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阿繁也有心开解赵爽。平常新进的宫人太多,还有太皇太后指派下来的嫲嫲,许多贴心的话都不好明目张胆的说。
这时阿繁看见不远处假山掩映下,一株秋海棠还残留着些胭脂色,颇有些美人残妆的别样滋味,便把赵爽那处,看了一回话,看看左右无人才轻轻开解道:“阿爽,此刻无人,阿繁也不称呼你娘娘,咱们还是没进宫时候那般说话好不好?”,阿繁看见赵爽点头,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见陛下不来,心里就忐忑难过对不对?”
赵爽咬咬牙,闷了多日的话倾斜而出:“阿繁,我真闷!往日在家,娘亲也告诉我进宫了是什么模样,可我那时真没往心里去。阿繁……”,赵爽兀得抓住了阿繁的手:“陛下真的喜欢我么?我还像做梦似的。若他不喜欢我,我……我怎么办?一想到这个,我就痛快不起来……”
阿繁心里叹气,只觉得阿爽可怜。老侯爷小侯爷的一屋子,阿爽又在什么位置?丢在这深宫中,白头宫女之叹也罢了,怕就怕塑风不怜海棠色……
沉吟再三,阿繁笑开来:“阿爽你不要胡思乱想,你封了正四品的美人,是陛下迎进宫来的妻子呢。我听阿爹阿娘说,世间夫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了夫妻就应了那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了,这缘分非同寻常的,总要好好珍惜。只是,陛下也不只是阿爽一个人的陛下,天下万民,事无巨细,都等着陛下的恩露,不说陛下眼下忙一些,就是日后,陛下要充盈后宫……”
话到这里,赵爽一愣,眼睛一瞪:“陛下也同爹爹一般要纳妾室?”
阿繁烦恼啊,皇帝算好的了,比较素!别说阿爽眼下也不过妾的身份,就是皇后,也挡不住皇帝要添小老婆,难道这些往日阿爽的爹娘都不曾教?待要说话,又听见阿爽叹了气:
“阿繁,其实我知道,在家的时候娘亲给我说过,说进了宫要好好同宫里的姐妹相处。可是,一想到是陛下,我心里就揪得难受。”
赵爽轻轻的话,好似流云缠住了偃月,让阿繁浑身的劲儿都使不出来,心里着实懊恼:哥哥就是想让人入宫,也该选个明白人!阿爽?陛下少看她一会都觉得忐忑,这日后的日子……
两人正说着,假山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却是宫人的声音:
“你见着文家的小姐了么?”
“没见,听闻甚是美貌。”
“是啊!这会正在太皇太后宫里给太皇太后问安呢。”
“我听明德殿的瑞喜提过,陛下派了他往文大人家去了,还连着好几天下了旨让几位大人去文家呢,看那架势,宫里谁不说要迎正宫娘娘了!”
“这话你也敢明目张胆的说!”
“也不过是避在人后说,宫里可不都是人人传开了?”
……
笑声不闻声渐悄,假山背后的赵爽早已经呆了。
阿繁想上前扶着赵爽,赵爽惊醒过来,一把抓住阿繁:“文姐姐?!陛下不喜欢我了对不对?”
阿繁张口结舌。
赵爽面上一红,嘴唇一抿:“我要去问陛下!问他喜不喜欢我!”,说着抬腿就跑。
阿繁一呆,旋即追了上去,心里苦笑不已:这才是她认得的阿爽。
赵爽一路远远甩开众人,直奔明德殿。但赵恪历来不喜后宫嫔妃进入此处,赵爽人尚未到,就被来喜挡了驾,自然也看不到赵恪。
赵爽脾气爽直,想到了什么事情就一定要拿个准话,几乎跟来喜闹起来,亏得阿繁半是用强的劝住了,才没把场面弄得不堪。赵爽没了意思,悻悻回到自己的淑安宫,忍不住就大哭起来。
如此情景,阿繁黯然,却毫无办法。赵爽如此爱憎分明,喜怒行于色,将来……
这般动静,到底惊动了赵恪。直到二更时分,赵恪不顾夜深,摆了仪仗来看赵爽,这时的赵爽早已经哭累了蜷在榻上。
赵恪见到此状眉头大皱,责备的眼光立即压到了阿繁身上。
阿繁抿抿嘴,立即就跪下了请罪,连带的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赵恪见得阿繁如此,浑身的怒火直落了棉花一般,只得挥手让诸人都退了出去。
赵爽泪眼朦胧,一双眼睛肿的不成样子,知道皇帝来了连榻都没下,只幽幽的看着赵恪。赵恪摇摇头,坐了下来,安抚着赵爽。
赵爽攀着赵恪,把心里压抑多日的话倒豆子般一股脑全都问了出来:“陛下,阿爽好难过,我、我不敢问,也没想过,可是,我憋得好难受!”,说着又嘤嘤哭了起来,含含糊糊的话里满是委屈:“陛下真好看,说话轻轻的,我、我没想过……可……陛下,陛下喜欢阿爽么?我们……在一块,做那事……我喜欢陛下,可陛下若不喜欢我,我怎么办?”
