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面有杆秤,骨子里同他爹一样,其实是明白的,但比他爹难教多了。王爷,小的怕他日后知道了,弄巧成拙。”
“到底有两分脾性不像他爹,倒像……放心吧,我都知道的,不会出什么大事。”
“人老喽,跟着也婆妈喽……苦了这孩子了,十八年,别说爹娘疼爱,连女人味都少闻。”
听了这句话,赵怡久久不语。立志成天下,抱负几何,牺牲几何?忘了,不提了,这就过去了。
“萧先生,老的也不只是你。”
……
☆、红粉骷髅
江蕴月恨不得找一截细棍子撑着自己的眼帘!实在太没创意了啊!
邓老儿和萧老头比,差的唯一一点就是不会“pia”的一声把他江蕴月拍到在砚台上,所以江蕴月才需要找细棍子。
话说邓老儿真是敬业啊!第一次大朝之后紧接着就要给他们这两个新丁开小灶,研讨一下“募兵法”。
孙驴子那个乐哇,一溜小跑的把《太宗敕书集》、《敕书汇典》等权威教材一溜的摆在桌子上,满脸的顾盼神飞。祝酋英那也是一脸的向往崇敬啊,很没仪态的扯了扯江蕴月的小官袍:“小江相公,邓大人指点咱们呢!邓大人还曾是圣上的太傅呢!他要给咱们讲课呢!”
江蕴月面上不敢表露,心里嫌恶,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太没创意了,大冷的雪天,一群大男人围炉煮雪,八一个江蕴月从小就被迫八烂的八卦……
真是!太风雅了!
长一尺的直脚襥头,紫色官袍,玉板绶带,上佩金鱼袋,一双簇新官靴,了无雪痕,御史大夫邓焕负着手踱步了进来,脸上笑眯眯,慈祥的像蕴月的亲爷爷。
“大、大人!您、您这、这、这边请!”诸位,你们没有听错,孙大人乃一结巴。当初江蕴月知道的时候几乎要为被孙继云谏倒的那些人哀叹,好死不死,偏死在一结巴的嘴巴上!那些人估计死不瞑目。
邓焕频频点头:“好好好,继云你坐你坐!”说着又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和煦的努努嘴:“坐吧坐吧,咱们这就开始了。另外方、章、慕容三位大人都是久经朝政之人,也都有各自的见解,本官也就没让他们来了。咱们这就开始吧,你们也都知道,夏末初秋河南河北两道连绵的大雨,佃农遭灾,流离失所。”说完又看孙继云。
孙继云有些激动,屁股刚沾着凳子立即又弹开来:“是!《敕、敕书汇典》有……载,我、我、我朝兵、兵民分离,故、故有募、募侠……勇之人为、为兵。”
邓焕淡笑着转向祝酋英,祝酋英恭敬回答:“大凡灾后,我朝常募兵以安置侠勇之灾民,使其不得聚匪为祸,今我朝禁兵厢兵共有百万之巨。”
邓焕又点头,接着就转向了江蕴月。江蕴月哀叹,这些介绍性的文字怎么没轮到他说!斟酌了一下,他有些心虚答道:“下官愚昧,只知百万之师花费巨大,然历来突夷犯边却不曾听闻有胜绩。”
邓焕颇为满意,称赞道:“小江相公一点就是关节。”饮了一口茶接着问:“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怎么办?这问题当年萧老头就问过,还不止一次,问的他烦死了,来了一句:“不好就不用呗。”
萧老头上瘾了,再接再厉:“不用了该用什么?”
“用不花钱又能打的。”江蕴月简直晕倒,这就没完了:“老头,这问题好笨那,那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听了这句话,萧老头叹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的头:“你倒简单,却也将繁就简。”
……
这些对话江蕴月肯定不敢对邓老儿说的,祖宗家法,条条框框一本本大部头就摆在面前,江蕴月没事去踩他干啥。邓老儿奸不奸江蕴月还没体会,但他肯定不是善茬,谁知道他是不是借学术研讨的名义试探他两的立场啊,要知道据说后宫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金睛火眼,简直把革新派当成她老眼里的沙子——容不得啊!
努力的思索要回答什么,看在邓焕眼里就成了没有对策。邓焕不动声色,心里大骂:臭小子,你就给我装吧!哪天看我把你的小尾巴轰出来!还是笑着转向祝酋英。
祝酋英不明就里:“下官往日读过朝中几位大人的策论,也只是知小江相公说的,要说善战之兵,当属先帝时候……”话到这里祝酋英突然意识到这问题比较敏感。话说小江相公就是景怡王的挂名儿子,而景怡王在二十年前的那次北伐,是百年来唯一一次的胜仗,这一提……祝酋英顿时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咬掉。
另外三个人有两个心里开乐,江蕴月是小肚鸡肠的幸灾乐祸:看吧!我就知道邓老儿没安好心,祝小儿一试就给试出来了,小尾巴在邓老儿面前晃啊晃的。
邓老儿心里也是那个乐!这一回效果不错。眼睛滴溜溜的横了小江一眼,看见他面上笃定,还是小气的夸了一句:臭小子,藏得那么紧!
