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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44

此话也在古光的预料之中,但今日说出来,古光心底凉凉一片,这就是他看着长大、扶持着走路的小皇上,他再返朝堂时,他才在襁褓之中啜着奶,而今天,他坐在上手,一言一语,尽是利刃!古光不动如松:“此陛下家事,请陛下酌情处之。”

赵恪点点头,古光怔忪,不觉间微张了嘴:“陛下……”

赵恪挑了眉头看着,古光愣了半响终是无话,只起身叩拜:“老臣告退。”

古光一出了宫门,看见了迎上来的沈菁,膝盖便软了,沈菁一愕,赶紧的搀着:“大人!”,说着立即示意仆人,仆人便往古光嘴里送了一片人参。

未几古光缓了气,心头也跳得稳一些,才往轿子里坐了回家。

沈菁担忧,不住的请求古光歇息,古光却摆摆手,还是进了书房:“你不要担心,哎!老夫这把年纪了,该来的事早晚都要来,总得做些准备。郁林到了么?”

沈菁青衣小帽,文人派头,眼下却有些黯然:“未曾!大人,您昨夜一宿不睡,今日又忙碌了这大半日,真要保重才好。”

古光摇摇头:“满朝臣工,除了孙继云,无人敢说话,老夫何尝不是!小沈啊!这一次重光做事太鲁莽了,哎!老夫一再地说不可鲁莽、不可鲁莽,奈何,哎!陛下原本虽然忌惮洛阳世家,但到底有个李青云在关外,成了心腹大患。是安内还是攘外,乃是陛下大策。老夫打击了袁天良,稳住了局势,徐徐图之,必能剜除西北。对西北,拖延为上,日久之后陛下也必能看清楚。”

“往日文采瀛在禁军联络将领,老夫旁敲侧击,就是希望他能明白,有些东西不能碰!眼见这些年轻人越来越胡来,老夫真是担忧!”

沈菁摇摇头:“才几日?这李存戟也甚是了得!小的记得南苑雅集时古老还盼着文采瀛进兵部呢,若是当时他应了,照眼下情形,只怕更是麻烦。”

“当日让文采瀛进兵部,是为牵制袁天良,他进去了老夫自然有法子牵制他。但他不愿,李存戟也来势汹汹,老夫也只能借力打力。谋国,非急变。事事走偏锋,早晚出事!老夫料定此番大事必是文采瀛闹得!你看看!一夕功夫,老夫全盘计划七零八落!哎!陛下不动声色,但刑部陈正华立即拿了机会,刑部只怕就要保不住了,郁林在三司里孤军而战,只怕……最要紧的,陛下让赵氏同文采之一同入宫!”

沈菁虽然知道大事不妙,却未能如古光一般通观全局,这下听了大吃一惊:“是那赵爽?文大人只怕脸面尽失!”

古光脸色灰败,看着沈菁只摇头:“脸面?脸面是小!陛下有心亲近西北是大!文家蓄养死士,再有门生谋划,就是谋反之兆!君王忌惮之心一生,轻易难以消除,重光啊重光!你亲手将陛下推到了李青云一侧!这才是我洛阳世家的衰败之兆!!”

“古老……这”,这一下连奇谋迭出的沈菁也是张口结舌,没了主意。

古光闭闭眼,沉声道:“韬光养晦!只盼着重光吃一堑长一智,也懂得不争一时长短了!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连陛下都耐不住了!”

……

☆、承熙党争

承熙三年八月二十七,京城发生了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命案,“英里巷命案”。英里巷内十六人悉数惨烈毙命,后刑部衙门证实十六人皆属游侠豪强。另殿中侍御史江蕴月的仆从似逃逸,生死不明。此案牵涉诸多朝廷大员,令皇帝震怒,特旨彻查,以此,发轫了“承熙党争”。

八月二十九,御史中丞孙继云一马当先,一纸奏章,将朝堂的两大执宰揪出来当箭靶,骂出了十恶不赦的罪状: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私蓄死士、暗纳谋士。

九月初一,御史中丞孙继云再接再厉,二上奏章,矛头直指古光,像尸位素餐、元凶巨恶、当世首奸这样红果果的词,遍布奏章。

九月初三,孙继云一鼓作气势如虎,直扑枢密院正使文重光,将英里巷命案之疑点一一陈列,力证文重光谋逆之心。

连续三本弹劾奏章宛如平地惊雷,将两大执宰当朝骂了个面无血色,也将朝堂的暗潮汹涌炸出了缺口。

文重光告病,枢密院副使吴启元旋即一纸奏章送到了皇帝跟前:文重光刚愎自用、排挤同僚、所用军策,祸国殃民!

