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爽自顾自的难受,也分不出心来对阿繁多说什么,阿繁未免也觉得伤心,只得一步三回头的退了出来。
阿繁才出来,就看见淑安宫外另有太医馆的内侍候着她。为此,阿繁觉得自己还是比阿爽幸运。小贼虽见不到她,却也宽慰了她,更替她讨了人情,皇帝也许她以女医官的身份暂留太医院,还有更多的时间逗留在起居舍。
四月初,宫人阿繁身份一百八十度转弯,成了太医馆内女医官。椒淑宫内文皇后火眼金睛,只是轻轻一笑,便吩咐乔翘姑姑:“乔翘,你往太医馆请位太医为本宫诊脉。”
未几,太医证实文皇后有孕,朝野上下为之欢欣鼓舞,诸位朝廷命妇纷纷进宫恭贺,接连七日,文皇后应酬不停,未免操劳过度,于饮食上也就倦怠。太皇太后知道了,便有些忧心,忙挡了诸人的觐见,令文皇后好生养身安胎,又常让皇帝往椒淑宫看望文皇后。
到了五月初七日,赵恪下朝便往椒淑宫行去,才到宫门就见文皇后竟换了庄重的礼衣候在宫门处,心里不禁感叹,好个玲珑周到的人,竟叫人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反而楚楚风姿,叫人怜惜,若非……
赵恪按下心事,淡淡笑开,赶前两步:“皇后又何须如此多礼!你怀了朕的孩儿,寝食难安,再不好生养着,倒让朕惭愧了!”
“多谢陛下!”,文皇后顺着赵恪的手站了起来,帝后便往内帏走去。
待赵恪用过茶,又仔细问过文皇后的饮食起居,赵恪才柔着声音道:“皇后初初有孕,日后切不可如此劳动自己了,只该歇息着才好,就是少些礼数,皇祖母想必也是见谅的。朕看你自有孕后反倒清减了不少,可是宫内饮食不合意?”
文皇后笑着摇摇头:“陛下言重了,宫中御厨尚且不合胃口,臣妾也想不出这天下可还有谁做的菜肴更好了。”
一旁的乔翘姑姑同得喜一面伺候帝后,一面笑着说:“陛下,奴婢造次说句话儿,宫里的菜肴自然是极好的。但娘娘自怀了身孕,口味竟倒了个个,尽喜欢些酸汤辛菜,却也让御厨们为难了,做出来又怕伤了娘娘怀里的小皇子小公主。”
赵恪点点头,又握着文皇后的玉手:“如此,皇后便招太医问问,哪些吃的哪些吃不得。”
文皇后听了一叹:“陛下,臣妾何尝没有想到,只是诸位太医长于医术,那养生之药膳却总留着一股药味,竟比吃药还难吃些。”,文皇后如花美眷,眼下蹙着眉,抿着嘴,很有些西子捧心的美态,叫人想掬在手心里里呵护着。
“按说……”,乔翘欲言又止的接话。
赵恪一笑,又扫了乔翘一眼:“早先赵婕妤怀孕,也是这模样,先前是阿繁照顾的她。”,赵恪说罢看着文皇后,笑的高深莫测:“文皇后也认识朕宫中太医院的阿繁?她倒是好脉案,又精于养生之术。”
文皇后听闻皇帝如此说,只一笑,尚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乔翘便已雀跃:“陛下,皇后娘娘早前也同阿繁姑娘熟识呢,若得她调理一番,娘娘只怕也不至于如此吃了吐,吐过再吃了!乔翘替皇后谢谢陛下!”
“陛下跟前你也如此没规矩的!”文皇后淡淡打断乔翘,又想欠身对赵恪告罪。
赵恪忙拉住了:“呵呵!乔翘也不过是心疼皇后,何罪之有!乔翘,好生照顾皇后,日后朕有赏!”
乔翘欢喜的谢过赵恪,又赞了阿繁两句,赵恪便离开椒淑宫,又往淑安宫去看望赵婕妤了。
待皇帝一走,乔翘暗自舒了一口气,又替文皇后换了衣裳才劝到:“皇后又何必次次换了衣裳?陛下也不会见怪。”
“礼多人不怪,凡事按着典章,在这宫中,就是太皇太后也撼动不了本宫!”
“只是……”乔翘抿着嘴,着实心疼文皇后:“哎!奴婢只是心疼皇后!”。
“……”
“娘娘,”,乔翘又问:“便是娘娘想让阿繁来,只怕她还不敢不来,你何必?何况她……您就不怕她……”
“哼!”文采之一声冷哼,先前的淡柔一扫而光:“本宫进了这宫门,就赌了一辈子!再赌一回,又有何妨!何况……”
文皇后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心中却思虑:阿繁离开赵爽还能留在宫中,这事分明让她看明白了阿繁的不简单。一个丫头,在这宫中离了这处,又能到那处,何等能耐!没错,一定是皇帝如此纵容着阿繁,如此,她便有理由豪赌一盘:“陛下造的琉璃灯,你不必再查,它必在阿繁的手中,”,文皇后吩咐道:“陛下吩咐工部特造,又勒令在元宵节前造好,本就不寻常,既然这宫中无人能得,那得到的人再无可能是旁人!”
