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月正皱眉,雅房门户洞开,黑斗篷黑长袍裹着温柔清淡的……赵恪……
李存戟、蕴月连忙站起来,赵恪含笑走进来:“得了,不拘礼了!”
蕴月聪明,借着这回众人都起身迎接,忙忙的用银子打赏了姑娘们,顺道也把姑娘们都打发出去了。
开玩笑,皇帝呢!虽然国中风流习气颇重,但皇帝微服出宫流连花柳之地,还御史陪着,传了出去,只怕林澈王华这些司谏有时好一番话题了!皇帝被骂骂无妨,他江蕴月可是还要命呢!不由得江蕴月又腹诽李存戟。话说,李存戟是什么脑袋瓜子,净是出人意表!
一时君臣三人安坐,蕴月正要说话,赵恪已经笑着道:“早听闻玉棠姑娘的歌曲好,倒让江小爷为难了吧?”
小皇帝,先发制人?!
江蕴月嘿嘿一笑:“哪里哪里!”,心里开始明白,包了玉棠竟然是皇帝的意思?那李存戟顺水推舟?
正想着,李存戟已经笑道:“特意吩咐了迎春楼里的小食,公子便随意用些?”
赵恪笑着点点头,便丢下存戟对蕴月说:“这也是头一回……往日家里的祖奶奶看得可紧。”
蕴月一笑,想起在园里老爹提的那两句话,想想小皇帝也真是很不容易,便轻声道:“如此,公子听听曲儿解解乏。”
赵恪点点头,那边玉棠便开始弹琵琶。赵恪听了一会,又笑:“果然名不虚传,”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看了蕴月一眼,笑的意味深长:“但要说好嗓子,我倒记得江小爷家里有住了只莺声婉转的雀儿,也不知道江小爷家里有没有上好的鸟食,留不留得住那雀儿?”
呃~
李存戟把了一盏酒,自来笑直透眼底:“想必留住了?不然怎么摆了一副架势,三丈之内生人勿近?江小爷,这儿连风都分外风流,你家里的雀儿只怕飞不进来,你还守身如玉的,未免也小题大做?”
呃~
你们一个两个奸人,耍他耍上瘾了是吧!蕴月暗自咬牙切齿,正想着怎么反击回去,门外那酒席菜肴已然鱼贯而上:
“出山泉水浊”,一道豆腐羹……
“新人如美玉”,一碟芙蓉瑶柱……
“闻君有两意”,一碟双色拼鸡……
“风月无情人暗换”,炖野鸭……
“秋意无计留春住”,一盘秋杏山珍……
……
仆役一道道的报,那菜名却越听越不是滋味,惹得三人的眼睛一次次的往外突……
等仆役上完菜肴,三人只觉得哭笑不得,看着珍馐百味偏偏又觉得无处下箸。话说,这风月场里的菜名怎么全成了薄幸诗句?太有创意兼太切合实际了吧?只是,但凡是个心理正常的男人,谁会也不乐意自己背负个薄幸负心之名吧?
话说,男人眼中,风流可不是薄幸哇!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丈二头脑摸不着。赵恪首先反应过来,便往仆役堆里一扫,堪堪看见了一只盈盈翠色的镯子,心念一转,忍不住丢了筷子,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李存戟和江蕴月不明所以,四处张望。
赵恪大笑着挥挥手,喘着气指着人堆说:“别着急着走!”
李存戟、江蕴月齐齐看去……
仆人堆里两只身材矮小的家伙不顾赵恪的吩咐,转身疾走。
李存戟眼明手快,两根筷子齐齐一扔。“呀!”,两声娇呼,两个灰衣仆人齐齐跌在地上。
赵恪笑着,蕴月早就歪了嘴:那不是阿繁、赵爽又是谁!
存戟蕴月同时站起来,存戟打发了无干人等,蕴月一把把阿繁从地上拉起来,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说话都不利索:“你!你!你就欠教训吧!我!我让你呆着,你就当耳旁风是吧你!你!”
李存戟紧接着走了过来,先把地上的赵爽扶了起来。赵爽满脸通红,这回一身的英气都成了小女儿家的怯怯,只依着李存戟:“哥哥……”,又偷偷看了赵恪一眼,旋即低了脑袋。
李存戟笑笑,便轻轻挽着赵爽,却是对江小爷说:“不承想,小江相公也是惧内之人。”
原本阿繁耷拉着脑袋,这会听到存戟这样说话,禁不住抬起头来,软软的声音回敬:“我阿娘说,惧内的男子才是好男子呢!”
“噗”的一声,赵恪又破功了……
江蕴月一头黑线,话说,臭丫头,少说一句没人当你是哑巴!手上紧了紧,蕴月压了声音:“你还说,你看看谁在这里!”
阿繁看了赵恪一眼,嘟了嘟嘴,嘟囔道:“才一进门就看见了,可也退不出去了。”说着忽的附到蕴月耳旁:“本不想来的,遇见文姐姐了……”
一旁的李存戟见了如此情状,心知肚明,轻轻摇了头,把赵爽带到席上。赵恪点头,说的轻柔:“在外边,就都免了吧!”,说着看了看随后走过来的蕴月阿繁两人:“大胆的丫头!方才这菜名可是你撺掇着改的?这也吃醋?你小爷往后也不必往官场里混了。”,说吧又是笑着摇头:“真是,古灵精怪的!”