颠来倒去的话,尽是闺怨。翻云覆雨后,男子女子神灵的契合的冲动,并非传说。
赵恪听的心里五味杂陈,他喜欢她么?这重要么?可是此刻她在他怀里,也不过是个想讨丈夫宠爱的妻子,是个爱上了丈夫,却忐忑丈夫爱不爱自己的寻常女子。
赵恪轻轻笑开,心知赵爽脾气爽朗憨直,若隐瞒反倒弄巧成拙:“朕怎么会不喜欢阿爽呢?若不喜欢也不会把阿爽接进宫来。”
“真的?”
“君无戏言。只是,这话朕只说一回,你听了就记牢,不能再胡思乱想,知道么?”
“……”
“还有,朝堂之事,也不是后宫嫔妃该涉足的,今日你贸然闯到明德殿,若让司谏知道了,会责备朕的。今日便罢了,太皇太后体恤你也不会责怪。但日后朕迎娶了皇后,皇后统领后宫,你还如此,皇后要责罚你,连朕也不能维护你,你明白?”
赵爽一愣,又是眼泪汪汪:“陛下,皇后……是文姐姐么?阿爽……”
赵恪嘴角轻轻扬着,淡淡的声音:“方才朕的话你又忘了么?”
赵爽当即噤声,赵恪才款款道:“你不要听别人给你说的是非,也不需要管这宫里会有多少朕的妃子,记得朕刚才的话就好。”
赵爽心里又细细的回忆了赵恪的那句话,心里才渐渐安定下来,脸上又现了笑容,看的赵恪摇头:“又哭又笑的,真是个傻丫头!”
……
赵恪从赵爽寝宫出来,三更已过。
初冬寒夜,天幕宛如浸过冰水般剔透。淑安宫内一棵桂树下,阿繁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
赵恪看着阿繁前后乱晃的两条腿,只觉得一身的疲惫都甩开了,心里一阵轻松,便挥了挥手,让得喜等人远远候着。
阿繁看着赵恪走来,不为所动,只笑了笑:“月上中天,三更已过,《素问》亦有云,‘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柝,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丞夺,此冬之应,养藏之道也。’公子也该早些歇息。”
赵恪不答,走到跟前,拍了拍阿繁的头,便一屁股挤到了阿繁身边,秋千当即往下沉了沉。阿繁一愣,顾不得皇帝孟浪,连忙抬头去看,只见头顶挂着秋千的树枝摇摇欲坠,只觉得好笑:“公子!这是女孩儿家的玩意,你一坐下来,这秋千就要塌了!”
赵恪不以为意,只偏头打量着阿繁,看见她青色的宫装,双环髻下一段细腻的颈项:“阿爽若是你这脾气,就算文采之进宫,我也毫不担心。”
“公子,那只是因为阿爽中意你。阿繁喜欢小贼,自然也不愿他三心两意。”,阿繁轻轻回答,而后圆圆的眼睛看着赵恪。
“哦!不承想,小丫头也是个醋坛子!”赵恪说的戏谑:“只是你也放心,你家小爷看那样子也不过是个吃素的!”
阿繁偏偏头,眼睛弯了起来:“吃素吃荤,也不过是依天时随个人而行。譬如隆冬时节,万物肃杀潜伏,人就该进血肉有情之品,充盈发肤,来年生发之季,才越发旺盛。公子,您该多吃肉。”
江小爷吃素,他就该吃肉?这意思……赵恪眉头高高挑起,小丫头话锋抡的圆滑啊!“哦?江小爷改吃素,公子却该吃肉?照你的念头,你倒说说,还有谁该吃肉?”
阿繁轻笑两声,双腿乱晃,秋千便吱吱呀呀的晃动起来,惊了树丛里的寒鸦,惹了漫天的鸣叫。
“人体五行,脏主藏,腑主泄。唯独女子之女子胞,亦脏亦腑,可藏可泄,乃生息孕育之所,有厚德载物之德……”阿繁说的舒缓,又看着赵恪,笑得清甜,眉宇之间,有一抹的明澈。
赵恪内心一震,女子胞?生息孕育之所?厚德载物之德?这意思?
这绝不是个寻常的丫头!这绝不是个寻常的山野的不小心闯入他的宫殿的丫头!她说他该吃肉,她暗示女子孕育之事……她通通透透,她似乎似乎在暗示赵爽……
赵恪点头受教:“记得在十里驿边,你一眼就批邓老命不久矣,果不其然。看来阿繁丫头果有妙手回春的能耐。这等本事,只怕是自小浸润杏林?”
“阿繁自懂事起就看着阿爹阿娘开方诊脉,稍大一些,抄方记脉案,算是自小学的医术。”阿繁说的有些自豪,又向赵恪讨乞人情:“公子,说起来……我还听闻阿爹提过,说皇宫大内,珍稀无数。阿繁眼皮浅,还想开些眼界呢,公子可不能藏着收着……”
赵恪哼了两声:“小丫头也学了你江小爷的滑头!功劳没立,就想着讨赏!你游走四方,见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还要开什么眼界?”
