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恪款款一笑:“皇叔想必也可以宽宽心,阿恺真是有出息的,打磨打磨,定能成大器。江御史……”,不知为什么赵恪一提起江蕴月,心里就总想调侃他:“蕴月人也聪明,那惫懒,在御史台里也是恰到好处。”
赵怡笑笑:“他们都是皇上的臣子,皇上千万不要顾忌臣,该打该骂,皇上只管打骂。”
说着就走到了赵恺和蕴月身边,两人都站了起来,又都听见赵怡这句话,脸上都讪讪的。
赵恪呵呵一笑,大手往江蕴月的小身板上一拍:“都快娶媳妇的人了,真要动了板子,倒叫人的脸面往哪里搁?别人朕不知道,这江小爷家的小媳妇,可是枚小辣椒,辣手辣嘴的,要紧着呢!”
又关他江蕴月什么事哇?同时两兄弟在这儿,皇帝说谁不好,偏偏回回都挑他来揉捏!江蕴月垮着嘴,接不上话。
一旁赵恺撇撇嘴:“有人天生长了副讨打模样,讨个姑娘都讨了个长了一副‘我要欺负你’的脸蛋的,那有什么法子。”
呃~姥姥的,人人都欺负他!江蕴月忍不住在皇帝跟前翻白眼:“世子武功不见长,倒是嘴上的功夫见长啊!难道是光说不练?”
“好啦!往日在爹爹跟前没规没距的也罢了,在陛下跟前也斗嘴,我看你们是什么都没长,就长了豆腐渣子的脑袋!”,赵怡哭笑不得,两个臭小子天生八字不对,凑在一处没法消停,幼稚的想让他动手打人。
赵恪哈哈一笑,不以为意,看见赵愉丢开文采瀛闪在一旁,又亲切拉了他:“你是阿愉,朕记得你白打好得很,有空了多和皇叔进宫看看皇祖母。”
赵愉红了脸,却有些雀跃的答应了,又看着自己的父王。赵怡轻轻笑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这孩子也腼腆的太过。
一旁的文采瀛冷眼观看,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语敲双机
承熙四年的新春,年节礼仪重大,虽然皇帝太皇太后体谅赵婕妤身怀六甲,但赵婕妤还是不能事事避免。作为赵婕妤的贴身宫女,阿繁自然也就加倍忙碌。直到了举国欢庆的元宵灯节,阿繁也不过是伺候了皇帝与众嫔妃的会饮,又服侍了身重的赵婕妤安歇了,细细交代过赵婕妤的守夜宫人,才匆匆吃了两口汤团,紧接着又回到起居舍。
“宁熙六年六月初八,上结便不通,或里急后重,或泄溏便。太医院王医正奉旨诊疗,曰‘舌苔滑腻,脉沉且滑,肠间沥沥有水声。主大肠饮结证,取甘遂三枚,半夏十二枚,芍药五枚,甘草炙一枚,水一升煮取半升,顿服。’”
阿繁半倚在衾枕上,就着烛火轻轻把这一段先帝起居注念了起来,念毕,又看着烛火愣了好一会,复又惊醒起来,便觉得眼睛涩得很。阿繁扭了扭脖子,又环顾一周,看见四处黑麻麻的,唯独自己躺着的那一张小炕一床锦被触手可及的柔软温暖。
阿繁轻笑,皇帝算也没有亏待她,起居舍里任她出入留宿,小炕日夜都烧的极暖,方便她一有时间就窝在这里。只是那日宫宴见了蕴月,第二日就有一名小内侍送了这一床锦被来,想也是小贼花的心思。
一想到这儿,阿繁心里又泛起些许甜意来,只是展眼望去,舍中那一排排的架子,阿繁不由得又有些发愁!字里行间觅幽深,偏是马虎不得,总要一字一句的咬,还有那么多,何日才见得天日……
阿繁甩甩头,又埋首书中。
“甘遂甘草……倒也犯了十八反,甘遂半夏汤……这位王医正,果真是艺高人胆大!”,阿繁对着手中的那本起居注,不禁呢喃。
用药有十八反、十九畏,早年学习医术,阿娘就曾让她反复背诵,以为用药之大禁忌。后来等她渐渐入了门道,她阿娘才慢慢告诉她,虽说有十八反,但杏林之内也不乏那些艺高胆大之人,敢用药性相反之药物,取以毒攻毒之意,对一些病症,倒也有些奇用。这位王医正,敢在皇帝身上用这等猛药,实实区别与寻常太医那无功无过的保命药方。
阿繁抿抿嘴,继续翻看那起居注,果不其然,到了十三日,皇帝下旨嘉奖了王医正,可见当时这医正用的药还是大有效用的。这甘遂反甘草,固然是道理,却于此处同处一方而达于妙用,真真高明!
