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重光、文采瀛倒吸一口冷气,对望一眼,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文采之仰着脸,看着父兄,轻柔的声音裹着精明与力道:“女儿想过,女儿的身份必不能随心所欲,但爹爹,一进宫门深如海,女儿非得在陛下的后宫中争的一席之地么?世子人才品德俱佳,尤其……世子家世了得,若……采之必能消除爹爹哥哥的心腹忧虑!”
文采之说完一番话,早已经娇喘微微,满脊香汗,只低着头,宛如做错事的孩子。文重光心中喜悲莫名,悲的是位高如己却未必能事事如意,喜的是一双儿女,采瀛自不必说,连采之这样的女儿之身都能有这样的果敢!深叹一口气,俯□来揽着采之:“好孩子,你如此懂事,叫爹爹说什么好?你不要着急,容爹爹与你哥哥再筹谋着。”说着给文采瀛打了个眼色。
文采瀛便上前打圆场:“难得妹妹动了心思,可别着急,就是陛下来讨,还得顾及着爹爹爱女情切呢。何况咱们文家何尝当真稀罕出一个皇后?今日费了这样的心力,妹妹还是先歇着。”,说着一叠声的喊着乔翘,又要亲自送采之回房中。
文采之听了这话心中略定,只喘了一口气,又有点脸红,便由着哥哥丫头把自己扶走。
等安抚了文采之,文采瀛才回到书房,文重光已安坐多时:“万料不到你妹妹这样的心思,往日只知她聪慧,触类旁通。”
文采瀛默然,最后轻笑:“这傻妹妹!”
文重光摇摇头:“采之倒不傻,只是她听你我谈话也是听得一知半解,到底是女儿家的心事。”
“妹妹这番心思到底也并非不可行,若李家也有这样的心思,未必不是好事。”文采瀛眸光凝聚,阴鸷之气越重。
文重光摇头:“今上可不是一般人,岂能看着天下三大世家连成一片?”,说罢又叹气:“太皇太后虽年迈,却不昏悖,她还是一门心思护着自己的亲孙儿的,就连古老……”
提起古光,文采瀛也有些不忿:“太皇太后今日行事大出意料,孩儿想同古老脱不了干系!往日孩儿在禁军里应酬,就很有些古老的人指三道四。”
“古老早先也曾透过话,这你也是知道的。”,文重光摆摆手:“古老往日也动过心思让你往兵部去,但此一时彼一时,他用李存戟打压了袁天良,便也不希望你在禁军弄出事情来。”
文采瀛吞了一口气,半响才问:“爹爹,妹妹这事如何?到底也要让她知道。”
“你说呢?”
“听爹爹前面一番话,孩儿也觉不妥。不但皇上、太皇太后那边过不去,古老这面也过不去。古老苦心孤诣,好容易把林澈转回来,又打压了袁天良,他断不许咱家同李家连成一片,降了他的地位坏了他的局!”
……
蕴月赶回蕴月园,已然是二更之后。他前脚入园,后脚赶往阿繁的居所,推开门去看,空空如也。
蕴月心里一空,便觉了无生趣,顾不上换下官服,只摘了官帽便坐在阿繁的床边发呆。
环顾而去,阿繁的房拍壁无尘,雪洞般干净。床脚是她天南地北带着的药箱,床边是她常用的脉枕,床尾两套衣衫整齐叠放,一套桃红一套宝蓝,袍服上面折着那跟别致的流苏腰带,明珠额饰就这么随便的丢在衣上。蕴月盯着那套衣裳,想起来就这两身衣裳还是春日的时候自己给阿繁挑的,初识她时,大冬天里的花布村姑,头发脸庞脏乱的瞧不出原本的颜色。转瞬冬去春来,春去秋又来,阿繁却还没有冬衣过冬,连装首饰的妆奁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多久?笨蛋,怎么不吱一声?她真的生气不回来了?
蕴月忽然记起,上月的时候在屋顶,她说她只凭自己的心意走,喜欢便停下来,不喜欢她便……蕴月怅然若失,又隐约酝酿了不平,不是约了月圆的时候看霜降?怎么连话都没听他讲一句就走了!他也没做什么,也不过是……
“小丫头没有回来,”赵怡袍服未除,转身进来:“她今日扮成赵爽的丫头也去开眼界去了,后面就跟着赵爽回府了。”说完似笑非笑看着小蕴月。
蕴月站起来,听完老爹的话撇撇嘴,心里的怅然丝毫不减,想要张口问,又不知道问什么,又被老爹看的浑身不自在,最后满不在乎的语气道:“臭丫头,想着哪出是哪出,就两身秋衣,还落在这里,明日看不冻死她!”
赵怡听见了哭笑不得,这臭小子,扭捏到人神共愤,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开窍,让人简直想暴打他一顿!
“不过就是两身秋衣,偌大的鼎方侯府、塑方侯府还能供不起?满京城里谁不知道李玉华富甲一方!”赵怡语气中戏谑不已:“小子!你中意文采之?”