与此同时,随着命案调查的展开,刑部衙门内借着江蕴月仆从断掌失踪的口实,攻击刑部郎中陈正华处事不公,有意偏袒。

为此御史台监察御史慕容凌、殿中侍御史祝酋英加入战圈,将刑部衙门诸人、枢密院诸人骂了个遍,骂战旋即升级。

诸位才子下笔千言,一时间京城纸贵,皇帝的御案成了纸篓。

这边厢御史台六国大封相也是开胃小菜,那边厢,刑部内讧正式成了头盘送到赵恪面前。

九月初五,刑部郎中陈正华三司衙门中首先上呈了命案调查进展报告,随之附上的是平日下发文书之存根以及刑部衙门诸人消极怠工的状况。

刑部郎中陈正华在案发当日大权独揽,令行禁止,是颇有才干的。但其本身品级也不过是正五品,而原刑部衙门内正五品的郎中至少还有一位,加之刑部原是国丈曲谅的老巢,这回换了领导,品级也不高,凭啥人家要乖乖听话?刑部诸人圆滑推脱的有之、梗着脖子对顶的有之,更别说煽风点火、墙倒众人推的诸多晦暗心思,陈正华高压,渐渐的就有了酷吏用法的声名。

然而这些人都太小看了陈正华。不配合?不听指挥?都没有关系!陈正华冷眼看着衙内诸人推搪嘲笑、指桑骂槐,一言不发,只是该下的命令照下,该做的事情一件不拉。等手头有了足够的凭借,华丽丽的撕破脸皮,直接御前告状去了。

这下,佛都有火了!赵恪雷霆震怒,当即召集刑部诸人训诫,另外召集吏部右侍郎任予行:看你做的好事!管的这批朝廷大员!

吏部右侍郎任予行这回莫名其妙被招待了一顿口水菜,被骂了个面有菜色,哪里还顾得上圆滑维护,当即定了军令状,要整治吏治。

呃~

知道什么叫鸡飞狗跳么?看看朝廷上一干人要紧的命案不破,天天做耗,大约也就知道国人自古而今的所谓行政效率都花在哪里了。

任予行手里的大棍,借着考察吏治的名头,呼啦啦的挥得山河变色,一下子一大片京官不是成了棍下亡魂就是被打蔫了,成了些不会叫唤的鹌鹑。

随着吏部任予行的介入,朝堂形势几乎一边倒,人人自顾不暇,也就没了心思去追究那十六人是文府的死士还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人人忙自保,到底有人扛不住不得已想找了棵大树靠着,也好乘乘凉。为此,就纷纷涌进执宰古光、文重光的家门。

一时间古、文两家里沸反盈天。

文重光韬光养晦,中间有没有趁着这机会笼络些用得上的人物,到底就是一桩无头谜案了。古光呢?明知道非常时刻理应低调行事,但在朝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挡住了这个,拦不住那个。

眼见着朝堂乱成了一锅粥,他这个百官之首,心中五味杂陈,那晨钟暮鼓的衰败之气是怎么都掩饰不住了。

古光很清楚,御史台在邓焕之后,就已经成了皇帝的利刃,可以随意的挥向皇帝不需要的细枝叶。原本他打击了袁天良,再在刑部操作,也能撑过这几年,但眼下吏部任予行借机而上,用考评的机会大肆打击他的门生故旧……韬光养晦?这还得看皇帝赏不赏脸呐!

好啊!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皇帝举一反三,借着命案,实则是要清扫朝堂上洛阳世家的势力,力求吏治风气为之一新啊!

古光疲于奔命之时,关于官宦生涯的困局,切切实实的摆到了面前:皇帝长大了,再也不是早年需要人引导、可以任人揉捏的小儿郎;他老了,再也不是当年长袖独舞、举重若轻的朝廷执宰。

人事变迁,新陈相替,亘古不变。

棋至中盘,你进我退的路子,走到了胶着。但这天下究竟不姓古,也不姓洛阳,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他古光再有权势,也当不成皇帝!竭力保持如此庞大的朝堂势力,要进不能,要退也难,这实实不仅是皇帝的困局,也是他古光的。何况,他古光年纪老迈,子嗣凋零,再运筹帷幄,使尽谋略,那点好处也轮不上自己病恹恹的儿子。

几十年的宦海沉浮,到了今日,古光终于有了疲惫的感觉,眼见朝堂形势越发向着他所不能控制的局面发展,古光渐渐明白了——此刻,该是放手的时刻了!

利益面前,没有终点,没有公正,但却有境界的高下。

文重光周公台上钓鱼,钓的却是随时起复的机遇。古老在顶峰的无限风光里看到谷底处灯火阑珊,于是退步抽身。

为此,古光忍着分筋错骨般的痛以及被众人误解的无奈,竭力的用自己几十年竖立起来的威望安抚着上门哭诉的人。

有时候伺候在一侧的沈菁看见古老旧日的门生、故旧上门哭诉,深知古老想通想透,正在渐渐揉散几十年凝聚在他身边的集团,那苍凉的心思……一为江山社稷,二为……安排后事。沈菁张口不能言,只觉得心酸,忍不住宁愿跑开了不看。

何谓权臣?是否一味逞凶斗奸?几千年的权臣,能有几人在盖棺定论时,不至于寒碜?所谓舍得,首先在舍,其次才是得!古光就是有这等举重若轻的能耐。皇帝要刑部?行,拿去吧!刑部一下子被陈正华洗涤的清清爽爽。皇帝要打击他的门生?行!去吧,孩子们,天高任鱼跃,你们都往京外任职去吧……