阿繁眼眸一转,从秋千架下来,拍了拍屁股,嘟着嘴说:“公子一来就差点把我的秋千坐塌了,阿繁讨点儿赏,公子也挤兑我。外边的稀奇古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但这皇宫大内,寻常难见,最是幽深难觅,阿繁好奇的紧呢!”
幽深难觅?赵恪若有所思。
“公子,”阿繁回头,脸上平静坦然:“阿繁可困了,可要去睡了。”
赵恪点点头:“去吧”。待阿繁走了两步,赵恪忽然如有所悟:“阿繁,好好照顾赵美人,照顾好了,朕,如你所愿,有赏!”
阿繁回头,笑笑,又转身进了殿宇。
……
☆、千偈夜来
十一月,吏部任予行的考评进入僵持,乃至于有官员为此自裁,而在这关键时候,一直作为百官之首而承受重压的古光,终于熬不过岁月的沧桑,熬不过日复一日耗尽心力的勾心斗角,一病不起。
古光纵横官场五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番结果,实在令人物伤其类,为此朝廷官员群情汹涌,纷纷指责任予行用法严苛,乃当世酷吏,原本有利的局势渐渐酝酿着变化。
赵恪高处排兵布阵,对局势一目了然,他一方面用御史中丞孙继云及御史台诸人以堂堂正气震慑诸人,以支援任予行。另一方面,连番旨意,抚慰告病的文重光、古光。
十一月中,入宫两月余的赵爽证实身怀龙胤,赵恪龙颜大悦,封正三品婕妤。
得知消息的李存戟、江蕴月等人都舒了一口气,静静等待着赵恪的下一步动作:立后。
果不其然!
十一月十六,在古光病体缠绵之际,皇帝一纸诏书,加封古光正一品太子太傅衔,灵芝等珍稀药材若干,但中书省同平章事、参知政事的执宰之名却在琳琅满目的赏赐里面悄然退场。
与此同时,加封文重光慕国公,册立文重光之嫡女为后。
此道诏书一出,朝野上下大舒一口气,大半朝堂也宛如吃了颗定心丸、汹涌的怒海觅回了定海神针。帝国将增添新的帝后传奇,帝国即将拥有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于是也就没有太多人再介怀,吏部任予行是否偃旗息鼓,而刑部陈正华是否最后终于正名:刑部右侍郎。
十二月初五日,文采之凤冠霞帔,身后是英国公的祖父、慕国公的父亲。荣耀,是文采之与生俱来的东西。
交泰殿内龙凤红烛高照,彻夜不熄。
繁文缛节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凤凰来仪?文采之心若磐石,并无半分新娘的紧张、欣喜、盼望和羞涩。赵爽先一步入宫了,还怀孕了。同是洛阳权贵的古老丢了参知政事这样的执宰位置,换了个好听的虚衔,实则明升暗降,几乎一夕颓败,她的父兄近两个月来备受攻讦、猜疑,她……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到了今日,她却又背负着一方权贵的兴衰荣辱进这宫殿。
将来会如何?皇帝打压古老,提高自己的父亲的一番谋略,让原本对古老言听计从的大部分文官一下走的走,散的散……若非自己的爹爹对武官有些影响,只怕……
事到如今,还谈什么两情相悦,相携看浮云?面对着温淡的赵恪,文采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多少人挡在她前面,她都必须诞下麟儿并扶之成为皇帝,她才可能维持着她家族今日所有的一切!
赵恪掀开了采之凤冠前的珠帘,看到一张娇美的容颜,带着凝固、矜持的美态。这是他的正妻,文皇后。
赵恪温淡,采之矜持,帝后有礼,相敬如宾。
有时候,人们做一些亲密的事,并不意味着亲密。各怀鬼胎,在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光鲜下,更加真实和残酷。皇帝的新装,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乏拥趸。
皇城另一角的淑安宫,赵爽固执的遥遥而望,似要看着那对龙凤高烛何时熄灭。
阿繁在一旁陪着,心里只在叹息,往日阿爽,人如其名,到了今日,红尘里颠簸,究竟也不过是一个小女人。
“娘娘,您身怀六甲,早些歇息吧。”
“阿繁……”,赵爽转头过来,额间的胭脂痣红润动人,只是口中无语凝噎。
阿繁笑开,好似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口气:“哎呀,您原本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想那些没用的事做什么?想了也无济于事,还不如不要想呢。”
赵爽勉强笑开,又伸手伏在腹上,甩甩头,便去休息。
……
寒烟孤灯,几家欢喜几家愁。
赵恪很有些意兴阑珊,他这位皇后,容貌娇美,态度矜持间点点柔弱,倒也是人间难得的绝色。新婚之夜,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总有那么一刻让他失神忘情。然而当她沉沉睡去,他看着她倦极的睡颜,却没有更多的怜惜,只披衣而起。
得喜看见皇帝掀帐而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却立即上前给赵恪整理衣裳。
偌大的宫殿,滴漏轻响,衣物窸窣,赵恪忽然轻轻皱了眉:“可是下雪了?”