酝酿一下,邓老儿模棱两可:“这募兵法有弊,几位也都能看到了,这就很好;但这募兵法自然也有利,我朝多年无兵事可兹证明。今日咱们也就着这些典章,仔细研读,自然就能对朝堂之事有多体会,日后在朝堂上诸位大人的言谈,你们也要多留心着。”
……
邓老儿没说啥实质性的内容就打发了三人,江蕴月一脸 “我就知道”的了然样子,而祝酋英蔫了下去,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孙继云不说话,只是跟着邓老儿跑了。
没多时江蕴月就同祝酋英走了出来。江蕴月看见时间还早,豆子又在旁边撺掇他去喝酒,便邀请祝酋英一起去。祝酋英兴致不高,估计还在想着刚才的失言,一副欲言又止的便秘样子,好半天还是决定不去了。
江蕴月看他离开,耸耸肩,也不打算安慰他,官场之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没法安慰。不过嘛,貌似邓老儿要出招罗。是敌是友,邓老儿这一试就一清二楚。接下来,邓老儿的狐狸尾巴想必不安分也要开始抖落抖落啦。
小江相公……坐等好戏!
管他呢,反正没他小江啥事情,邓老儿这种招数,蕴月在萧老头和挂名老爹那里对拆过无数次了,熟悉到一闻味道就犯恶心了,哪里还会乖乖上套。
乐悠悠,和豆子晃着小轿,赐福楼喝酒去罗!
黑色挡雪斗篷将官服遮了个严严实实,官帽一收,江小爷是赐福楼里斗鸡耍乐的寻常公子哥。可惜他现在身份不同了,只能乖乖的喝点小酒,还不敢喝醉,省得邓老儿打他屁股。
酒酣耳热时候豆子附耳过来:“小爷!旁边两个扭捏的娘们看你们呢,我瞧着相当眼熟!”
蕴月眉头一翘,醉眼朦胧转头去看……
朦胧间只见灰色襥头、灰色棉袍裹着一个玉一般的人。她扬眉浅笑,一双妙手举着半杯酒。不一会玉人仿佛感觉有人看她,螓首温柔一转,星眸温淡半闭,旋即散出清辉轻轻落在蕴月身上。
蕴月呆住:是她么……蕴月感觉自己变成一片羽毛,被人轻轻呵了一口气,便晃悠悠浮了起来。
那姑娘看见蕴月,也不意外,只是唇瓣的弧度微不可见的加深了一些,便又转过头去。
刹那间,江蕴月这片羽毛飘飘荡荡,没了落处。江蕴月完全愣神,旁边豆子直翻白眼,只好在蕴月背上一拍,又凑近说:“小爷!我想起来了,那另一个丫头咱们见过,是不是那文家小姐啊?小爷,你可别那么没出息啊!”
蕴月听闻,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只觉得有些发热,便再也不敢去看,那女子,只怕真就是文家千金了……真是,美!
就在这顷刻间,江蕴月觉得手里的酒没了滋味,心里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沮丧,总之一切都很不真实!
豆子看见江蕴月没了灵气,呆得像头鹅,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没来得及说话,文家千金竟然站了起来,看样子还是朝他们走来的。
行动见袅娜,盈盈落座:“采之冒昧了,江大人!”
蕴月“唰”的一声,满脸通红:“哪里、哪里……”
“那日挡了江大人的大驾,不料在此见到大人,还容采之来致歉。”文采之温温柔柔,款款说道。
很显然文采之的话具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江蕴月十八年生命里,见识过赵怡那样的男人,体验过萧子轩那样的长辈,从小就跟这些人精斗到大,所以是个男人他都足以藐视之。可惜带着温柔雌性味道的,江蕴月一直没机会见识。唯一称为雌性的绿衣阿姆……美不美还是其次,不温柔却彻底伤害了江蕴月对雌性的印象,这一切导致江蕴月像是温室里的苍白娃娃,抵挡不住美女香霭桂莯的一声呵气!
一见红粉终身误,小江相公歇菜了。
文采之确实是跟难得一见的美女,江小爷倒是有些审美水准的,可是……所谓红粉骷髅,自然是要追之求之,跌倒了淌血了才明白何为红粉,为什么又要叫骷髅。
有没抵抗力力的,当然也就有天生不感冒的,豆子就是。
豆子看见蕴月彻底当机,心里升起一股火气,横看竖看,就是觉得文采之不顺眼。他眉毛一竖:“道歉?我怎么听不懂?你想认识小爷直说呗……”
呃~~江蕴月、文采之当场石化……
豆子撇撇嘴,不理会两人的表情,继续说道:“不挡也挡了,当时让你们让你们也不让。切!我那些兄弟要是抢了别人的东西,早跑山上去喽,那还有影去道歉……”
文采之毕竟还年轻,涵养再好,脸上再也挂不住,只轻柔的挤出了笑来:“如此,采之便不打扰两位了。”
看着文采之离开,江蕴月恼怒的第无数次佩服豆子的功夫,不过这倒是豆子一直以来的风格,估计也是改不了了。
“这娘们有什么好的?揣着身段,扭扭捏捏。小爷你真没出息。”豆子皱着眉,看文采之一走立即吐糟:“咱们一进门她就盯着了,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小爷中意这样的人?”
