、妹妹何尝不是这样不知忧愁又心思灵巧的!到了淸月……哎!我梦里头见了她母亲她舅妈都觉得惭愧。年纪小小哪来的那等明白通透,怪道合了松风和尚的眼缘!”
赵怡默默无语把花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似看非看。
一旁萧子轩叹道:“说起松风和尚,才真是惭愧,当年西北一役松风医僧为救治伤兵献了多少功劳,王爷也没法给犒赏。后面殉了国,咱们化了他的法身,留的舍利子,至今未觅得合适的地方造塔安葬,哎!”
李玉华点点头:“松风和尚,都多少年了!先前他在翠雍山苦行僧般修行,布了多少功德!是该有座佛塔。”
“侯爷说的是,这也是怡这二十年的心愿,等着孩子们都上道了,也好还这心愿。”赵怡轻轻道。
李玉华看着赵怡有些伤感,满心劝慰的话也再说不出口,末了轻叹,转了话题道:“说起来这些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做长辈的少不得又是操心啦!”
正说着,舷窗外一阵一阵的喧哗,三人看去,不禁又笑起来。只见豆子、阿繁、赵爽和蕴月竟挤了一叶小兰舟,兰舟摇摇晃晃的,惹得赵爽、蕴月扶着舟沿高声呼叫,阿繁和豆子自然也乐得哈哈大笑。旁边存戟和文采之竟然同乘一更小的扁舟,却也稳稳当当,自有一股逍遥情怀。
“阿繁这丫头,真是古灵精怪的。看她这花辞也算是别致,倒也不枉费这番缘分……”赵怡首先发话,却是似笑非笑的:“说起来蕴月也不小了,怡名义是他爹爹,实则……他的终身大事,却也不好做了十分的主。他娘不在了,侯爷是他娘的外族,怡还想侯爷帮帮眼呢。”
李玉华想是见赵怡转了心思,便也笑道:“王爷养了蕴月十六年,胜于己出,这个主,老夫看,名正言顺!自然做的!”,说罢又对萧子轩点点头。
萧子轩了然,对赵怡说:“王爷,小月落在园门前,无论什么道理,就都是他生身父母全托付给您了,侯爷这番话,在理!”
赵怡点点头,李玉华见了也笑:“还有一句话,我虽然也不是蕴月的父母,只是想着这些孩子们,总有一份情意在,也盼望他们如意顺利一些。蕴月世子这些孩子,将来讨的媳妇,自然也要他们明明白白、心甘情愿才好。”
“这是自然!”赵怡答道:“说起来,存戟比蕴月还大两三年呢,侯爷、青云夫妇想必也有些计较?”
李玉华闻言敛了笑,眼光追着那一叶逐流水的扁舟,轻轻道:“存戟自小不是任性的孩子。”
赵怡正要再问,又听见舷窗外“哗哗、哗哗”的水声,间杂着阵阵笑声。三人再看,原来阿繁和豆子正和李存戟、文采之打水仗。
原先阿繁见李存戟从来宠辱不惊的风度,算准了李存戟究竟不如自己熟知水性,因此也有意想捉弄李存戟。江蕴月知道了自然是千肯万肯的,加上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豆子,几人上了小舟没一会,阿繁和豆子就闹腾开了。
蕴月不如豆子有战斗力,也比不得阿繁熟知水性,只和阿爽相对而坐,在兰舟一侧保持平衡,阿繁和豆子有备而来,忽的掏出一对葫芦瓢,在清河里兜了水就往不远处的存戟、采之泼去。
采之不防,被阿繁豆子当头一浇,几乎落汤鸡般狼狈,心下一股恼意升腾起来,待要冷了神色,忽的看见李存戟一跃而起,赶至扁舟中间,执起木浆当长棍,抡圆了舞着,迅即又转头对采之说:“移到我身后去!”
采之一愣,赶紧的照做。
存戟究竟不谙水性,手上木浆固然舞得精彩,但脚下站在船侧摇摇晃晃,极为狼狈。
那边阿繁看见李存戟动作笨拙,早没有了那股从容,只哈哈大笑,差点倒在旁边的蕴月身上,哪里还能继续泼水。豆子一看不对,连忙叫道:“臭丫头,还敢夸海口说自己能!你快些躲到一边去,我来!”