乔翘几乎瞠目结舌,文皇后冷冷一笑,翻身歇息,心里一下一下的算计着,既然皇帝喜欢阿繁,那在这宫中能叫得动阿繁的,也只有皇帝。所以她并不害怕阿繁对她下绊子,如果连阿繁都敢对皇后动歪心眼,那就说明皇帝压根就不想让她在这宫中生存下去,她再拼命也没有用!既然如此,她偏逆流而上,皇帝金口玉言的过了明道,日后叫他哑巴吃黄连!一想到此处,文皇后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却叫嚣着:没错!她要豪赌一场!她要一子定输赢,她若不能让自己腹中那块肉凌于众皇子之上,等待她及她家族的,只有一个下场,万劫不复!
☆、琉璃玉碎
文皇后穿了件月白折枝梅花常服,歪在榻上,远远的看见穿着湖蓝半臂、粉色卷枝莲花衣襟中衣的阿繁,只笑着招手:“阿繁来了!恕本宫犯懒不起身迎你吧!你只不要拘礼就是。乔翘,赶紧给姑娘置座。”
乔翘连忙迎了上来,但阿繁还是笑盈盈的行了礼:“参见皇后娘娘!”
文皇后见了又嗔怪:“看看你,又见外了?旁的人不说,本宫可是惦记着往日的情意呢,偏在宫中规矩大,不然还真想再叫你一声妹妹,只可惜……”
阿繁听了这话只是笑笑,又推辞:“阿繁乡野村人,怎配做皇后娘娘的妹妹呢。”
文皇后轻笑两声,又伸出手来把阿繁携到她身边。阿繁无法,只得侧着身半倚在榻沿。文皇后就势细细的看了阿繁的容貌,又看过了阿繁的手,只见阿繁皓腕圆润,实属难得,顶顶难得的是左手那支碧翠欲滴的翡翠镯,皓腕之上真是相得益彰。只是那一双手,想必常年选药煎药,略有些粗糙。
阿繁被文皇后一阵端详,心里纳罕,却也不敢抽了手出来,只得就这么亲亲热热的与文皇后说话:“听闻皇后娘娘不适,不知现下好些了?”
“有心,上回你送来的菜单子,本宫用了,果然是不同凡响,这些日子胃口也开了。”
阿繁一笑,竟有些释然的意思:“皇后用的顺心就好!”
“可见阿繁姑娘的高明,”,乔翘一旁凑趣,笑道:“奴婢近日看,皇后娘娘还福气了些,阿尼陀佛!佛祖保佑!”
阿繁闻言却向文皇后告罪:“娘娘,容阿繁看看您的面色、舌像,若您信得过阿繁,也让阿繁给您打脉。”
文皇后笑吟吟的看了看阿繁,才说道:“可见你是见外了,如今谁不知道阿繁姑娘比肩国手!你便与本宫看看。”
阿繁略抿了抿嘴,没接文皇后的话锋,只一面把脉,一面又看文皇后的面色。只见文皇后一脸桃花,往日的清淡绝俗又添了艳丽;手上把得的脉如盘走珠,恰是有孕之象,但滑中见数,又如按于弦上,却不是简单的滑脉。阿繁凝眉片刻,又展颜道:“皇后娘娘,请让阿繁观您的舌像。”
一旁乔翘看见阿繁认了真,也不禁有些焦虑:“怎么?可妨碍?娘娘近日能吃能睡,便倦怠些,宫里的老嫲嫲也都说有孕之人常有的事。”
阿繁没有急着答话,只又看了看文皇后的舌像,只见舌有齿印,舌苔厚而腻,便心下了然:“姑姑说的是,按姑姑的说法,娘娘确实是重了有孕之证。但娘娘滑脉之余还有弦数,又舌苔厚腻,这却是脾虚运化不畅,体内湿气重的缘故。想必娘娘歇息之后仍觉困顿,又喜甜食?”
样样皆中?文皇后心中一叹,才笑道:“太医院里的医正日日请平安脉,偏偏都没诊出来,真亏的你。”
“娘娘言重了,”,阿繁甜甜一笑,也替太医院的医官们辩解:“娘娘这也并非什么症候,医正大人反倒担心用药会对小皇子不利。阿繁这儿也有些法子,只用那饮食,也能转过来,只是粗糙些,怕娘娘入不得口。另外,娘娘也不必闷在宫里,出去走动走动,也甚好。”
文皇后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本宫倒真放了心。你有空也往本宫这里来,看你说话,本宫也觉得开心怀。你方才说本宫也可出去走动?只是本宫如今怀了身孕,也甚是担心胎儿不稳固……”
“正是,宫中无人敢提让娘娘出去走动。”
乔翘这是暗示皇后身娇肉贵?阿繁心中一掂量,便有些懊丧自己嘴快,虽然自己一心为人着想,却不知这宫中的生存法则乃是不多说一句,不多行一步。若是将来皇后散步散出了个滑胎,那她阿繁岂非罪过?!一刹间,阿繁心思转过数转,又想到这位皇后娘娘本是极玲珑剔透的人,她怀的骨肉事关重大,她岂会轻易让这孩儿有什么闪失!如此一想,阿繁便只微微一笑,话语如珠,落在玉盘不住的滚动:“姑姑说的是,皇后娘娘金枝玉叶,小皇子虽未降生,但天子庇佑,也是天大的福气这儿等着呢,众人衷心期盼,自然矜贵些。阿繁山野的丫头,能见过什么世面?倒说了些乡野粗养娃娃的泥腿世俗傻话了。想来娘娘的身子,娘娘自是有计较的。”
好个野丫头!文皇后心里一声喝彩,暗道这阿繁丫头可比淑安宫里的那位高段不知多少,瞧她的这一番话,含了多少的意思!