阿繁心里百转千回的寻思了一番,又细细的推敲了一番皇帝那大肠饮结证,隐隐心中有些底,才舒了一口气躺在衾枕上。
夜深人静,阿繁一趟下来便觉得睡眼惺忪起来,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烛火闪动,阿繁便看见那一溜溜的檀木架间,缓缓浮来一盏剔透的琉璃宫灯,上面缀着精致的璎珞,浮光掠影,尽是华美……
阿繁嘴角一扬,陷于梦中。那一年,东街上,她穿了件喜庆的水红色袍子,繁华里穿行,嬉闹无忧,终因一盏兰草走马灯,结识了公子,又重逢了小贼,那时的光影,可不就如那梦里一片的琉璃光?果然阿娘说的,缘分,便是隔了蓬山万重,也是缘分。她与小贼,竟是这样的就结识了,如改日迎华哥哥问起了,倒该如何说起……
赵恪轻轻把那盏琉璃灯放在炕桌上,琉璃灯的七彩光彩便在阿繁脸上流转,宛如色彩斑斓的一场梦。
阿繁脸庞灵秀,赵恪看住了,不觉间卸了面具,嘴角抿住了,带着一缕伤痕。
许久,赵恪轻轻叹了口气,俯□阿繁拿开了那卷起居注,又掖了掖被角,复才转身坐在炕沿,心不在焉的翻动着那起居注。
偌大的起居舍,此刻也不过一些细微的翻书声。
但阿繁却忽的惊醒,睡眼朦胧的坐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茫然。
赵恪笑着摇头,伸手用书敲了敲阿繁:“楞什么呢?傻丫头!”
阿繁揉了揉眼睛,又伸手理了理头发,又掀开锦被,下炕饮了茶才笑嘻嘻的对赵恪说:“公子又无声无息的,可吓着阿繁了!”
“哼!”,赵恪笑哼了一句,漫不经心道:“你倒警觉的很,我分明看你睡过去了,不过略翻了翻书,你就醒了。赵婕妤的胎倒是安得好,看来你来这儿也有些收获。”
阿繁笑笑,径自在炕桌边坐下,伸手捋着琉璃灯的璎珞玩:“公子,这是琉璃灯?可真好看!”
“记得去年在东街,你还与我抢兰草走马灯,”赵恪温文的笑着:“哪来的野丫头!”
阿繁撇撇嘴,没答话,只左右端详着那琉璃灯。那琉璃灯形制倒是简单,不过是斗角重檐的模样,但却胜在简单,越发衬的那七彩琉璃颜色好。阿繁越看,心里便越喜欢,嘴角也翘了起来。
赵恪看阿繁玩得高兴,心里边泛滥了些宠溺的情绪:“今日元宵,反倒拘了你,你是个大方的,不理论,江蕴月那小子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的不是。罢了,你见不着外边的,只赏你个琉璃的看看吧。”
阿繁听了欢喜,连忙下了地,好好的行了一礼:“多谢公子!这灯真好看!”
“你喜欢就好。”
一句话语如春江之水,溶溶若若,阿繁听了不禁抬头,却撞着了赵恪有些宠溺意味的眼光:“公子……”
公子……一开始她便直唤她公子,慧黠似她这般,想必早已洞悉他的身份,无礼至此,却也给了他无拘无束的身份。有时候他羡慕江小爷,日日上战场,到底回家了,也放下了。可他……宠幸哪个女人,心里还得有杆尺子量着。
但,帝王本不该有些惜春伤秋,她再好,他在她这处再自在,他也只能看着。臣子妻,不可戏,不仅是体统,还是……江小爷还有用!
赵恪心里拎得清,但看着阿繁形容娇俏,嘴巴上还是有些儿孟浪:“阿繁你就真如此中意江小爷?莫若留在这宫里,长久的陪着公子我?别的不敢说,单比着江小爷那股扭捏劲,公子也不会不解风情至此,让你委屈至此。”
咋一闻言,阿繁俏脸便飞了一抹红晕,瞪着眼睛一跺脚:“公子又打趣阿繁!仔细阿爽听了打翻醋缸!公子可不是知道阿爽一心一意、实心实意的只看着公子呢?”
赵恪呵呵乐开,身子便往后一压,倚在锦被之上:“打趣你?平日里你的小把戏还少么?你只说说前日赵婕妤在太皇太后哪里讨了赏,是什么心肝?”
阿繁咬了咬嘴唇,葡萄似的眼睛似嗔还怨,声音却是婉转:“太皇太后心疼娘娘,省了娘娘的请安问好,连对皇后的礼数一并都免了,也不过是郑重公子的后嗣罢了,哪里又是什么小把戏。”
“呵呵!”赵恪轻笑开来,心里清楚,阿繁和他皇祖母都暗里维护赵爽,省了些与皇后的接触,也就避免些无谓的冲突,也是为赵爽的母子稳固。“看着阿爽样子还不错,阿繁,你用心了。”
“娘娘腹中胎儿三月有余,已是成形,日后只要细心些饮食,保持着心情开朗,诞位粉雕玉琢的小皇子小公主,也不过是时日罢了。”
赵恪听了笑而不语,眼光流连在阿繁身上,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揭了灯盖,又转身寻了根略长的蜡烛,换了那即将燃尽的。她轻手轻脚的,一会又哼着些小调,似乎没一刻消停。她穿了身竹青色的宫装,露出的颈项想是有些冷,不复往日细腻,似有些鸡皮;再看她那张脸,眼睛老大,又轻轻呵着白气。赵恪一笑,隔着炕桌伸手扶着阿繁的颈项,渥了一会子,又摸了摸阿繁的衣襟:“想是你衣裳不够?怎么看着畏畏缩缩的?倒是我疏忽了。”
阿繁抬头看了看赵恪,只嫣然一笑的拉开了赵恪的手:“京城冬日真冷,比往日我在山间还冷。不过平日阿繁所到之处都暖着呢,何况宫里宫人人人也都这么穿着,公子有心给阿繁添些,阿繁也领情,但只怕犯了忌讳。”
赵恪听了这话更认定阿繁也是个有心人,凡事也知道为人着想,可惜……但凡她的来历从容些,他未必就抱残守缺的认定一个道理。只是,她又是什么来历?“你往日说你住在山间,人人便都以为你是个野丫头。可连皇叔也能容着你!我那位皇叔,真是皇祖母说的,是个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的人!可知你总有些见识。你倒说说你阿爹阿娘是些什么人物,养出你这么个没天没日的丫头?”