古光不应皇帝的锋芒,底下的人渐渐看出了端倪。

在诸人眼里,古光官居一品,位高权重,但年纪老迈,也没有家小需要特别眷顾,眼下皇帝步步紧逼下的这番避让,是要明哲保身以求善终。古光倒是好说了,但往日跟他混的这些大小喽啰,还指望着大树底下好乘凉、封妻荫子的,一下子说散就散,谈何容易?在古光那里找不到庇护,那就只能另觅高就,京城里文家、林澈、任予行等等,都门庭若市。

短短不过几个月,古光几十年累积的威望,丧失殆尽……

人走茶凉?就这么现实。

江蕴月旁观在侧,柔软的心,穿了一身软甲。

他没有轻易加入战圈,风度极好的站在岸边,若是有浪扑来,就当早晨起来洗把脸。

等刑部郎中开始修理刑部,命案渐渐不那么瞩目的时候,九月初八,蕴月上了一道密折,里面不着一字,只有一枚纹饰。

赵恪看到这枚纹饰,轻轻一笑,当夜召见了江御史。

蕴月见到赵恪的时候,赵恪却是一身石青色常服,看见小江相公正儿八经的穿了一身官袍,忍不住又笑:“得喜,给江小爷换身衣裳。”

蕴月腹诽,不知道皇帝要搞什么把戏,害得他裹得浑身的绿色,但他到底没问什么,只是跟着得喜去换了身衣裳。

看见蕴月转出来,赵恪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岑涔的说道:“人人说京城中风华公子不外李存戟,依朕看,小江相公脾气随和,又兼气度颀长,倒也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

夸他?蕴月小心小肝的抖了两下,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得,恭维回去。打着哈哈,江小爷道:“公子治下,自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的,小的不敢比肩公子、小侯爷,自然也不能失了公子的脸面……”

赵恪闻言又是一笑,龙目一横,端的是风情种种:“人说佞臣,难道就是江小爷这等言辞?哈哈!”

佞臣?呃~难道个个像孙继云那样和你对着顶,你比较痛快?蕴月垮着脸:“陛下,小的做做佞臣也无妨,只是每每昏君才养佞臣呢,小的打死也不认是佞臣,因为陛下是自古而今第一等英明神武的真命天子……”

话音未落,赵恪一手挥去:“就你这张嘴!走吧,上回小曲儿才听了一半。这回堂皇把你那丫头叫出来,朕看她丝竹上颇有心得,咱们也清清静静的乐一乐。”

乐一乐?那奏章的事就丢一边了?姥姥的,小皇帝要寓教于娱乐啊?蕴月一面听一面心中警惕。

……

李存戟一袭玄色衣装,负手立在船头。夜空苍茫,长夜猎猎,模糊了他的形迹,翻飞了他的衣袂,恣意了丝丝的头发,那模样,也真难怪人人称赞他出世谪仙。

蕴月在岸边时候就看见,不免又想起文采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红颜祸水?呃~

随着赵恪上了船,李存戟执礼恭敬:“微臣参见陛下。”

赵恪笑道:“拘那个礼!存戟,你这等人物,还用朕来提点?”

“是!”李存戟自来笑,眼中难得温和:“存戟庸俗了。请公子往船舱坐。”

“小丫头到了?”赵恪一面问李存戟一面回头对蕴月说:“朕把小丫头也叫上了,只怕江小爷心里又不痛快?”

蕴月恨不得暴打皇帝一顿,话说,他奉承着也就罢了,连他的人都要来奉承,还不能有意见:“公子看得上是她的福气,就怕她性子野,冲撞了公子。”

赵恪回头看了蕴月一眼:“听闻她在山间长大?自小无忧无虑,多少人没有的福气!朕看她虽然空落些规矩,心里却是有大主意的,也算是难得了,江小爷你倒是好眼光。只是,丫头那身世……皇叔倒也愿意?”

蕴月挠挠头,不知怎么回答。那边李存戟回头看了蕴月一眼,蕴月心里一动,便觉得皇帝有点儿意味深长,是什么意思?不明白,只好委婉的实话实说:“爹爹身份虽然不凡,但实在是性情中人。阿繁是孤女,身世没法计较,待日后我拜见了她养父母,才算是正了名,爹爹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何况小爷我也不过是……”

赵恪眉头一挑,只拍拍蕴月的肩膀:“想来你为你那仆从也是上心的,难为你了。朕接了你的折子,知道你的心思。”赵恪说罢又转头对李存戟说:“朕让刑部的人着手查,回去了让鼎方侯父子也宽宽心。听闻那豆子与你家竟是关系匪浅,想必眼下也心焦得很?”

皇帝一番话,两处惊雷。

蕴月赫然警醒,话说,豆子算起来真与中州李家关系非同寻常,这一回出了这等大事,照着李存戟往日行事之乖僻,难道……蕴月霎时惊出一身冷汗,还有貌似有此怀疑的还有皇帝啊,那豆子……李存戟会知道豆子的下落生死?