蕴月一愕,说不出话来,中意文采之?他未曾多想,但他记得那双玉手,记得酒楼里文采之主动搭讪,还记得酒楼里她奏曲高明……只是他从未上前一步,就如同在南苑里,他只敢在花丛后面叹一句,美人如花隔云端。
赵怡看着蕴月的样子,忽的觉得好笑,臭小子!这么多年他与萧子轩用尽心力打造他,却不料智者千虑总有一失,儿女情长不及启发,最后变成了明明喜欢东,却总被西迷惑,苦笑之下,赵怡不得不再用点心思敲敲这块破榆木疙瘩:“小子!你倒长了心肝,偏长的有些歪!你跟爹爹来!”
歪心肝?蕴月愕然回神,只觉得郁闷,话说,哪里瞧出来他长歪了?真是的!
暗自腹诽,却不得不跟随。来到书房,赵怡于书案旁取出卷轴,分别展开。一幅是秋日读书图,一幅是清霜淡荷图。
读书图不同于自己房中悬挂的低头姿态,却想是扬头微笑的瞬间,女子清凌凌的杏眼带着喜悦,真如那句“水是眼波横”的境界。
清霜淡荷图只是一叶扁舟上一抹鲜嫩的背影,衣袂似飘,姿态活泼……
“我与你娘结缘,乃是因这幅清霜淡荷图。当年先帝新政,失之操切,青苗法引致民乱四起,我于翠雍山下平乱,偶然之下得了你娘视若珍宝的这批书画,当时见书中笔记稚嫩,猜测也不过是稚龄女童,不料这女童竟如此智慧淡泊,叫人动容。后来在姑苏城里,我一眼就看中你娘。”赵怡细细看着读书图,一面温情述说,丝毫不减从容:“我听豆子说,你早就认识文采之,只怕也是一见倾心?”
蕴月脸红,有一句话在口中盘旋,末了还是问了出来:“爹爹,您不也是对王妃一见倾心?”
赵怡轻轻一笑:“你怎与我比?遇见你娘之前,我也算闻香识女人,什么女人什么心思,不说一眼洞悉,至少懂个七八分。”
蕴月便也奇怪:“如此,爹爹还是对王妃一见倾心?”
“你娘……”赵怡在书案前坐下,头后仰,仿佛在回忆:“你看了这画也该知道,她长的好看,但也就中人之姿,单论容貌还比不上她那庶出的妹妹。但她有一双极好的眼睛,脾气好,气度淡泊,也不失坚韧。初初见面,不卑不亢,又那样……”
赵怡说道此处便停住了,蕴月奇怪,只追问:“又什么?”
赵怡忽的笑得意味深长,看了蕴月一眼:“又狡猾!”
狡猾?蕴月一愣,只觉得好笑,话说,老爹也有点受虐狂?王妃狡猾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呃~
“你这脾气倒是像她,狡猾!”赵怡睨着蕴月,口气里有些纵容的味道:“小时候没少给你萧师傅添罪受!”
蕴月垮了嘴,没敢接话,话说,他小时候被这两人折腾得也没少受罪哇!
赵怡沉寂了一会,又坐直,认真对蕴月说:“小子,一见倾心,不是没有,却也不是常有。你能见过多少女人?能知道哪些女人该娶回家、哪些女人看着再好也不值得要?怪只怪你小时候太淘气,绿衣阿姆只能见天吼你,只怕吼得你见着个斯文漂亮的就迷得不知天南地北。爹爹看你也未必真中意文采之,但总也要你自己想得通透才算数。”
蕴月没答话,赵怡又接着说:“文采之……你也从豆子那里知道她的心思,就论这心思,也不管是不是她家里人的意思,这女子就不简单,是个有主意果断的人。但无论她心思如何,文采之只怕难以心从所愿,小月,你也该明白?”
蕴月有些黯然,听了老爹的教训又觉得老爹误会他的意思,急得连忙站起来解释:“老爹……儿子知道,豆子说了,我也明白,儿子、儿子也没存了什么心思,而且我清楚得很,我也没那个身份,我想也没想过,只是、儿子也觉得她无辜得很……”
赵怡听了蕴月这番话,只觉得这孩子到底还是心软,又觉得对不起这儿子,不禁轻了声音:“你心软,迟早吃亏!”
蕴月一愣,想起这句话李存戟也对他说过,他是真心软?这头还没想透,又听闻赵怡轻声说道:“你虽不是我亲生,但你却不知道我多盼望着你就是我亲生的。”
一句话下来蕴月大吃一惊,又不禁疑惑,赵怡却径自说道:“佩与不佩,也不只说身份。论人才,你哪一点比存戟差?无非他惹眼一些,但若按着你娘的心思,她是巴不得不要那么出挑。出挑的人,总容易让人挑了毛病抓了把柄。”赵怡说罢认真的看着蕴月,好半响微微一笑道:“你大可不必因为是我景怡王的养子而抬不起头来,将来你总会知道,这帝国中,没有哪个女人你佩不起。只在于,只有你真正中意的女子,爹爹才会许你娶。这是你娘的心愿,也是爹爹这么些年唯一能照着你的心愿成全你的事!”
蕴月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赵怡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两父子又论了一下册立皇后的事情,蕴月便送赵怡去就寝,自己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月色皎洁,院里的芭蕉已然不那么葳蕤,霜染下,呈现一丝的疲惫,蕴月一路走一路看,只觉得有些寂寥,待绕过小径,便看见那飞翘的屋檐,屋檐下一片漆黑,再也没有人点了一盏豆灯等着晚归的自己了么?