阿繁听闻赵恪话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当即松了一口气,软软的声音嗔怪道:“不知道公子在这里,知道了,打死我也不来了!”
赵恪喉咙里轻笑:“这么说,也是公子的错了?”
阿繁吐了吐舌头,又往蕴月身边挤了挤。蕴月一面歪着嘴,一面思量。哼,李存戟早就打好算盘了,只怕不到阿繁、赵爽不来。不过!既然赵爽要入宫,那就不如拿了机会培养感情……万一……生米煮成熟饭……呃~蕴月不着痕迹的扫了赵爽一眼,很不厚道的暗想,话说……皇帝还真不好当,什么口味的女人都得尝尝,呃~
蕴月掐了阿繁一把:“尽淘气!”,惹得阿繁红着脸瞪他。蕴月冷哼一声携着阿繁入座,才对皇帝致歉:“公子也知道她淘气的无法无天,她不错,这天下就没人会错了!公子可别见怪!”
赵恪笑笑,看了阿繁一眼,不置可否。
那边赵爽自见了赵恪总不敢说话,头低的差点就碰了自己的胸口了。李存戟做哥哥的虽然有心想解了尴尬,奈何究竟是堂堂男儿,何况还不是亲哥哥。蕴月撇撇嘴,又想起还有个头疼的文采之呢!不得已,扯了扯阿繁,又朝赵爽那边努努嘴。
阿繁聪慧,也知道些事情始末,心里始终抱着小女儿家的心思,盼望着阿爽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尽可能的如意一些。接了蕴月的暗示,便主动给的坐到阿爽身边,动拉一句西扯一句的给皇帝和赵爽当了小红娘。
阿繁心胸阔朗,难得的是四方游走的经历让她习得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能耐,加之其形容娇憨,并不是那等藏奸算计的人,因此一下子就把赵爽的尴尬羞涩扫去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也算聊得投机。
蕴月惦记着文采之,看见阿繁能应对,也轻轻把存戟带到一旁:“丫头说她们同文小姐一道的。小爷说句冒犯的话,文小姐这等人物,此刻还愿意同赵小姐来往,只怕对小侯爷……文小姐那等闺秀必然不会如此鲁莽,只怕此刻还等在楼外,小侯爷……”
李存戟挂着一抹自来笑,半天不言不语,最后拍拍蕴月的肩回到席面上。
席上赵恪正与阿繁、赵爽两人说酒令喝酒。赵爽不如阿繁灵巧,又是个直爽脾气,输了也不赖帐,不一会就喝得满脸通红,那些什么羞涩的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皇帝跟前只道寻常。
赵恪难得轻松,宽容着两个丫头,看着赵爽在他跟前露了真实样子,也放宽了心。他能接收这些女子,但他未必接受这些女子。他知道他拥有许多女人,这与其说是他的齐人之福,不如说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若是发生在皇帝身上,或许就会落得唐明皇那等下场吧?
他唯一能够期待的是,他应酬万方时,至少有一个角落,他可以少算计一点,稍微放心一点……眼前的赵爽……
赵恪越发笑得温淡,淡褐色的眼眸蕴含的温柔,渐渐就把赵爽吸引了……
阿繁玩的投入,也留了心眼,知道两人渐入佳境,又看见李存戟上了席面,便退开去,走到窗边蕴月身边。
蕴月看了阿繁一眼,又把她揽在怀中。阿繁有些脸红,只推着:“公子哥哥都在这里呢!”
蕴月笑笑,罕有的不脸红:“你们今晚倒也是歪打正着!”
阿繁回头看了赵爽一眼,头便倚在蕴月身上:“小贼!公子会喜欢阿爽么?”
喜欢?对皇帝而言?
蕴月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那边李存戟看见赵爽同赵恪相处甚欢,转头看见另一双人儿相拥倚在窗前,想到方才蕴月提的,心里黯然,却不得不起身。
一曲《泛沧浪》,她不能明白。那半个夜晚的等待,她也该明白了吧?他与她,怎么可能?如此聪慧的人,怎么会走了窄路不回头?
李存戟慢慢的从迎春楼后门绕了出去。
迎春楼旁僻静的小巷里,全然觅不到烟花柳巷里的脂粉味,一辆带着箭簇纹饰的马车悄然待立。
李存戟远远看见了,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人间自是有情痴,他不能怪她,只能期待她能想通。
李存戟思量半响,转身找到豆子,认真的吩咐了:“小爷在上面陪着公子不得空,你便帮他跑一趟,送了文小姐回家吧。记着转告文小姐,阿繁、阿爽都找着我与你小爷了,请她放心。你记着,别的不要说,也别不耐烦,送了人回家就赶紧的回来。”
豆子老大的不情愿,却还是听话办事去了。
文采之听了豆子的公事公办的转述,心里的哀伤一下子冲到顶点。阿繁既然找到了人,也知道她在,那李存戟就没道理不知道,等了半个晚上,等到一个她本就不待见的仆从!文采之心里痛极,白着一张脸,连发话的力气都没有!