那边李存戟接了皇帝红果果的刺探,看了蕴月一眼,自来笑挂的恰到好处:“小叔叔接了消息的当天夜里一宿不睡,只是祖父大人生生压着,小叔叔才不敢擅动。此等大事,家人也是惊诧莫名,但祖父不明就里,生怕惹了事情,是以不敢上折自辩,更不敢上折指摘他人。公子,豆子的父亲自小是看着微臣长大的,至今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的。豆子自幼同小叔叔一般长大,名义上是仆从,实则有兄弟的情意。小叔叔一再的说,豆子脾气虽臭,但绝不会作奸犯科,还请陛下明鉴!”

赵恪点点头,轻轻叹气,却是对蕴月说:“你倒是好福气,李侯爷手上得意的人这样心甘情愿的给你做仆从。”

蕴月又是眉头一跳,话说皇帝这绵里藏针是一波接一波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豆子看着三粗五大的,实则憨直。我自小就听他提过多次王妃,每每提起,豆子那样的人都会伤感,小爷也只是猜他为此来的王府,说起来,小爷竟是贴了王妃的福气。”

“看来,惦记着景怡王妃的”,赵恪桌边坐下,拈了一只汝窑莲花杯,轻轻晃着:“除了皇叔,着实还有不少人。近日朕翻阅卷宗,不承想,当日小银城外,王妃遗骸竟不可觅,哎,可怜,皇叔心里不知要怎么心疼了。”

又是这事?蕴月心里突突的跳,皇帝此刻提这个有什么深意?英里巷命案-豆子失踪-中州李家-景怡王妃-景怡王-江蕴月?这一串,中间联系千丝万缕,似乎都是从他老爹二十年前北伐失败、王妃殒命开始纠结……爹爹……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如何与他有关?

蕴月茫然,只觉得前面茫茫一片迷雾,明知道有东西,偏偏怎么也看不见。

赵恪悄悄打量着蕴月,发现他眼睛里一片茫然,便知道在蕴月处只怕探不出什么来,只转向李存戟。

李存戟坐在一侧兀自出神,面上平淡,唯独嘴角轻轻抿着。这李存戟心里……

“存戟,怎么?你也怀了心事?”

李存戟回头,轻轻笑开:“公子,存戟只是想起家中祖父父母怀念姑母的样子罢了。”

赵恪摇摇头,又转了话题:“蕴月,你上了无字折,朕心甚慰。眼下情形,你俩都看到了,你们俩给朕说说,朕往下该如何办?”

蕴月回了神,抿抿嘴答道:“陛下,譬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问其香。微臣以为整顿吏治,首要在荡涤风气,若人人皆有廉洁奉公的风气,则人人自勉。若一时过于操切,则朝堂陷于党争。”

赵恪点头,示意蕴月继续往下说。

“微臣以为,吏部任予行大人此番考评,收效上佳,陛下宜审时度势。”。话说,皇帝小儿,你都把古老儿折腾的半死不活了,见好就收吧。再折腾下去,那帮文官跳起来咬人不算,那帮武官发飙,可就难收场了:“微臣请陛下,册立皇后!”

赵恪比较满意,这小子,渐渐有些儿大气象了,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挥挥手,让蕴月再继续。

“执宰乃百官之首,文大人多年在枢密院为陛下经营军务,劳苦功高。此番英里巷命案,尚未有定论,又别有用心之人也未可知,故此,微臣请陛下抚慰文大人,一则安文大人之心,二则安文物百官之心。”,蕴月一一道来,多日沉思的结果是,皇帝已然将古老儿打击的哭都没有眼泪,再打击文重光,朝堂就要大乱。一手大棒一手糖,扶持此,打压彼,一则分化洛阳世家,二则保证朝廷稳定,三则加强己方力量!

经此一役,朝堂之上大半壁江山就尽入皇帝囊中,剩下的文重光,也不过山河日下!

小皇帝,跟着你,果然有肉吃!

赵恪笑笑:“便依卿家所奏。存戟,两个小丫头怎么还没有到?”

“啊,阿爽去找阿繁去了,小女儿家,想必也要打扮一下。”李存戟嘴角一抿,唇边梨涡一现,那自来笑竟添了羞涩,话却是红果果的招人嫌:“听闻江小爷也是个怜香惜玉、晨起画眉的人物,不过两日功夫,一年的俸禄悉数叫东街里的胭脂铺赚了去。公子一会可得好好瞧瞧……”

呃~

赵恪闻言眉头一挑,笑嘻嘻的看着江蕴月,正要说话,却又听见那软糯的声音扬了起来。

“公子还真得好好瞧瞧呢!”

……

☆、有女同车

“公子还真得好好瞧瞧呢!”