阿繁眼眸一转,便娇嗔道:“公子只知这偌大的皇城天下归心,便以为天下的风流就都在这儿了。可嵇康龙章凤姿,尚不及孙登长啸,鸾凤出谷。可知天地灵气,集于四合。阿繁山里的人,就不能有些见识?我阿爹阿娘……”阿繁眉梢一弯,语气便挂了起来:“自然是些人物。”
赵恪内心一动,仍面不改色的:“瞧你得意的样!什么人物早晚不得出来?日后你总还要出阁呢。”
“呸!”,阿繁低声啐了一口,仍低了头,看着无尽的娇羞。
赵恪喉咙里溢出笑来:“你还会害羞?我看你胆子大的包天,今日往日的这些事情,我该说你无知者无畏?”
“……”阿繁嫣红着脸蛋,抬头甜甜一笑:“公子送了琉璃灯来,又坐这儿说了半夜的话,又对阿繁说无知者无畏。倘或阿繁日后知了那么一星半点,生了畏惧,公子却说说,可还会记得今夜这一句‘无知者无畏’的情意?若记得,阿繁也不畏什么?”
赵恪一行听一行深叹,好个玲珑丫头!都长得什么心肝?她也知“伴君如伴虎”,偏语带双机,一敲敲在这情绵绵寒夜软语,再敲敲在那意深深帝王权术,有情也有节。
赵恪轻轻一笑:“无知者,凭心意而行罢了,若见赤子之心,又有何可畏?”
阿繁会意淡了笑意,显了悠然阔朗:“这是自然。”
阿繁讨人情,赵恪应人情;阿繁射疑心,赵恪一番敲打。两人点到即止,只又款款说了些话,赵恪便转了出来。
一直候在起居舍外的得喜看见赵恪,立即迎了上来:“陛下!方才椒淑宫皇后娘娘的内侍曾遣人给您送了醒酒汤。”
赵恪略略点点头,又说:“这等事情,你还特意的回?”
“是!小的看那名内侍眼生得很……”
赵恪脚步一顿,暗夜里嘴角一抹了然淡笑:“罢了,皇后用得贴心,朕又何妨。你用心些便是。”
“是!”
“这些日子那小丫头有什么动向?”
“阿繁姑娘待婕妤娘娘是极用心的,一应饮食汤药,乃至穿衣打扮,均由其经手。起居舍……小的也不曾见其抄录,但极耗心力,每到三更后才歇下。”
“……”
赵恪没有答话,走了好一段路,才吩咐道:“你吩咐照看她的饮食,仔细些。”
“是。”
未几御驾回宫安寝,而此时,椒淑宫却燃着烛火。
文采之散着头发,穿着精良中衣,倚在床榻上听乔翘回话。
“娘娘,遣去的小杏子未曾见到陛下。”
“嗯”,文采之媚眼如丝,伸着葱似的一双手细细看着。
乔翘见状连忙上前去跪在脚踏上,捧过文采之的手,发现左手末指的指甲分了些许毛刺,忙忙的又取过小锉刀细细修了,才压着声音回话:“陛下造的那盏琉璃灯,竟也不知落在哪处,婕妤娘娘宫里也不曾得。”
文采之听闻一声冷笑:“她若得了,本宫岂有不知之理?”
“娘娘说的是!”乔翘轻轻笑开:“婕妤娘娘那脾气也不瞒什么,只是眼下她宫里也成了铁门栓,泼水不进。”
“哼!”,文采之又是一声冷笑:“不知道的人倒会说本宫如日中天,知道的人,谁不知道这宫里众星捧月的究竟是谁。她那里便是铁门栓,本宫又岂会不知陛下如何优待她?她本就是没心没肺之人!难道你费了这半天的功夫竟一无所知那琉璃灯的下落?”
“乔翘无能!”,乔翘红着脸惭愧道:“但有个奇怪的地方,乔翘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
“今夜元宵宴,我见那阿繁姑娘清减了不少,便随口问了句,她倒是说得圆通,但赵婕妤身旁另一位宫人,名唤招珠的,听闻了也撇嘴的。后来我拐着弯问了几句,才知道这招珠也是赵婕妤带进宫来的,但阿繁来了之后,陛下跟前也说得上话,又因在衣食上有些本事,里外大小竟都做了主,这招珠反而退了一步了,想必为此也有些不平。如今阿繁这幅形容,那招珠话里话外的竟有些含沙射影的,说她用心在陛下跟前讨巧,自然瘦了,往后还不知道有什么造化呢。”乔翘一一说来,又疑问:“这位阿繁姑娘不是那江小爷的人?偏她如此能耐!”
文采之一听,又牵了旧事,想起那日饮宴诸王侯,皇帝那一句“心灵手巧”。难道……文采之暗自一喜,这可好巧了!