一旁的乔翘见状慌了手脚,一叠声的问:“小姐你怎么了!你可别吓乔翘啊!小姐!”
车外的豆子听见了,只冷哼一声:“小的送小姐回府吧!”
豆子不为意,但他不知道文采之何等聪慧敏锐!就一声冷哼,文采之就洞悉了豆子不屑一顾的讥讽情绪。一个下人这样也轻蔑她这等闺秀?为什么?难道是他知道什么?难道他知道她今夜等在这里不是为阿繁?难道他……知道真正的原因?
文采之心思几转,一想到此处通身冰冷,又惊又怒间,泪水四溅。
一旁乔翘吓了一跳,连忙抱着,文采之得了依靠却不肯露了怯哭出声来,只一张口咬在自己手背上。
……
文采之红肿着眼眸,盯着自己花费心思无数的那副鸳鸯帕子,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李存戟拒绝了她!不堪到通过一个下人拒绝她!一想到这里,文采之无法压制心里的愤怒,只狠狠的操起剪子,死命的撕扯着那几近完工活灵活现的绣品。
乔翘咬着牙,陪着哭。旁边伺候的丫头吓的慌了神,连忙去请了文采瀛。
待文采瀛赶到,文采之却已经擦干了眼泪。
文采瀛摇摇头,轻轻扶着他妹妹开解:“采之也看开些!看见你郁郁寡欢,哥哥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
文采之木然,听凭文采瀛说话。
“妹妹,你这等聪慧,哥哥猜,你也不是想不到,只是你还不乐意。咱们家两代执掌枢密院,可谓位极人臣了。陛下、朝廷诸人绝不可能放任你我大喇喇的与其他世家联姻。你哥哥我,若不是娶了咱们洛阳家的女儿,也只能选身世远不如咱们的人了。”
“爹爹不告诉你,是不忍你霎时间……盼着你自己能想通,你又何必自苦至此?”
文采之浑浑噩噩,仿佛死去了一般,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早就看透了,看不透的、傻的、笨的、蠢的只有她文采之而已!
原来这就是她文采之的命运,根本无法抗拒的命运。亏她这样幼稚的算了半天,以为自己真的聪明!结果……闹得连一个下人都轻蔑她!
一个下人都轻蔑她!
她握了握拳头,嘴角一扬,隐约的冷淡浮了出来:“哥哥,采之明白了,只是,有一事,采之不办,难泄心头之恨!”
……
☆、豆子遇袭
豆子悠闲得骑着马,出了英华巷,转入英里巷。
夜里秋风盛,他饮过酒,也不觉得冷,只是实在夜深人静更漏时,也该上床歇息,因此脑筋有些迷糊。
他仗着自己武艺顶尖,走惯江湖夜路,也无甚留心,手上拉着缰绳,只半眯着眼,驱马信步而行。忽的一些细微的响动,豆子耳朵轻颤,当即睁眼警觉:有人在他身侧蠢蠢欲动,而且杀气汹涌,不是寻常不露痕迹的吊尾!
豆子手上缰绳紧了紧,右手便已经握在马鞍处备着的刀柄上。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刹那间,豆子浑身的血脉贲张,与潜伏在暗处的杀机紧张对峙,连身下的马都察觉了那突如其来却一触即发的紧绷,马步淹留,不住喷鼻嘶鸣。
豆子皱皱眉,拉缰绳的左手不露痕迹的安抚了马,却忽的脚下马刺一夹,大喝一声:“驾!”
马吃痛,撒蹄狂奔,豆子便俯身,要冲出英里巷。
电光火石间,杀机霎时降临!两侧墙头翻下两人,一侧打滚,手中寒刃一横,豆子当即马失前蹄,滚落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过落马瞬间,数名黑色劲装便已沿路攻了过来,招招毙命。
豆子大惊,此等阵势!当下顾不得许多,就势翻滚躲过首一轮攻击,马步一跨,手中刀刃一横,喝道:“哪里贼人!做这等杀人越货的勾当!”
……
李存戟黑着脸走过来的时候,蕴月还同阿繁猜着枚,玩的不亦乐乎,看见李存戟鲜有的黑着脸,只嘿嘿一笑:“啧啧!果真难得,还有什么事能让小侯爷黑了一张脸?难道是楼下姑娘们挑花了眼?”
李存戟眉头一皱,盯着蕴月,说不出话来,旋即跪到了赵恪跟前:“请陛下速速回宫!英里巷出了大命案!”