江蕴月默然,中意?他还没想过。不过这文采之真像是一片轻羽划过了江蕴月从未开启过的心湖……江蕴月不敢深想,只嘻嘻一笑:“说什么呢!”
豆子看着蕴月,愣了一下,笑道:“小爷,你真有些像姐姐呢!特别是瞪着眼睛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事情的时候。”
“姐姐?”江蕴月有些恼怒却又无可奈何:“你说作古的景怡王妃,你提过很多次了,我一直不曾问你,你怎么叫她姐姐?”
豆子一面饮酒一面说:“就是我姐姐啊,我小时候就是姐姐带着长大的,她……去的时候,我在武夷,同小侯爷一道。”
豆子轻轻松松说了出来,但江蕴月还是很轻松的在他毫不在乎的语气里捕捉到怅惘,不自觉顺着他的话:“那你怎么来这里了?”
“爹娘都不怎么管我,大小侯爷事情多,顾不上。我长大了,到处闯,后来来了京里,想起姐姐,心里……总之就是不痛快!王爷以前就是姐姐的相公,愿意给我混口饭吃,也不拿条条框框狠管我,我便呆着呗,反正与小爷也算凑的合适。”说着正颜看着江蕴月,教训道:“小爷,漂亮姑娘不好,我娘千叮万嘱过的。以前的二姐姐比姐姐还好看呢,还比刚才的娘们痛快多了!可是上回我回中州看爹娘,碰着二姐姐,那手像死了的树皮一样,人也像死人一样,别提多难看了……”
蕴月好奇道:“比绿衣阿姆还难看啊?”
豆子奇怪的看了蕴月一眼:“哎呀!总之就是变得都认不出来了!我记得我五六岁在京里面见她,真是好看,画里的人一样,后来嫁人了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的。我听我娘说,二姐姐人也美,还能作诗,但是连累老爷姐姐,自己也歹运,彻底毁啦。所以我娘就总是教训我,娶妻当娶贤。我爹与我喝酒也总是说,这家里的婆娘要好好挑,不能单看漂亮不漂亮。”
说着说着成了婚姻教育了,江蕴月翻白眼,却也好奇豆子往日的经历:“你说的是吕惠卿和林恬儿吗?”
“是啊!小爷也知道?”
继续白眼:“老故事啦,小时候绿衣阿姆当故事讲给我听,还有王爷与王妃的。这也怪,阿姆说的他们象神仙似的,但老爹那副样子,比奏折还闷一些……”蕴月想起小时候绿衣阿姆照顾他,见天就说挂名老爹怎么的痴情,在朝堂上怎么求王妃,王妃死了又怎么怎么的。害蕴月一度觉得挂名老爹形象那样光辉温柔……结果形象幻灭之后,蕴月简直怀疑景怡王妃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个人。不然,那很显然,男人也是会变的……
“王爷要是待姐姐不好我才不给他打工呢,豆子也是很有骨气的!”
豆子有骨气……是有匪气吧,老爹那是干脆懒得管他!江蕴月腹诽,脑袋里七拐八弯,终于想明白:“豆子,你以前是大文豪林泓家的人吧?那你怎么不去找林澈林大人,反倒跟王爷呢?”
“二老爷?他家也行,我也能吃口饭,但他那里规矩大,我不喜欢。”
江蕴月摇头,豆子的饭碗还真多,东家不吃吃西家,不过估计林澈也管不着这匪气十足的家伙。“嘿嘿!”江蕴月暗爽,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蟑螂蚊子一律不会近身,简直是一道治鬼灵符!