“这世道,哪来的天衣无缝?再周到的人,也不能处处讨了欢喜,阿繁……也不是她不会为人处世,只是若人太出挑,总会招人怨,便是铁门栓,也要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文采之说毕,嘴角便挂了一抹浅笑,倒看得乔翘脊背一凉。
☆、千里长堤
承熙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过了元宵之后京城竟然还有连场的大雪,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厚。
天公不作美,做个有责任感的皇帝就要坐不住。赵恪连连诏问户部左侍郎林澈,三次询问天下户籍,并一再询问如何才能增加天下财富。
过了正月,嘉峪关传回消息,今年关外亦不能幸免,至今雪原一片。如此一来皇帝更是寝食难安,期间与兵部尚书黄澄、员外郎李存戟彻夜长谈。更叫人觉得意味深长的是,皇帝在召见枢密院正使文重光的同时,也把二十年来赋闲的枢密院副使吴启元叫上了。
老帅一出天下惊,加上之前景怡王世子赵恺升官,这下才渐渐平息的朝堂形势又开始暗潮汹涌。被吏部右侍郎任予行整治成一声不吭的鹌鹑文官自然是龟缩了,但基本没动的武官看着这样子,那屁股是怎么的也坐不住了。前者文家坐镇枢密院二十余年,积危甚重,党羽遍布,自然言论迭出;后者诸多底层或者当日赵怡、吴启元一系的武官,尽管大多数人在二十年的光阴中磨去了的志气,到底还有些铁骨铿锵,此刻见皇帝态度松动,便纷纷上书,大言特言军策。
兵者,国之凶器,不拿在自己手上便如坐针毡,要从别人手上接过来,也是把脑袋别在要腰带上的活计。赵恪眼见武官轰动,心里骇然,心道到底自己鲁莽!以为文官整顿得顺利,武官也能手到擒来。
赵恪暗自抹了一把汗,却也还是拿得起放得下,当即翩然转身,很是安抚了众人一番,但总也要到了承熙四年夏天,那股热潮才在赵恪的用心谋划下归于平静,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有道是,千里长堤,溃于蚁穴。高明的人永远是在第一个蚁穴成型的时候洞察先机。旧日的参知政事、今日的太子太傅古光就在皇帝第一次召见吴启元的时候上书言事;而担当规劝皇帝的右司谏、吏部左侍郎林澈也罕有的用了他司谏的身份上书纠绳皇帝。
林澈一动,皇帝乖乖纳谏。
但很多事,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很多年以后,愈加成熟的赵恪每在午夜梦回时分一次又一次的诘问他的承熙四年。他常常在想,当年如果他能再沉稳一点,事情是不是少了一分那暴风骤雨般的残酷,那么些人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他的心是否会少疼一点……
话说朝堂纷繁,皇帝对后宫的关注自然而然的就少了,但文皇后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她百般忍耐,按捺住心里的焦灼,一贯温柔的伺奉太皇太后,安排着后宫大小事务,温柔宽厚到赵恪都不得不在太皇太后跟前赞一句:“皇后真乃朕之贤内助!”
太皇太后面前,皇后淡淡谦虚过去,仍旧委婉劝谏皇帝:后宫须得雨露均沾,皇帝不宜宠擅专房,又提醒皇帝眼下赵婕妤虽不能侍寝,但为皇帝子嗣故,皇帝也该常常关心云云。
文皇后一番话下来,得体大度。诸位在太皇太后跟前侍奉的美人女官听闻了,无不交口称赞皇后贤德,更有人内心暗自欢喜:便不招皇帝喜欢,也未必没有侍寝出头之日。连安坐上手的太皇太后都微笑着对皇后说:“皇后如此,哀家甚是宽慰!”
皇后仁善,后宫之福,皇帝终于也想起皇后才是他的正妻,渐渐的也偶尔会到皇后的椒淑宫与皇后说话。
到了三月末,好消息伴着春意姗姗而来,长公主的生母周美人,证实再次怀了龙胤。
太皇太后为之欢喜,文皇后揣度着太皇太后的心意,也曾提议在宫内庆祝一番,但太皇太后以为此刻尚不宜惊动周美人母子,因此文皇后便只请了太皇太后的懿旨,好生慰问了周美人一番。
待文皇后从周美人宫中出来,又紧接着要去淑安宫:“乔翘,摆驾,去淑安宫瞧瞧赵婕妤,眼下她身子越发重了,可是马虎不得了。”
乔翘听了心中虽有疑问,却也不敢问出话来,只扶着文采之,领了一众宫人直往淑安宫里去。
赵爽得了消息,早由阿繁、招珠两人搀着候在宫门前,待文皇后到了便要行礼。
文皇后远远见了,忙示意乔翘,嘴里唤道:“妹妹快别多礼了,你身重,这些礼太皇太后也早都免了,又何必在本宫跟前立规矩!”
那边乔翘赶前两步搀住赵爽,赵爽便就势站了起来,面上露了一抹笑容,却颇有些勉强的说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了!”