赵恪一愣,怀里半醉的赵爽立即被来喜接了过去。那边蕴月如坠梦中,落了千丈悬崖,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不自觉腿肚子打抖。
阿繁拉了拉蕴月,低声道:“小贼……怎么……”
“十数名黑衣劲装男子据闻悉数毙命于英里巷,现场一片血腥狼藉……不过小半时辰,京城谣言四起,人心浮动!臣在楼下听闻……”
蕴月半张了嘴,忽然想起李存戟方才站在自己跟前的欲言又止,只觉眼前一黑,狠狠闭眼再睁开,见诸人惊诧莫名。难道!豆子!蕴月顾不得,高呼一声:“臣告罪!”,话音未落,拔腿狂奔。
阿繁紧接其后:“小贼!”,也追了出去。
那边赵恪稳了稳情绪,酒醒了大半,压着声音问:“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始末未知!皆是臣楼下听闻。打更的更夫吓得魂飞魄散,一路高呼奔到刑部大堂,路人尽知。臣疑心,江御史的仆从送文小姐回府,他出来必经英里巷,但至今不见人影,臣……”
赵恪一皱眉:“你怕是江御史的仆从?文小姐?文采之怎么也在此处?”
李存戟跪着,摇摇头:“臣也不曾得见现场,但眼下整条花街为此议论纷纷,想必京城已然街知巷闻。至于文小姐,我听阿繁提及,阿繁、阿爽同文小姐在东街消遣,听见微臣与江御史在迎春楼,两个丫头便过来了。文小姐想是担心两人闹出事情来,因此同其仆从侯在侧巷。后来微臣听见了,为避嫌,只请江御史的随从护送文小姐回府。也不过一个时辰,豆子不见踪影,英里巷又出了此等大事!陛下……”
赵恪肃了脸,敲了敲桌面,沉声吩咐:“存戟,你去打探消息,无论怎么个前因后果,看着点江御史。”
李存戟领命而去。赵恪看着一旁呓语不已的赵爽,微微摇了摇头:“得喜,着人送赵小姐回府。另外你……”,说罢看了得喜一眼。
得喜头一点,一言不发,只拱手示意便转了出去。
……
蕴月一路狂奔,心头突突直跳。直到英里巷头,只见火光冲天。
刑部衙役二十余人,只顾得上看守现场,却再无能耐驱赶围观人群,为此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如蚁攒动。蕴月缓了脚步,喘着粗气,一言不发,不顾一切的挤了过去。身后阿繁气喘如牛,大汗淋漓,却固执的伸手拉着、跟着。
好不容易挤到跟前,眼前景象之惨烈,足矣让蕴月肝胆尽裂!
英里巷中段不过几丈的范围,围墙上刀痕遍布,更兼血花四溅。十数名黑衣劲装打扮的男子或瞠目欲裂、或狰狞切齿、或惊恐扭曲,但皆身上伤痕累累,又有残躯断肢四处散落、刀剑卷折。最要紧的是那匹马,不正是李存戟送给他的!此刻骏马前蹄尽断,倒在一侧不住哀鸣……
蕴月几近麻木,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死哪去了!死哪去了!”
刑部衙役拦着他,他一手掀开,兀得大吼:“本官御史!你敢拦我!”
衙役惊惧,连阿繁都从未见过如此蕴月,吓得松了手。
蕴月大跨步走过去,就要伸手去掀那尸首,阿繁回过神来,大急,冲过去抱着蕴月,不禁泪如雨下:“小贼!小贼!你不能!”
蕴月全身的血霎时全涌进了脑袋,眼睛通红,一把甩开阿繁:“你走开!”
阿繁应声被甩到了地上,一身的尘土沾了血腥。她顾不上,怕蕴月坏了事,又跳起来,冲过去抱着蕴月:“小贼!你不能妄动!”
蕴月大怒,正要挣开。堪堪赶到的李存戟一跃而上,使了十分的力气捏住蕴月已经伸出来的手腕,爆喝:“蕴月!”
蕴月还欲再挣开,李存戟压着声音:“情况不明!你想死么!”
蕴月大口喘气,略缓了动作。李存戟赶紧将他拖带到一旁:“亏你还是朝堂言官!还不如小丫头明白!你坏了现场,还能脱了干系!”
蕴月当头一喝,脑筋清醒了些,喘着气甩开了存戟,扶着墙缓缓的坐了下来。阿繁看了一眼一侧垂死挣扎的马,眼泪又涌进了眼眶。她抿抿嘴,也在蕴月身侧坐了下来,一言不发的陪着蕴月。
李存戟一周环视,握了握拳头,也是一言不发,离开蕴月五步站着。
三人没侯多久,一条火龙蜿蜒而来,有人便高声道:“刑部郎中驾到!无关人等速速回避,不得围观!”
不一会新来的衙役便驱散了人群。一身官袍、中等身材的陈正华肃着脸走了过来查看现场,旋即吩咐:“刑部诸人皆到英里巷待命!勘验、仵作诸人立即勘验现场!”
下了命令,陈正华便转身到了李存戟面前拱手:“李员外!”,说着横了蕴月一眼,也拱手:“江御史!”
李存戟回礼,又笑笑:“陈大人见谅!江御史此刻心绪难平,请大人体谅。”
陈正华闻言,眉骨上聚集在中间的那撇眉毛便高高挑起,又是看了蕴月一眼,声音满是疑惑:“哦?此话怎讲?”