这把声音,非阿繁莫属,三人转头去看。

阿繁拉着羞答答的赵爽走了进来。

自赵爽进京,就没有正经穿过京中贵族女子常穿的襦衣裙,眼下按着时兴的样子规规矩矩的搭配了上红下靛的衣裙,披帛、飘带、环佩,一一俱全,无不精致。那模样,柔软了直爽的气息,倒现了缕缕的豆蔻鲜活。

阿繁拉着赵爽,将羞涩的赵爽安置在桌边,再凑到赵恪跟前:“公子,阿爽今日可不得好好瞧瞧?”

赵恪一声笑哼,偏不理阿繁,只看着赵爽:“阿爽好打扮!”

“女为悦己者容呗!”,阿繁弯弯的眼睛,俏皮的搭话,羞得赵爽脑袋贴着胸口。

赵恪伸手拉住了赵爽,站了起来:“哦!原来小丫头是为悦己者容!阿繁这样大方,公子见识了!阿爽,你若扭捏,可就输了阵了。”

赵爽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见笑得坦然的赵恪,倏地一声满脸的通红,哪里还敢再看别人,只又低了头,蚊子般的声音答应了,说着就被赵恪拉到舷窗边去了。

余下阿繁耸耸肩,又吐了吐舌头,才坐到蕴月身边去。

蕴月吃了存戟的瘪,这回倒大方了,堂皇的牵了阿繁的手,眸光一飞,掠过李存戟,凉凉的示威:“让小爷瞧瞧今日都穿了什么?可花了小爷一年的俸禄呢!”

阿繁抿了抿嘴,又站了起来。

一身绿罗衣,更添雅韵。

“小贼,好看么?”阿繁花般绽放,娇柔间,连一抹羞态都落落大方展示人前。

蕴月呆了呆,连忙又把阿繁拉着坐下来:“乖乖坐好!”,说着又横了存戟一眼,才凑到阿繁耳边说道:“你这身绿罗衣倒比阿姆高明了不少!”

阿繁听得高兴,又看着蕴月笑的甜滋滋的。

李存戟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鼻子,话说,这两人也太旁若无人了吧……

未几,两人发现旁边某人自斟自饮,简直把他们两当成了下酒菜!阿繁这才拎了根筷子,敲敲存戟的酒杯,痞痞的语气:“哥哥,阿爽今夜的衣裳可还是到了蕴月园才换上的呢!我方才听到你的话了,你笑话小贼,可不是你错了?”

李存戟不动如山,只抬手做请示意。

阿繁不明,又问:“哥哥,你打什么哑谜?”

李存戟看了看蕴月,自来笑里含了戏谑:“你们继续、继续!”

蕴月翻白眼,阿繁嘴角一翘:“我喜欢小贼,小贼也中意我,你瞧见了也该避一避,不避也罢了,怎么还笑咱们?哥哥好没道理!”

李存戟轻轻晃了酒杯,又慢条斯理的夹了一箸菜,细细的吃了,才抬起眉头:“你们即不避人,我何必避开?小丫头,谁没道理?”

阿繁小虎牙又出来溜达了一圈,看了看欲笑不笑的蕴月,才说道:“哥哥好牙口!今日阿繁便不与你计较。日后得有好姑娘,把你调理的服服帖帖的,到时候,阿繁和小贼把你今日看的笑话都看回来!小贼,你说是不是?”

蕴月拿筷子喂了阿繁一口菜,才凉凉接到:“小侯爷这般人物天上仅有、地下绝无,要配什么人?哎呀,小爷看难啊,这谪仙本是无双,既是无双,又去哪里配出一个‘双’来?小侯爷,乌龟里找不着队,那岂非要配王八?”

阿繁满嘴的菜,听闻江小爷这般挤兑李存戟,眼睛那个弯呐!偏还鼓着嘴去推蕴月,含含糊糊道:“小贼!你一张臭嘴,怎么说哥哥是乌龟王八!”

蕴月很忍不住,抬手半掩着嘴,嘴角弯得放不下来,另一手却弹了弹阿繁:“臭丫头!”

那边李存戟被这两人三两句调侃下来,终于明白什么叫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臭味相投、狼狈为奸,自来笑淡了淡,眼睛来回扫着两人:“江小爷不愧是御史大人!”

蕴月嘿嘿的笑,并不答话,只张嘴接了阿繁送到面前的一杯酒,又吃了阿繁喂的一口菜。

话说,江小爷这晒恩爱,红果果,热辣辣,差点刺瞎了李存戟的狗眼,若非皇帝与赵爽也在一侧培养感情不好打扰,李存戟宁愿拍案而去……

未几,蜜里调油的两人终于记得旁边还有那么一号人,蕴月才撇撇嘴,对阿繁说:“方才出来的时候公子还提过,说你小曲儿好,今夜你不要淘气,挑着好的,细细唱两支。说起来,小爷还真没有认真听过你奏曲唱词,次次都整些歪七拐八的。”

阿繁吐了吐舌头,便要站起来,又匆匆就着蕴月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才说:“唱便唱,有什么难的!”