文皇后正要说话,内侍又传了话进来,说皇帝正在来椒淑宫的路上,请皇后迎驾云云。
这回文皇后倒没有在更衣,只依旧穿了常服在宫内迎驾便罢。
赵恪一进来就看见阿繁候在一旁,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极好风度的问候皇后。而皇后也是彬彬有礼的答应着皇帝的话,末了提及自己先出去走走:“方才臣妾还同阿繁说日日在这宫中,怪闷的,也想去御花园走动走动呢。”
为这么点小事?赵恪有些疑惑,嫔妃们去御花园走动,又是初夏时节,有何不可的?巴巴的提出来?皇后为这小皇子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赵恪当下便不以为然,觉得皇后矜持守礼得近乎苛刻,对皇后不免又添了几分不喜,却仍温和的应酬着:“既闷,皇后就出去走动一番,初夏时节,御花园里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倒是好景象。不若朕同皇后一道?”
文皇后淡淡一笑:“如此,劳动陛下!”
帝后两人带着各自仪仗,逶迤到了御花园,只见御花园里草木茂盛,斑驳花影中有些笑语传出。
帝后相视一笑,赵恪笑道:“真是巧了,想必赵婕妤也在此处。”
文皇后盈盈答道:“真是好些日子不曾见赵婕妤了。”
两人说着转过花丛,见招珠陪着赵爽坐在凉亭里头,正看着亭外宫人踢毽子取乐。
赵爽看见帝后来了,连忙撤了娱乐,赶紧上来行礼,却被赵恪挽住:“爱妃不必多礼了,如今你更该保重才是。”
文皇后也连忙说道:“算算日子,妹妹也就要满七月了,快别多礼了,仔细着自己就好。”
赵爽笑笑,虽不见旧日十分的喜意,却也自然而然,一旁赵恪、阿繁两人看见了,各自略安了安心。
一时众人见礼毕,赵恪与文赵二人安坐于凉亭内,只留着得喜、乔翘、招珠和阿繁近身伺候。
阿繁眉头直跳,觉得另外伺候的三人逗留的名正言顺,但自己也不是谁的贴身宫人,留在此处,实在上不是下不是。
未几,皇帝与两位嫔妃用过茶水,乔翘拉着阿繁上去收拾。
文皇后拿着丝帕正擦嘴,若有所思的看着阿繁收拾,忽的对阿繁笑道:“阿繁这双腕子,竟如玉雕一般,真是好看。配了这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在这初夏的午后,倒让臣妾想起白居易的那句好诗来,‘冰晶玉肌飘清韵’。陛下,您说是不是?”
赵恪看了看文皇后,又看了看阿繁,心里也赞这文皇后有格调,当初他就知这镯子最衬阿繁,才绕了弯子,给了阿繁。后来阿繁日日带着,须臾不离身,他知她是为江小爷的缘故,但他见得人物相称,不觉妒忌,反倒也开怀:“皇后果然博古通今。”
文皇后又是一笑,闲话说到:“臣妾往日也是见过些好东西的,却不曾见过这样通透碧绿的翡翠,在太阳底下,竟像是一汪流动的碧水!便是这偌大的宫里,臣妾也只在太皇太后那里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呢!阿繁,你可真叫本宫刮目相看了!”
阿繁初时不曾料想皇后突然提到她,后来在听到后面的话,收茶杯的手忽的一抖,便想起一句话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只是阿繁,凉亭里的几人,乔翘、招珠看阿繁的眼神便立即变了。
往日赵爽粗枝大叶,虽也见过阿繁带着镯子,却没往心里去,连问都不曾多问,如今听闻皇后这话,惊觉这镯子远非凡品,才后知后觉的怀疑,阿繁乡野丫头,去哪里来这样的好东西!往日猜嫌,今日怀疑,赵爽更不自觉的看向了赵恪。
皇帝心思倒不在赵爽身上,只看着文皇后,心里越发疑惑,皇后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把阿繁挑出来?
皇后也不过是闲闲一语,众人却听出了味道,而皇帝虽不是滋味,却也不知道要怎么说。阿繁停在那里,既不能说这镯子是皇帝赐给小贼的,更不能说她与小贼缘定三生,此镯便是凭证,横竖这都不是能拿出台面来说的事情!聪慧如阿繁,此时也是瓮中之鳖,满脸通红,却哑口无言。
不一会,赵恪转过心思,看见阿繁窘迫,不禁为她开脱:“她虽是乡野丫头,但却也衬得起这镯子,只要不是偷不是抢的,也罢了。傻丫头,愣着做什么,还不收拾了下去呢?”
阿繁一愕,连忙收拾了转身下去。
那边赵爽听闻赵恪如此说话,不免心里又是酸酸的难受,却也还是没有说什么。那边文皇后眼光流连两人脸上,不禁笑得暧昧:“陛下说的是,那镯子那样的品格,和阿繁倒是相称的。只是不知道阿繁这美玉无瑕般的品格,将来却又是谁才相称了!”,说罢丝帕掩着檀口,妙目往赵爽身上一溜,又直刺到招珠身上,而后才含蓄一笑。
赵爽和招珠同时一愣,赵恪闻言却是眉头一耸,似捉住了皇后的弦外之音。没错,这镯子乃暹罗国进贡,本是皇家之物,皇后是想暗示什么?这暗示有什么用意?便是他要讨阿繁,一国之主,又有甚妨碍?!