得喜轻声答应了:“是,雪不小。”
赵恪顿了顿,又回头盯着帐幔……良久,兀得回神:“别吵了皇后,你陪朕走走。”,说罢,率先走了出去。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赵恪披着紫貂裘在殿檐下款步而行,才走了十来步,却忽然甩开得喜,直奔雪海而去。得喜一惊,倏的一声,闪进殿内取了把大油扇,又施展了轻灵的脚法,追赶赵恪。
不过两刻钟,赵恪已然跨过大半个皇城,到了东北角的梅园。
不见琼花傲霜雪,暗香半含倾国色。暗夜之中,唯有清香袅袅。赵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轻扬道:
“有姿,幽谷无人也从容;
“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有色,霜压雪欺更明媚;
“有香,傲冬迎春第一枝。”
雪簌簌而下,须臾间掩盖了白日里到处的喜气洋洋,变得静谧安宁。赵恪沉默了半响,才轻轻问道:“前日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
“是,陛下,英里巷命案后,文家再无动向,据闻上门求情的官员也都被文大人严词拒绝。”
“哦?那李家如何?那豆子是李家的人,他们一点消息也无?”
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夜,两道裹了寒意的声音此起彼落:“皇上,小的也纳闷。李青鹤一副纨绔子弟样子,京城十个勾栏,他便逛了九个,各处暗桩回报,这位小侯爷竟一点口风都不露。”
连一点口风都不露?如此泼墨不进的人,若非没心没肺,就是高明到让人咋舌了:“江南一处有查到什么?”
“小的曾派人潜入李氏江南各处物业,发现李家近十多年热衷购买田地,药田、茶圃、普通良田,数量极多,但账目并无可疑。此外李家尚开设银楼,专营银两兑换,行内颇有口碑。小的曾派人进驻此处,但”,得喜语气间充满了疑惑:“因银楼每每涉及大笔钱银出入,李家此处极为谨慎,轻易不许外人插足,寻常人难觅中间猫腻,只是听闻近几年的大掌柜姓江,极年轻又极有才干,是李家细细看了好几年才慢慢定下的人选。另外小的能打听到的就是这银楼生意,除了江南一处,最要紧的客源乃是中州。但这中间,小的尚未打听到。”
赵恪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查不到?也难怪!银楼,动辄成千上万的银子,哪里是寻常外人能触碰的?只是越是不能触碰的地方,隐藏的东西越直接。赵恪隐隐有种预感,觉得李家这笔生意,不简单……难道是和孤悬关外的二十万雄师有关?如若如此,李家岂非内外勾结?
赵恪暗自紧了紧拳头,微不可闻的声音:“是敌乎?是友乎?”
得喜习武,这六个字一字不落飘进了耳朵。得喜心底一叹,只当未曾听见。
“得喜,你尽力查探中间原委。方才你说姓江的掌柜,你可从此入手,看看此人的身份背景。李氏如此重视这笔生意,选人自然不会马虎,才干固然是紧要,但谨慎、可靠,才是首要。还有,让你查小丫头,还没有什么消息?”
得喜摇头:“小的派人在江南各处山间寻觅,最后均无消息。”
赵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心里虽觉得阿繁不像有坏心的人,但又不敢掉以轻心,只好挥挥手:“罢了,赵婕妤怀有身孕,皇后又入宫,这后宫变故大,怕是有些风起,你着你的人留心些。”,赵恪交代了一句,又陷于沉默,一动不动的立在雪中。
得喜见状有些着急,半步而前:“陛下……”
赵恪微动了一下,旋即转身:“啊~朕新婚之夜抛下新娘,来赏梅,未免太过冷落娇妻,罢了,回去吧。”
走了两步,赵恪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得喜,今年为迎娶皇后,连冬至祭祀大典也马虎了些,如今朕……也正式册立了皇后,宫里好些日子才来这么桩喜事,也该让上上下下的人高兴高兴,你传朕的旨意,三日后朕宴请在京的宗亲王侯。”
……
蕴月同学有些小兴奋。
阿繁同学入宫三月,连封信都欠奉。蕴月园一园子的男人,又恢复了旧日斋日子,赵怡也罢了,人家淡定。江小爷?刚吃上肉奔了小康就被强行断了奶,那日子,简直生不如死。每天胡乱吃饭、胡乱睡觉,几乎没偷偷的猥琐的抱着阿繁的衣裳睡觉。
是谁说的?幸福的滋味尝不得,会上瘾,而且戒不掉。
这下算是皇帝的家宴,没殿中侍御史什么事,偏江小爷还和皇室宗亲粘一点边,所以江小爷华丽丽的拉着赵怡的衣角笑嘻嘻的进宫会情人去了。
皇帝和赵怡大约是知道点内情的,也没为难小两口,由着去了。
阿繁笑的眼睛弯弯,却掩不住眼睛下的一圈暗色,蕴月有些奇怪,只想拉着细细说话。只草草应酬了一番,就一前一后的偷溜开去。
阿繁拉着蕴月七拐八弯,进了一毫不起眼的小房子。
才进门,蕴月就觉得温暖扑面而来。阿繁点了蜡烛,引着蕴月走进屋内,蕴月才发现这小屋外表虽然毫不起眼,但里面一溜一溜的檀木架子,上面搁着大量的册子。待过了架子,屋子尽头有一张小炕,炕尾几件大衣裳、被铺,炕头几卷册子和枕头,蕴月看见了奇怪,便随手取来翻阅,阿繁却一手握着蕴月:“小贼慢看!”
