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皇后心中一恼:“再矜贵,也不过是没脸没皮的畜生!本宫还怕它么!江御史又玩笑了。”
“江大人要往哪里去?不如同本官一道吧!”李存戟打断蕴月要出口的话。
蕴月飞了存戟一记媚眼,答非所问:“自然是去面见真龙天子,那没脸没皮的畜生可有什么好看的!”
文皇后气结,李存戟肃容认真道:“如此,便走吧,总不能为那没脸没皮的畜生耽搁了觐见陛下。”
说罢两人齐齐向文皇后行礼告辞,文皇后银牙几乎没咬碎,只蹦出话来:“江御史不愧是御史!好得很,本宫记下了!”
蕴月牵了牵嘴角,又是行礼,却是一语不发的同李存戟走人。
笑话!老虎不发威你就当人是病猫么!当初看她楚楚可怜,也怜她身不由己的苦楚,奈何,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既天生的敌人,又挑了是非祸端,何妨再叹什么卿卿无辜?只管明刀明枪披挂
☆、长子之祸
话说李江两人回到明德殿才发现皇帝早就不在此处了,只留了内侍,交代引着两人往淑安宫去。
李江两人一下对望,各自暗道不妙。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又赶往淑安宫。等到了淑安宫发现鼎方侯李玉华、景怡郡王陪着太皇太后、皇帝岿然而坐。两人这才知道从昨夜丑时到眼下四五个时辰的功夫,赵婕妤痛得叫了又叫,却还没能生下小皇子。
这是难产?
人人都是乌云罩顶,脸色都黑的够可以的。
太皇太后年纪老迈,为赵婕妤已经是三番四次的操心,眼下更是一下坐了近五个时辰,心焦不已,只是看着还有外臣在,不好数落赵恪。
但赵恪着实忧心,只得频频去请:“祖奶奶,您劳累了大半夜了,还是歇息一会,孙儿在您跟前不敢托大,好歹还有皇叔在。”
太皇太后原先不理赵恪,后来看了不远处的赵怡一眼,对赵恪摇头:“都是哀家命里的天魔星!哀家少操一点心,也是不能够!你道你九叔是谁?年轻的时候为一桩亲事闹得举国皆知,眼下进宫又为什么?!也都不是外人了,你去问问!”,说罢,又转向一侧闭目养神的李玉华:“李老,认真是你李家的女儿钟灵毓秀?”
李玉华睁开眼睛,悠然一笑:“哪里,是太皇太后养了些至情至性的皇子龙孙!”
赵怡笑着听完两老的话,才补了一句:“母后,九儿所请必有道理,还请母后俯允!”
太皇太后菊花般的老脸几乎看不清表情,那声音却忽然的似沁了寒冰似地冷:“来人,去把那惹祸的丫头拿来!”
旁人犹可,蕴月听了太皇太后这话岂有不发晕的道理,几乎没爬到太皇太后脚边去求着了,幸亏一旁李存戟是习武的,暗中搀着他密语道:“且看她如何说!”
蕴月定了定神,才发现他挂名老爹给他递了眼色,他略定,心头还是擂鼓似地跳着。
未几,两个宫人架着正发低热还只穿着竹青色纱衣的阿繁过来了。
阿繁不舒服,没有人搀着立即的趴到地上去了,看的蕴月焦心不已。但阿繁却还是挣扎的给太皇太后行礼,一把好嗓子暗哑不少:“阿繁叩见太皇太后、叩见陛下、诸位大人!”
“哼!”太皇太后一声冷哼:“好个无法无天的丫头!你仗谁的势?眼里还有哀家?!一味挑唆皇帝,那太医院、起居舍也是你能去的?!”
阿繁虽迷糊着,但咋闻起居舍一事太皇太后都知道了,心里也不免忐忑,幸得她有十分的机灵,只想着她在起居舍一事也只有皇帝及其近侍知道,无论太皇太后往日知道不知道,今日知道了提出来,这就是要拿个主意了!阿繁一想到此处,竭力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四周,之道王爷、侯爷乃至存戟哥哥、小贼都在,心里定了定,斟词酌句的道:“太皇太后明鉴,阿繁逾矩,有罪!但法外人情,求太皇太后容禀。”
“不听你说,只怕连哀家的孙儿都放不过哀家去!”
“太皇太后,阿繁便是逾矩进起居舍、太医院,也不过是陛下心里着紧婕妤娘娘,期盼娘娘顺利诞下麟儿罢了。阿繁身为女子,却是自小习的医术,太皇太后跟前不敢胡说,却是正经得过家中阿爹倾囊相授的。物尽其才、人尽其用,陛下富有四海,却还信任阿繁,阿繁唯有竭尽其才,以尽臣子之忠敬,是以虽为女子,也敢逾矩。请太皇太后体谅。”
“话倒是说得动听!”太皇太后慢慢说道:“但你倒是说说看,今日赵婕妤早产却又是谁的功劳?如此说来,你便如此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
阿繁又磕头,颇有些大言不惭:“太皇太后,婕妤娘娘早产,阿繁不敢辩驳,请容阿繁戴罪立功。阿繁数月相伴婕妤娘娘,娘娘的情形也算清楚,虽无十足把握,却愿一试,为婕妤娘娘母子平安尽力。”
此言一出,殿中数人暗惊,蕴月几乎没是上蹿下跳:臭丫头!别人巴不得推得一干二净,你怎么反而迎难而上!这可怎么好!