蕴月很失落,从未尝试过的失落,失落的看见天上的满月都觉得碍眼,巴不得把它摘下来,踩个稀烂!那种感觉很要命,就好似几百只的小猫在心上拼命抓着,催促着蕴月必须去做一件事……
……
一刻钟后蕴月觉得自己傻得掉渣,不敢找豆子,自己拆屋似的满园折腾,才把梯子搬来,待上了屋檐又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傻得掉渣!
可是万一她兴起,来了,自己又睡过去了,她又该闹脾气拿针扎得他鬼哭狼嚎了……
☆、两处听雨
中秋后几天里江小爷江御史总是顶这个熊猫眼上班,看的孙犟驴子老是皱眉头,张挺老前辈见天的宣传养生心得,祝酋英同学则神秘兮兮的把蕴月拉到角落问他是不是晚上伤着老腰了……
呃~
八卦,绝对可以列入人类的基本天性。
但最让小江相公丧气不已的,还是每天下班回家,少了只雀儿围着闹,那感觉好像菜肴里忘了搁盐,总少了那份滋味。还有,那颗豆子,年纪一把了,小孩似的到处滚,见他身边没了乐趣,一下班就把他给抛弃了,开水烫脚似的滚回他兄弟那里去了……
有时候小江相公实在无聊,就自己往东街里胡逛乱逛。
未几,鼎方侯府里的阿繁就听豆子眉飞色舞的说:
“小爷今天竟然扛了个娘们用的妆奁回来,哎哟!我的娘,那也是大闺女上花轿头一遭……”
“哎哟!我的娘!才回园里,就被绿衣阿姆吼了一大顿,跑都不是手脚!”
……
“还能有什么!阿姆嫌小爷扭捏,添了老大的麻烦呗!云裳阁里送来了一溜的秋衣冬衣,阿姆接衣裳就接了个腰断还不算,付钱才是割她的肉,偏小爷扭扭捏捏的还不肯说买那么多衣裳干什么!气的阿姆跳起来骂小爷败家……哎哟,那架势,兄弟,我今晚不回去了!”
“哎呀!阿繁,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瞧着小爷不大对头,蔫吧蔫吧的,跟打了霜似的,老头也没人给洗脚了,这秋雨一上来,他就受不了……”
阿繁有时候听得有些甜蜜,但甜蜜过后又觉得苦涩。中秋那夜她原本看见文采之表情不甚妥当,又看见蕴月跟在后面,便也有心去凑趣。
可是,当她看到蕴月呆立一侧乃至于呵气轻柔,唯恐惊扰又寂静相陪的情态,便不由得难过——她只从自己的阿爹、阿娘那里看到过这样的柔情缱绻,而他待她从未如此——于是,阿繁知道,不该让自己那么难看,她该离开了。
一个傻小子,扭捏到天雷滚滚;一个拙丫头,干净得让人无言以对。此时他们都还不明白,这世上,有鸾凤和鸣的和谐,也有巧妇伴拙夫的奇趣,更有斗气冤家的欢乐,情之一事,不是豆腐,不能一刀切。
不过现实不大容许他们清清静静的认清自己的心意,因为嘛……他们身边摆着一圈活蹦乱跳的极品奸人娃娃……
……
中秋宴后的八月十七日,古光果然上了一篇辞藻华美的奏折,意思是皇帝也老大不小了,亲政也三年啦,眼下政通人和,朝野诸人翘首以盼,就是皇帝有空该抽点时间造造人,整个小娃娃出来让大家伙高兴高兴。何况呢,后宫之中还不大够莺声燕语的,太不热闹就好像皇帝是个斋皇帝了,尤其太皇太后也年纪大了,该有个人出来接着给天下妇人做做标杆……总之,唧唧歪歪一大堆,就一个中心思想:立后。
皇帝没正式回应这奏折,但朝廷里已经有些八卦情绪翻滚,只是基本面上平静。
到了二十日,睢原王赵惜的郡王妃领了太皇太后的懿旨,宴请在京诸多高门的闺秀。
这意思……大约算是对古光奏折的曲折回应吧。
衣香鬓影、珠环翠绕的盛宴,因为小皇帝要出席,小存戟也要出席,而更显得旖旎……话说,帝国中两大顶级钻石王老五都出来了,姑娘们有啥不冒星星眼的?于是乎,这场盛宴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相亲宴。皇后的位置捞不着,捞个嫔妃当当也不差,万一走了狗屎运,把小存戟打捞了回家养着也是很不错滴!
按说这里面没有江蕴月什么事,更没有祝酋英这种已婚男人什么事,但人家小皇帝也不知道啥心思,愣是一纸诏书把两人给诏来了。
祝酋英有没有怨言,蕴月不知道,反正江小爷乐得很!