蕴月看了看阿繁,眼睛一转,痞痞道:“嘶~莫非里边记着什么?怪道我在外边常打喷嚏。”
“呸!”,阿繁轻啐了蕴月一口,转身略整理了炕头的册子,才告诉蕴月:“这儿是皇宫大内呢,你瞧这一溜溜的架子,小贼熟知宫廷礼仪典章,竟不知么?”
蕴月一愣,看着阿繁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这儿是起居舍?陛下竟让你来这儿?那起居舍人还放得过你去?不对!是还放得过陛下去?”
阿繁眼睛弯弯,坐在炕上,又朝旁边的位置拍了拍,示意蕴月也坐:“阿繁手眼通天呗!”
蕴月翻白眼,一屁股坐下去,一手敲下去,很满意的听见阿繁一声怪叫,才一把抱着阿繁,在她耳边低声道:“臭丫头!你不要命了!多少宫闱秘事,都记在这儿,你看这些做什么,万一真看出什么来,陛下能放过你去?”
阿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回抱着蕴月。
蕴月虽担心却也觉得满足,屋外天寒地冻的,但他又宛如回到般若寺后山的那个春夜,阿繁温热柔软的身子熨帖着身心。良久,他才略推开阿繁,细细的看了阿繁的那张脸。
她有些瘦了,原来圆圆的一张脸略清减了些,越发觉得灵秀。只是眼睛更大了,也有黑眼圈——她都没有睡么?蕴月心里好似针扎一般,点点痛从胸中传到指尖,禁不住便伸出手来摸了摸阿繁的脸:“看这样子就猫在这儿吃书了,你真是!胆子大的没了边,什么事儿都没个分寸的,倒叫人……”
阿繁仰起脸来笑笑,有些儿狡猾:“叫人什么?”
蕴月忽的一声脸红,扭捏的脾气又犯了,哼哼唧唧的不肯说,手上却有些不规矩的。阿繁却非要问个明白,不然就泥鳅般的滑手。两人纠缠了一会,蕴月气得咬牙切齿,好半响才蚊子般的声响:“叫人日夜思量呗……”
阿繁听了满意,便轻轻倚在蕴月身上,叹了一声:“真累。”,便躺到了炕上。
蕴月挠挠头,怕阿繁和衣而睡着了凉,但自己也不会照顾人,只顺手一牵,炕尾的一床被子盖住了两人的头,却露了两双脚丫子在外面。
棉被内一高一低的发闷声音:“你怎么来的起居舍?”
“陛下高兴阿爽有孕,便许我来这儿收罗些旧日的养生方子,你没瞧见阿爽的身子好着呢,胎也稳固。”
“养生的方子?你学医学得好,老爹老头素日也夸的,还缺宫里的方子?我就怕你在这里看啊看的,看出些名堂来,可怎么好?何况赵婕妤那底子就是好的,如今也稳固,你耗费那么些心思做什么,眼睛本就大,再有些黑眼圈……”
“也没什么,你不要瞎操心……”
“阿繁,不是瞎操心,你真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这宫闱秘史,咱们外臣躲都躲不赢,你看来干什么!我……我也是担心你……你不知道,这起居舍人和那司谏一般,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官。不说往朝,就本朝,为记录陛下起居注,遭殃了多少耿直的起居舍人……”
“……”
“阿繁?”
“小贼,你……信我么?”
“……”
“阿繁知道你自小在王爷身边长大,萧先生、王爷必定教你怎么猜度人心,阿繁知道,你戒心重着呢。可,不管阿繁做什么,你都敢信我么?”
阿繁兀得掀开被子,定定看着蕴月。
两人相拥侧身躺着,炕边的烛台,斑驳的燃着,一室的静谧,燃了如雪岁月。
阿繁一颗心吊得老高,她认识小贼快一年了,她知道他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情感,她知道他以卑微而尴尬的身份在风高浪急中身不由己,她知道他因此言辞谨慎,更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他能保护的东西,恰如在英里巷,他宁愿自己断了两根肋骨也死死抱着她。可他相信她么?无条件相信无论她做什么都不是害他害人么?若将来……她看着他,想得到一个答案。
阿繁的眼光仿佛会定身术似地,蕴月无法动弹。能相信她么?她甚至身份不明,连皇帝都侧目。可是不信么?不信干嘛与她躺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的苦口婆心?他们在一起没有经历太多的风浪,可是这一路自然而然,他的心已经找到了安定的地方……
“臭丫头,说什么呢!谁不知道你从蕴月园出来的,小爷、小爷还有别的路走?!死丫头,就知道淘气!”