皇帝精于谋略,善于察颜观色,却不能事无巨细的防微杜渐,尤其,情之一事,他也只曾为阿繁浅浅用心,并不能知道那句“女人心,海底针”的难以捉摸,故此他的心思只在揣度文皇后的用心,却未能关注一旁的赵爽……
不多时,赵婕妤请辞,招珠随侍在侧。带走远了,招珠半为拈酸半为不平的就数落开了:“娘娘,也不是奴婢多嘴,旧日在家时,将军也是赫赫威名的,可奴婢从未在夫人那里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今日连皇后娘娘都不曾见过,可阿繁去哪里得这样的好东西?莫非是陛下……她究竟有什么好的?皇后三句话不离她!也不过是个丫头罢了,也没高贵去哪里了,奴婢就没看出来她有什么好的!”
赵爽心里正有此疑,被招珠说中,只觉得锥心刺一下一下的刺得难受,又想到这镯子早在入宫前就见阿繁带着了,那感觉比吃了苍蝇更恶心:若真是皇帝所赠,岂非在她入宫前,那两人就有了这情意?那陛下说喜欢她,岂非一场笑话?赵爽一阵冷一阵热,只竭力维持着仪态,直回到淑安宫,才勉强吞下那口气,又觉得丧气:罢了!人人都要她大度,今日即便皇上要迎了阿繁,她也是无能为力、无话可说!只要陛下心里切切实实还有她,她也只能如此……
一想到这里,赵爽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了去的,无奈、无力充斥着周身,禁不住,只拿了丝帕躲进帐幔中,捂着嘴嘤嘤地哭着。
招珠见了这样子,怕周围的宫人知道了太皇太后又要责罚于她,也不敢劝,心里倒把阿繁恨了个十足十!
……
此后整个五月,后宫倒也算平静,三位有孕在身的娘娘都各自养胎。
但宫人中间渐渐有些留言,都说太医院的阿繁姑娘有支非凡的翡翠镯子,后面不知道哪里又传出流言,说陛下早先敦促工部赶制的一盏精致非凡的琉璃灯竟也是这位阿繁姑娘得了去。
一支翡翠镯,一盏琉璃灯,是帝王深深深如许的心意。再者,阿繁从宫人转成太医院女官,此等优待,开国以来头一遭。阿繁姑娘是陛下的心尖尖,这流言蜚语,渐渐就成了三人成虎的典故。
开头得喜报给赵恪,赵恪以为阿繁确实拿了支翡翠镯子,有这样的话也不足为奇。到了后来,得喜再报,赵恪开始觉得不大对了,他造琉璃灯,也就工部的工匠知道,这些都是外臣,如何传到内廷?何况他深知阿繁,琉璃灯自始自终都没出过起居舍,断无可能传出消息来。为此他只能怀疑文皇后,但得喜得来的消息却说皇后规行矩步,从未有任何逾矩,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时朝堂之上,赵恪花尽心思来安抚众多不安的武官,更生了彻底整顿帝国军务的雄心。日日如此的机关算尽,赵恪虽有万丈的权欲,身体却到底不是铁打的,宫闱那些女人的战争,多少就有些照顾不周。
淑安宫里的赵婕妤听了宫里流转的消息,那心,一节一节的冷了下去。元宵节夜宴,她以为他哪里都不曾去。皇后和婕妤,一碗水端平,也罢了,她还可以解释说皇帝也不能宠妾灭妻。可是琉璃灯,七彩祥瑞的琉璃灯却在元宵节夜里到了阿繁手中……陛下……究竟是喜欢她么?这心一冷,偌大的淑安宫,就成了人间炼狱,呼呼的阴风直吹。
那似是而非的猜疑,那若有若无的虚情假意,让一贯直爽、有什么说什么的赵婕妤觉得难耐又烦躁,忍了又忍,竟是忍不住开始让招珠一点一滴的打听着阿繁、赵恪的消息。
结果?蛋缝而越大,招来的苍蝇越多……
六月初八夜里,招珠得了消息,说得喜公公点了灯笼,悄无声息的领着赵恪去了一个她知所未知的处所,便再也没有出来。她也不敢造次,只连忙又给赵爽知道。
连月的压力,赵爽早已处在崩溃边缘,咋听闻这消息,就再也坐不住了,只扶着招珠匆匆赶了去。
门前伺候的得喜看见大腹便便的赵婕妤步履蹒跚的赶来,魂都惊掉了一半,便要上前拦着:“娘娘!娘娘止步!此处起居舍,宫人无诏不可擅入!”
得喜并不敢认真拦着已有近八个月身孕的赵婕妤,但赵婕妤却是塞外常年骑马弄刀枪又无所顾忌的女子,眼下一股要问个明白的犟脾气顶着,只一手挥开得喜的手,紧接着一个耳光,结结实实的甩在得喜脸上。饶是得喜习武,也当即被打的嘴角流血。
赵爽步伐不停,只喝道:“好大胆的内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宫也是个宫人!”