蕴月一把拉住正要翩然而去的阿繁,微微脸红:“要唱那《山鬼》……”

阿繁一下脸红,偷看了李存戟一眼,又啐了蕴月一口,便跑开了。

此番言辞、动作,一点不拉,尽落李存戟眼中,饶是好风度假装视而不见的李存戟终于也是忍不住:“《山鬼》?子慕予兮闪窈窕?江小爷少年得志,也算春风得意马蹄疾!”

蕴月手指轻点桌面,微然想起在般若寺后山上,阿繁说他像山鬼一样变脸,当时他就想起屈子的这句辞来,如今看来,倒也贴切的很!熏熏然,蕴月满眼桃花看向李存戟,话里却突然一把大刀劈过去:“小爷要一句准话,豆子可还活着?!”

李存戟一愕,几乎被蕴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了阵脚大乱,脸上却不露声色:“小江相公是问存戟?难道不是该问刑部衙门?”

蕴月眼睛精光咋现,逼视李存戟:“小侯爷素常行事乖张,怪不得小爷我有此一问!豆子身份虽然不高,却身怀绝技,与你李家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小爷奇怪,出了此等大事,李家竟缄默不语。何况,此番朝堂变动,眼下看来得益者……”蕴月眯了眯眼,向李存戟凑了凑:“未必不是小侯爷!”

李存戟自来笑一漾,眸光淡了去,话语浅浅:“未必不是小可,未必不是陛下,未必不是江山社稷。”

李存戟打太极,可江蕴月拳拳到肉,刀刀取命的逼过去:“哦!那倒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李存戟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着急接话。

蕴月又是眉头一抬,悠然姿态:“可豆子不好!小侯爷,小爷可不论是谁先起的祸端,可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可别怪小爷我扫了小侯爷的面子!”,蕴月横扫千军如卷席的寒意藏在惬意中:“何况,一沙一尘,一花一草,也不过是佛祖老儿掌心的大千罢了!咱们的这位大佛修行有道,可是目视八方,耳听四面啊!”

扫面子?这是威胁他?李存戟迅速衡量了形势,没错,此次朝堂党争李家固然没有争夺眼球,但皇帝显然是起了疑心,连蕴月都言之凿凿确信豆子离奇失踪与他有关,如此……

“江小爷也参禅论佛?”,李存戟敛了自来笑,温淡如清风过明月:“三千大千,明心见性。譬如朝露,不过转瞬即逝,再如肉体凡身,不碍大道永恒。阿尼陀佛!佛祖悲悯,悯的不外是世人的用心良苦,悯的不外是堕于轮回之人生生世世的我执他执。”

蕴月面抽筋,李存戟和他打机锋?佛祖悲悯?用心良苦?哼!谁用心良苦?又是谁执着?他江小爷倒是想不执着来着,可小皇帝可不是什么是慈悲菩萨。李存戟做事险得很,要是小皇帝哪天想砍砍瓜、切切菜,他江蕴月可不想陪着一块儿歇菜!

待要反唇相讥,李存戟当机立断:“英里巷命案,存戟确实一无所知!”

蕴月心底微讶,只细细看着李存戟,发现李存戟眸内坦然情绪,倒是难得。难道确实不是李存戟?蕴月不禁又怀疑,正要说话,一抹琴音飘起。

古朴苍劲的古琴,犹如山间松涛娑娑,犹如涧边清泉汩汩。不多时阿繁软糯的声音清清吟唱: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狄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上天入地觅山鬼,碧落穷尽意踌躇。阿繁声音极好,又颇有悟性,一首楚辞,华章粲然,清音唱来,悦耳动听。只是,觅山鬼,原本惆怅。阿繁无忧,心底澄明快乐,这年纪念出来,就有了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觉。

蕴月浑然不觉,早前和李存戟打的机锋一时俱忘,只看着舷窗侧灯火微光处的那抹绿色身影,心里湖水善柔,阿繁……

般若寺后山,她身着青衣,背了一篓的薏苡叶,岂非被薜荔、带女萝?原来那时,她便已经是他“路险难兮独后来”而追寻的山鬼了么?

青春少艾,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流年,不过一曲笑语殷殷的《山鬼》。但有一些感悟,和智慧无关,和经历有关。

阿繁唱得好,李存戟也听住了。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情愫轻淌,他听得寂然,但他并不嫉妒小江相公采得解语花,只是心底始终轻松不起来。

多少年,他习惯了旁观他人的平静快乐,然后寂然着自己的路途。

他有宽容睿智的父母,但他也有沉重的家族背负。

江南慕容家,文名胜天下。但自从他的曾外祖慕容修谢世后,慕容家几经风浪,在北伐中备受攻讦,最后更在凤元党争中败下阵来……而他的父亲……原本书画才子,却不得已扛下了护卫帝国西北的重任。

身为两大家族的继承人,他从小就开始学习运筹帷幄。

帝国屏藩,历来便是带着镣铐舞蹈。缺之不足以护卫帝国,过强则威胁皇权巩固。要保家人平安,削藩,是早晚之事。

然而,朝堂复杂,如此之况,轻言削藩,家人失却藩地保护,无异于案上鱼肉。要想顺利削藩,首助皇帝清扫朝堂。只有政治清明的朝堂,西北才有可能顺利的过渡到皇帝手中,他的家人才有可能平安。

无懈可击的犀利刀锋,从来都是小心磨砺的结果,他李存戟,未立功业,何敢成家?大户之门,皇帝会轻易允许他娶?小户之家,岂能期盼琴瑟和谐?只盼不是累人累物,不是悲剧便罢了!