文皇后上前两步,替了招珠的位置,挽着赵爽,一路走一路看了赵爽的面色,轻柔说道:“这两日宫中事繁,也只能日日遣人来问妹妹罢了。今日本宫看妹妹的脸色,倒比上回又差了些,可是有什么事故?妹妹只管对本宫说说。”
一面说着,两位妃嫔按主次坐好。赵爽虽怀孕,但还是规矩的给文皇后奉了茶,才说道:“多谢皇后娘娘记挂,臣妾也不曾有什么不舒服。”
文皇后端着茶,掀了茶盖子略饮了一口便放下了,又示意乔翘,乔翘便从另一名宫人手中接过一个捧盒奉到赵爽跟前。文皇后这才接续道:“周美人也同妹妹一般怀了身孕,妹妹想必也知道?太皇太后盼着曾孙子盼了多少时候!这回要添两位小皇子小公主,她老人家心里可不是高兴着呢,就遣了本宫过来,也赏赐了些安胎养神的补品下来。”
赵爽草草过目了那些药品,又起来行礼谢恩,才让阿繁收了下去,那态度很有些心不在焉的。
乔翘在一旁看得心里着实不高兴,而阿繁则是紧紧抿着嘴,唯独文皇后安之若素,又细细的说了好一番话,才回了自己的椒淑宫。
乔翘领着两名宫人给文皇后换下了礼服,撤了头上的珠钗,换了宫中的常服后,打发了宫人,才不平道:“娘娘好意去看她,她反而一副心猿意马的模样,倒给谁看呢!”
“这便是好的了,想必阿繁丫头没少提点着她。”,文皇后轻轻说道:“你可还记得入宫之前她是个什么脾气?”
乔翘只“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想到自己失礼,忙惶恐了脸色的捂着嘴,半响不曾说话,待见文皇后不曾有什么不高兴的,才大胆说道:“怎么不记得?她可是还会动手打人的,先前东街……一生气了,眉毛倒竖的。今日这样子,不说比入宫前,就是比元宵那时,也丧气了。娘娘,乔翘蠢笨,想了半日,也不明白她如何摆了这样一副脸色给娘娘?”
文皇后一听闻东街,心中一刺,连忙又轻笑两声掩饰过去:“一入宫门深如海,这海,可不是情海,是孽海。她看不透,也怪不得别人。”
“……”乔翘结舌,暗道娘娘说话怎么她听不懂。
文皇后横了乔翘一眼,又笑道:“本宫入宫之前,赵婕妤可不是宠冠后宫的?如今?连年老色衰的周美人都梅开二度,那等实心眼的丫头岂能不猜疑陛下的心思?她看不透这宫里的规矩,未必不在暗地里怪本宫多事,夺了她的宠爱,分给旁人。”
乔翘恍然大悟,接连的就想了下去,只觉得里面刀光剑影,不禁惊心动魄:“娘娘,您……”
文皇后看了看乔翘,不曾说话,只轻轻一笑,便在榻上闭眼歇息。
那边淑安宫里的赵婕妤,送走了皇后,也不更衣,只两手扶着日渐隆起的腹部,眼睛死死盯着太皇太后赐下的捧盒,不觉间泪水盈腮。
阿繁同招珠立在一旁,相视摇头。阿繁便上前去轻声回禀:“娘娘,您身重,何妨换下仪衣,便是歇息也清爽。”
招珠一听阿繁此话,忙笑着走上来:“正是呢,娘娘。待奴婢服侍您!”,说着便要去搀扶赵婕妤。
赵婕妤好不心烦,哪里听得进,只一手挥开招珠:“换了衣裳又能怎么痛快!”
招珠一贯跟着这么个直肠子的小姐,多的是玩笑打闹。这位小姐平日就是能有什么不痛快,了不起跑两回马也就过去了,她这做下人的何尝受过多少闲气?这一下偏偏还在阿繁面前被主人挥开,招珠只觉得下不来台,登时涨紫了脸庞。
阿繁心中叹气,暗忖这可怎么好?
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下来,阿繁知道这招珠也是颇为利落的丫头,只是在饮食医药上头略逊自己一筹。为她贴身照顾阿爽,阿爽又是个不防事头的,确实就有些冷落了招珠,为此招珠私下没少指桑骂槐。只是若非阿繁暗中从旁调理提点,赵爽又岂能如此顺利有孕?如今阿爽对皇帝的广施恩泽生了怨怼之心,轻易听不进劝告,而招珠这样的丫头又渐渐不满于她,倒让她有些进退维谷,有苦难言。诸如此刻,若当着招珠的面劝慰阿爽,就要招招珠的嫉恨,若不劝,气坏了,皇帝又作何念头?
阿繁咬着牙想了半响,才扶着招珠,又在赵爽跟前跪下了,万分恳切劝道:“娘娘,您生气,也不必拿着肚里的孩儿生气。招珠姐姐自小跟着您,您又忍心她一直为您担心么?”
赵爽满眼的泪水,转头看着阿繁,又看见招珠满脸通红的也同跪在一旁,不禁悲从中来,眼中便滚珠似地淌下泪来哽咽道:“阿繁……招珠……”
招珠不是别人,是赵爽自小的贴身丫鬟,对阿繁有再多不痛快,也心疼着赵爽,看见赵爽如此,几乎是爬着上去抱着赵爽的膝盖:“娘娘!您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委屈了肚里的孩子啊!不然叫招珠日后怎么见将军同夫人啊!”
赵婕妤一听,更勾了伤心事,她的爹娘,她旧日在关外的无忧无虑,她今日一腔深情全付出,却落得如此不堪的境地!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夫君,在她不能侍寝的时候又让别人怀了身孕……赵婕妤禁不住,几乎与招珠抱头痛哭:“招珠!我好想爹爹娘亲啊!我要怎么办,怎么办啊?”
阿繁吓了一跳,旁的不及说,连忙的转出去,好是费了一番口舌把一干无关人等全部清了,又掩了宫门,才进去劝两人:“娘娘!招珠姐姐!岂能如此失声痛哭!皇后娘娘才走,又是领着太皇太后的恩典来的,娘娘如此,岂不叫太皇太后、皇后娘娘疑惑忌讳?”