阿繁眼睛弯了,心一下放回原位,那倦意就一波一波的涌了上来。禁不住,阿繁打了个阿欠,伸手揉眼睛。
蕴月看的不爽,伸手拉阿繁:“还揉呢!你还知道困啊~”
阿繁抿抿嘴:“先帝当政十多年呢,我可得赶紧着看完。还要预备着阿爽日后生的顺利些……小贼,真困……”
蕴月看着阿繁眼睛都张不开,又气又心疼,只得轻声埋怨:“好容易找了机会,你……罢了,不要揉了,困就歇会……”
阿繁渐渐睡去,蕴月苦笑,好不容易见面了,却没说上两句话。轻轻把阿繁的头支起,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她睡得安稳,竟也觉得灵台一片清明。蕴月那一刹那顿悟,情痴亦是清净身,安静此处,又何须参四万八千偈子?
☆、夜宴刀枪
宗亲王侯,百年下来,疏密错落。
赵恪心里有数,自然不会对谁都用力。而右侧的文皇后,眼观鼻鼻观心的睁了一双妙目,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酒酣耳热之后,各人都略略减了拘束。睢原王赵惜身为皇族之长,此刻便站起身来,举了酒杯恭贺皇帝:“今海内清平,政通人和,恰逢陛下大喜,臣由衷恭贺陛下!”
赵恪一袭华贵紫袍,虽不及上朝时候的威严,但也是灿若霞辉,难以仰视,他听闻皇叔如此说话,也不免想起眼下朝局虽复杂,但朝堂之上自己终于也算是大权在握,因此心底颇有些志踌意满,面上的笑容愈加宽和温淡,拿了酒杯站起来:“皇叔何必拘礼!”,说罢也不犹豫,痛快满饮了一杯。
众人见皇帝如此态度,也都心情舒坦,旋即高声附和起来。
赵惜容貌姿态只得宽和,并无甚威严,听了皇帝的话也笑开来,又从内侍手中另接了一杯酒,口中谦虚道:“哪里哪里!臣由衷之言!陛下大喜,当满饮三杯!臣敬陪末座。”
赵恪一面听一面摇头:“皇叔如此劝酒,岂非得寸进尺!”
众人又是大笑,赵恪却还是笑着的接连在得喜手上饮了三杯。
赵惜见状频频点头:“陛下赏了臣天大的面子了!”,说着又转头对众人说:“皇上人逢喜事精神爽,诸位,也该表示表示!”
“大哥说得好!”赵怡一身绯衣,鬓边点点雪花,映衬之下倒隐约有当年的风流模样,他手举着酒杯对赵恪说:“皇上,臣贺您!”
赵怡失势多年、低调多年,沉默多年,此时一番话,颇有点意味深长,引得众人侧目。赵恪闻言不仅站起来,还亲自走了下来,略扶着赵怡的肩膀:“多谢皇叔!皇叔的酒,朕岂有不饮之理。”
与赵怡坐在一处的赵恺、赵愉两人,也连忙起来陪着。
赵恺数月来在李存戟帐下苦苦操练,熬着资历,一张脸变得黑里透红,左脸颊眼睛下一道浅色的疤痕生生在俊朗里添了两份煞气,整个人果然是如宝剑蕴锋般的不可忽视。
赵恪见了,心中极为满意,伸手拍了拍赵恺:“阿恺!好啊!几月不见,猛长了个头,瞧这臂膀!皇叔看着该多高兴!”
赵怡略露了微笑,只点点头,并没有说话,另一边的赵愉红着脸看着皇帝和哥哥,心里不免有些黯然。
赵恺被赵恪关照着,这边也顾不上弟弟,那边看见爹爹笑了,心里揣度着爹爹的意思,心下一喜,脑袋里也有些算盘,便打蛇随棍上,极为自豪的说:“多谢皇上哥哥!臣弟不敢偷懒,眼下两百步外也能一箭穿心呢!”
赵恪笑开:“好好!阿恺如此用心,做哥哥的也该赏罚分明!”,说着又略转了身:“存戟,你果然是带的好兵啊!”
一袭银灰色冬袍的李存戟从席上款款而出,半跪下:“陛下过奖,世子资质出众,也极能吃苦,果然是龙子凤瑞。”
赵恪随手放下了酒杯:“阿恺用心该赏,存戟带的好兵,也该赏。赵恺,即日起升殿前司散都头,存戟……得喜,取那柄问天剑!”
赵恺、李存戟立即下跪领旨谢恩。赵恪一一扶起:“阿恺,虽升了你的品级,但军中你还需历练着,你仍旧跟在存戟军中吧。”
“至于问天剑,存戟,朕看你的七星宝剑虽好,朕更盼着你用问天剑,依天意,护卫本朝千秋万岁!”
两人谢恩,在座众人咬着皇帝的话,有心者也不免惴惴:看来失势二十余年的赵怡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了……
上手金凤衔珠步摇、钗钿九凤礼衣端仪而坐、眉飞入鬓,目含秋水,唇点朱丹,颊染胭脂,浓妆下明艳不可方物的帝国皇后文采之,此刻紧紧捏着手,嘴角含着一抹笑,心里却讥诮着眼前的一切:皇帝虽然娶了她,她虽然作为他的家族成员坐在这里,但是皇帝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威逼!赐给李存戟宝剑?护卫帝国?给赵恺升官?哼!他已然如此明目张胆的要扶植赵怡?那个早二十年与自己祖父辈争斗而败下阵来的败军之将?如此,历来执掌帝国军政大事的父兄将置于何地?!赵恪!你未免也逼人太甚!