那边赵怡皱着眉盯着阿繁,正要说话,太皇太后反应极快的截住:“哀家说你一句无法无天看来错不得!好!哀家允你,但哀家话摆在这里!若赵婕妤母子但凡有一人丢了性命,俞嫲嫲,鹤顶红伺候着!”,说罢扫过赵怡、李玉华,却没再说话。
太皇太后话音刚落,众人一凛,那边俞嫲嫲早已领着人半是拖着半是搀着把阿繁拉进了产房,剩下蕴月干瞪眼。
……
从日出到日落,期间宫人端出血水无数,又传了数次膳食,赵婕妤的哀嚎更是一次又一次的响彻淑安宫,乃至于众人觉得这哀嚎成了必须存在的配乐……
到了入夜时分,一名宫人满头汗一身疲却不掩喜悦的冲出来叫道:“生了、生了!”
惊得歪在一侧歇息的太皇太后几乎没是跳着坐起来,赵恪忙喝道:“慌什么!还不报来!”
那名宫人连忙跪了下来,随即一众宫人、稳婆簇拥着毫无神气的阿繁走了出来,阿繁怀里抱着襁褓,勉强行礼,满是疲惫的回道:“恭喜陛下,恭喜太皇太后,婕妤娘娘顺利诞下小皇子!”
众人正要松了一口气,阿繁却紧接着说:“婕妤娘娘无恙,但小皇子……”
一下子,众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阿繁又行礼:“瓜未熟,蒂却落,太皇太后、陛下,小皇子略有些不足,尚不敢说无碍,阿繁……”
阿繁话音未落,产房里头闯出一身血一身汗的赵婕妤,声嘶力竭的哭叫:“还我的孩儿来!贱人!你害得我好苦!你要把我的孩儿抱去哪!”
一众宫人蜂拥而上,搀的搀、拦的拦、扯的扯,哭喊劝慰之声不绝于耳,殿中登时乱成一团!
太皇太后气得浑身乱颤,一旁俞嫲嫲不等太皇太后发话,当即上前一步大喝一声:“成何体统!”
中气十足的申斥直冲云霄,一众宫人当即唯唯诺诺的缩了手,规矩的退到一旁。唯独赵婕妤瘫坐在地上,又敬又畏的死盯着俞嫲嫲。
俞嫲嫲见状又申斥一旁的宫人:“还不赶紧的把婕妤娘娘扶进去!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们这样没规矩!”
后面太皇太后眉头一皱,站起来一挥手:“俞嫲嫲!”
俞嫲嫲闻言退到一旁,宫人也把赵婕妤搀了起来,太皇太后才说:“赵婕妤,小皇子不是你的孩儿,是帝国的皇长子!”
太皇太后一句话下来,殿中气氛降至冰点,无人敢开口婉转场面,然而赵爽却似乎没从生产的亢奋迷糊中清醒,只哭喊着:“他是我生出来的,怎么不是我的孩儿!”
太皇太后面色一沉,当场发飙:“平日跟着赵婕妤的是谁?!”
招珠及另外三位宫人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跪下了。
太皇太后一声冷笑:“宫中命妇,天下表率,尔等不思好生服侍主人,只一味邀宠献媚,私下都是些什么勾当!”,旋即又指着招珠:“你!叫招珠?是你陪着你主人闹得起居舍?!”
招珠听闻太皇太后拎了她的名字叫出来,几乎没吓得屁滚尿流,连话都不利索了:“太皇、太后……”
“叉出去!杖毙!”太皇太后哪容她分辨,只一声低喝。可怜招珠半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涌上来的内侍一把堵住嘴巴拖了出去。
赵爽这下清醒了些,只惊得目瞪口呆,浑身不住打抖。随后太皇太后又责罚了淑安宫上下一干人等,才冷着声调宣布:“小皇子初生,不宜搬动,只在淑安宫偏殿暂住。”,旋即,一应宫人、奶妈、内侍,太皇太后都亲自调拨,待安排妥当,太皇太后才站起来,又扫了阿繁一眼:“你既说小皇子尚不敢保无碍,那哀家的话也不重复,你可记得清楚了?”
阿繁跪下称是,太皇太后也接着转身,却是一眼都没看赵婕妤:“赵婕妤禁足淑安宫!”
赵婕妤与自己儿子一墙之隔,却只能自己安静的坐月子。
待诸事毕,阿繁抱着小皇子转去安顿。赵怡、蕴月等人无法,只得暗自与皇帝沟通,求他多多照料阿繁,蕴月更是拉着得喜公公不厌其烦的说了又说,几乎没把得喜烦得要去告状!