古琴悠扬,却分明载着沉甸甸的心事,直达九天。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会垂怜这么些痴情儿女?

存戟嘴角一扬,便把那些心事压下,腰后的洞箫抽出,悠然舒缓,奏出心底衷心期盼的《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车,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江小爷觅得同车之女,其佩玉琼琚,他倒也乐见……

阿繁刚唱完了《山鬼》,紧接着又听闻李存戟吹了《有女同车》,心里一喜,道是觅得山鬼车同载,好得很!张口便来,和着李存戟的节拍,动人吟唱。

这回不仅蕴月听的入迷,连一旁的赵恪赵爽都听住了。

待阿繁反复吟唱“彼美孟姜,德音不忘。”,赵恪越发笑得温柔,略低着头看赵爽:“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赵爽哪里见过这阵仗?她自小身边虽也有仆妇丫鬟,但爹爹行伍出身,每每以军中规矩治家,军中直爽的男子见得多,但何尝见过温情脉脉的男子?李存戟虽是诗书在胸、刀戟在手,到底还是待她如妹妹。如今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这么个人,倒让那少女的小小虚荣、期盼、崇拜,一一都满足了。赵爽满心欣喜又带了羞涩,原本的五分颜色,喜成了七分,一颗青梅怀思的心,便也算觅得寄托。

眼见着一个爽朗的女子在自己面前露出了小鸟依人的娇羞,赵恪多多少少也觉得满意。他的确不介意他身边有多少女人——早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但他更不介意尽可能的让自己和他身边的女人过得好一点。

赵爽听得这句“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浑身都软了,只半倚着赵恪的胸膛,娇美轻唤:“陛下……”

赵恪轻轻一笑,携着赵爽进了内帏,一挥手,打落了舷舱里悬挂的轻纱薄幔……

李存戟、江蕴月岂有不明,连忙撤了席面,请内侍得喜等人进来伺候。

随后蕴月顾忌身份,让人放了小舟,同存戟、阿繁下了游舫,漂在河面上。

江面黝黑,只有那游舫投下来的片片粼光。深夜寂静处,唯独游舫风光旎旖。到底是拉了一会皮条了!蕴月心中微喟,低头看看阿繁,发现她紧紧抿着嘴,脸上并无半点笑意。

蕴月拉了拉阿繁:“怎么了?遇了什么不痛快的事?”

阿繁看了看蕴月,慢慢的脸就通红起来,咬了咬才细声问道:“阿爽和公子……我……我看过些医书……”

呃~蕴月一下也脸红,说不出话来,只在手上紧了紧,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上回和你说陪阿爽进宫,你也算是答应了。过了今晚……陛下想必就有旨意了,你……阿繁,你进宫,我也不拦着你,可……进了宫,行动有规矩,再不是在园子里了,就是阿爽,往后也是主人,更别说往后文小姐……你不要淘气,更不能想着哪出是哪出,行动依着规矩来,你……再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记得么?”

蕴月说得郑重,阿繁也知道,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蕴月,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用力点头。

蕴月抿抿嘴,又把阿繁揽在怀里,心里实在没底。阿繁这一进宫,得要多少日子才算完?!

“江小爷放心吧,阿爽进了宫,诞下皇子后,想必阿繁也很快就能出宫。”,李存戟在身后淡声道:“无论祖父还是王爷,都见不得江小爷吃亏。阿繁聪明伶俐,总是能随机应变的。”

李存戟……也算他乖觉!蕴月咬牙抽气,说不出话来。

一旁阿繁推了推蕴月,又回头,甜甜的笑着:“老侯爷也这般疼爱小贼么?阿繁也沾光了!”

蕴月闻言一震,细细回顾了存戟的话又觉得不大对,他老爹不见得他吃亏便罢,李玉华也?

……

☆、厚德载物

承熙三年九月初九,骠骑将军赵辉之女封美人,正四品。

尽管此时吏部右侍郎任予行在朝堂之上大棒挥舞,但皇帝此举还是大大的刺激了朝堂诸人。当今是什么意思?要彻底打击洛阳权贵了么?早前古光请旨册立皇后,难道就成了放屁?那中秋祭月也不过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难道因为“英里巷命案”,文家已经大失圣心?人人成了权力角逐场上嗅觉敏锐的猎狗,拼命揣测着皇帝的心思。而……文重光,彻底成了笑话。