李存戟平着声音:“今日下官做东,宴请江御史,中途江御史自小跟随的仆从替江御史护送客人,出来许久不见踪影。后来我等听闻此处出了命案,便赶了过来,发现江御史仆从的马倒在一侧,余者一无所知,还等大人消息。”
陈正华年纪不过三十余岁,却留了两撇八字胡,此刻摸着胡子深思,良久才道:“如此,只怕还得请小侯爷与江御史留下字据凭证!便烦请两位候着吧!”
存戟拱拱手,陈正华便去指挥现场。存戟独自站了一会,也同蕴月坐到了一起:“你别急着上火,豆子遇袭,只怕确有其事。但一眼扫去,也不曾见他……”
“……”
“只是会是什么人想要拿他的命?”
蕴月眯了眯眼,还不是曾答话,旁边的阿繁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软糯的声音里满是疑惑:“哥哥,豆子哥哥来这里做什么?什么人会知道他来这里?”
阿繁一句话提醒了李江两人,两人赫然警醒:豆子是送文采之回府的,这事就算迎春楼的人知道,无怨无仇的何至于此!那就只有文采之……
蕴月一骨碌的爬起来,赶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前所未有的冷:“豆子就算脾气再坏!也绝不会杀人放火!”
阿繁闻言鼻子一酸,隐隐又添了愤怒。
李存戟不动,左手搁在膝上,拇指食指来回摩挲,是文家?文家往日也只是远远吊尾,今日怎么突如其来?而且英里巷离文家不远,眼下景象又如此惨烈!偏偏豆子不见踪影,反倒是十数名身份不明的黑衣男子毙命。如果是文家,这等情形,又未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文重光如此谋算,岂会犯这等错误?还有什么原因?
存戟想不出所以然来,蕴月亦是一样。
不一会陈正华领着两名仵作走了过来:“江御史,本官于现场查实尸首十六具,残肢若干,皆与尸首对隼,唯独余了一只右手,烦请江御史认认!”
蕴月一听,心底一颤,只抿着嘴点头跟了过去。
蓝色的衣裳,黑褐色的牛皮护腕,断手拳头紧握,另一端整齐断裂,想是一刀砍断!蕴月的心彻底的冷了,他兄弟的手,从十岁起就牵着的手,以这样莫名又凄烈的样子突如其来的横亘在他面前!蕴月旁若无人,一把将那支断手抱在怀里!
尚有余温慢慢流动又粘稠的血液慢慢氲湿了蕴月的前胸:豆子!你在哪里?你不是号称大侠?为什么这次连自己的手都保不住?
陈正华看见这样子也是明白,只拍了拍蕴月的肩膀。
阿繁跟着走了上来,从后头抱着蕴月的腰:“小贼,不曾见哥哥的尸首,他武艺了得,只怕是跑掉了,咱们的赶紧找到才是。”
蕴月不曾答话,一路站着,身后的阿繁,已然感觉蕴月这回是动了真火。
良久,蕴月放下残肢,转身牵着阿繁,声音轻轻冷冷:“无论如何,他总是落了残疾,我信他无辜!”
阿繁点点头,泪珠凝在眼眶。
……
京城今夜无人入睡。
陈正华令行禁止,京城四门紧闭,捕快城中盘查,倒也是名干吏。
赵恪坐在明德殿,通宵达旦。
他手头上有陈正华的一份简报,心里那盘棋想的却不是丢了的那十几条人命。
未几,得喜疾步而来,在赵恪身侧轻声回报:“启奏陛下,小的遣人勘验现场,有些端倪……”
“说!”
“英里巷共发现十六具尸首,其中江大人仆从右手离断,但该名仆从不见踪影。”
“十六具尸首中,发现至少三名是官府追辑、有命案在身的江湖大盗,另外一些身份不明。”
“现场遗落的兵刃、围墙上刀痕、尸首伤口上看,逃逸之人武艺高强,市井难见。”
听到此处,赵恪忽的伸手:“慢着!你说逃逸!”
“是!”得喜肃着脸:“豆子的武艺,小的曾在般若寺后山探得深浅。他武艺也极高,但毙命的十六人也非等闲之辈,豆子断了手掌,若非有人相助,绝难幸免。”
赵恪越听越是惊心:“……得喜!这十六人会是谁的人?救走豆子的,又是什么人?”
得喜轻声答道:“现场凌乱,单从兵器痕迹、伤口痕迹细细辨认,小的无十足把握,仅能推论救走豆子的也不过两三人,其来历……小的尚无头绪。至于那十六人……陛下!”,得喜略进一步,轻声道:“小的随后勘验,却发现豆子拳头已松,掌心中有一纹饰印记,像是先前掌心紧握一纹饰而留,那样子……酷似文家箭簇!但已被人取走。”
赵恪咋一听闻,眼中精光大盛,怒火喷薄:“私蓄死士!”
得喜见皇帝发怒,担心皇帝盛怒之下行差踏错:“陛下!陛下息怒!谨防有人栽赃陷害,挑起争端!”
赵恪坐不住,站起来来回的走动,心里将信息一缕一缕的厘清。
半响,赵恪回头:“得喜,如果文家私蓄死士,为什么有人甘冒风险,虎口救人?豆子……如此重要?”