李玉华、李存戟则把赵爽的引教嫲嫲送进去,想趁机细细宽慰赵爽,不料赵婕妤失其所爱在先,失其稚子在次,失其忠仆在后,连番打击,让她又怒又气,哪里听得进引教嫲嫲的一句话,强脾气一上来,又是哭又是闹的,偏李玉华、李存戟堂堂男子,不能亲自去说话,千钧力气使不上,空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最后是皇帝亲自进去了,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她安静下来。
不久,赵婕妤早产却还算顺利的诞下小皇子的消息一下传遍了后宫。
椒淑宫内正用晚膳的文皇后听了消息,手中的汝窑曲柄莲花瓷羹往碗里一放,“铛”一声,原本就恭肃严谨的宫人动作一顿,皆是面面相觑。
旋即文皇后用丝帕拭了嘴,便把碗推了推。宫人见状明白皇后娘娘这是不肯再用了,连忙又奉着漱口水等上来伺候。未几,文皇后用餐毕,才喜意盈盈的对乔翘姑姑说:“乔翘,赵婕妤诞下皇上的长子,你赶紧的将原先备好的贺礼准备好,还有,本宫常用的那灵芝取上三支,一并送去贺赵婕妤!”
乔翘暗自咬了牙,面上平平答道:“奴婢这就去办。”
但饶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宫人乔翘姑姑,也是既未能见到刚降生的小皇子,更见不到独自坐月子的赵婕妤,只能放下礼物便退回来。
七日后,太皇太后再度下懿旨,将小皇子移居太后寝宫,由太皇太后亲自教养,宫人阿繁的身份三连跳,直接成了小皇子的教养姑姑。
此消息一出,文皇后笑了,赵婕妤怒了。
但他们都不知道,太皇太后冒大不韪作此安排实属情非得已。赵婕妤真正不知她的任性妄为,给她的儿子造成了多大的危险。
小皇子降生的第二日,阿繁尚未来得及忧心小皇子发黄,小皇子就先发了热。幸得一干宫人奶妈衣不解带的日夜守候,又有太医、阿繁的警觉,才在第七日略略降了温。这边尚未消停,那边奶妈又发现小皇子有些萎黄,待要细细小心着小皇子发黄,那边小皇子又是吐奶又是腹泻的,真真闹了个天翻地覆。莫说提着脑袋伺候的一干人,就是太皇太后,一日几次的回禀,次次都让她心惊肉跳的,哪里还顾得上照顾赵婕妤的情绪!
太皇太后顾不上,也还是有人警觉照顾上了,鼎方侯李玉华趁着赵婕妤刚诞下小皇子的功夫,三天两头的遣了引教嫲嫲进来说话;皇帝顾念着旧情,也为后宫稳定想,有了空的时候也往淑安宫安抚赵婕妤。
然而赵爽本就是个竹本无心的女子,现下诸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她不气闷:她才刚刚降生的儿子横生就被人抱走了,自己甚至连看都没能多看一眼,而后数次想抱来看一眼,太皇太后的宫人都拦得毫无情面可言!作为一个母亲,这无论如何都是难以接受的。尤其更令赵爽觉得难堪到顶的还是,前一刻她为发现皇帝不是真心喜欢她而懊丧发怒,后一刻她假想的情敌竟名正言顺的抱走了她的亲生儿子,成了她儿子的教养姑姑,旋即又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丫头,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活生生被打死了。赵爽那感觉就已经不是吞了苍蝇觉得恶心那么简单了,她身体的每个细胞几乎无时无刻的叫嚣着要把阿繁撕碎!
就此情况下,李玉华遣派的嫲嫲无异于隔靴搔痒,简直是泥牛入海。而赵恪顾全大局的安慰不但难以奏效,还激起了赵爽的小性子,让她以为别人都错了,都拿了谎话来哄她。
爱难舍,恨交织,赵爽每每当着赵恪的面哭喊:“陛下不是嫌我笨!那当初花言巧语算什么!”,又每每恨声赌咒发誓:“陛下把我的孩儿还来!从今往后我只当不曾认得你!你也当我死了!”……
赵爽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她嫁的人是皇帝,往日在家中接受的教导,练习的规矩,在几乎无法接受的现实面前全面溃散。开始赵恪还能容忍,每每温言软语,即使赵爽折了他的面子,他也能自己转过来。
但赵爽一路顺遂,在关外野马似的成长,天真烂漫之余未曾在世途中受过挫折,一旦遇了风雪,不说弯腰避过去,反而一味挺直了腰杆。她日日面对着纷纭的劝告、开解,体会不到众人对她的宽容,反而将心里憋着发不出的火气,熬成了一股欲望,要将羞辱她的人统统都踩在脚底方才解气。直忍耐到她坐完月子,得了行动自由,她便气势汹汹又不管不顾的直奔太皇太后的宫殿去了!