赵爽本就不是个心思深沉之人,因皇帝的四处留情,痛心失落,便觉得自己已然是丢了夫君,眼前路断无可退,此时此刻听得阿繁这番话,只觉得阿繁责备自己,更不明白自己的种种苦衷,一下子连对阿繁都冷淡了:“我在自己家里,哭笑由我。若我连在自己的家里都不能痛快哭笑,那我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而招珠呢?她虽然利落能干,却不比阿繁聪慧有见识,加之早前被主人冷落过,此刻只想百般顺着赵爽,一为心疼,二为邀宠,便挤兑阿繁:“娘娘有委屈自然该说出来才好,又何必理那不相干的人,谁知道别人心里存了什么心思!看见娘娘难受不说想着法子开解,一天到晚想这些弄巧的汤啊茶啊的,讨谁欢心?又安得什么心?”
一番话下来,赵爽再没心肝,招珠却一针扎在了她最敏感的神经上,阿繁讨谁的欢心?疑心一起,嫌隙顿生,赵爽看阿繁的眼神就变了。
阿繁几乎张口结舌,涨红了脸,却连忙分辨:“招珠姐姐何出此言?”,又连忙对赵婕妤道:“娘娘,阿繁跟着娘娘入宫半年有余,怎是存非分之想的人?何况,阿繁……”阿繁咬着牙,红着脸:“阿繁早已有心仪之人!”
赵爽哪里听得进?只咬着牙,恶狠狠的盯着阿繁,胸脯剧烈起伏,双手更紧紧揪着招珠的衣袖。这情形倒真把招珠吓住了:“娘娘!娘娘!您怎么了?你别为这等人气坏了自己啊!”
阿繁满心委屈,急得直掉眼泪:“阿爽!你忘了往日了!那时阿繁与你,与文姐姐日日玩做一处,有多高兴,你才入宫半年就都忘了么!你今日这样糟蹋自己,真让阿繁伤心!”
阿繁一提往日,赵爽心中更是大恸,一下子只觉得头晕,到底是怀了身孕的人,一口气憋在胸中上不来,便晕了过去。
这下招珠慌了神,手忙脚乱的要安置赵爽,更连声高呼众宫人。阿繁挡之不及,眼见宫人涌了进来,只能先给赵爽把脉,却被招珠拦了:“你还不走么!待娘娘醒来看着你恶心?!”
阿繁待要分辨两句,那边太皇太后早得了消息,连忙遣了俞嫲嫲来探视,倒让阿繁再不好纠缠,只得放下了,远远候在一旁。
看着众人忙碌,自己插不上手,阿繁说不出的伤心难过,更又添了担心。太皇太后都惊动了,皇后有心岂会不知!但更让阿繁忧心的,是阿爽进宫半年有余,却始终不曾真切的认识宫廷生活。她虽知道皇帝会有许多老婆,但一遇到皇帝招别的妃嫔侍寝,就方寸大乱。
可怎么责怪她?喜欢一个人怎会这样难?忐忑他的心,忧切他的身,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人思量老半天。阿繁看着阿爽受苦,忧戚不已,想起早前小贼在南苑里陪了文小姐半夜,她伤心的扭头就走,恨不得不曾认得小贼,却分明日夜挂念。如今阿爽要忍着自己心爱的人与旁的女子燕好,又是什么滋味!
阿繁感同身受,是良善。但现实是,鸡蛋有了缝,苍蝇就不消停。
太皇太后身边的俞嫲嫲前脚进了淑安宫,皇后的乔翘姑姑后脚也跟着来了。两方人马细致问候了,又等了太医诊过脉知道无妨众人才退了出来。
椒淑宫里的文皇后听过乔翘的回话,只轻轻一抿嘴,手中的剪子不停,细细修着一株春兰的焦尾。未几,文皇后功毕,才盈盈道:“乔翘,将此山兰盆栽送与赵婕妤。山兰香气馥郁,助赵婕妤安神。”
乔翘垂首待立半日,就等来这一句,不禁疑惑,只得答应:“是。”
旋即宫人捧了沐盘、香巾给文皇后净了手,又退了出去,文皇后才说道:“那日让你查琉璃灯,你可查出来了?”
“……”乔翘讶异,皇后怎么不问淑安宫?
“怎么?一句话也要本宫问两次么?”
“是!”乔翘一震,连忙收敛了精神:“乔翘不曾查的琉璃灯下落。但,娘娘,乔翘听闻一个古怪的事,那阿繁竟不是在淑安宫住的,每在婕妤娘娘安寝后不知所踪的。”
“这想必你也是听那招珠说的?”
“娘娘妙算!那招珠虽不如婕妤娘娘那般直爽,但反而比陛下遣去的宫人还好打交道。”
“又怎是我妙算?不过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罢了。”文皇后挥挥手压住乔翘的话,径自沉思。阿繁不住淑安宫……那她住哪里?这深宫中,一个一无身份二无背景的小丫头,竟有这等能耐?自己进宫数月,深知皇帝御下严厉,自己也是陪着小心经营了数月才渐渐能得些宫里的消息。这阿繁丫头……哼!文皇后恍然大悟:阿繁必是的了皇帝的默许!