得喜脊背一凉,一拍脑袋:“小的被那十六人的身份迷惑,竟未想到此处!陛下,文家……”
赵恪冷笑两声,心里一点都不抱侥幸!
文重光不是古光,他文家两代执掌军政,却手中无兵,别说私蓄几个死士,就算他有意图谋军队,他赵恪也决不会不相信!这次命案,就算有人栽赃,文家一个私蓄死士,就足够以谋逆论处!
想到此处,赵恪挥挥手,深吸一口气,脑筋前所未有的清楚:“得喜,你顺着豆子这条藤摸摸瓜,看看能扯出什么东西来。至于文家……哼哼!朕,只管看朝堂如何风起云涌!”
……
☆、黑里吃黑
文采瀛心急火燎的赶到父亲书房,才一进门,兜头兜脸的一方砚台甩着墨汁向他门面扑来,他下意识躲开,尽管武艺了得,那墨汁还是洒了一面。
“爹爹!”文采瀛一声低叫,反手掩了门,立即的就跪了下来。
文重光一脸铁青站在书案后:“看你做的好事!”,话语里满布怒火。
文采瀛握了握拳头,不敢辩驳,只得闭了嘴。
文重光来回走了两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爹爹请息怒!此事……孩儿考虑不周,但也实在出乎意料!”文采瀛皱着眉,眼睛里的阴鸷越重:“妹妹受了委屈,央求孩儿给她出出气。江蕴月那名仆从平日就仗着些武艺,对咱们派出去的人很是刁难过,听妹妹的丫头说,对妹妹也多次出言不逊。孩儿也有心顺着妹妹的心意。况且……”
“况且什么?”文重光听了这样的解释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想伸手教训这儿子:“就为这点小事,这回要闹多大的篓子!要怎么收场?英里巷!英国公府邸不过一条巷子!现场破绽累累,掩都掩不住!你竟告诉为父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气!要天下人都知道咱们文家养了死士?你倒说说,为父上了朝,辩驳什么?百口莫辩!”
文采瀛自知此事办的鲁莽,但也是浑身的嘴,也出不清一个道理来:“爹爹!孩儿的确鲁莽!但也不曾料想……爹爹,孩儿也并非单为妹妹。这段日子的盯梢……手下的人都觉得这豆子其实是知道有人跟着的,所以咱们多方打探都没有什么真消息。但袁天良失势之后,孩儿竟然发现他与禁军步军司的人有来往!”
“爹爹,这豆子虽然是在景怡王府混饭吃,但孩儿查过,此人的爹爹实则是鼎方侯李玉华的仆从,其母则是李玉华的家奴,只是后来陪嫁至林泓家。因此孩儿疑心,豆子在禁军的诸多动作,如此隐蔽,未必不是李存戟授意。若再考虑到景怡王与李家的关系,加之古老一向对江蕴月的身份诸多怀疑,孩儿……也有心想从中的些端倪,尤其现在孩儿也常在禁军走动,更不愿有人在旁虎视眈眈。”
文重光听到儿子后面的一截话,诸多责怪已然发不出来,心底又惊又怒:“听你的意思,那仆从早就在步军司有阴私?”
“是,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拿了什么把柄,孩儿竟无从得知。孩儿早两日得了消息,正要想了法子各个击破……今夜孩儿已经将孩儿手下最得意的人悉数派出,本以为十拿九稳,就算不能活捉,也必能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不料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文重光心中的惊诧一波接一波:“会是什么人!你着手查了么?”
文采瀛苦笑:“爹爹,孩儿这回真是哑巴吞黄连,有苦都说不出!派出去的人身份本就敏感,也是孩儿多年小心经营下来的,这一下几乎釜底抽薪,原本孩儿就是想着此事过于冒险,为稳妥计,才倾巢而出。不料……爹爹,孩儿给您添了天大的麻烦了!”
文重光挥挥手,话都说不出来,扶着书案坐了下来,沉思半响才说:“我才说你素来不是那等浮躁的人,哎!罢了,你起来吧,究竟都不在谁的意料之中。眼下切勿再轻举妄动了!”
“爹爹此言差矣!”,轻柔女声响起,话语中带了丝冰凉,却是文采之款款的转了进来:“采之以为正因此事,哥哥才要在禁军有些凭据。”
文重光看见采之,皱了眉:“这样晚了,采之你还不歇息着?这些事情本不是你该管的,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了!只是也少些出门吧!”
文采之闻言轻轻笑开,先把她哥哥扶了起来,递了块帕子,才淡然道:“爹爹还瞒女儿么?女儿不日入宫,若一无所知,入宫何益?”
文重光看着女儿,眼神里多了一抹深思。旁边文采瀛笑笑,一面擦脸一面问:“今日到要听听妹妹的高见。”
文采之嘴角的笑容温柔,眸光清淡,看着她哥哥:“爹爹掌天下兵权呢,觊觎、愤恨者,天下不知凡几!”