一旁招珠知道得喜习武,一把抢出来,顾不得许多,只趁得喜尚未回神之时双手一揽,死死的抱着得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往得喜身上招呼:“招珠也不要命了!只求娘娘一个公道!”
得喜武功了得,却哪里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撒泼女子!当即涨了个满脸通红,手忙脚乱的要扯开招珠。
赵爽此刻则已经一脚踏进起居舍。
起居舍远远的角落里有昏黄豆灯,隐隐的又泛着七彩光华,里面细细的对话传了出来:
“当日给你琉璃灯,是为念着去年元宵佳节你同我抢一盏走马灯,如今却又因此给你添了一桩烦恼。”
“有什么烦恼呢?横竖这灯也不出起居舍,旁人再猜度,也拿不着证据。”
“……”
“公子,也该保重身子,日日如此操心,又不保养着,何日是个头?”
“呵呵……这偌大宫殿,除了你这儿,我便是去了哪个殿都不省心,还谈何保养?我倒也有心留你,但你……”
“公子又说这话,也不嫌腻?”
“怎会腻?我待你如何,只怕你心里也有数。可惜我没那个福气,虽也有个不算计的,却……我也没指望赵婕妤如你一般,就指望她有你的两分灵透,我能少操一点心,也是不能够。”
“公子,阿爽……”
赵爽听到此处已经摇摇欲坠,皇帝的一句话,将她在这宫殿里生存的唯一根基连根拔起了!
原来她以为他喜欢她,他有再多女人,他还只是喜欢她。她退了一万步,为这个理由,她能忍着过下去!可是,他却说她不如阿繁,还说但凡她聪明一点,他也不会这么操心,原来她是他的负担,而不是情之所钟!原来他不曾喜欢她,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曾喜欢她,他喜欢的是……阿繁!
赵爽傻了,事实的真相让她陷在沼泽里,再也没有了呼吸的机会,心里只如将死之鸟,空空哀鸣:为什么要这样骗她?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的说?这样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
赵爽原本直爽,最不耐欺哄,最不揉沙子,绝望之后,惊觉一颗芳心凭空付,那气、那怒、那羞、那恨,直往头脑上冲。万事不顾,赵爽只一步一步的迈进了光圈之内,展眼看去,那盏琉璃灯盈盈光彩,耀眼非凡。
赵爽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浑身乱颤的冲上去一把摘过琉璃灯,狠狠往地上一贯,“嘭”的一声,琉璃玉碎,化作一地晶莹。
赵爽二话不说,更听不到赵恪的怒喝,直冲上前去,不分青红皂白的,对着惊呆了的阿繁狠狠的甩了几耳光。
阿繁不曾习武,也不敢招架还手,登时摔到地上。
赵爽红了眼,顾不得自己身孕,又伸腿对阿繁乱踢:“贱人!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不得好死!贱人!贱人……”
赵爽暴怒,下手并无分寸一说。阿繁被打的滚在琉璃碎上,一手的血,又被狠狠的跩了几脚,一身狼狈,一心委屈,当即禁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边赵恪看见赵爽此番生气竟是不要命的模样,不由得慌了神,也顾不上再生气,只连忙冲上去抱着赵爽。
奈何赵爽盛怒之下犯了牛心犟气,一味的又踢又打又骂,赵恪实在没了办法,只好一手挥在赵爽肩井穴上,赵爽一下瘫在赵恪怀里。赵爽身重,赵恪措手不及,一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在地上。
好容易略稳了稳,赵恪正要叫得喜,滚了一身琉璃碎正要爬起来的阿繁却高声哭叫起来:“啊!怎么这样湿!不好!阿爽羊水破了……”
☆、披挂上阵
赵婕妤突然早产,惊动后宫。
赵恪亲自把赵爽抱回了淑安宫,太皇太后当即不顾年纪老迈,定要亲自坐镇,连皇帝都立即被赶出了产房。
余者文皇后、诸位嫔妃,能到的都赶到了淑安宫,不能到的,也都遣了宫人来伺候着。
生产之事,男人插不上手,赵恪一身力气无处泄,更别说去安歇,只呆在明德殿,兀自生着闷气。
原来如此!好个文皇后!堂而皇之的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戏,把他当成了利刃,肆无忌惮的凌迟赵爽。好个借刀杀人!可怜他尚不足月的孩儿,尚未降生就如此活在刀光剑影之中!
赵恪又是痛又是怒,更有自己无法周全的懊恼!他一想到赵爽如此鲁莽无知竟撞破了他与阿繁的私语,又恼羞成怒,但他一想到赵爽只因爱之深才会责之切,又不免怜她一片苦心;他一想到他的正妻如此与她同床异梦,他就恨之如蛇蝎,但他一想到自己也如此防范着皇后,又不免咬牙切齿的叹一句皇后高明!千般思量,也是烛火斑驳。
“得喜!连夜召见兵部员外郎李存戟、殿中侍御史江蕴月!”
……
李存戟咋闻阿爽早产,还不确定的多问了一句是否只是动了胎气?
传话的内侍没给他猜测的机会,直接告诉他早产必成事实。存戟一下子心悬高,一抹自来笑便添了肃杀,心里叹道,究竟他为阿爽妹妹绷紧的那根弦没法再松下来了么!