嘶~话说,某人好似很多天没见着某人了!上回把她的两身衣裳送去,本以为丢了个石子进水里总听得到些声响,不料人家收了衣裳连一句话都没回给某人。某人本就别扭,好不容易被他挂名老爹踢得动了动,却又受了这等打击,就再也不敢动了,只能任着心里的野草疯长……
蕴月心里左顾右盼,没把阿繁盼进眼睛,倒把文采之先盼来了。
话说,文小姐果然是脂粉第一流,也难怪!瞧人家今日清清淡淡的一身白衣,就愣是把一场的花枝招展给压了一头,尤其今天她欲笑不笑,矜持含蓄的姿态,更是有了欺雪赛霜的一股子冷淡气息,吊足了众人胃口。
然而,到底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今蕴月也算明白了文小姐这份美丽下的残酷意味。
头一回,蕴月看着文采之也没有了耳热心跳,到底自古美人难消受啊~
旁边祝酋英点头微笑,又向蕴月飞了一记媚眼,蕴月则报以一笑。
两下眉目传情,默契十足,意境深远。
待祝酋英正要说话,又看见远远一抹抢眼的孔雀蓝闯入眼帘,祝酋英忙扯了扯蕴月。蕴月一看,呃~
赵爽一身孔雀蓝袍服,耀眼非常,更耀眼的是她头顶金冠,上面不是缀了明珠,也不是红缨,而是一根长长的羽翎。走动中,羽翎微颤,配着赵爽那张生气十足的脸蛋,真是!叫人移不开眼去。
这一下浓烈奔放的气息冲淡了文采之那若有似无的冷淡含蓄,不由得叫在场诸人精神一振,纷纷投注目光,连睢原王妃都连忙的把赵爽拉上去好是一番述话。
祝酋英看着赵爽,这回笑得嘴角弯弯,对身边的小江相公说:“骠骑将军的千金这一身打扮,真是别出心裁!”
蕴月撇撇嘴,眼光开始追着赵爽身边的阿繁跑,心里却在暴打祝酋英:才多久以前这祝才子脆嫩的咬在嘴里都咯崩响,眼下?老辣老辣的!还有,话说,这相亲宴打扮高调是个什么心思?找女婿?这李家又打的什么算盘?
哼,还好阿繁没凑这份热闹!说起来还是他家阿繁懂事,丫头的衣裳一穿,档次掉了十档八档!不过他家阿繁要是打扮起来,岂止是不输阵!鲜亮的衣裳一着——最好是葱绿鹅黄——飞云髻一盘——最好簪一根双珠玳瑁簪……臭丫头脾气也不像王妃那般恬静,穿着花红柳绿的颜色最是生动。若是今日赵爽那身孔雀蓝的衣裳给阿繁穿,不配羽翎,配上老爹珍藏的王妃的那枚红宝石,一定更惊艳……
小江相公胡思乱想间,帝国风流第一等的男子们华丽丽登场了,皇帝一贯的儒雅有礼,存戟一贯的芝兰玉树,青鹤一贯的风流倜傥——只是可惜花心兼有主。
皇帝一到,宴席开张。
既然是盛宴,少不了盛事,自然也就百花竞放,争妍夺丽。
众女花团锦簇,阿繁是个丫头身份,毫不起眼。而且近些日子跟着蕴月或者赵爽也着实开了眼界,此刻新鲜劲头过去了只觉得寡味,便也轻轻退了出来。不料蕴月一直牢牢锁着阿繁,看见她有些落寞的退出来,便有些不由自主的想跟着——话说,好几天没见着了,更别说说话。
那边祝酋英想见蕴月这几日有些闷闷的样子,又觉得今日差事不大,便主动的应了差事,怂恿小江相公去散散闷。
蕴月悄悄退出来,也没敢轻易惊动阿繁,只跟在后面。阿繁时快时慢,一时停下来看看花草,一时摘了片叶子放在鼻端细细闻着,着实把跟着的蕴月折腾得够呛。
等转进了草木幽深处,前面的阿繁几□影轻转,轻灵的蕴月追都追不及,一下功夫就丢了人。蕴月发现不对,赶紧两步左顾右盼,终是不见人,不禁失落:“死丫头,跑那么快,猴子似的一下没了影!”
正当蕴月悻悻不已,盘桓不走时,忽的听闻身后朝思暮想的声音:“你说谁是猴子!”
呃~蕴月一喜,却是垮着嘴回过身来:“你怎么跑到后面去了?”
阿繁咬咬嘴唇,撇开头:“我才想看看是谁鬼鬼祟祟的跟着!”
语未落,蕴月又脸红:“谁鬼鬼祟祟!”
“哼!”阿繁一声冷哼,抬脚就走:“那你可别再跟着!”
阿繁才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蕴月还在跟着,忽的触了心事。他是什么意思?明明对文姐姐一片用心,做什么还跟着她!一阵羞恼一阵难过,阿繁神色便现了忧愁:“你可别再跟着我了!不然我可恼了!”
蕴月看见阿繁神色不对,只挠挠头,隐约知道丫头生气了,可自己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只得指东道西:“前日让豆子送了衣裳给你,你……见着了?”说着又抬头看看天,发现稠云密布:“哎呀!这样子像是要下雨了!一阵秋雨一阵凉,你……”
阿繁抿抿嘴没答话,半低着头。
蕴月又挠头,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忽的一阵风刮来,零星带了雨点,倒把蕴月吹的明白些,连忙对阿繁说:“这是要下雨了,你等着,我去弄个雨具来!”,说罢转身走了去,他记得来时路上有几丛略显破败的芭蕉的,芭蕉叶大,正好把他俩挡着。
蕴月走开了,草木中阿繁独立,只觉得周围寂静幽深,偶尔飘来的乐音更觉此处遗落于红尘外。阿繁眼见着天上乌云越厚,却不舍得轻易走开,心里又是期盼又是疑惑。不一会雨点轻轻密密的撒了下来,须臾间阿繁的头发都湿了。
阿繁又一次回想蕴月方才的话,确实是让她等着,只是……雨越发大了……怎么办?