文采瀛与文重光对望一眼,又同时看着文采之,等着文采之继续。
“英里巷就在文府外,现场人多带文府箭簇。爹爹,文家就行些恶事,又何至于如此明目张胆?此处,难道就不是最大的破绽么?何况……”文采之略一停,又笑的意味深长:“此刻咱们还掌着兵权呢,陛下英明、又岂会轻易猜嫌重臣?怎么说,咱们受了这样的委屈,也该是陛下安抚咱们,督促刑部衙门尽快找出陷害文家的元凶巨恶才是。”
文重光看着女儿,忽然发现女儿有种脱胎换骨之感,不由喟叹:“采之啊!爹爹实在想随着你的心愿……哎,爹爹惊诧,生气,反而不是为担心明日朝堂如何自处,而是担心你在此情形入宫,要受委屈了……”
文采之笑笑,又有些撒娇:“如此,爹爹便多备些嫁妆给女儿吧。女儿听闻,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是一个女子最荣耀的时候,到时候女儿也要做这世间最荣耀的女子。”
文重光、文采瀛闻言同时笑开来,文采瀛又打趣道:“咱们文家的心肝宝贝出阁,漫说十里红妆,就是二十里红妆,爹爹也备的出来!”
父女三人转开话题,又玩笑了两句,文采瀛便送着文采之回了房。文重光看着这一双得意的儿女,原先的惊怒沉淀到了心底,满满的成了不安。文采之说的,他未必没有想到,眼下洛阳世家势大,此次风波要想度过也并不困难,但……此事,只怕引了皇帝侧目……
……
第二日朝会,文重光一言不发,直接告病。执宰古光既没有为文重光辩驳,也没有含沙射影的指责江蕴月、李存戟等人,更没有敦促刑部的进一步动作,只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请皇帝乾刚独断!
文武百官,一派寂然,除了孙犟驴子一如既往,嫉恶如仇!
赵恪朝堂之上看着百官与他打哑谜,心里轻笑连连,最后从善如流:京城如此轰动命案,百年难见,着刑部牵头,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这也是祝酋英第一次在朝会之后没轻易敢和小江相公说话。话说,江蕴月那张脸,从未如此紧绷过,江蕴月那张嘴,从未如此难以撬开过!
蕴月不着一字,手掌紧握,那里面,是一枚箭簇纹饰。他深知豆子,豆子莽直,但多年行走江湖而没有出错,真可谓粗中有细。这一回他断掌失踪,手心里握着这枚纹饰,足够说明一切。蕴月一思及此处,愤怒就一阵阵的掀了起来!文采之!何至于如此歹毒!就是豆子多有得罪,何至于十六名死士围攻,不取性命不罢休!而今,豆子又在哪里?断了掌,还能活么?
回到园里,看见阿繁和阿姆在门边左顾右盼的等着,一看见他就黏乎上来。蕴月心底叹气,却也说不出更多话来。阿繁抿抿嘴抱着蕴月的臂膀:“小贼,皇上怎么说?哥哥有消息了?”
蕴月没说话,一路走到了赵怡的书房。
萧子轩来回的踱步,赵怡在上手也似在沉思。
半响,赵怡似笑非笑抬头看着蕴月:“无话可说了?别人断了你的臂膀,蕴月,你不但得忍,哼!还得仔细着别人要了你的命!”
蕴月嘴角一牵,手掌握得更紧。
阿繁心中一痛,眼里闪过悲伤,咬咬牙:“王爷,哥哥也断了手臂呢!何况哥哥去送人,难道哥哥昏了头发了疯,平白无故的要害人?难道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呢?”
萧子轩听闻了停下来摇摇头:“小丫头,你想得太简单。如今谁能指证那十六具尸体就是文家的人?凭着那些纹饰?焉知不是别人栽赃嫁祸?我们信豆子遇袭,但豆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偏偏留了一条手臂在现场……哎!百口莫辩!百口莫辩啊!”
阿繁眼睛里闪了泪光,看了看蕴月,轻轻依了过去,再不说话。
“今日古老什么做派?”,萧子轩又问。
蕴月垂了垂眼睛,轻声道:“看陛下的意思。”
“哼哼!”,赵怡如讥似讽:“乖觉得很!”,说罢眼中兀得闪过一抹厉色,沉着声:“前日爹爹说,你要做个明白人,蕴月,你别让爹爹失望才好!”
蕴月闻言抬头直视赵怡,一双杏眼里翻滚着的情绪,似要夺眶而出。旁边阿繁忽的明白,一个忍字,为何是心头的一把刀。霎时心疼不已,只拉着蕴月:“小贼!只要一日不见哥哥的尸首,阿繁便陪着你找一日。”
蕴月看了阿繁一眼,才上前半步,恭敬的对赵怡、萧子轩行了礼,才拉着阿繁出来。
萧子轩看着蕴月走远轻轻叹息:“王爷,他这脾气,真说起来,倒是像他爹爹……”
赵怡沉默,忽的语调似青锋倚天:“古光想和稀泥,文重光最好也识相!谁真敢动蕴月,我要谁的命!”