如此么?文皇后眼光一深,计上心来,便问道:“淑安宫闹了乱子,阿繁姑娘精于医术却退到一旁?”
“是。”乔翘小心答道:“乔翘也曾仔细看了阿繁、招珠的脸色,只觉得招珠愤愤不平,婕妤娘娘醒后也不曾召唤阿繁,却须臾不离招珠,那模样,像是有了嫌隙。”
文皇后闻言,只一笑,便什么都不再说。
☆、溃于蚁穴
赵婕妤动了胎气,宫中太皇太后也忧心,为此训诫了淑安宫的宫人。
招珠、阿繁首当其冲,都吃了二十大板。阿繁是个明白人,虽然委屈,但也晓得一个道理,轻易会吃亏,不论别人有没有特意给你下绊子,总是自己还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因此阿繁反而放宽了心养着。
但招珠不够聪明,体会不到太皇太后各打五十大板的用意,只想着明明也不曾犯什么错,到最后反而挨了打,心里不敢恨谁,对阿繁却是咬牙切齿,几乎水火不容。
日日相对,天天吃排头,阿繁打懂事起,未曾如此沮丧过。往日她调皮捣蛋,可做事还是有分寸,因此人人都道她天真烂漫,反倒喜欢她。入得宫来,扶持着阿爽,皇帝也夸,可到了最后,她辛苦也不怀私心,反而招了怨恨。
难过归难过,阿繁还是会想自己做错了哪里?进宫前,存戟哥哥,小贼,还有她自己都很明白阿爽为什么要进宫。自己就曾问过小贼,公子会不会真喜欢阿爽,当时小贼也只是苦笑,她心里也是有数的。等进了宫,她看得更明白了,公子哪里会真心喜欢哪个人?宠幸谁,还得算着量着,阿爽……为自己的身份,还有这诸般计较,还能期盼多少?她能看得清楚,是故怜惜,平日里只引着阿爽往好的地方想。
可阿爽带着这虚假的幻象究竟能在这宫里走多久呢?阿繁也旁敲侧击,也明着解释,到底还是越劝慰越难,到了今日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痛定思痛,阿繁赫然发现自己的反而是太心软,倒坏了事!早知如此,尚不如一开始就对阿爽开门见山。
或许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淑安宫自出了乱子,太皇太后一挥手,把俞嫲嫲指派了过来照顾赵爽,顺手也接管了淑安宫。俞嫲嫲跟着太皇太后在宫中数不清的年头了,就是皇帝也是在她手上调教长大的,那份尊严,连文皇后都退了一箭之地,在宫中,也仅次于太皇太后,为此,淑安宫自然妥帖。阿繁见状也放下心来,只自己养着。
阿繁宽心,总还有人不宽心。
咱们的江小爷头一回恋爱就被人亘生截断,本来郁闷的想找块豆腐撞撞,这下阿繁被打了,他一个外臣拿不得准话,偏偏皇帝对此事绝口不提,混乱猜度着,那个焦心,简直想把胸膛里的小心肝挖出来,用力挠着才能解了那烦躁。气得禁不住,江小爷回了蕴月园直接就和挂名老爹抖落脾气。
绿衣阿姆听见了拿了大嗓门吼他:“你个小兔崽子!还知不知道好歹啦!哪家晚辈敢跟自己的老子爹耍脾气!你要是再敢跟王爷这么说话,仔细阿姆大嘴巴的抽你!”
阿姆彪悍,是以蕴月小二十年见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就要冒星星眼。这回蕴月才发了一半儿的脾气活生生被阿姆一句“抽你大嘴巴”打得一干二净,只可怜巴巴的撇着嘴,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怡无可奈何,想笑又不是滋味,想安慰又不知道从哪里安慰起,只得先打发了阿姆:“你先下去吧,一会本王再教训他。”
阿姆碎碎念叫赵怡别惯着蕴月,却还是转身出去了。阿姆前脚刚走,萧子轩就走进来了,看了这样子只软声安慰:“小月发脾气呢?哎!你别着急,赵婕妤动了胎气,李侯爷少不得遣人进宫探望的,你不妨去问候问候老侯爷?你一个晚辈,偶尔见见你舅公,也不算逾矩。”
蕴月“噗”的一声喷了口气,磨磨蹭蹭趴到榻上,一句话也不搭理萧子轩。赵怡摇摇头,亲自走了下来坐在榻边:“傻儿子,遇了点事就蔫了,我白养你二十年了?”
蕴月趴着,脑袋闷着,声音也闷闷的:“爹爹,儿子抽不得身也罢了,可阿繁……她虽有点小聪明,可也没见过蓄恶心要害人的人,不然何至于挨打?”
“前因后果,爹爹倒是知道的”,赵怡难得宽和,声音也还沉稳:“阿爽那丫头过于耿直了,偏你与阿繁都一个脾气,总拿着情意待人,自然会吃亏。小月,你可得记着了,这名利场,哪来的那么多情意?!”
蕴月听了,翻过身来,罕有的顶撞赵怡:“阿繁就那脾气,她改了,她也不是她了。儿子、儿子、儿子就是心疼她!旁的不说,爹爹一辈子惦记着王妃,不也是情意?偏到了儿子阿繁这儿就是心软?”
赵怡语塞,一旁萧子轩哈哈大笑,一面击掌一面说:“好啊!几辈子的缘分修得你两这么对父子?王爷,几十年了,您可说说,直到今日,敢当着您的面顶撞您的,五根指头里数出几根来?哈哈!”