犹豫间,阿繁忽然听见一把温柔的声音:“傻丫头,你不懂躲雨的么!”,说着阿繁只觉得身上一轻,自己竟凌空而起!阿繁一身惊呼,转头去看……
存戟哥哥!
存戟哥哥带着她几下起落,坐到一处树桠中,抬头看去,深秋的天气头顶的树冠还浓荫如盖,密密匝匝的不透一点雨点。再转头看去,李存戟坐在身边,衣裳上带着湿意,冠玉般的脸庞挂着雨滴,一抹微笑直透眼底。
阿繁露出笑意:“哥哥,你脸上带了雨滴了!你怎么也出来了?文姐姐的舞不好看么?”
李存戟笑笑,怀里掏出手绢给阿繁擦脸:“傻丫头,一脸一身的雨,还说我么?”
阿繁赧然,接过手绢。
存戟松了手,看着阿繁打理自己,问得似有些戏谑:“怎么也不知道躲雨?你在哪里等什么?”
阿繁抿抿嘴,没答话。
李存戟见状浅柔一笑,腰间取了洞箫,侧身靠在树干上,悠然吹了起来。
听雨……梧桐阶前听细雨,细雨幕中怜秋意。存戟吹得动人,阿繁听得眼中泪水欲坠。
……曲毕,存戟看着阿繁,只笑着,末了忽的恶作剧般一笑,伸出手来轻轻把阿繁揽在怀里。阿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便要推开,存戟了然,却极快的捧着阿繁的脸:“傻丫头!你心里已有计较,那也该问个清楚明白!”
阿繁一愕,便看着存戟。存戟一笑,放开阿繁,又坐的悠然:“男女授受不亲,可我见你小爷拉你的手你也不曾躲开。丫头,这是什么缘故?”
阿繁咬咬牙,面颊红透,末了道:“人家也没把我放在心上……”,话未完,又泄气。
“呵呵!”李存戟笑开:“下棋常说当局者迷,你这样明白的丫头也有犯迷糊的时候。他什么脾气,你往日不也见?王爷养他那么多年,你几时听他爽爽快快的承认他心疼着王爷?”
阿繁一想,也对!阿姆就为这个常常吼他。可是……那日也是亲眼所见……
“可我也看见……”
“文小姐是未来之皇后。”
阿繁听了咬了牙,其实她在乎的也不是个结果,她在乎的是他是不是真喜欢文姐姐:“文姐姐就是当了皇后,若他真喜欢,我也没意思。”
存戟摇头:“我看也未必,你何不自己问个清楚明白?不若,你到哥哥家里来?”
阿繁听了心里有了主意,便渐渐松落,又脸红,俏皮聪慧开始苏醒:“呸!哥哥哄得过阿爽,也想哄我么?我也知道哥哥到处使坏!不然你怎会知我在那处?”
存戟一笑,伸手弹阿繁的额头:“方才还苦着一张脸,你也算个鬼丫头!”
阿繁躲了躲,眼眸一转:“哥哥是担心阿繁呢,还是帮着小贼?”
存戟一叹,自来笑替了会心一笑:“你与你小爷,我与阿爽,文小姐与陛下,咱们这些人,独你两身世可怜,可也自在得很。”
阿繁默然,末了正要说话,又听见存戟轻轻道:“可咱们再苦,总也比不过王爷姑姑。”
“若有牵挂的人,再苦也不算苦,”阿繁看着存戟,说得轻巧,笑得灵巧:“诸如王爷惦记王妃,二十年初衷不改;诸如哥哥明里暗里帮着小贼,也不曾比一比自己是不是更苦。”
李存戟闻言扬了眉,笑睨着阿繁:“丫头,你……”
阿繁拍拍手,翻身爬树:“不过照阿繁看,这苦也不算苦。保不齐王妃早将王爷的苦细心体贴过了,保不齐将来哥哥也有个聪明伶俐的人爱惜着,这一路辛苦,便也不算什么了!”
李存戟愣神,只觉得往日到底还是小看了这丫头,到底是!存戟会心一笑,跃下树桠,立在阿繁跟前:“丫头!日后我想必也更忙,既你与阿爽投缘,你便多陪陪她!”
阿繁大眼一弯,笑若狐狸:“阿繁少不得还多讨些哥哥的好处!”
雨渐歇,两人便说说笑笑走回去。
回到道上一会,阿繁远远就看见一个墨绿j□j人杵在那里,细细看去竟然是江小爷!
蕴月原本一身细绸衣裳被秋雨淋了个湿透,浅绿变了墨绿。一头一身的水,还滴滴答答滴着,脚边一张大大的芭蕉叶,上面淌满了雨水。他耷拉着脑袋,表情不见,阿繁看着只觉可怜不已。
他来找她了?找不着就杵在这儿?连雨也不晓得躲了?