萧子轩一震,知道赵怡也是动了真火,只轻声道:“王爷,小的看,此事凶险,但未必没有回环的余地。陛下原先警惕洛阳世家,这回只怕是必除之而后快了!古光目光独到深远,他岂会没有分寸?只怕他也该愁洛阳世家何去何从。”
阿繁陪着蕴月走出来,旋即面对蕴月站着,那双眼睛须臾不改。
蕴月心里不好受,一言不发,嘴角抿得紧紧的,手掌握得更紧。
有时候,明知道了真相,明知道了是非,明知道了爱憎,但任是谁,也不会轻易给你一个公道。公道是什么?恨极了,声嘶力竭的撕咬求告,它是否就昭彰?还是,百忍成金之后,云淡风轻之后,蓦然回首之后,它才姗姗来迟?
阿繁伸出手来,拉着蕴月,轻轻笑开:“昨天猜枚,好容易猜赢一次,你倒没罚酒,该怎么罚你?”
蕴月看了看阿繁,想起昨夜,又觉得难过,说不出话,便想转身。阿繁手上用力:“我知道你不高兴,可你若摆了这苦样子,王爷爷爷还有阿姆要担心你的。吃点亏算什么!哥哥总不是躺在英里巷里的那十六人,咱们就等着,总能等到的!”
蕴月捏了捏阿繁的手,转过身来,沉着声音:“你不知道我今日在朝上,文重光告病,摆明车马他很不高兴!古光四朝老臣了,这节骨眼,竟然让皇帝自己拿主意!恶人先告状,无耻至此!阿繁,你不懂!皇帝不会顾惜豆子那条命的,老爹说的对,他们还会拿了豆子来说事,小爷我、李存戟只怕都难幸免。可豆子能有什么错?我清清楚楚,偏我连为他说一句话的能耐都没有,若是他真死了,我与他这十年的兄弟,白做了!”
阿繁听得懂蕴月的憋闷,明白那无可宣泄的愤怒,但那切肤之痛却轻易难以体会,只得浅浅安慰:“王爷说让你做个明白人,你不也听见了?小贼,办不到的事情,就只能想开一点,别人为难你,你总不能自己也为难自己。我总陪着你,好不好?”
蕴月听闻了,细细的看了阿繁,一张俏脸,皱了眉头,也觉得心疼,深吸一口气,又挠挠头,才把阿繁揽在怀里,下巴蹭了蹭:“好啦,小爷好着呢,你别瞎操心。”
阿繁抿抿嘴,浅浅笑开:“好什么呢,十里八乡的人都欠了你一百金一千金似的。”
蕴月撇撇嘴:“就是都欠着我的啊!你没听过?借钱时候是爷爷,借了钱就成孙子了!”
阿繁一下笑开,悬着的一颗心稍稍往下放了放。
蕴月看见阿繁笑了,心里也宽了宽,也不想把朝里的事太多的放给阿繁,便把心事压了压,拉着臭丫头要去吃饭。
……
朝上寂静,朝下汹涌。
古光大朝之后不动声色的求见了皇帝,连文重光都避开了。
怀里新鲜滚热辣的奏折呈给皇帝之后,古光长跪不起。
赵恪一贯温淡,扫了奏折一眼,久久不语。
君臣对恃,仿佛较量彼此耐性。
古光年纪老迈,跪了两刻钟之后,膝盖酸麻,双手打抖,心中微喟,到底还是老了!不知道撑不撑得下去了。
“老臣所奏,请陛下示下……”古光声音哑而弱,可知阳气日损。
赵恪有些满意,这么多年,君臣有了种奇怪的默契,如今似乎到了他翻身的时候了:“册立皇后……早前古卿家已然上奏,只是,眼下这节骨眼,合适么?”
古光伏在地上,闻言,心里又是一叹,却是支起身子,罕有的语重心长:“陛下,英里巷命案,陛下可乾刚独断,然,陛下册立皇后也是势在必行。”
赵恪轻笑两声,抬手:“得喜,给古卿家置座。”
“谢主隆恩!”古光叩谢赵恪,心里不免哀凉。他曾经手掌乾坤,定鼎江山社稷,匡复错乱朝政,调停纷繁党争,但时光就是他这弄潮儿最恐惧的巨浪。他老了,老到咋闻英里巷命案的时候,生出的不是面对困厄的决心,而是无尽的担忧和苍凉的预见——不妙!很不妙啊!
看着古光安坐之后,赵恪笑笑,话里刀剑不绝:“虽说古卿家请朕乾刚独断,但朕亲政时日尚浅,还想听听古老的意思。英里巷命案中毙命者一十六人,昨夜刑部郎中陈正华就给朕上了密折,古老看看?”
话是疑问句,折子却毫不迟疑的递到了古光面前。古光一言不发,接了折子,只觉得手心发烫,他扫过折子,心里想的是怎么应对,未几,古光抬起头来,眸光深邃,藏了无数心思,话语却是平静:“陈郎中处事老道得当,陛下得此能臣,社稷幸也!折中所奏,老臣以为未确其事,当谨慎行之。”
赵恪嘴角一牵:“古老的话,朕,深以为然。记得十七日古老也上了请立皇后的折子,还提及朕至今子嗣不丰,如此,朕也确该充盈后宫才是。文家千金无论德还是容,皆是上选,朕还该谢古老!只是朕也颇为喜欢骠骑将军的千金赵爽,想一同迎进宫来,古老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