阿繁听了也不思量,只笑着往蕴月一侧挤,蕴月阻止不及,那边豆子也同李存戟一般,拿了船桨舞得虎虎生风。这下蕴月他们反倒是吃了不少水花,且一侧船上只有豆子,另一侧倒有三个人,加之赵爽原本就怕水怕的要紧,这下豆子在那边舞得乾坤颠倒,兰舟乱晃,真把她吓坏了,只尖叫着往蕴月阿繁身上扑:“阿繁、阿繁……我怕……”
“啊……你不要过来!你、你、你……”
“哥哥、哥哥,你不要舞了……”
“死丫头……”
“啊~~~~”
“扑通”,一声巨响……
兰舟倾覆……
豆子反应倒是快,当即一跳,金鸡独立,暂时没有落水,但四肢里三肢狂舞,最后脚下一滑,只留下一声大吼:“死丫头,臭主意……”
“扑通”最后一声响……
豆子落了水,李存戟这边也没落着好。刚才忙着挡水倒是不觉,这回停了手,李存戟只觉得小船被自己晃得厉害,脚下不稳,眼见着就要步了阿繁等人的后尘!
幸亏后边还有文采之,忙忙的一把抱着李存戟的臂膀……人倒是扶住了,但木浆混乱中掉进了水里,几下沉浮,就被冲走。等文李两人稳住了船,才发现不仅丢了船桨,连自己身下的这一叶扁舟都被河水远远的冲离了游舫。
文采之和李存戟面面相觑,这下落了单了!真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下场!
☆、流殇清河
文李两人回过神来,才发现孤男寡女,烈日下随波逐流。
文采之定了定神,一回想刚才情急之下的举动,只满脸通红,娇羞不禁,恰似风中木樨。
李存戟眯了眯眼,想到文采之身份不凡,是京城里有名的闺秀,与自己困于一叶扁舟,实在于礼不合。但自己虽也曾水草丰美处踏浪驰马,到底不熟水性,毫无办法,只能轻声安慰道:“文小姐……阿爽他们胡闹,倒让小姐为难了!小叔叔想必很快就会遣了小舟来接的。”
采之略点头,说不出话来,只能转头,不敢直视眼前男子。
午后静谧,天高流水的明媚。清河两岸时有蔷薇盛放,垂于水面,扁舟便如在瑰丽的花海里穿行。扁舟渐远,又见一片浅滩上芦苇丛丛,苇花凭风借力,直上青云……盛夏美景渐渐冲去了采之心头的羞涩。
采之这才意识到,此刻自己正与帝国中第一流的风华男子扁舟内相对而坐,而这名男子,正是自己日夜沉吟,为之思慕的人,他淡极蕴锋,他言辞节省,却字字中的。霎时间采之心头一阵一阵的战栗,又是不安又是顾盼。
花满头、锦拖地的少女芳心,从古到今,始终如一。
前后无人,此等缘分,再难求得!文采之按捺着心头一阵冷一阵热的躁动,轻轻笑道:“倒是落了单。”
李存戟看见文采之脸上红潮退了去,知道她缓了下来,心里舒了一口气,也是温柔说话:“想必是阿繁那丫头,小江相公容得她把天都闹塌。”
文采之心情好,也顾不得阿繁差点把她浇成了透心凉:“说起来,还要多谢小侯爷的维护呢,不然采之就是不落水,也要成了落汤鸡了!”,话未说完,采之忽的福至心灵:“此处天高云淡,上不到天、下不着地,前后无人的,也算是绝境?”
文采之头一偏,娇憨非常,李存戟不禁莞尔:“存戟一生经历的绝境,只属此处清幽了!”
文采之笑开,只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短笛:“如此情景,当有些丝竹清音。”
未等李存戟搭话,笛音婉转而出,清亮间情也真,意也切:
于以采苹?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锜及釜。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采苹》?李存戟有一瞬的错愕,只下意识的抬手触鼻。《采苹》调子轻盈活泼,也不过是后人附会之作。诗中原意,却是贵族少女出嫁祭祀的庄重圣洁!文采之……
错愕过后,李存戟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无奈。眼前的少女,曲中真情流露,吹奏的是《采苹》,问的是何家少年郎能摘了这高贵的“季女”。采苹、三足鼎、青铜釜,大约也是他李存戟的荣幸吧。只是……可以么?