存戟不敢怠慢,立即又唤醒了老侯爷李玉华。李玉华听了回禀也是半响不言不语,之后长叹一口气,又打发赵爽的引教嫲嫲跟着存戟一同进宫。
那边蕴月园内,赵怡、萧子轩、江蕴月得了消息也是一片死寂。
未几赵怡平着脸对蕴月说:“别让陛下久等,蕴月,你快去吧。”
待蕴月走了,萧子轩长叹一句:“究竟并无侥幸这一说!”
赵怡深吸一口气,眼神便深了去:“先生记得二十余年前的祸起萧墙么?!”
萧子轩点点头:“刻骨铭心!”
“皇兄早逝,后宫之中孤儿寡母,实则与奸臣窃国无异!”赵怡一字一句,包含了恨意:“今日外戚势大、权臣弄权、国弱民疲、胡虏频犯之危局,实乃怡生平大恨!此次赵爽突然早产,未必不是另一次祸起萧墙!只可恨那离间骨肉、兴风作浪的祸国妖人!”
萧子轩抿着嘴,下颌稀落的胡子却是一抖一抖的,良久才说道:“王爷,陛下虽胸怀大计,但初出茅庐,仍欠些火候!小的造次说句僭越的话,你我经历了大半辈子,隐忍了大半辈子,千万不能在此刻乱了分寸啊!王爷可还记得,平了朝堂,还有多少的风雨要经历,王爷,千万记得,江南那草木幽深处,您心心念念的还有那么一大摊子事……”
萧子轩一面说,赵怡一面握紧了拳头:“先生放心,我便是睡着了,梦里须臾都不敢忘!”
……
蕴月见了皇帝,皇帝什么都没多说,只递给他一小玉瓶:“你瞧瞧阿繁去吧,她也委屈!”
一句话,蕴月的心就紧紧的揪住了:难道赵婕妤早产,还与阿繁有关么?!一下子不好的预测接踵而至,若与阿繁有关,便皇帝知道阿繁委屈,那宫中的贵人还能容得下阿繁去?心急,蕴月恨不得脚底装了风火轮,一路飞着过去。
待赶到,蕴月也不免气喘。
起居舍里仍如上回一般,豆灯融融,蕴月走近了看,小炕前一地的琉璃碎并着一汪水,阿繁倚在一处墙角,蜷作一团。
蕴月心内一疼,不禁脚步放轻了走过去,就在阿繁身侧滑下去,双臂顺着就把阿繁抱在怀里,语气轻松着:“臭丫头!知道小爷来了也不说站起来问好,日后也这么没规矩的?”
阿繁一动,头却还是埋在双臂间。
蕴月抿抿嘴,双手便捧着阿繁的头抬了起来,不看则已,一看仍是大吃一惊。阿繁的脸庞高高肿起,竟连指印都看不见了。原先一双大眼睛,这回几乎眯成一条线。
蕴月倒吸一口冷气不禁恨声道:“谁这样歹毒,下这样的狠手?你不晓得打回去!就站着挨打!”
阿繁眯着眼,只觉得头昏脑胀的,待听明白蕴月的话,只觉得鼻子酸,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蕴月见阿繁一言不发,竟有些蒙了的样子,心中又是一叹,便想再细看看阿繁。正想扳过阿繁的头,却不料牵了阿繁的痛处,“啊”的一声轻呼,阿繁不禁用手去扯蕴月。这一扯倒又扯到了手上的伤口,阿繁再也忍不住,哗的一声,眼泪就淌了出来。
蕴月这边还没有缓过来,那边竟又是这等情形,又是急又是痛的:“究竟还有哪些伤处?你还呆在这窝着!往日教训小爷,那个顺溜,今日怎么犯傻!还不赶紧的到灯下面去看着!落了病根是闹着玩的?”,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把阿繁抱了到了炕上。
灯下蕴月彻底看清楚了,阿繁身上衣裳湿了一片,除脸上的伤外,双手掌,还有右臂星星点点尽扎了琉璃碎,好好的一双腕子,血肉模糊。蕴月少爷般长大,不曾照顾过人,眼下手足无措的:“这、这、这!这要怎么的弄?哎哟!真个急死人,要不我去请位大夫来!”
阿繁伸手拉住了蕴月,含含糊糊道:“不要去,我不要你走开……”
话语虽模糊,蕴月却听了个真切,心下当即冒出一股酸酸涩涩的喜意,连忙的又坐到炕边圈着阿繁,又不敢用劲,只在阿繁耳边轻轻吹气:“好好!我便不走,只是你觉得如何?身上还有哪处伤着了?”
阿繁咬了咬牙,才轻声道:“被踢了几脚,有些疼,阿爽到底怀了身孕,力气有限,我想也不会伤的多重。只是沾了那羊水,身上粘的有些难受。”
蕴月挠挠头,脸红了道:“那你换了衣裳啊,我……我……我便在一旁侯着你,你、你、你别害臊,一会我给你瞧瞧踢了哪里。”
阿繁身上实在难受,也没顾得上蕴月那扭捏劲,两人有些手忙脚乱的翻出阿繁的一套竹青的纱衣,蕴月才避开去,让阿繁自己换上。
未几,蕴月坐在灯下,拿了阿繁的银针,小心翼翼的给阿繁剔去手上的琉璃碎,又扶着阿繁的脸给她上药。阿繁嫌蕴月手重,不住的叫疼:“啊!小贼轻些,也没见过你这么粗手粗脚的……”
蕴月讪讪的,却不肯撒手,硬扳着阿繁的脸:“你别动!我、我便轻一些就是!”