☆、邓老出招
话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祝酋英一脸便秘模样到了第二天就换成了大义凛然,害得江蕴月站在旁边很担心他一冲动就冲出去杀身成仁。
不过江蕴月过虑了。祝酋英脸上的庄重,是江蕴月从来都不具备的素质,尤其在大朝这等大场面下。
紫袍、钦授金鱼袋;深绯、钦授银鱼袋;浅绯,依次到深绿。朝廷正六品以上官员鱼贯而入,偌大的殿堂,只有袍服细微的摩擦声,细而齐的脚步声。
江蕴月祝酋英面向文武百官左右分立,一一检视,直脚襥头、袍服、方心圆领、绶带、鱼袋、官靴、执笏。一切有条不紊、安静肃然。
正因如此,每次大朝都是江蕴月难得屏息敛神的时候。
待百官齐集,皇帝隆重冕服,在内侍的唱和声中虎步龙行而来。江蕴月其实并未真正见过皇帝的龙颜,只是在梁冠上叮咚的珠玉声中揣测皇帝的真容,几丝想象,数寸好奇。
但其实也就止步于好奇了,几次大朝下来,皇帝说的话少得可怜,来去无非:“古卿家所奏甚合朕心”、“卿家社稷重臣,朕心甚慰”诸如此类。
这样的皇帝没什么东西可供做臣下的八卦,蕴月也干脆放弃了这种努力。几次下来蕴月在朝堂上完成了必要的工作以后就开始神游八荒,这一次他的眼光落在左侧上手处一紫袍人身上,此人国字脸,天庭饱满,印堂发亮,是堂堂的好相貌。
只是这副样子却生出了文采之那样灵秀女儿?江蕴月嘀咕,忍不住又想起文采之那张小脸,“清扬婉兮”倒也配得上。
……
“启奏陛下,兵部收到嘉峪关吴将军报,今年边关也是连场大雪,被困民众达数万之众。我大凉城更是断绝了消息。臣忧心突夷人受灾会再次南下掠边,为保无虞,臣奏请陛下早做谋虑,以未雨绸缪。”
一袭紫袍出列、举笏、下跪,抬起头来一把雪白长须,正是兵部尚书黄澄。
哎,天道不仁,万物以为刍狗啊!听到黄澄的话边上的蕴月不禁小小风流了一把。记得小时候他曾经很白痴的问过萧子轩:“没事老天为什么下那么多雨和雪……”
老爹摇头晃脑的说这是天人感应,要修仁事。所谓仁事,就是君王要修德、明政、纳谏……总之就是非常复杂,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的江蕴月从此下决心不要做那么复杂的事情,奈何……
……
“卿可有对策?”皇帝淡淡出声。
“臣做策论三篇,可供陛下御览。”黄澄高举奏章。旁边内侍一溜小跑。
“文卿家,你乃我朝军务首辅,你有何见解?”
文重光出列:“启奏陛下,臣已于月前下令边将吴将军整顿北面防务,秣兵厉马,以备不测。”
……
“前日河北河南两道募兵,所得几何?”皇帝沉默片刻,浅浅问道。
“启奏陛下,共得兵勇三万六千四百余人,臣已着令两道州府加以操练。”兵部右侍郎袁天良回话。
轻轻的珠玑乱晃,听得江蕴月心旌招展。蕴月侧了耳朵细细听去,只见皇帝柔着声音:“古卿家,朕登极御宇日浅,国事尚需尔等多劳心。日前卿家奏请募兵,既募得数万之众,想必可御敌于前,卿家以为如何?”
亲娘喂!皇帝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殊不知禁军历来闻突夷即溃败!
古光年事已高,一向是坐在凳子上的。江蕴月从上俯视,只见古大人老态龙钟,眼睛半闭。古光既闻皇帝问他,便睁开眼,拄着拐杖,颤悠悠站了起来,欠身回答:“闻陛下意,臣当遵奉。”
……沉默,无尽的沉默……
江蕴月忽然顿悟,高手过招,一招变化出了一个万舆气象。
“如此……甚好……”皇帝还是轻轻浅浅的一句话。
看吧,有人给台阶下这就是好的啦,不然还得自己找!江蕴月心里华丽丽的嘲笑皇帝,实在其心可诛!
……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在长长的一阵沉默之后尖声唱到。
……
这样的朝堂,实在乏善可陈。众人一旦恭送了皇帝,忙不迭闪人。
左一天、右一天,不学无术也一天。江蕴月踢踢踏,落在众人后面缓缓挪出宫门。
三三两两的绯色衣裳里面点缀着紫色,红配紫,一坨屎。没由来,蕴月想起了绿衣阿姆的这句名言。
突然背后一重,回头一看,大老板喂,你没事落在我后面干什么~~~~~
“大凉城眼下了无音讯,小江相公另有看法也未可知?”邓老儿压低声音,笑嘻嘻却阴恻恻问道。
下意识左右环顾,亲娘喂!旁边不仅孙驴子、张挺在,还有柴郁林,不远处赫然还有袁天良,江蕴月彻底呆掉。没等蕴月接招,邓老儿的连环腿杀到:“前日祝御史还夸景怡王带得好兵,江大人不也在场。”
江蕴月这回真是大冷天被人彻底灌了一碗冰水,来了个透心凉。话说邓老儿真是技术,声音压得低沉,音调却是一高一低,貌似悄悄话,却只怕周围的人只字片语的听了去。
一出招就是必杀技,邓老儿直接把祝酋英和江蕴月一枚竹签穿心签了起来,明晃晃的烤去喽!
江蕴月硬着脸皮,撤出皮笑肉不笑,心里面咣当开骂:死老爹!你踢我出来料到今日没?