李存戟不敢动声色,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打碎了眼前那颗七窍玲珑的琉璃心。他更不敢回应,自懂事后,他便背负着家族的存亡,须臾不敢忘,所以他深知他与她身后庞大的利益集团,他与她的婚姻,都不是一人一事。
曲毕,文采之笑容如谷中兰花初放,馨香袅袅。
李存戟自来笑,眼中情绪隔绝。
文采之初时不懂那不是温淡,更不是深情,而是面具。她只是在存戟眼中看不到她想看到的、恰如往日那些惨绿少年表现出的欣喜乃至于狂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此后,她的心里是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忧愁。等她日后懂得温淡意味距离后,那日复一日的忧愁酿制的便是不堪回首的一地鸡毛。
错愕,自此后,更是蓬山一万重。
文采之见李存戟沉默,面上总是恬淡笑容,心里忐忑,又是羞又是恼,恨不得方才那曲《采苹》从未吹奏过,当下里没有说话,低垂着头,轻轻抚摸着哪管玉笛。
李存戟赫然惊醒,只觉得眼下情形比他在兵部面对袁天良的火气十足还要困难百倍千倍,沉吟复沉吟,最后在腰后取出自己的紫竹洞箫:“上次见小姐奏箜篌,今日又闻小姐吹笛,真是有幸。奈何存戟诸多乐曲中,唯独洞箫还能略听,小姐不嫌弃,存戟便以此应和。”
文采之强压下心中的羞恼点头,李存戟仪态悠然,《泛沧浪》便与流水一道流淌而去。
泛沧浪……云海梦泽间,他念的还只是忧国与忧民?这又是何意?
聪慧如文采之,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叨忧国忧民,就是推论不出李存戟吹奏《泛沧浪》的用意——其实,是她不愿,所以不能。可怜此等绣户闺秀!膏粱丛里孕育,权谋术中滋养,天生的政治动物,只是未到痛极,就还保留了那点寻常女子的温情与渴望。
曲毕,两人都沉默,直到李青鹤领着豆子撑了快船赶到。
李青鹤指挥着仆人,很快在不远处的码头上了岸,此处距离文采之上船又隔了不短的距离。文采之一上岸,便迫不及待的要求回家,李青鹤无法,只好打发豆子赶紧的另外雇了小轿,把文采之送走。
豆子烈日下奔波,还是为一个他不大待见的娘们,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只是看在他兄弟的份上乖乖的办了。文采之一走,他便抱怨开了。
“哎!”,李青鹤举了扇子遮住炎阳,悠长叹气,话却是对旁边的李存戟说:“竹本无心,奈何节外生枝~可怜哟!”
李存戟横了李青鹤一眼,紫竹箫在半空中画了半圆,又插回腰间:“彼此彼此!小叔叔上京不过月余,风月场里,销魂夺魄,少了哪一样?”,说罢抬脚走人!
旁边豆子不明所以,直喷气:“什么态度!出了一身的臭汗,摆一张冷脸!尽说些听不懂的!”
李青鹤带着豆子落在后面,敛了嬉笑,语气还是带了轻浮:“哎呀!为礼数怪他还怪不过来呢!倒也难得,还叫了我一声小叔叔!”,说罢又自言自语:“《采苹》?十月芥菜,发春心了嘛!”
豆子更是不明:“谁发春心了?”
李青鹤一拍豆子的肩膀:“方才咱们赶下来,远远听见乐声,你习武,耳力过人,想必不会听不到?”
豆子拧眉想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那么远,轻轻细细的,我还真没当回事。”
“这是文家小姐吹笛!”,李青鹤忽然肃着脸:“也不知打什么主意,难道是她家里人的意思?不至于啊,这等高门。”
豆子仔细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说文家娘们发春心?对小存戟?哎哟!可真瞧不出来,这娘们小模样儿,还不带点儿扭捏劲。”
“嘿嘿!”,李青鹤闻言嬉笑两声:“这前后无人的,若不是你我都习了武,谁听见了?这文小姐,熟读诗书,扭捏不扭捏咱不知道,聪明过人是肯定的了。兄弟喂,我也是风月场里打滚出来的,越是此等念了些书的女人,耍起心思来越是要紧。”
豆子撇撇嘴:“我早说她味道不对!亏小爷还把她当个神仙似的。”
李青鹤一皱眉,只拉着豆子:“我说豆子,今日这事,你可别到处说,坏了人家的闺誉就不大好看了。只是你也瞧着些蕴月,那小子,整一个不开窍的疙瘩……”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才回到码头,却看见李存戟匆匆离开的背影。
李青鹤眉头一皱,转瞬嬉笑:“哎呀!这怎么说的?好不容易一天半天的休沐,还走水似的忙。”
豆子耸耸肩,没说话,两人才上船,正要问来龙去脉,皇帝的圣旨立即的就到了:着殿中侍御史江蕴月即刻到兵部衙门。
一干人也没得空多问,江蕴月连忙就由豆子陪着往兵部衙门赶去。
这还没到兵部,豆子就发现不同寻常!大白天的路上一个行人都看不到也罢了,沿街全是殿前司甲士,神情紧绷,兵刃在握。
豆子问蕴月:“小爷,今日不寻常啊!小存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狗皮膏药?”