阿繁没了话,蕴月在玉瓶里沾了药液,几乎是抖着手往阿繁脸上抹。
想必药液好得很,一抹上去阿繁只觉得脸上一凉,那火辣辣的感觉当即消散了大半,阿繁这才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蕴月掂量着阿繁舒服些,心里还牵挂着阿繁身上被踢了,忍耐了半天,才咬着牙说:“阿、阿繁……小爷要看看你身上……你……”,蕴月一看阿繁扬起了头,抢着说:“你别胡思乱想,我也不会做什么,我怕你踢坏了!何况……小爷便早看些也不算逾矩。”
……阿繁听了又觉得脸上火烧般的滋味,又是甜又是害臊的低着头:小贼说早些看也不算逾矩,那他是认准她了?
蕴月看着阿繁含羞不语的样子,心里却十分的清楚,知道阿繁此刻却是女儿家的矜持害羞,他又想起往日老爹每每教训他,男人需得有男人的刚性,女人便是嘴上不答应却也是欲拒还迎的。因此蕴月大着胆子伸出手来抱着阿繁,放平在小炕上,轻轻的掀了阿繁那薄薄的纱衣……
阿繁腰侧瘀了一片,更映的旁边一片雪肌如油脂般滑腻,看的蕴月几乎意乱情迷。阿繁忍着羞涩,指点蕴月按压她腰间的穴道,一则查体验伤,二则治疗。蕴月稳了稳心神,才渐渐的心无旁骛。
未几处理妥当,阿繁也觉得清爽些,两人便躺着说话。
“这么说赵婕妤早产竟是为在这起居舍闹了一场?”
“嗯,阿爽那脾气,最是眼睛不揉沙子,想必她听了陛下的一句话,便猜嫌陛下。”
“哎!”蕴月无奈,想起往日皇帝也在他跟前提过阿繁的好,那时他想横竖不过就是男子之间的孟浪话语,他江蕴月再不大方,再不高兴,也明白阿繁心里有他,他不会轻易猜疑什么。看来男子与女子那心思就是不同的,往日见赵爽粗言粗语的,到底遇着了心头那人的三两句话也会暴怒至此:“倒凭空让你受委屈!只是阿爽那脾气怎么会起了猜嫌?上回你挨打我就知道不对!”
阿繁不说话,心里伤心沮丧。
蕴月见阿繁不说话,又连忙支起头来,发现阿繁默默无语的淌着眼泪,方才上的药又流去不少。蕴月心疼不已,他见臭丫头鲜香活色的样子多,何尝见过她这样伤心流泪的:“有什么委屈别处不说,到了我这儿还不说?你挨了打,别把气憋在心里,憋出病来。我就知道这差事不好办,不若你出宫去?咱们也不伺候了!小爷再没身份,也犯不着你来贴补。你还哭呢!那药就被你哭光了!”
阿繁抽泣着:“小贼……我真难受,阿爽……可细细想了也怪不得阿爽,她眼里只剩下皇上,我……我也真是无话可说了。”
“哎!”,蕴月又是叹气:“罢了,你把事情都告诉小爷?”
阿繁又哭了一阵,才断断续续的把前因后果连带上会挨打后宫中情形都说了一遍。
蕴月越听越皱眉头,到了最后几乎拍案而起破口大骂:“姥姥的!都干什么吃的!这么歹毒的心思就在他眼前耍大刀,就是看不见!”
阿繁被打懵了,一下子没回神,呆呆的问:“谁歹毒?”
蕴月越想越惊心,早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一转身,蜕了一张人皮,蛇蝎般的心肠昭然若揭:“当局者迷,也难怪你不懂!你只想想,赵婕妤的小皇子若活不成,谁得了好处?好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蛇蝎美人,不说阿爽那憨直的,就是你,就是陛下,只怕也都没往这处想!”
阿繁竭力睁着眼,却不及往日一半,看的蕴月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的::“好厉害的女人!虽说论做人、论圆滑,你不比人差,甚至还要周到些,但若论谋算人心,只怕你还没生过这心眼,又如何想来。她为什么要亲自向陛下讨你?她为什么要在陛下、阿爽面前提你的镯子?那琉璃灯外廷的人赶制的,谁能知道?也就她,外族的势力那么大,打探点消息算什么?”
阿繁一想,竟觉得惊心:“如此……她怎知阿爽……”
话未说完,蕴月冷笑两声,阿繁也彻底明白过来了,只怕她挨打转去太医院之后皇后就已经看出端倪,布下这死局了!只是,她能如何避?归根到底,还是阿爽凭空露了破绽才引得今日这情形,阿繁觉得憋屈的慌,抽噎道:“我吃了亏,也不怨谁。只是阿爽,可怎么办?若是小皇子没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蕴月语塞,心想这摊烂事,太皇太后真追究起来,皇帝肯定是没事的,这过错就要落到阿繁身上。蕴月一想到这儿不免心里大骂李玉华、皇帝等人,好端端的把阿繁牵扯进来,一时又烦恼着阿繁要怎么的脱身:“小爷说真的,阿繁,你听我一回,若太皇太后认真要责罚,你便趁机出宫去吧,小爷看着宫里头只要有她一日,她不折腾出个结果来,也就没有个消停日子过。”
阿繁抿着嘴,半响才说:“老侯爷、存戟哥哥想必是知道阿爽那脾气的,眼下出了这事,我走了倒是没什么,只是阿爽丢进来了就不管了么?若小皇子真有个三长两短的,阿爽此后就长居冷宫了?这便是老侯爷的为人做法?”