文采之恬笑,恰到好处,只是眼光一掠,父兄眼中情绪便一一读在心中:如今在朝的最大助力已然倾倒,只是我也要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文采之暗下决心,便不自觉的看向另一侧的赵爽。
赵爽着了银红的衣装,一手正扶在腹上,面上鲜艳之余更有了些母性的光辉,眼眸里款款深情,粘着穿梭人群的赵恪。
你很幸福么?你以为赵恪会更眷顾你多一点么?可惜你尚且不如我明白,给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我倒想看看你这副甜滋滋的模样,你这梦幻般的王子公主够不够你在这冰冷的宫殿里挥霍一生!
文采之眼光浏览一周,又落在正与赵恪应酬的李存戟身上。
一身银灰色的锦袍,李存戟长身玉立,手边那柄问天剑,添了他的风度,增了他的荣耀。可惜……咫尺天涯,份属君臣。从今后,他与她,势不两立!
往事前尘,一念生杀。
文采之这边暗定主意,那边李青鹤也已经出列:“臣恭贺陛下、皇后!”
赵恪一看,点点头:“鼎方侯世子!”,说罢走回文采之身边,伸出手给文采之:“皇后,此杯朕与你与世子共饮。”
文采之扶着赵恪的手站了起来,略扫了青鹤一眼,仰头一饮,滴酒不剩。
青鹤击掌而笑,又作揖道:“臣如此面子!”
文采之柔柔笑开:“鼎方侯裁字为刀、执笔若剑,更有兵法传家,帝国风流,莫过于此!世子的这杯酒,妾身岂有不饮之礼?”
赵恪闻言眉头一挑,便有些整遐以待,存心看看李青鹤怎么应这个不软不硬、不轻不重的挑衅。
李青鹤施施然迈前两步,又施了一礼:“皇后娘娘出口成章,臣折服,只是……”,李青鹤直起身子,微微一笑,又忽然双手一摊,无奈道:“臣祖上跟随太祖皇帝,原本倒也敢自矜刀剑在手的,奈何到了臣这儿也只好拿着文啊、笔啊的充一下门面了,哪里还敢在慕国公跟前班门弄斧?惭愧惭愧……”
文采之笑容一凝,不禁银牙暗咬。赵恪笑得高深莫测,眼光扫过文重光、文采瀛,才落到李青鹤身上。
后面李玉华呵呵乐开:“陛下跟前,你也油嘴滑舌的?!你倒是说说,祖上传下的兵法,那些个书啊画阿的,你能拿了哪样来充门面?没得陛下臊你!”,说罢又朝赵恪一礼:“天下第一佳偶!臣贺陛下、皇后!”
赵恪笑开,下去搀起李玉华:“侯爷如此客气。”
“哎!有什么办法,”,李青鹤笑嘻嘻的,偏幽怨语气,对着赵恪、李玉华两人:“臣倒也不想充来着,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谁让臣刀都折了呢!”
赵恪眉毛一挑,便看着李玉华李青鹤两父子。
咋一听闻,文家三人均是心里一愣,尴尬之余又怒火高掀,好个得了便宜还卖乖!
全场的人心知肚明,却纷纷装了饮酒模样,这档子事,刑部查了老半天也没个下文,两家死磕,谁敢去触那个霉头?
李青鹤吃惯冷眼,什么环境都长袖善舞,他眼睛滴溜溜的往文采瀛身上一转,嘻嘻话锋转换:“陛下大喜,本不该辞,但臣进京半载有余,微臣家中江南产业不得照应,着实不便。今臣厚着脸皮,请辞出京。”
赵恪觉得有些头皮发紧,这位李青鹤不动则已,一动风云变色啊!当着着满殿的宗亲贵族,华丽丽的排揎文家,乃至于直言不讳要求出京。只是刑部一直没有进展,而自己也没有打算再动文家,想必李家也看清楚了,才如此行事说话,那么……
一旁赵怡看着文重光父子不动如山的威严,皇帝却是一言不发的回了御座,心里淡漠,却还是站起身来不大不小的打了圆场:“陛下,臣听闻当日请鼎方侯父子入京也是为他祖孙三代团聚,这本是陛下一片用心良苦。时至今日,存戟在京领兵护卫陛下,团聚亦有时日,臣以为,青鹤小侯爷此时出京,未尝不可。”
赵恪沉吟半响笑开:“这又何妨!只是鼎方侯,朕少不得多留些日子,朕还想闲暇时候多问问侯爷的笔法呢!”
众人见气氛缓和,又都附和起来,赵恪满意。好啊!又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主!江南,三大世家,又是怎样的藏龙卧虎?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放他出京!