江小爷正要说话,眼见着兵部衙门大门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甲士,甚至于设了路障,蕴月整了整神色,正要上前报上姓名,却迎面来了一名内侍打扮、脸色略青的小个子拱手道:“江大人!小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来喜,陛下已然在内,请!”
“有劳指挥使,请!”蕴月头一回见殿前司的高官,又听见名字叫来喜,心道这皇帝起名也真是可乐,堂堂指挥使,全不脱欢喜~~~~当下里不敢耽搁,一路跟了进去。到了大堂,黑压压跪了百余人,皆是反手五花大绑。再往前,孔连昭跪着,身上衣裳凌乱,再前,车辰、袁天良跪着,旁边又是李存戟。
啧啧、这架势!又掐开了!
江蕴月一溜小跑,心里恨不得往这些人头上踩两脚,再加两口唾沫。话说,这天都热得快活不下去了,这些人不消消火、喷喷水,还吞那么多火药干什么?给皇帝见了礼,闪到一边,蕴月头才抬起来,看见祝酋英就在一边朝他一抹苦笑。
赵恪淡着一张脸正要说话,却又是得喜疾步上来:“启奏陛下,哗变军士共计一百二十六人,已全部缉拿,另肇事者四人,皆侯罪阶前。”
“着领头者上来回话!”赵恪语气不善。
不一会两名男子上来跪在赵恪跟前,赵恪扫了两人一眼,发现一人脸上多风霜又有狠厉,另一人则多少有些痞气。赵恪心里有数,便问那样子颇为狠厉的:“你,报上名来,何故聚众哗变、围攻兵部衙门?”
“小的东营马军司散指挥蒋英,今日休沐,小的同营中几位兄弟往东街里寻些乐子,遇上他们。他们!欺人太甚!”这名蒋英咬牙切齿说到这里,兀得上前一步,得喜当即一步跨前当在赵恪跟前:“大胆!”
蒋英立即现了着急神色:“陛下!小的!陛下给小的们做主吧!小的……”江英忽然颓了神色,满是愤懑无奈的语气:“家里的老婆孩子娘,全指望着小的,小的没有了活路。”
赵恪挥开得喜:“散指挥……蒋英……你要朕做主,便也要把话说明白!”
未及赵恪再问,另一男子却着急:“皇上勿听这厮胡闹!”
“大胆!”江蕴月喝道:“陛下未问话,那容你胡言乱语!”
赵恪闻言看了江蕴月一眼,沉思下便吩咐:“江御史,你来问!”
蕴月答应了,便半步向前:“蒋英,你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他们向我等炫耀他们的粮饷!”蒋英一脸绝望,兀得抬头:“小的家中田地去岁暴雨冲没了,领着家小一路走到京城,老娘活活饿死在路上,小女儿卖了当丫头……剩下老婆和两个儿子,小的没了活路才投军,也算升了上来当个小头,本以为也算安稳,可不料这禄粟一月下来不足半石……”蒋英堂堂七尺大汉说到这里,哽咽难言。
蕴月听在耳里、看在眼里,真要叹一句,铜板曲死英雄!
话到这里蕴月知道这话问不问下去都没什么区别了。袁天良管兵部,粮饷、军械一把抓,自己的嫡系自然好说话,到了李存戟这里自然就没那么好相与了。帐下甲士随便往街上一走,差别就出来了,不平则鸣,人之常情!只是这东营马军也不过成了十余日,就闹出这等事情来,若非李存戟太无能,就是袁天良太急切。但照李存戟那脾气,似乎没什么道理压不住这群人啊~
难道……
蕴月赫然警醒,看着李存戟,若有所思:这李存戟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嘶~话说……蕴月几乎忍不住嘴唇打抖:话说、李存戟是特意纵容着蒋英这群人哗变?呃~这可是大罪、重罪啊!虽说皇帝有心纵容李存戟在朝堂耍耍刀枪,可至于这么大单么?
“微臣治军无方,引致哗变,请陛下治罪!”李存戟此时沉着声音表态了。
蕴月退后一步,和祝酋英不露痕迹对了一下眼神,看见祝酋英眼中满是忧虑。蕴月心里苦笑,若真如自己所猜,那李存戟这一招棋可比当初上表请求点兵厉害得多。如果说马军司是袁天良的根基,那么兵部钱粮牵涉的就是京畿禁军三衙,往深处讲,牵涉的是京城权贵在军中的利益,绝对是死穴。一旦中间涉及军饷的贪污,那么牵涉之大,不言而喻,这搞不好,东营马军没安抚下来,那边步军司、西营马军司就要相继而起,京城大乱!