萧子轩笑得痛快,赵怡抿着嘴似笑非笑的盯着蕴月,好一会突然仰头畅笑,旋即高呼:“痛快!哈!痛快!怡这辈子!就是一事无成,也绝无遗憾了!哈哈!”
蕴月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人笑得花枝乱坠,挠挠头,一句“什么毛病”差点冲口而出。后面看着两人笑得停不住,便垮着嘴告罪辞了出来,要赶紧的去找李存戟那只面瘫的。
萧赵两人看着蕴月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敞亮,正可谓千日块垒堆,一朝顿悟了。
“旧日清月一头青丝剪去,一本金册打上门去,怡也容着她。由之带着清月在翠雍山同起同坐,怡也容着。若非知道他们都是有情有意之人,我又怎会以此心待彼心?究竟是缘分!算计了一辈子,末了一事无成,竟还庆幸……”赵怡笑得大白天躺在榻上,低声喟叹。
“小月这脾气,对王爷也像他娘,偏到了大事处,那胸有丘壑,却又是像……”
“不论他像谁,他就是我儿子!”
……
蕴月找过李存戟,也见了李玉华,到底没有轻举妄动,只厚厚的写了一封信,托李玉华带进宫去。
赵爽并无家人在京城,只有四位引教嫲嫲,李玉华为此特别请旨,由他带着赵爽的一位嫲嫲进宫探望,又是教导又是警戒的对赵爽说了好一番话才退了出来。
到了四月中,招珠、阿繁两人的伤都好尽了,太皇太后那处也不能长久离了俞嫲嫲,因此两人也都回到赵爽身边伺候。然而破镜重圆这种神话在深宫中并没有任何存在的土壤,赵爽对阿繁生了嫌隙,便不由得留心着阿繁,渐渐的也发现皇帝若来看她,总也会和阿繁说上两句,但碰着有一日阿繁不在跟前,皇帝也不会主动和招珠说话。
为此赵爽更是忌讳阿繁,渐渐的阿繁闻出味道了,也只好在皇帝来时回避。这一下招珠得了意,虽也不曾挑拨离间,但“奴婢往日就看出来”、“可知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之类的话也没少说,自此,赵爽更是疏远了阿繁。
阿繁憋闷,但见赵爽情形稳定,也没说什么,到了四月末,阿繁在淑安宫实在有些呆不下去,心里便有了暂时离开的念头。一日中午,阿繁算准了赵爽睡醒午觉要进些点心,招珠要亲自去取的机会,溜进了赵爽的寝宫。
赵爽身旁只有两名宫人在,她倚在榻上,已是大腹便便,一看见阿繁溜进来,虽没有认真动怒,却有些不愿意见她的样子。
阿繁不慌不忙,只对两名宫人行了礼,道:“两位姐姐,阿繁同娘娘未进宫时就认识,此刻想单独回禀娘娘一些话,请两位姐姐体谅。”
那两宫人也算是有些来历的,轻易不会离开赵爽,便只推搪。
阿繁笑笑,又道:“两位姐姐不必担心,不若借过两步?阿繁不近娘娘的床榻,只远远说话。”
两名宫人对视,又想到这丫头旧日就是赵爽的贴身宫人,也不曾要撇开她们,因此也答应了,不远不近的候着。
阿繁大方,赵爽反而有些忐忑起来,只撇开头:“你还要说什么?”
“阿爽,我记得你旧年端午进的京,后来咱们认得,好了一场,心里欢喜。你是个直爽的人,心里并不藏奸,阿繁待你,也是一样的。”阿繁说得恳切,语调里却带了怅茫:“今日阿繁知你心里猜嫌我,以为我在陛下那里讨巧,可是阿爽,我从未瞒过你,进宫前,我便与小贼定了终身,便是景怡王爷,也是知道的,我又怎会在陛下哪里讨巧?”
“不过这些也没什么要紧,你若不高兴见到我,我便远远的就是。但阿繁担心你。”阿繁也不管赵爽如何反应,径自说道:“到了今日,阿繁做错了,错就错在,总是哄着你,却不曾一再告诉你,阿爽,陛下就是再喜欢你,他总也还要照顾别的娘娘。阿爽是陛下的嫔妃,旁的娘娘也是,将心比心,若陛下只疼爱其中哪位娘娘,别的娘娘怎会不难过?所以,阿爽,你便看开一些吧!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小皇子,陛下总不会亏待你的。”
阿繁一行说,赵爽一行哭。她说不出话来,闹的这一场,她终是明白了。太皇太后惊动了,俞嫲嫲一见她无妨就训斥了她,说她不识大体,不懂规矩。等老侯爷来了,旧日嫲嫲长长的一篇话都是告诫她,她的夫君是君王,容不得她拈酸吃醋,若非此次未曾伤及怀里的小皇子,太皇太后也宽仁眷顾,她遭贬失宠,也不过是太皇太后或者陛下一句话的事情。
赵爽伤心委屈,骇然发现,那些恩爱缠绵、柔情缱绻背后,是这样的荆棘密布。然而到了今日,她再任性,也不得不接受,皇帝再喜欢她,她再一心为着皇帝,皇帝也会三妻四妾。她不仅得忍着,还要大度的笑着,恰如贤良淑德的皇后娘娘!赵爽哭得眼泪鼻涕花了一脸,却还是把众人的话听进去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罢了,只要皇帝心里还有她,哪怕是只有一丝一毫,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