阿繁住了脚步,再没说话。
旁边李存戟了然一笑,忽的牵着阿繁的手,悠然走去,到了蕴月跟前,凑到耳边,轻声道:“她不懂,你既不教,我便代劳了,呵呵……”
说罢拉着阿繁越过蕴月,悠然而去。
蕴月忽的抬起头来,一张脸被李存戟整成了面瘫,只目无表情的看着阿繁频频回头张望,好半天才懂得咬牙切齿:李存戟!你个小人!!
待蕴月正要赶上前去说话,前面远远的又迎来一白一青两道身影,细细看去,竟然又是文采之由她的丫头乔翘撑着伞踏雪无痕的过来了……
呃~这算屋漏偏逢连夜雨么?
文采之一见李存戟拉着阿繁丫头,往日尴尬、惆怅,柔情寸结的在胸腹翻滚,又是恨又是恼,又是羞又是气,宽袖下小手紧握,面上早已煞白!
李存戟见了熟人,从容施礼:“原来是文小姐!”
文采之咬碎一口银牙,却还是轻轻回了礼。
“文姐姐怎么也出来了?”,阿繁问得坦然,笑得真诚。
文采之误会了阿繁与李存戟,心里憋气,勉强维持着气度,嘴角的淡笑便泄了一缕轻蔑:“你不也没跟在赵小姐身边就走出来了?”
阿繁直觉文采之的话里有了身份之别,便有些奇怪,只疑惑的咬了咬牙又笑道:“哦!阿繁有些闷了,便出来散散。可是听完了姐姐的曲呢!姐姐好琴!”
阿繁一提也是恭维,却正中采之心事。她原本就伤心今日盛宴要御前献艺,仿若待价而沽的卖笑女子,眼下又见存戟与阿繁形容暧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话更懒得应酬:“哪里比得阿繁你清静幽深处听雨萧那般雅致?采之倒是见识了,原先听闻阿繁你山间长大,原来山间如此别致规矩!”,说罢眉梢一扫李存戟,意味深长。
旁边的乔翘看着前面三人皆有些狼狈模样,又听小姐如此暗示,更觉阿繁不成体统,没敢说话,由不得嘴角一撇,轻蔑十足。
阿繁到底是年轻姑娘,也是澄明干净,虽空落些规矩,到底还是天生的天真烂漫,哪里受得这话里话外说她轻浮轻佻,当下里脸红了个遍。偏文采之虽然有所暗示,却难找得到话来回敬,阿繁只委屈得咬了嘴唇。
李存戟大皱眉头,看着文采之又多了些深思。
蕴月在后面一清二楚、心知肚明,能体谅文采之这样心情,却也不忍阿繁这样当众受辱,也顾不得自己不体面,只笑嘻嘻的走上前去,先给文采之略致意,旋即拉着阿繁的手:“哎呀!这丫头说起来真是失礼得很呢!文小姐见笑了!”说罢又看了阿繁一眼,手上一紧:“丫头!衣裳湿了还不赶紧的换?伤风感冒了还得小爷给你买药!”
阿繁红着脸嗔了蕴月一眼,也跟着蕴月走开。
蕴月会和稀泥,李存戟可不会,他看了文采之一眼,自来笑一深,抬脚走人,自始至终就只打过一声招呼!
文采之自小到大,就没试过这样没人奉承,眼下自己主动示了好的人连话都没和她多说一句,心里一股气更是发不出来,也没就着蕴月的台阶下去,反倒把蕴月也埋汰上了:“怪道人人都说景怡王与鼎方侯原是一家,连丫头也是不分彼此的!江御史,好走!”
此话一出,饶是蕴月好脾气也觉得难堪,正没了脾气,又听见中气十足的叫吼:“不分家怎地!关你鸟事!”
呃~
果然是!豆子大侠一出,天下谁与争锋?
蕴月垮了嘴,看着青鹤和豆子迎面而来……
☆、润物无声
豆子大侠一出,天下谁与争锋?
蕴月垮了嘴,看着青鹤和豆子迎面而来……
豆子却没说话,只揉着鼻子走到蕴月身边,又张了大嘴,酝酿了好半天,忽的:“阿~阿奇!,一个老大的喷嚏震山摇地的朝着文采之主仆喷去……
呃~
呃~
一众人目瞪口呆……
文采之好歹是个大家闺秀,临乱不惊,可惜乔翘露了怯,当即闪身一跳,情不自禁的叫道:“哎呀!我的妈!吓死我了……”
话未说完,文采之恼怒的看着乔翘,那边李青鹤早已经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又指着豆子:“我说豆子!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打那么个喷嚏唐突佳人啊唐突佳人!
豆子斜睨着文采之主仆,答应李青鹤:“大老爷们打喷嚏,你当绣花哪!我又不是小爷,说句话都软趴趴的!对那挺做贼喊贼的,还扭捏客气!我忍不住!也找不着两个塞子塞住鼻子,难道打个喷鼻还得忍着憋着?”
文采之俏脸煞白,只道豆子对她连消带打!乔翘一愣,半天没回神,等回神了也是大怒,几乎跳起来维护:“哪里来的破落户!此处可还有些上下高低?你是哪家的奴才!如此无礼,你不知我家小姐身份?”