就顷刻间蕴月心里转过无数种回答,却也立即否决,无论什么答案,都坐实邓老儿的话,他和祝酋英估计……哎,不用想象了:“什么?邓大人,您说什么?”蕴月直接从人进化成沙堆里的鸵鸟。
邓老儿嘿嘿一笑,用力一拍,飞了一个眼神,掠身而过。
好半天蕴月才伸出手来使劲在脸上拧出点表情,几乎没一声哀嚎!邓老儿,你岂止不是善茬,简直奸过奸人他老爹。
才没几天,他的小日子宣告结束,连他都知道挂名老爹正值壮年却一直赋闲在家,肯定是红果果的不招待见嘛!这些就不提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关键是明知道不招人疼,干嘛还抛他这么块热辣辣的小脸蛋出来,去贴人家冷冰冰的大屁股?现在好了吧,这绿衣小吏才上任没几天吧,脊梁骨人家刚刚戳腻了,估计着又开始八卦他和他挂名老爹了。
真是衰到家,祝小儿说错话干他江蕴月啥事~~~~~~咦,不对啊,其实祝小儿就是没说错话,他江蕴月好像也会中招……
带着红一块白一块的一张小脸,江蕴月龟速爬回御史台。
迎面而来的祝酋英再次恢复了一脸便秘模样,江蕴月刚扯出一抹苦笑,却转瞬被祝酋英拉到角落。
“方才张大人话里话外警告下官,说什么新党之祸不远,切勿重蹈覆辙,这、这,从何而来?”祝酋英一脸的莫名又带了几分着急。
这倒叫小江相公不知从何解释,憋了半天,憋出个屁:“姥姥 的邓老儿,算计咱们!”
祝酋英脸登时涨了个通红,伸着脖子说不出话来,看着蕴月的眼神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江蕴月翻白眼,心里说,你就君子吧!我这明面上出口气那叫明枪易挡,邓老儿无影连环腿那才叫暗箭难防。一甩手,蕴月赖皮了两分,斜睨着祝酋英:“祝御史多买个枕头回家垫高了仔细想去吧,小爷我好心着呢!”说着一拱手,走人。
祝酋英眼睛跟着江蕴月一路远去,头一回觉得自己学的那些策论,成了狗屎一堆。
那边江蕴月连衙门都懒得进,便左一个死老爹,右一个死老爹!一路骂了出去。气哄哄,摆着一张臭脸,上轿,吩咐回家。
偏今日豆子偷懒不跟着,轿夫见江蕴月闹脾气,也不敢多话,只把轿子抬得又快又稳,回到蕴月园。
江蕴月一进门就直闯赵怡书房,连绿衣阿姆都没搭理。
赵怡对气的上跳下窜的蕴月不以为然,只抬了抬眉,便继续做他的画。
江小爷还没大胆到去和老爹动手,只好甩了官靴,四仰八叉的瘫在塌上。
书房里温暖如春,隐约有着萱草的香气,展眼望去帐幔显得陈旧,却纤尘不染,一切井井有条。然而江小爷心里犹如怒江奔吼,火气越是酝酿的高涨:景怡王爷二十年前北伐,确实一战功成,但也为此获罪,一度身陷囹圄,至今赋闲。这些事情萧老头虽没有一五一十的对他江小爷说,但天下皆知。
往日江小爷没怎么往心里去,但看来朝上并不因为时过境迁而放松警惕,现在想来老爹这样推他出去,不只是居心叵测,而是用心险恶!
不多时,赵怡画毕,放下毛笔,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净了净手,才问:“下朝了?想是朝上有事发生?”
“哼!”,眼下的江蕴月像只吹足气的气球,只等着一根小针轻轻一刺,就立即满屋乱飞的喷气。
“不爱说?无妨,蕴月,你来看看这幅画如何?”赵怡深谙对付江蕴月的手段。
江蕴月一个鲤鱼打挺,逞得坐起来,咬牙切齿道:“你们都出去!今日我要与挂名老爹好好切磋画技!”
赵怡嘴角扯开,手一挥:“便听小爷的,出去吧。”
江蕴月怒目而视,一张脸涨得通红。赵怡知道终于针刺到肉,蕴月这回点点刺痛,已经是怒极,便只轻轻说道:“你这脾气,真像你娘。”八个字说下来,不自觉心软了八分。
江蕴月肩膀垮了下来,瓮声瓮气:“天知道我娘是谁!”
赵怡不置可否,也在塌上侧身坐下:“你细想想,除非你冻死在我这蕴月园外,不然你就注定是我景怡王的儿子。”
“可也不是非得混官当……”蕴月不服气。
说话间,萧子轩也进来了:“不当官你做什么?王爷叫你学武艺,你使劲偷懒,你同豆子混账,可你有豆子那匪气?吃不得苦,使不了力气,除了你那脑袋瓜子还能凑合着用,你还能有什么用?”
蕴月搪塞,一肚子的气变成了一肚子的脓水,应声吞下去,臭了个天翻地覆。
赵怡拍拍他,也没再说什么便站起来:“等画干了,裱起来,挂到房里面去。”
江蕴月扁着嘴,又成了一个受气小媳妇。萧子轩举着拐杖,敲了敲:“蕴月你可曾忘记我的话?你若能在御史台屹立不倒,那你这辈子去到哪里都能站住脚。”
“萧先生,王爷那是太惯着他!”绿衣阿姆带着丫头一把把蕴月扫开,干手净脚把塌收拾干净,嘴里碎碎念:“小时候小屁股说撒尿就撒尿,当了官也没收拾齐整些,瞧把这塌子蹬了个乱七八糟!”
呃~看着旁边的丫头开始窃笑,江蕴月一头黑线,兔子都没跑那么快。
才奔出门,迎面撞来豆子:“小爷,走,豆子带你去看好东西!”