太皇太后得了消息着实恨铁不成钢!赵爽的身份不算高,但也不是低到她可以一竿子打死的地步。顾念着皇长子,顾念着西北骠骑将军、塑方侯,连大规矩都不敢轻易动用,真真是投鼠忌器。
一旁阿繁揣度着太皇太后的心思,想到赵爽之所以有今日,自己也是初初的那一个绳结,便请了懿旨:“禀太皇太后,婕妤娘娘心生不甘,初初在阿繁。阿繁愿单独见婕妤娘娘。”
太皇太后盯着阿繁不说话,一旁俞嫲嫲便劝道:“太皇太后不妨让她试试,不行太皇太后再做惩处,李侯爷那处也说得过去了。”
太皇太后沉吟再三,还是允了:“素日看你做事倒也妥当的,此事若办得好,哀家许九儿所奏,你再进起居舍。”
阿繁抿着嘴转身去安排。
未几阿繁领着一位奶嫲嫲抱着小皇子,并两位宫人一径转进偏殿。
赵爽一看,阿繁一身竹青色宫装,头上清爽的挽了小籑儿,簪了个蜻蜓簪花,后面一根麻花辫,耳旁青色琉璃耳珰,真是眉未画而黛、唇未点而朱的样子。想来近几月阿繁经了大事,略减了娇憨调皮,于清逸中隐隐添了淡淡华彩,那气度便如酿到了年头的好酒,渐渐的散出香味来。
赵爽说不出那道理,只觉得阿繁于当日不同了。
当初两个天真烂漫的顽皮女儿,到了今日,到底南辕北辙了!
赵爽撇开头,阿繁在众人面前盈盈行礼:“阿繁参见婕妤娘娘。阿繁奉太皇太后之命,抱了小皇子来见娘娘!”
赵爽吸了一口气,便要示意自己的宫人将小皇子接过来。
阿繁一伸手,嘴边漾起梨涡:“婕妤娘娘见谅,太皇太后有命,小皇子略有些不足,不宜多人怀抱。请婕妤娘娘屏退宫人。”
赵爽手一紧,几乎没咬牙切齿的:“你!”
阿繁含着笑,不顾赵爽的反应,径自驱赶了赵爽的宫人,仅剩赵爽一人。这时小皇子的奶嫲嫲才将小皇子抱给赵爽看。
赵爽张头去看,呀!这就是她的儿子!皱着一张脸,要红不红、欲哭不哭的样子,小小的身子,真似猴儿似地模样。赵爽心中一痛,便呢喃道:“怎么这样瘦!我可怜的孩儿!”,说着便嘤嘤哭了出来,又想张手抱着小皇子。
然而奶嫲嫲却不后分说,退了一步,行礼道:“娘娘,奉太皇太后命,小皇子该回去了。”,说着不由分说,便领着两位宫人行礼走人!
赵爽张着嘴,呜呜哭出声来,一路追至偏殿门前:“狗奴才!你们仗了谁的势!我是他娘!”
阿繁在后头摇头,只挥手,候在门边的内侍便把殿门关上了,偌大的偏殿,只剩阿繁、赵爽两人。
赵爽见如此情状,只冷笑:“你屏退众人,又打算说什么鬼话!可笑往日我竟信你!天地良心!你也不怕遭雷劈!”
阿繁敛了笑容,莲步轻移:“你有多少不平?只管一条一条骂出来与我听听?”
赵爽红着眼一瞪:“进宫之前你便认得陛下,你明知他!你却哄我说陛下喜欢的是我!你自己躲在一旁捣鬼!今日,我诞下孩儿,你却把我的孩儿抢走,带累的招珠挨打死!这些不都是你做出来的!所幸招珠看得真切,不然我岂不被你哄了又哄?!”
“还有么?”
“这还不够么!招珠虽然是个奴婢,却也是个人!你就不怕她夜里来找你!”
阿繁闭了闭眼睛,带张开时,眸中似有水流动:“如此,我便一一与你分辨。本我也不必进宫,是为老侯爷求了江小爷、景怡王爷,我才陪你进的宫。老侯爷要阿繁陪着,是为什么缘故,你可知道?此其一。”
“我进宫前认得陛下,不错!”
“可见你那时心里就藏了奸了!可恨我竟不知!”
“我认得陛下,你当真不知?阿爽,你一叶障目,便不见森林,不辨是非了么,你可还记得,我还引见你与陛下!阿爽,我进宫前不仅认得陛下,也认得小贼,去年元宵,灯会上我便认得陛下和小贼。若按先来后到,便陛下喜欢我,又何尝轮到你来怨我欺哄你?何况这翡翠镯子虽然确实是宫中之物,但却是我与小贼缘定三生的凭证,是陛下心知肚明赐给小贼的!后来元宵节,陛下怜我不能出去与小贼相见,特意造了琉璃灯,这里头多少君君臣臣的含义,你道是为陛下喜欢我么!阿爽你只为陛下一句话,不分青红皂白的,甚至连陛下话里的意思都没想明白就发这一场好没道理的脾气!此是其二。”
“你闹了这场脾气,太皇太后古来稀的年纪,要赶着出来收拾残局,李侯爷、存戟哥哥、景怡王爷、小贼无一不牵动悬心,但都宽容着你,你都无知无觉么?你怨我抱走你的孩儿,可你知不知道你的孩儿就到了今日尚不敢说平安无恙?太皇太后的宫人、太医院的太医,还有我,都是提着脑袋来看护小皇子,究竟你的孩儿有宝,人人拿了命来专与你作对?此其三!”