对此,文家人,保持了某种世家风度,颇有点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大度。

文采之面对着窘况,收拾了心情。但对赵恪先于她迎赵爽的举动,文采之真是落了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内伤。皇帝这动作是铁了心要打击洛阳权贵、亲近西北军团?文采之心里七上八下,终于明白,世家之女,本就是权力角逐的战利品!领悟了这一点,文采之心中反而少了绝望,多了一丝懊恼,如今她要想顺利立后,只怕都难了,到了今时今日,就在不远以前的那一场芳心暗许彻底成了一桩笑话,成了她文采之光鲜人生不能抹煞的瑕疵。

自然,与文采之一般忐忑不安的,大有人在……

与文采之不同的,是赵爽。有一个温柔的男子开启了她人生的另一道大门,引领她做一个女人,自然而然,她成了一个妻子,并将会成为一个母亲,于是,她理所当然把他当成自己的全世界,而他,主宰了她的全部喜怒哀乐。

九月十二日,礼部官员简单的仪式后,赵爽正式入宫。

对于宫廷生活,赵爽适应良好,原因嘛,名分早定,教导规矩之类的事情早就安排进行了。只是人与人相处,有时候看的是个人的悟性和脾气。这一点阿繁要灵慧的多,虽然她实在不怎么喜欢条条框框的圈着自己。

生活了些时日,阿繁暗忖,赵恪果然是个斋皇帝,偌大的后宫,除了太皇太后,还有先帝的几位太妃,真正属于皇帝的女人,也不过是太皇太后为引导皇帝成人之事而设立的八位女官。八位女官中有两位诞了小公主,同封了美人,其他?没了。

就这么些人,与赵爽相比,皆是敬佩末座。

赵爽心底磊落,是以与人交往多有坦荡,一些时日下来,宫里也落些好人缘。加之与皇帝正值蜜运,阿繁也眼观鼻鼻观心的懂得眉高眼低,因此两人初入宫的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进了十月,天气渐冷,朝中局势因为任予行、陈正华等人的合力运筹,呈现白热化。赵恪为此分不开身,每每不能招嫔妃侍寝,待赵爽多少减了开头的热度。只是赵恪也是个明白人,不能陪着,还是周到的照顾了赵爽的心情,每有些贴心的小玩意赏赐下去。

对此阿繁洞若观火,也不再像在宫外时候那般淘气耍些小把戏,反而时时开解赵爽。

但相较于赵爽往日的无拘无束,宫中的日子着实单调。每日除了给太皇太后问安,偶尔和上了年纪的太妃们凑凑趣,便无大事。若皇帝不来,赵爽只能呆在她居住的淑安宫无所事事。

往日舞刀弄枪是肯定不能了,太皇太后希望她好生养着身子,盼望她赶紧的给赵恪添小皇子;看书,她也不像阿繁,动若脱兔,静若处子,无法真正安静坐下来;女红、琴棋书画的,往日也不过是粗粗学过。

然而与无所事事的单调生活相比,更让阿繁私下担心的还是赵爽对待皇帝那患得患失、忐忑不安的心情。

这日赵爽喜滋滋的打发了宫人给她换了一身甚是华丽的襦衣裙,从早晨开始,一直左顾右盼,直到中午,赵恪不仅人影不见,连一声话儿都没传过来。赵爽这脸上便蒙了一层郁色,连午膳都吃得没精打采。度日如年的熬过了中午,赵爽看着宫外漫天的铅云,情绪真是低落到极点。

她很想念往日在关外,就算是冬日,只要不是刮白毛风,她也会在校场跑马。那会娘亲骂她把脸都吹裂了,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阿繁看她闷闷的,便上前说:“娘娘,昨日陛下送来一副巧妙的连环锁,不如阿繁取了来给您耍耍?”

赵爽摇摇头:“哪有心思玩那个。”

阿繁抿了抿嘴,又笑开:“那阿繁陪娘娘到御花园里走走?虽说天冷了,但阿繁看哪里有一丛竹子还是翠绿的,听闻连陛下都交代了要好生养护着呢。”

不提赵恪便罢,提了赵爽眉头都揪在了一起:“阿繁,你说……陛下今日……”,话未说完,赵爽红了脸,又一副委屈样子。

阿繁心知,只能摇摇头劝到:“娘娘,阿繁方才听内侍提过,陛下在明德殿召见大臣们,早朝后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散呢。这些日子陛下像是极忙碌的。娘娘便体谅着,只管好好照顾自己吧。”

一番话又说得赵爽没了言语。

阿繁见状笑眯眯的把赵爽扶起来:“娘娘的夫君是天子呢,富有四海,自然是日理万机的。走吧,阿繁陪您到御花园走走。陛下忙碌,娘娘身在后宫,不能过问政事,便要开了心怀,不让陛下担心,对不对?”

赵爽听闻了也提了口气,稍稍振作了精神。

两人由宫人跟着,便逶迤往御花园逛去。

十月的天气,京城已经入冬,要说御花园真有趣致盎然的植物那大约也有些言过其实,不过就是宫人用心打理之后的景致。赵爽看了一会便兴趣缺缺,又不耐烦宫人跟着,便挥退宫人,拉着阿繁走开,两人只说些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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