一番较量下来,文采之显然知道了李家之暗潮汹涌,看来这豆子还真不是寻常仆从那么简单!待要与父兄眼神交流,又听见娇软的声音:“陛下,您喝……”
文采之眼神掠过去,看见赵爽亲自端了一盏玉盏,凑到了皇帝嘴边。
赵爽笑得灿若夏花,赵恪则扫了玉盏一眼,又不露痕迹的扫了赵爽身后,发现阿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赵爽身后,此刻正笑得人心都开了。赵恪一笑:“多谢爱妃!”,说着一仰头把解酒茶饮了。
赵爽回头把玉盏递给阿繁,才轻声对皇帝道:“方才陛下饮了满满三大杯酒呢!阿繁听臣妾说了赶紧就备了解酒茶来。”
赵恪心里有些高兴,便伸手捏了捏阿爽,眼光分了一缕飘给阿繁:“你倒心灵手巧!”
赵爽心眼实,只当皇帝夸她,面上便有些缱绻神色:“皇上~”
赵恪笑笑,轻轻拍了拍赵爽,便坐直了。一旁的阿繁吐了吐舌头,更退了一步,只看着下面已经归坐的蕴月,两下眉目传情。
文采之把这番模样一一看在眼里,心下一动,便有些疑惑:这阿繁看着倒像是心系江蕴月的,但赵爽心灵手巧?骗鬼呢!皇帝是说阿繁?那……有什么事情是阿繁知道的,但赵爽不一定都明白了?有意思!
看着几人心神各属,文采之忽然觉得她手里多了几根线,她很轻易的就能像东街里耍木偶戏的艺人……
酒过三巡,菜加九道,宫宴陆续便散了。
赵恪抛下众人,独独留了赵怡在偏殿说话。
待撤去内侍宫人剩君臣两人,赵恪恭敬对赵怡行了一礼:“皇叔,请受侄儿一拜!”
赵怡连忙挽住:“臣岂敢!”
赵恪敛去了往日惯有的清淡神色,变得罕有的赤诚:“皇叔何必推辞!多年来,皇叔委屈了!”
赵怡咋一听,心头酸酸痛痛,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不禁愣神——二十年前,他也曾拉弓挽弦,也曾舞剑作画,而今天……大半生都过去了,他究竟有了什么?只有这一句委屈了?不,还有魂牵梦萦的人,还有她对他一腔深情托付,还有背后张口不能言的大义成全。
赵恪看见赵怡愣神,心中难免唏嘘:父皇……当初您厉行革新,可曾料到今日局面?
良久赵怡回神,连忙对赵恪说:“陛下何必着急着用恺儿,虽说今日朝堂文官难成气候,但文家在军中经营的这二十余年,非同小可!陛下此举,只怕文家心生忌惮。”
赵恪微微摇摇头,浅浅笑着,却没有说话。
赵怡见状心知皇帝心中已有定计,便不再多言,只能旁敲侧击:“六郎,已然等了二十年,何妨再缓一缓脚步?臣这几年才渐渐悟透了,回想起来,当初先帝只怕也有失于迫切。臣怕只怕,不能从容谋略,反倒把他们都逼急了。”
“文家私蓄死士,反迹显露,六郎有心筹谋,却也不能不忧虑,毕竟京畿卫戍大部分尚在旧臣之手。”,赵恪说的风轻云淡:“而且,委屈了皇叔这许多年,再不能这么委屈下去,皇祖母每每想起皇叔,饭都吃不下。”
赵怡摇摇头,不能接话,良久才说:“六郎言之成理,李存戟虽有才干,但京城世家盘踞良久,他也难有更多建树。”
除非还有另一次契机……赵恪心中暗道,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番事情:“存戟固然不错,但,皇叔,二十年了,六郎还能信他么?六郎至今想不透,当年皇叔回京后,李青云凭什么守住西北?到了今天,他几乎割据成王,皇叔……”,赵恪迟疑,心中则还有更深的疑虑在盘旋,西北他固然无法衷心相信,那眼前的皇叔,他虽然暗中襄助多年,他难道就值得完全信任么?
赵怡听了岂能不明白赵恪的一番心思!当初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初初机锋,又处处掩藏?身处帝王高位,必患一种病——疑心病。但他能说什么?二十年了,眼前这年轻的帝王会轻易相信那中间海水不能斗量的深情么?自己沉淀二十年、参悟二十年才深信不疑的,他也会理解和相信么?不!不能冲动,此时还不是时机,否则弄巧成拙,二十年的艰苦卓绝就会功亏一篑!
“皇上,这中间有一番大曲折,知之者寥寥。但恕臣此刻尚不能说,一者臣当年回京后,消息断绝,许多事情不能知之详尽;二者,前尘往事,此刻尚不宜言明,否则株连广泛,又是一次弥天大祸。皇上垂怜,臣也有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只是臣敢说一句,皇上登基御宇,如此胸襟,如此韬略,正是臣衷心期盼的,臣只有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怡说得郑重,却半点口风都不透。
赵恪听得清楚明白,有一番大曲折!能让皇叔如此守口如瓶,用心维护的,究竟是什么?
但赵恪没有继续问,既然赵怡已经言明,拼了性命也要护着,那么,臣不惧死,君奈何以死惧之。赵恪只轻松说了两句闲话,请赵怡多往宫中走动,便亲自把赵怡送了出来。
才回到正殿,又看见江蕴月同赵恺在一处,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一旁还有另几名宗室子弟,围着文采瀛正热烈讨论,其中就有赵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