赵爽听的阿繁如此直白,一会咬牙切齿,一会泪流满面的,心里恨极却是一句话都辩驳不出来。
阿繁看着她,也不顾她,径自说道:“那日太皇太后一句‘他不是你的孩儿,是帝国的皇长子’,你掂量过么?你只一味恨我骗你去了吧?你可知太皇太后这一句话有多少深意?你可知你犯了这样的过错,皇家之血裔差点命丧你手你却平安着,这是为什么?”
“若是寻常宫妃,莫说见小皇子一面,只怕小皇子一降生,就要被打入冷宫了!阿爽,你要恨人,只管恨去,但阿繁劝你,今日回宫想清楚三件事。一,陛下说指望你有两分通透,陛下也少操些心,这句话陛下是埋怨你不喜欢你么?他为什么操心、又操的什么心?若这点你想不透彻,那二,小皇子不是皇后嫡出的皇子,但为何太皇太后当着众人的面说小皇子是帝国长子?若这点你想得出个端倪来,三,你何妨想想,小皇子若早产不幸,谁得了好处?究竟是我么?还是另有他人?”,阿繁伸出纤指,一一数给赵爽听,而后平心静气,又淡淡道:“不怕你笑话,阿繁敢说一句话,任是真龙天子,我阿繁这辈子,只认着小贼,生死都追着他去。”
阿繁说罢,又恭整道:“传太皇太后口谕:赵婕妤产后虚弱,着即日起免去一应礼仪,淑安宫内安心调养!”
阿繁宣旨罢,又看了赵爽:“阿爽,闹到今日的地步,你我只怕再不能一处了。你回宫吧,往日陛下、老侯爷乃至太皇太后都太护着你,可惜,人这一辈子,只有自己能护着自己。”
赵爽一路听下来,早已经瘫在金砖上,流泪不住……
☆、冰火两重
文皇后为养胎故,早已经不出殿门一步,每每不是在床上就是在榻上。待七月末,文皇后身孕满了四个月后更是如此。
一年过半了,又是七月授衣,凉意渐添的时节!想着去年也是这个时节,她还在家里满心欢喜的绣着什么鸳鸯戏流水,如今么?雨打鸳鸯各自避,哪顾巢倾情也翻?
文皇后卧在榻上,看着菱花窗外犹自灿烂的碧空和浮云,只轻轻的绞着手绢。乔翘姑姑见状暗自摇了摇头,转身寻了方凤穿牡丹的披帛,又遣退了一众宫人,才轻轻将披帛披在文皇后身上:“娘娘,虽说是午后,可太阳落下去了,那凉气渐渐就上来了,还是披上好些。”
文皇后回神,看见披帛上活灵活现的凤凰,只笑笑:“我在这儿一阵阵的发热呢,披这个干什么!”
乔翘略压着文皇后:“宁可热些!娘娘也该好生保重这,乔翘瞧着,娘娘身子越发重,那身上的肉却渐渐的干了,竟是个虚架子!奴婢真怕娘娘……娘娘,乔翘说句话,娘娘好歹琢磨琢磨,您也该少操些心!外头还有国丈爷和国舅爷呢,万事也得等着小太子诞下了再说。”
文皇后听到一半,便翻了身。乔翘见状眼睛添了水汽,接着道:“乔翘知道娘娘不爱听,乔翘实在担忧,夜里娘娘睁着眼,乔翘就在一旁也睁着……”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只是……”文皇后闭着眼:“宫里宫外,皇上太皇太后,父亲哥哥纵使有三头六臂也够不上。我的孩儿还没出生,就凭空多了个争家私的,我现在不操心着,日后还有操不完的心!”
乔翘拿了手帕擦了眼泪,不敢再说话,只能跪在踏脚上给文皇后揉着腿。
未几,文皇后悠悠问道:“这宫里,如今本宫可吃得下一碗安乐茶饭了?”
乔翘一醒,轻声答道:“是,乔翘也算不辱使命,不得用的人乔翘都借故调走了。前些日子为淑安宫赵娘娘,太皇太后那处闹了个人仰马翻,奴婢听闻太皇太后着实劳累了,自小皇子满月后一直汤药不断呢,奴婢也才寻的了空隙。”
“嗯!皇上给小皇子定了什么名字?”
“满月那日下了旨意,取字‘愋’。”
“愋?知智而诚信?好得很,赵愋!如今赵婕妤也是心满意足了?鼎方侯这一子,可谓画龙点睛!”语毕,文皇后坐了起来:“赵婕妤眼下如何?”