“蕴月……兵败如山倒,任是谁,只有你自己能周全你自己。”。话语悠悠传来,蕴月回头看去,萧子轩双手撑着拐杖,声音低沉,却结结实实鞭在心上。
蕴月动了动嘴角,满是不情愿,却还是点了点头。
☆、花布姑娘
蕴月骑在马背上,任由身下的小母马一上一下颠着自己的屁股,神情有些发愣。
豆子在前面引着他,压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豆子这种人,不是拿来交心的,蕴月也没这个指望。
但蕴月不能不去想眼下的情形。祝酋英前两日便秘,今天要轮到他小江相公了,哦,不,是两人一起便秘。这真是报应循环不爽!
他是景怡王的养子,若是王爷自己的亲儿子,这倒好办了,弄个封号,做个闲散宗室拉倒。但他江蕴月不同,没那个命,不做官嘛,真就如萧老头说的未必有那个能耐混口饭吃。
本来做官也没什么,天底下人谁不是浑浑噩噩又一天?就是御史台里的老好人张挺,不也挺滋润?可问题他又是景怡王的养子。他老爹以前太风光,风光到据说前一刻钟王爷作画,后一刻钟太皇太后就知道他画了什么,第二日市坊间又流出王爷怀念王妃的传言。就为这一层关系,江蕴月小尾巴稍微一翘,大家伙就等着看他那红扑扑的猴子屁 股。
眼下邓老儿先试探他不成,反倒把祝酋英这个愣头青砸了出来,这回好了,两个人穿成一串,正好料理。他摆明车马要看他们俩小心小肝里头到底什么阿堵物,是不是他邓老儿的人……
可到底这还是内部矛盾,按说,内部敲打敲打,不行再摆到台面上晾着吧,那他今天耍这等把戏,不是很奇怪吗?
想不明白……
不觉间豆子走过来让他下马。
蕴月回神一看,不禁眉头大皱,这是什么破地方?
只见满地的残雪,混着泥浆,裹着冰粒子,脏的没处下脚。两边一溜参差茅棚,间或零星伫着光秃秃的槐树,暮霭沉沉之下,说不出的衰败。偏这样子下却还人声鼎沸,不少穿着老旧棉袄的男人女人欢天喜地来回奔走着。
正奇怪着,江蕴月便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响,他赶紧回头。却是看见一位老人家,灰黑色的棉袍,已经破絮缕缕,腰间一根麻绳系着,也是看不出颜色。老人家推一辆独轮车,上面堆着几匹绢并一袋谷子,想是雪天路滑,老人家推着推着就结结实实滑了一跤,挣扎半天爬不起来。
蕴月也连忙上去扶,这还没碰着人,一股子腌臜气已经冲鼻而来,熏得蕴月手上一停,还没来得及再伸手上去,一道花影闯了过来,一伸手就掺住老人的手臂,欢欢快快就扶了起来。
蕴月张了嘴,才看清一面蓝底白花布巾绾住了蓬蓬乱发,脸上分不清雪还是汗的几道痕迹,只有葡萄般黑泽的眼睛睁得老大。
“你这人!伸手便伸手,做什么伸了又缩回去?你没瞧见大爷身子不便爬不起来么!”
这姑娘家,口气不善,但却是脆生生的娇叱,身上同样的蓝底白花布襦衣,地下的裙子早脏的不知道原来的颜色。
蕴月简直有理说不清,便也不解释,不理会姑娘家,上前一步问道:“大爷,怎么官府发东西?你们这等高兴。”
老人家呵呵一笑,看了姑娘家一眼,刚想对蕴月说话,却被姑娘截住:
“白食的公子哥哟,官府只管摊徭役;
“光鲜的小相公哟,大爷无运得参军;
“辛苦撒汗耕田地,种的二两米和面;
“一两三分上岁贡,余下七分度一年;
“天寒地冻顾不得,喜帮军士运军饷;
“换得区区钱几百,扯布买花笑开颜。
花布姑娘一面横了蕴月一眼,不再搭话,搀着老人,一起推着车,哼歌而去。车轱辘颠簸发出声音应和这花布姑娘,莺声婉转,有种暖意欢快,却悄然带了悲伤。
白食、光鲜?蕴月被这小丫头曲子里的话刺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寻常的棉袍,但是落在这里却成了光洁庭院里的柏树,干净修长。
皱了皱眉,丢下不痛快,蕴月去找豆子。
“豆子,你这是带我来的什么地方?”
豆子正和他的一伙兄弟在玩笑,看见他来了,便拉着他给他介绍拿的酒肉朋友:“小爷,前面是城西的禁军厩马大营,他们都是我在禁军中的兄弟。今日他们发了粮饷,咱们商议了热闹一场。”说着又凑过来:“这群小子不学好,自己三粗五大的,发了粮饷自己还不扛,偏请了这么些人来帮他们运。咱们别管,他们这些禁军头子,手里有些好东西!小爷,你今天总黑个脸,现在就痛快痛快,好不好?”