话倒是理直气壮,奈何对面是豆子!只见豆子轻松抱手,大大咧咧正要说话,旁边李青鹤却又嘻嘻一笑搂着豆子的肩膀,眼睛一溜,把乔翘从头到脚溜了一回才说:“哎呀!好一张利落的小嘴哟!珠玉落盘的一番话听得小侯爷我那个心痒!
李青鹤语气轻浮,好似对面的乔翘是勾栏里头唱了好小曲儿的莺燕,听得乔翘脸红心跳更兼气极,偏话里拿不到把柄骂人,只得干瞪眼。
那边青鹤又是笑眯眯的对文采之拱手:“原来是文小姐!今日在下见识了,不料文小姐如此人物!连身边的丫头都叫人刮目相看。”说罢又横了豆子一眼,从容作揖:“给小姐还有这位小娘子赔礼了!在下的这位仆从哟!最是不懂怜香惜玉的,偏他也不是有心的,小姐这样名动京城的大家闺秀,想必也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李青鹤身份不俗啊!还亲自的作揖赔礼,礼数算是周全了。可偏偏这么一闹没人觉得李青鹤落了下风,反倒是占尽了便宜,让文采之乔翘两主仆银牙咬碎也出不得声,只得做了高姿态应酬两句走人。
这下蕴月看明白了,这两丫!整个双贱合璧,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偏偏李青鹤扫了蕴月一眼,微笑点点头,又笑嘻嘻的搭手在存戟肩上:“我说大侄子!你这把小戟啥时候歇一歇啊?仔细着美人恩成了缠丝洞,把你的小戟给缠废了~”
李存戟一笑:“有小叔叔除妖破障,缠丝洞也不过是风吹雨打去。”
呃~
李青鹤嘴角一扬,双手一抖,背于身后:“哎~你既认我这叔叔,我也只好叹一句‘谁让你是我大侄子呢/我说豆子!走是不走啊?里头的女儿红可不等人!
豆子呵呵一笑,一面走一面回头交待:“阿繁,你先陪着小爷,你不在总是我陪着,老些日子没乐一乐了。”
“放心吧,你家小爷巴不得你少陪会,你道你面积小还是体积小,不够碍眼?”李青鹤一手捞着豆子闪人。
剩下蕴月阿繁在那里脸红,还有某把小戟在得意的笑得意的笑……
蕴月翻白眼心满意足,拉着阿繁久违的小手,巴不得走得再慢一点,只是不好意思说话——话说旁边一只瓦数很够、活蹦乱跳的奸人灯泡实在让人张不开口。
阿繁也任蕴月牵着,虽然蕴月的手湿漉漉还有些冰凉凉的,心里积郁多日的烦恼虽未曾有个定论,但彼此掌心的温度证明了此刻的拥有与在意。
等三人结伴回到宴席不远处,正闻乐声大作。
赵爽领着一群红衫女子欢快而舞。赵爽羽翎高耸,而伴舞者也都一致,头上整齐的动作化成头顶羽翎的一致颤动,加之颜色鲜艳,扑面而来的是无尽生动,较之文采之的清淡绝俗实在有着让人亲近的魅力。
赵恪在上手看得高兴,手上更是就着节拍击掌,乐然陶然。
蕴月见状微微摇了头,横了存戟一眼,轻声道:“赵小姐如此脾气,合适?”
存戟眼中情绪降了温度,并不说话。未几,看了蕴月和阿繁一眼:“故此,你等未必不幸。”
蕴月听了看了阿繁一眼,也再说不出话来。旁边阿繁满眼黯然,看着远处的阿爽,也是一言不发。
盛事,是做给无关人看的,此后旖旎情缘,尽是独上高楼,天涯路断。
黯然销魂者又何止蕴月阿繁?那边文采之看见赵恪这样子,面上的浅笑终于渐渐成了面具:满场闺秀,都是来证明她文采之如何出丑的!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他不答应?为什么他不答应不得已还落了她的面子?为什么连皇帝都这样待她?她自恃容貌才情上佳……为什么到了今天的地步?她忍了又忍,只在席面上清淡应酬,泪水在心里泛滥成河。
赵爽舞毕,皇帝款款的眼神看着她,又点头示意:“赵爽!朕记得你……”
意味深长?谁知道呢?反正今天与会之人都知道,一株是凉风里娇羞的幽兰芬芳,另一株是花圃里姹紫嫣红的月季吐艳,双姝争彩,各擅胜常
转眼赵恪又看见蕴月阿繁,便笑着把蕴月招到身边低语:“为招你来,还特意让酋英打掩护,你也长进点儿,给自己挑房媳妇,不然皇叔也该怪朕不为你打算。”
蕴月扯着脸嘿嘿的笑,连连推辞:“多谢陛下,有劳陛下,微臣岂敢……”
赵恪摇头,展眼看去,阿繁不远处频频张望,只怕也是为眼下这只落汤鸡,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羡慕,喟叹,起了促狭的心思:“哎呀!小丫头今日怎么没好生打扮?依朕看,她身姿曼妙,打扮起来只怕不输场中各人。小江相公,你那只翡翠镯子还没找着合适的人?还是你吝惜那点东西?不若朕……”
呃~
江蕴月狂吞气,肚子撑了老大:话说!没事就来戳戳他的死穴,有没有更缺德点儿的?