果不其然,听完蒋英的话,赵恪从未冷过的脸,冷过九重玄冰。霎时间兵部大堂的气氛降至冰点,压得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袁天良跪在地上,二十年来头一回觉得心慌,心里不甘又极度不满:今日情形可不只是他袁天良一个人的事情,京城里但凡有些头面的人都往禁军里挤,人人都是他爹,个个都是他娘,全都指望着从他手里多掏些好处,这也罢了!出了事就指望着他自己一人扛了?没那么好的好事!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哼!”袁天良一声冷哼,来了个死不认账更兼恶人先告状:“你的人哗变,自然是你的罪!竟敢围攻兵部衙门,你李存戟不仅治军无方,还挑唆下属围攻朝廷!”
李存戟跪着,自来笑依旧挂着,让蕴月有种扯烂它的冲动:“启奏陛下,袁侍郎云微臣治军无方,微臣虚心受教。但存戟何尝挑唆下属?无非存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
袁天良打定主意,脖子伸得比谁都硬,索性把话挑明:“李大人这话的意思是下官侵吞了东营的粮饷?哼!下官可是记得这军饷是按时按数出仓的!”
李存戟一声冷笑,寸步不让:“袁大人分明长着一张人脸,却鬼话连篇!”
袁天良当即大怒,腾一下站起来,腰间的佩剑“嘶”一声,剑锋瞬间如蛇信子舔过李存戟脖子,一线血痕立现。
几乎同时得喜、来喜、孔连昭、车辰轰的一声全部涌上来,兵刃声不绝于耳,冲突一触即发!
赵恪冷眼旁观,一脸漠然,心里气不打一处来。祝酋英一介书生,听闻李存戟这样说话,又忽然见剑拔弩张,真是目瞪口呆。
江蕴月挎着嘴角,对李存戟固然是见怪不怪,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刀戟相向来的还不是时候,不然就难收场了!顾不得许多,蕴月忝着脸,随手拣起一杯茶,掀了盖子,用手捞了一手水珠,带着观音菩萨般慈悲,周旋于众人,手里杨柳甘露般的茶水洒向冒火的诸位:“哎呀!好热、好热啊!哈哈!这天怎么就这么热呢!哈哈!”
霎时间,已然怒目相视、舞刀弄枪的几人脸上颈项上都挂了茶水珠子,身上的衣裳添了星星点点的茶渍。
袁天良被江小爷的茶水一浇,只觉得哭笑不得,原本硬压着的心虚又轻轻浮了上来,原先狗急跳墙的怒火便泄了大半。李存戟意味深长的看了江蕴月一眼,一言不发,那边车辰不耐烦,正要骂人……
这时祝酋英也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君子风度了,赶紧站出来,赔着笑和稀泥:“哎呀,这大热的天,诸位大人跑了这一趟,难免热得不耐烦!论了这半日,也该用些茶水才好!”,说着一叠声:“衙役、衙役,赶紧的,再给诸位大人上茶啊!”
兵部衙役奔出来了一个一步三摇半边屁股轮着打抖的,颤巍巍的奉了茶水。
祝酋英亲自捧了奉给赵恪,然后又端了一盏送到袁天良面前:“袁大人,来,您润润喉!”
袁天良脸上变幻着神色,蕴月瞧见了,深知其忐忑,嘿嘿一笑便上前伸出两指,轻轻移开了剑刃:“我说袁大人啊,这‘武’,止戈之意呐,陛下跟前,您这柄绝世好剑还是不要用来动武的好!”
袁天良一震,余光便瞥见赵恪的脸色冷过霜雪,心虚之余打定主意,只冷哼一声,给身后的车辰打了个眼色,就收了兵器。这两人一收,得喜等人也就退了下去。
赵恪冷眼看着众人,心里的怒气一阵一阵的掀起来,因见蕴月酋英回转了局面,暗自稳了稳情绪,正要说话,又有甲士快步向前禀报:“启奏陛下,古执宰、林侍郎衙外求见。”
……
☆、暂平之局
蕴月回到蕴月园中已然是入夜时分,赵怡、萧子轩、阿繁在书房内翘首以盼,连许久未见的赵恺都在。
阿繁连忙把蕴月安置下来吃饭,殷勤周到,让蕴月心爽不已,嘴上却还只管嫌弃:“死丫头!今天闹得天都塌。赵爽在水里像只冤死鬼似的,四只爪子扒都扒不开。小爷没被淹死,倒差点被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