蕴月有些恍然大悟,原来那姑娘唱的就是这么回事!这些军士都是运气好的被朝廷招了当兵,那些帮他们运东西的反倒是一年辛苦耕田养着他们的佃农。
想起萧老头子平日里给他讲国中禁军厢军日益庞大,却全都是遭了灾的佃农,朝廷怕他们聚集造反,就干脆把他们养起来,可养他们的还不是小丫头小曲里唱的没运气参军的佃农?蕴月心里头一回觉得涩涩的,沉默了不少。
不一会豆子同一群军士闹哄哄往里走,蕴月跟着,远远看见禁军厩马大营在前面伫立。但一群人并不往哪里去,小弯一拐,直入茅棚之内,不一会就进了一家小院。
豆子蕴月一进的门,便觉得眼界一宽,大冷的天里,院子里一溜摆开两行长桌,上面近十只炭炉,火苗儿跳跃的正欢,竟然算得上别有洞天。
“怎么样!圆豆子,没白冤你大冬天的跑一趟吧!”一个膀子粗大满脸虬须的汉子一拍豆子笑道。
豆子嬉笑:“这有什么!大阵仗没见过?只是大哥你有好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的,那才稀罕!”
“豆爷好眼光,咱们陈军爷手上都是宝贝,包叫你开眼!”说话的人颇为精怪,足矮了那陈大哥一个头。
这么一群人,高高矮矮……到也让蕴月有些难过,他江蕴月算不上书呆子,但是往这群里一扎,就特别的扎眼。
“哟!怎么都杵着!赶紧入座吧,炭火不等人,酒儿正招手呢!”说话间一个挽着流苏髻的水蛇腰从屋内转了出来。
蕴月见她嘴角一粒美人痣,鬓边别致的留了一缕头发,一身青棉袍腰带一勒,描出一段好身段,行动间腰扭臀摆,说不完的风情。
一群饿狼起哄:“嫂子是不是见兄弟来特地打扮?”
“陈大哥好福气……”
“呸!你们这群光棍没见过女人!看你们还吃火锅,找不着地方泻火,憋死你们!”
“婆娘,你这么招,我在兄弟们面前面子都挂不住了!”
“哈哈哈……”
黄段子,瞎调侃,这群男人倒叫蕴月见识了毫不掩饰的热情与欲望,虽然听得面红耳赤,却也觉得新鲜有趣,不觉间就忘记自己的扎眼。
陈大哥却尽着主人的本分,也不张扬,带着豆子和蕴月坐在了角落,有对蕴月说:“咱们这些人粗鄙,却也只管寻开心,没啥恶意。今日发粮饷,几十头大猪,留下来的下水他们不要,我老陈却惦记着这好东西,让人全提了回来,分给那些整年没闻过肉味的人也是好的。小爷你只管开心,尝尝咱们这玩意,保管你叫好!”
蕴月点点头:“多谢陈大哥!”
“哈哈!难为你一副娘们样子,还唤我一声大哥,痛快!小爷,今晚多喝酒……”
说话间陈军爷穿梭全场,酒令、骂娘此起彼伏。豆子一口花肠子吃得直叫好:“真是爽脆!好。”
蕴月见状也吃了起来,肚子、花肠、大肠……全是肚子里头的弯弯绕,收拾出来滚烫的水里一溜,咬在嘴里确实嚼劲十足,配上热辣辣的干烧,一种痛快从心里升起来,烧掉了那些恼人愁肠。
没小半个时辰,蕴月肚子已经滚圆。他不敢尽着兴,酒饮了六七分便停了盏。寻欢且留隙,找乐莫过头,江小爷这点素质还是有的,不然这段日子的御史就白当了。不过这嘴上一停,这腹中就开始翻腾。
忍不住,蕴月和豆子说了一声,抱着肚子就跑了出来。人有三急,这要急起来看见一棚草都会奔过去。江小爷出了院子沿着墙根走了半箭之地,左右看着无人,便解了腰带方便。
蕴月正松了一口气,忽然听见一声猫叫,头顶便淅沥沥起来,紧接着一声尖叫:“啊~~~~”
“扑通”一声,蕴月慌乱中只来得及抓紧自己的裤子,便被狠狠的砸到地上。
“哎哟……”不明所以的蕴月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砸得贴在后背,一时半刻没法回魂,正痛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又听见头顶一声尖叫:“啊!贼子使坏!当街解手!”
蕴月嗤着牙,勉强抬头看去,只见他身侧坐着……那个花布姑娘手捂眼睛,一旁一个灯笼摔坏了,正烧的欢。
蕴月j□j了一声,真是欲哭无泪。一言不发摸索着爬起来,忍着脸红,假装若无其事的系好腰带,扫了扫身上的尘土。
旁边的花布姑娘也站了起来,捂着脸,偏又露了一个指缝,余光间看见江蕴月若无其事的,忍不住又说:“小贼好不害臊!”
幸亏天还冷,地上的冰渣子还没化,不然……蕴月本就郁闷,听到这姑娘还说他,恼羞成怒:“谁不害臊,大半夜,你一个姑娘家爬上房顶偷看什么!”
“你!”花布姑娘一跺脚:“谁偷看!哼,看你头尖额窄、鼻头无肉,分明是个小贼!”