“赵娘娘在小皇子满月那日进了太皇太后的寝宫,不久出来,就被禁足淑安宫,至今未出来。只是听闻她消瘦了不少,但却不曾再吵闹了。奴婢……奴婢听闻是那阿繁单独与赵婕妤说了好半天的话,后来回到淑安宫就安分了,但对皇上还是冷淡的很,产后至今皇上也未曾招其侍寝的。”
文皇后又闭着眼睛往后靠去:“如今你在宫中各处也有些儿消息了吧?我也放心些。”
“看着娘娘操心,奴婢也就这点儿能耐帮补了。”
“好得很,赵婕妤早产这个空儿若不拿住,本宫岂非断了耳目!你到底也历练出来了。”
“只是……”乔翘有些为难:“太皇太后一旦转过来,这后宫,旁的人再也插不上一句话的,奴婢担心……”
文皇后略略笑开,那从容,真如兰花悄然绽放时候那淡淡的一缕初香:“太皇太后到底有了春秋了,哪里还搁得住再有一番颠簸?皇上仁孝,也断不能看着太皇太后操劳的。”,文皇后又看了乔翘一眼:“你只管放手去做,不要让本宫失望!”
乔翘眉宇间添了迷惑,嘴上还是答应了。
“如今翻云覆雨的阿繁姑姑又在这宫中哪处当差?”
“是,阿繁姑姑正式升了太皇太后宫中的女官,专司小皇子的起居饮食。听闻小皇子在她手上竟渐渐的白胖起来,想来她果真有些本事的,太皇太后也没再惩处她的逾矩。听闻等过了这月,小皇子大安了,她仍能往起居舍呢。”
文皇后点点头:“乔翘,你瞧瞧,学学吧!”
“娘娘说的是阿繁?”
“也说她 ,她那份机灵,本宫看这宫中宫人也属头一份,就是京里往日见过的闺秀,也是头一份!”
“凭她翻了天还能比得过咱们的皇后娘娘?”乔翘玩笑开,接着又问:“方才娘娘说还有谁?”
文皇后横了乔翘一眼,眼中尽是不明意味:“你想,如今本宫如此小心谨慎,尚且悬心将来生产难过得去。我如此使了心思,那赵爽八月尚未足,早产了两月有余,仍能大难不死。小皇子不过两月,竟恢复过来!哼!这等好事,焉知不是阿繁一开头就打了好底子?可见那鼎方侯一家,早有谋虑,可不只是送一个蠢人进宫那么简单!往日我还在疑虑着这野丫头什么来历,如今看来,这阿繁哪里是什么山野人家的女儿?只怕是李家一开头就养着今日用的!好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可见西北早年的一败涂地,竟是夙夜筹谋,要一雪前耻的。”
乔翘一面听一面想象着李玉华等人竟话那么二十年的时间做这么件事,只觉得不可思议:“娘娘,那阿繁……娘娘,眼下这样子可怎么好?国舅爷说的那句,便是小太子……”
“我命由我非由天!他能瞒天过海,我岂没有逃之夭夭!”
“……娘娘!乔翘一直陪着您!”
“……”
“乔翘,不知今日本宫可还请得动阿繁姑姑?今日本宫饮食怠懒,若起猛了,还头晕,只怕还得劳烦阿繁姑姑调养一番本宫的饮食。”
“奴婢这就去,好言好语总能请了回来的!”
……
未几,文皇后睡眼惺忪,隐约看见宫门走进来一位竹青色的影子。来人头上那步摇拈了春光般的不住摇晃,腰间那根桃花腰带勒的那一段腰身好不鲜艳。她步携春风,足移莲花……这人是谁?恰似花仙妖娆而来……
迷糊间,文皇后听见:
“也无妨,阿繁便先与皇后娘娘打脉罢了……”
旋即又一片寂静,文皇后便渐渐睡过去了。
不久,文皇后又惊醒些,听见低语:
“娘娘往日也这般睡得不沉么?”
“是呢,总易于惊醒。太医来请脉总说娘娘略有些心血不足,可妨碍么?”
“可吃得下饭去?”
“也不比往日多些,眼见着就瘦了。”
……听到此处,文皇后猛地惊醒睁开眼睛,眼前梳着流云髻,簪着璎珞水晶步摇的不是阿繁又是谁!
文皇后想坐起来,阿繁连忙行礼止住道:“参见皇后娘娘!阿繁叨扰了您午觉了!娘娘别起来了,不然阿繁罪过了!”
文皇后笑笑,嗔了乔翘一眼:“姑姑来了你也不唤醒本宫!”,接着又拉着阿繁:“姑姑别见怪才好。”
“哪里!”,阿繁笑笑。
文皇后点点头:“今日本宫倒也无妨,反倒是夜间精神还足,也不知是病么?”
阿繁一面接过乔翘取来的靠枕,乔翘略扶起了皇后,阿繁便顺手把靠枕垫了进去:“娘娘脉比早前又有些不同,除滑脉外,仍见细数。阿繁又见娘娘唇色略白,娘娘,这恐是气血不足的样子。”
“哦!”,文皇后挑了挑眉:“阿繁姑姑可有些好药方子?又或者是好食膳方子?本宫也见识过阿繁姑姑的能耐,最是会在这小事情上捏筋拿骨的,什么事经你一调理,草儿也能变出花儿来,怪道太皇太后和皇上都这样疼你呢,连本宫,都恨不得将你这琉璃心肝的人留下来做姐妹呢!”