忝着脸嬉笑:“岂敢岂敢!不敢不敢!
赵恪眉头一挑,语气便翘了老高:“不敢?你不敢?朕……可没有什么不敢的……”
呃~江蕴月霎时垮了嘴,小媳妇的样子可怜兮兮,极度哀怨道:“陛下~~~~~”
赵恪眼眸一横,媚眼取你性命不打商量:“这点儿脾气!也敢朝堂上死谏?还不赶紧的回家把这事给办了?明日不办,朕下旨让她打扮,后日不办,朕让她进宫,再不办……不若就侍寝?”
呃~你个老不修!有皇帝这么说话的吗!
蕴月垮着脸,悲愤不已又不敢驳嘴。话说,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这一只两只的大奸人耍他耍上瘾啦?都跳腾什么哇?
哭笑、佝偻、垮嘴,江小爷跑得慌不择路:“微臣领旨遵旨告退……”
路上蕴月扯着阿繁不敢撒手,好似捧着的一捧雪,含在嘴里怕化了,搁在外面怕人抢了……
回到园里,蕴月几乎没把头挠破才憋了一句话:“你、你、你回房去看看……”
阿繁咬着嘴唇看着蕴月几乎是落荒而逃,真是委屈的脚都迈不开步。那边蕴月衣裳都没得换就被老爹老头叫进了书房。
蕴月躲在帐幔后面一面换衣服一面问:“老爹,李老侯爷也是这个心思?要把赵爽送进宫去?赵爽那脾气,儿子看够呛1
赵怡手指敲着书案没有说话,萧子轩摇摇头:“那也是没有办法,眼下朝野上下还能有什么大事?本来青云夫妇的女儿是最合适的,奈何还是年纪太校”
“阿爽~也是皇室宗族的家奴,她爹爹虽有身份,但进宫到底也不算委屈她。西北势大,这也是早打算的事。眼下古光打了后宫的主意,陛下不可不防,更是势在必行。”赵怡说的平静。
蕴月听得不平静,他终于明白他挂名老爹说的那句:“只有你真正中意的女子,爹爹才会许你娶。”有多少的分量!这也是那么多年来他对于自己弃婴身份的头一回正视——确如存戟说的那句,未必不幸!
摇摇头,蕴月转身出来,轻声道:“阿爽脾气爽朗耿直,入了宫没有人照应着只怕要吃亏的。儿子看,文小姐那脾气……”
赵怡看了萧子轩一眼,似笑非笑:“怎么,眼睛睁开了?看到些东西了?”
蕴月又叹气,躺在榻上,半天幽幽说道:“她也真可怜。”
“王爷!你瞧瞧这脾气1萧子轩乐呵呵的:“可不是像足?也是个会想事情、会体贴人的!王妃知道了,也安慰了!,说罢又觉得鼻酸。
蕴月转头来看萧子轩,撇撇嘴:“老头,你总说王妃,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王妃亲生的,就真那么像?”
萧子轩叹气,赵怡走过来坐在塌边,轻轻道:“你觉得文采之可怜,可你不知道你娘……你不知道的可怜人多着呢!
蕴月见赵怡说的奇怪,便问:“爹爹,还有谁可怜?您那样疼王妃,惦记那么多年,难道她也可怜?”
赵怡微微一笑:“也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你外祖家的事情。”
蕴月好奇,赵怡便娓娓说来:“你娘的爹爹是有名的文豪林泓,叔叔也是一代文宗林澈。林泓林澈一同出仕,当年也是士林佳话。你娘据闻是个早产儿,身体羸弱。但她的异母庶出妹妹林恬儿却是非常的出众,无论模样、才情,在当年也都是京里数一数二的,比今日的文采之也无甚差别。”
赵怡看了看蕴月,继续说道:“你娘那妹妹也是你外祖千般疼爱的长大,当初成婚——只怕你也听过——也是名动京城,美谈一桩。但到了凤元五年,她自请下堂,一代才女,孤独惨淡度日,幸亏你外祖家也不是那等势利人家,到底还包容了她。若说可怜,文采之未必如她可怜。”
“林恬儿的夫婿吕惠卿也是一代才子,可惜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当年先帝革新,他左右逢源,使了手段叫你外祖吃了哑巴亏才娶了林恬儿。凤元党争时你外祖失势,他也是山穷水尽,被洛阳权贵抛弃。林恬儿走后吕惠卿身败名裂,不过两年郁郁而终。”
“你娘……”赵怡微笑:“那一辈子,早先碰着元佑新政,看着她祖父、娘亲离世,到了宁熙党争的时候,你外祖还下了大狱……她吃的苦不比谁少,可她,也不曾因为她受的苦迁怒他人?”
“若说可怜……不能顺心随意就叫可怜,那你娘、你娘的妹妹,你外祖,你爹爹我,萧先生,谁不是可怜人?自古高门大户,未必女子,就是建功立业的好儿郎,丹青之上有几个不是可怜人?”
“小月,这便是朝堂。行得正坐得直也未必落了好下场,见风使舵也有山穷水尽的时候。权谋,无所谓正义无耻,只有利益。我和你师父虽用心教导你,却不能帮你,更不能打包票你将来能落个好结果,但是,你得做个明白人。怎么才算明白,却又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