这花布姑娘牙尖嘴利,却明明说了气话,倒有十分娇俏。但江蕴月这愣头青,还未懂欣赏,反倒怒极反笑:“原来姑娘神眼通天,没点灯笼就懂相面,小爷我见识啦!”
这一闹,豆子就出来寻人了,影影彤彤间看见两个人立在那里便问道:“小爷,你在哪里么?没什么事吧?”
蕴月鼻子一哼,抬腿就走。后面花布姑娘又是一跺脚:“小贼!倒烧了我的灯笼!”
这话蕴月不理,心道我还没计较你摔得我晕头转向呢,你倒怪灯笼烧了!
豆子听闻却不会不理:“哪家娘们?”
“豆子,这就走啦?”后面陈军爷也走了出来。
豆子顾不得花布姑娘,转身来和陈军爷道别:“陈大哥,这就走啦,晚回去了主人家不好说话。”
那边蕴月气鼓鼓的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同样气鼓鼓的花布姑娘。
“哟,是阿繁呐!天都黑尽了,你怎么到处跑。”,原来陈军爷认识这位姑娘。
“帮阿婆寻猫呗,倒烧了我的灯笼,阿婆知道了要心疼了。”阿繁闷闷说道。
“哈!灯笼罢了,明日陈爷给你另糊一只,晚了,你姑娘家别到处跑。”
“哎!”阿繁听闻陈军爷给他做灯笼便明显提了兴致,脆声答应了,听在人耳里像是嘴里咬了青莲子。阿繁转身越过蕴月,又是一声“小贼!”,几不可闻,听的蕴月直咧嘴吹气。
“陈大哥,咱们这就走了,你一屋子的兄弟,不必再送。”
“好说,下回咱们寻乐子再找你们。”
……
一路无话,今日经历太精彩,蕴月又喝高了,只由着小母马颠着,不知多久就回到了蕴月园。
头昏脑胀间听见绿衣阿姆大声说道:“小爷喝酒啦!一身的酒味,哟!瞧这一身的泥!豆子,你又带着小爷去哪里鬼混,这要是不惹出什么事情来你就浑身不自在是不是!”
“阿姆恁的啰嗦,小爷这不是回来了?”
“小爷,你醒醒!有人找你呢!祝御史祝大人等了你小半个时辰了!”
什么?祝小儿?出什么事了?蕴月愣了半响,再无法自动过滤绿衣阿姆的话,兀得清醒。
☆、酋英愤怒
蕴月也没顾上换件衣裳,就直往客厅里来。
老爹乖觉,留着祝酋英在客厅一个人呆着,连萧子轩都没有出来。
祝酋英兀自坐着出神,不知道在寻思什么,蕴月进来了都知不知道。
蕴月拱拱手:“祝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祝酋英忽然回神就看见江蕴月里在他面前,只“啊”的一声,便站了起来,回礼道:“深夜造访,实在不妥!但酋英寻思了一夜,不得要领,眼见明日小朝,无法……”说着从袖中递了一张便条给蕴月。
一张轻如蝉翼白如雪的徽州宣纸抖落开来,赫然几个大字:“焕私与袁天良通,结党以谋禁军私也。”
呃~~~~江蕴月看的嘴角抽筋,第一直觉,这把戏也太低级了吧。
捏捏纸张,嗯,抖似细绸不闻声,好纸!看看墨迹,丰肌润理,泽亮如漆,不像是上贡的墨块,倒像是制墨名家崔谷的东西。“这笔迹祝大人认得?”虽说问了也白问,但蕴月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不曾认得,今日小江相公走后,我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只在台中枯坐,日暮时分便要离开,才出得门便看见这纸张。左右无人,也无甚声响,台中孙大人、张大人均不在。我捏着这纸又是一番思量,最后无法,想到小江相公。”
“按说……”祝酋英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江小相公,酋英在这京里一无所恃,唯一番忠心,日月可鉴,今日在台中闻得张大人的一番敲打,不免有忠而见谤之哀。邓大人数朝老臣,若因结党而弹压我等,实在……今日酋英对江小相公剖明心迹,也是坦荡无私之意。”
祝酋英一番话说得倒是堂堂正气,这边蕴月却是顾不上,心里急转,邓老儿这头试探他们两,才刚刚闻的祝酋英一点称赞先帝治军的味道,就已经急不可耐的宣扬出去。那头就有人投书说他结党,正好又涉及禁军贪污……这道理是顺理成章,但,这也太巧了吧,也太快了吧~~~~~
“嘶~~~~”江小爷一吸气,下意识的觉得邓老儿这段数有点太低,不太符合萧老头对他的高评价。当然,名不副实、表里不一的人和事随地一抓一大把,尤其在人精越多的地方。沉吟一番小江颇为诚恳:“祝大人,小江我也不得要领,但你我官场新丁,万事不明,切忌妄动……”
祝酋英略略点头:“小江相公有理,今日酋英忐忑,此来也是为提醒一番罢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小相公与王爷关系密切,若邓公真如投书所言,只怕邓公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