阿繁笑着听完文皇后的话,心思却飞到宫外的蕴月园,那时,小贼整日教训她没规矩,她偏与他作对,还瞪大了眼睛嗔怪小贼:“小贼好大的脾气!”,那时候她最大的心思就是和小贼耍,而今么?呵呵……看得明白,故而厌烦,只想早早的远远的离了这儿,跟着小贼,哪怕他掐她的脸蛋同她斗气。
阿繁恬恬笑着:“阿繁再会捏筋拿骨,再是舌灿莲花,再是妙手回春,娘娘,也需得您少劳些神,才成全的阿繁这能耐呢。娘娘想必思虑过焉,是以有亏心血,气血不能相荣,便有气血两亏之象。”
“哦?”,文皇后静静的笑着,只是略垂下眼眸:“竹本无心,奈何多生枝叶。”
“藕虽有孔,总亏不染垢半。”,阿繁有礼的半低着头,语气一贯的柔糯。
“藕虽有孔未必悟。”
“竹本无心何须渡。”
文皇后一叹,阿繁报以一息,两人各对了两句偈子,便了然各自心思,阿繁站起身来回到:“阿繁回去斟酌个养心安神的方子来,娘娘若想吃,什么时候都是能吃的。”,说罢也不再多劝什么,便告辞了。
“竹本无心,奈何多生枝叶。”
“藕虽有孔,总亏不染垢半。”
“藕虽有孔未必悟。”
“竹本无心何须渡。”
文皇后径自颠来倒去的念着这四句偈子,随后轻轻呢喃:“自古冰火两重天,各自了悟各自渡,何来妥协一说!”,说罢略高了声音:“乔翘,告之爹爹哥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承熙四年八月,枢密院正使、慕国公文重光按照惯例,发出军令调度枢密院下各驻地将领,除国中诸驻地之将领外,赫然也有新近扶摇直上的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孔连昭,以及兵部员外郎、塑方侯世子李存戟。
此公文一出,诸底层武官一改二十年唯枢密院马首是瞻的习气,接着年初至年中的政潮,引发了又一次朝堂狂潮。
自帝国伊始,太祖及太宗都奉行“曲从中制”的家法,对边将有着莫讳如深的提防,因此特设枢密院,将军权从兵部独立,又下了数年一次调换将领的敕令。文重光此举便有些见不得人的谋算,但也实属职责所在。
然而时移世易,当初太祖太宗两朝天下不稳,太祖及太宗无奈,夙夜防备边将以战祸国,是以设此家法。而后国中禁厢两军日渐冗重,成尾大不掉之势,兼之连年的调动国中将领,引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帝国坐拥百万之兵,却不能一战!因此突夷人连年掠边,又连年敲取大量财货,帝国却如案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对此,江左江右,天下诸多名士,无不对此洞若观火!那底层常年领兵又有些见识的武将们更是对频繁的更换驻地无奈恼怒不已。
年初皇帝升了景怡郡王世子赵恺的官,接着又有重新启用老将吴启元的迹象,二十年前兵祸而被打压得硕果仅存的赵吴派武将,还有边疆上常年与突夷对峙的一些将领便觉得皇帝有了改变策略、重新启用能员干吏的心思,心动手动,少数的这些人因此陆续上表陈情。
期间岐山中部山麓下的永康军巡检殷勇就上了一道令皇帝赵恪深为震动的《论边患连年疏》,期间历数文臣掌军、武将受节制、驻将轮换等家法之起源、效应、恶果,直指当今天下,拥军百万却不能战,将领有心卫戍边疆而无力回天之现状,最后摆出了解决之道,逐步给予边将一定的自主权,延长边将驻防时间,培养同姓王充当将领,以期屏藩、边将轮番就藩戍边。
殷勇此疏,当即在朝野炸开了锅。军队中与洛阳权贵交好的传统军官未免跳起嘲笑辱骂殷勇明目张胆的索要权力,又力举太祖太宗所定家法之不可违;京中二十余年被打压的以景怡郡王为代表的宗亲贵族,未免又心有戚戚;那朝堂上素来目光如炬之人,诸如户部左侍郎林澈、吏部右侍郎任予行等人,却是不动声色,暗自旁观。
赵恪掂量这份疏,暗道殷勇此人只怕也是心有九曲弯的,他疏中样样皆指家法,但对家法却有阳奉阴违之嫌;他疏中样样皆示革新之法,却对“革新”二字绝口不提;所提议案,看似绥靖,实则留出空间……赵恪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实则芳心暗许,早想见见这写疏之人。
皇帝的心思,未必无迹可寻。早在年初,皇帝一经动用枢密院副使吴启元,京城禁军三衙就暗潮汹涌,其中侍卫亲军步军司中都指挥使樊升华乃一介文官,固然不防;那副都指挥使丁程原是兵部右侍郎袁天良的死党,自袁天良被古光、林澈联合打压之后自是交出兵权明哲保身;唯独都虞候池源都,一则是曲谅旧党,二则多年在京城经营,已代替丁程成了旧派将领代言,关键时候最是忐忑皇帝的一举一动。眼下风吹草动,池源都岂不担忧皇帝裁撤旧派武官,而其首当其冲。毕竟曲家一夕颓败,可谓前车之鉴!