“谁知道呢!按我说阿爽那脾气压根就不该进来。但听师傅那意思那也是没了办法。西北那档子事,老侯爷一家骑虎难下,也是踩着刀刃舔着血求存的日子,一家子那天被安了个造反的罪名,谁都活不成,更别提骠骑将军家的一个小姐了。赵爽,小爷看往日也未必没有用心教导,但人要不争气,怎么的也是扶不上墙的阿斗,”蕴月撇着嘴:“也不是小爷没口德,小爷打一见赵爽就觉得她糙,一股子关外的野味,老侯爷这回真是失算了,这要是小皇子保得住,也还能扳回来,要是保不住,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蕴月说完又想起来,便教训道:“往日总说自己聪明,原来是纸糊的老虎,风吹就倒,沾水就软!别的不说,明知皇后惦记你的镯子,她提了一回你就该立即的摘了!皇帝爱在你跟前说些不着斤两的话,你也该四两拨千斤的拨回去,怎么让人家抓奸似地抓住!哼!小爷好好的人送进宫来,三天两头的闹出事情来,还让不让人安心吃饭睡觉了!”
阿繁听了蕴月长长的一篇牢骚,才哭完又想笑,却又笑不出,直叹气:“平日听皇上说话,他在朝堂上留心,却未必有十足的心思留在宫里的娘娘身上,他未必不知道那话是皇后哪儿传出来的,只是他千想万想也未必想得到阿爽心里生了嫌隙。就是我,不在跟前伺候,又见阿爽自上次后平静了许多,尚且以为她熬过去了。”
“那镯子呢!任她是天大的宝贝,还大得过你的命去?”
“那怎么一样!”阿繁接口就反驳,扯了脸蛋,痛的直吸气,却还嘴硬:“便是我死了,我也带着!”
蕴月说不出话来,看着阿繁半眯着眼,里头明珠滚动,欲坠不坠的,一张脸分明肿胀成了猪头模样,却明媚万分。那是什么镯子?他江蕴月的头一件拿得出手的赏赐。那夜在屋檐之上,两人认着它是他与她的凭借。阿繁说她死了也要带着,蕴月便明白了,阿繁聪慧里头带着憨,是他一辈子都不能也不愿辜负的……
蕴月心波荡漾,便情不自禁把头凑了上去……
这世间,有叫人生死相许的情,更多的是心心相印的愚鲁憨直、点点滴滴的想起来叫人发笑的凭证、说过的酸得掉牙的誓言、还有常常的情不自禁……
闹了大半夜,阿繁在破晓时分渐渐睡着了,因确实打得有些重了,渐次发了低热,又犯迷糊。蕴月一会折腾凉水给阿繁敷额头,一会又寻思着悄悄请个太医给开一剂药,一会又惦记着阿繁发汗湿了衣裳,竟是自己不吭不哈的闹了个人仰马翻。
等折腾够了,蕴月呆呆看着阿繁肿胀的脸蛋,一看看了小半个早晨,才心急火燎的想到自己要上朝,待赶出了起居舍,又有内侍拦着他说陛下今日为赵婕妤早产,停朝一日。
蕴月这才松了一口气,想到这到底是内廷,他一个外臣无论如何不该呆着,连忙又去明德殿找李存戟,顺道也听听皇帝有什么指示。
起居舍在皇宫西北面的角落,要往明德殿必经御花园。蕴月一脚踏进御花园便觉得脊背硬了起来,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着他。
待越发深入,隔着修竹遥望水榭时,一柔一淡的声音顺着水风飘进耳朵:
“本宫昨夜也侯了半夜,婕妤此刻也未曾脱险,李大人便要出宫去了么?”
“皇后娘娘费心。”
原来是文皇后与李存戟!蕴月一想李存戟一个外臣同皇后在一处,便立即转出修竹丛,远远看见皇后穿了一身鹅黄撒花襦衣,影绿百褶绸裙,又围了根蓝色提花披帛,凭水临风的立在竹桥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喂着锦鲤。皇后身后立着李存戟,一身浅绯色官炮倒也器宇轩昂。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蕴月一脚踏上竹桥便扬声唤道,待到了文皇后五步外行了礼,才转身又对李存戟行礼:“李大人!”
“哦!是江御史!”文皇后浅浅笑开:“辛苦两位大人了!只怕两位大人不曾好好歇息?”
蕴月眉毛一抖,竹叶尖上的露珠儿纷纷坠地,隐约滴入水中,回响了清幽:“岂敢岂敢!微臣怎及皇后娘娘辛苦?既要投食下饵,又要拉杆牵丝。”
李存戟一听闻这话,立即就盯上了蕴月,眼睛里浮了笑意。而文皇后一扬手,将手中的鱼食雨打沙坑般的撒进水中,才盈盈转身笑道:“可是呢,本宫费了那么些功夫,若钓不到一条鱼,岂不冤枉?”
“哈哈,别看他闹得欢,其实不是鱼!”,蕴月哈哈一笑,又作了揖,略上半步,压着声音道:“娘娘,您略退一步的好,仔细着那池中金鳞闹腾溅了您一身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