如此一来,京城中或多或少与洛阳权贵甚或与袁天良等交好的旧派武官无不抱成团,要么日夜喝酒阔论,要么上疏皇帝说些陈词滥调。
皇帝心中不耐这些言论,恨不得这些人都消失,但朝堂之上还得与之虚与委蛇。但他好话从年初说到中秋的说了一堆,却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行动,连那上疏的殷勇也未曾受到一句半句的申斥,武官们再不如文官警醒,也弄明白了些什么。
一直家中养病的莱国公、太子太傅古光古老看到这情形,终是坐不住了,先是上了折子,告诫皇帝警惕二十年前兵祸,更告诫皇帝祖宗之法不可违,否则天下蜂起反对!其实古光这番言辞虽然颇为严厉,实则苦口婆心,更重要的是饱含了一个朝廷首席执宰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敏锐政治触觉!然而,皇帝近二十年就听着这言辞长大,更见此番言辞背后是国弱民疲、备受欺凌的现实,因此早以为古光之语是陈词滥调,故此深恶痛绝!
皇帝不听,古光顾不上老脸尽失,又扶了小轿亲自上门求见慕国公文重光。
文家前堂里,许久不在京城文人圈中露面的沈菁木着脸,陪着闭目养神的古光,一旁的文家管家一径相陪,不时的添水加茶,倒也是殷勤相待。只是……文重光、文采瀛两父子却久久不见人影。
开始时,沈菁听了文管家的奉承话还能挤出点儿笑容应对,后来,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他渐渐麻木。
他与古光宾主十多年,做客无数,何尝遭过一次半次的冷眼?此刻却是为何?难道古老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势了么!偏偏这样赶上来讨这样的没脸,究竟又是为谁!还不是一颗赤子之心,为着皇上、为着洛阳权贵的长治久安,为着天下黎民苍生!
都是些白眼狼!都是些见利忘义的小人!都是些见风使舵的鄙人!沈菁心中悲愤不已,文人耿直的脾气让他想掀了茶水痛骂文重光父子一场,然后扬长而去,放浪四海,不问庙堂之高!可他究竟没有这么做,他陪着古老,他尚且如此伤心,那古老何如?!与英国公文彦博几十年的生死至交,到了文老的晚辈这里就成了不得不应酬的负担,古老心里作何喟叹?!
沈菁思及此处,又看了古老一眼,堂堂男儿,眼睛竟涩的张都张不开。
文重光足足让古老等了近两个时辰之后,得到仆人的回报说古老不动如山,并未有走的意思。文重光深叹了一口气,对他儿子说:“我知道古老要说什么,事已至此,皇后娘娘尚且说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还能听古老哪一句话!但古老到底不是别人,他既然执意见我,我若如此推搪了去,天下人岂不耻笑于我!闹将出去,没得又是皇上的一桩口实!罢了,你便陪我见见吧!旁话一概别说,只由我!”
文采瀛摇摇头,有些啼笑皆非的一摊手:“也不知古老大的什么主意,皇上那里碰了钉子,倒巴巴的跑来,咱家便是退避三舍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难道让咱们家去禁军里头虎口拔牙?古老这主意打得未免也太冠冕堂皇!”
“哼!”,文重光一面示意仆人给他戴上防风帽,又伸手接过了拐杖:“此事怪不着咱们!怪只怪皇上如此心急,原本古老一尊大佛,还怕镇不住京畿那些魑魅魍魉?古老泥菩萨过江,阎王爷手下还有不闹腾的小鬼?!”
文重光说罢,挥手示意,便与文采瀛一前一后的往前堂走去。待近前堂时,文重光忽觉头胀欲裂,禁不住张口呻吟,身子便软了下来,非得凭着那只拐杖帮着才能勉强站住了。文采瀛见状一脸着急的赶上前去搀着,嘴里心疼着:“哎呀!真急死人,爹爹,您!”,说着又回头责骂仆人:“都愣着!瞧见老爷如此也不说搀一搀!”
文重光就这样一步三摇的进了前堂,看见古光却拼了命般的要行礼作揖,文采瀛一脸着急的扶着自己老爹行了礼,才陪笑道:“古爷爷见谅,家父……哎!”
文重光坐下了,对文采瀛挥挥手,文采瀛才退到文重光身后。
古光睁开眼,眼内平静,一径看着文重光,直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清清喉咙:“听闻你父亲在洛阳也不大好了,你也要保重这才是。”
文重光父子闻言更是面色惨淡,更有文采瀛不时举袖掩面而泣。
古光顿了顿,眼光又扫了文重光一眼:“老夫与你爹爹,几十年的情意,只当你是老夫的子侄。你爹爹虽然不好,但他的心思,老夫却能知道,嘱咐你,也不是什么私心,望你便是病的下不来榻也细细掂量。”
“当年老夫为方严的元佑革新失意朝堂,回到洛阳,与你爹爹,还有早前的老宰相韩琦等人一道,吃酒玩乐,成了个耆英会。这里头的事,你都是亲历的。但有一句话,老夫不得不开门见山的提。后来政局能随着耆英会料想的走,一则那方严革新经历了十余年,反对的力量也积聚了十多年;二则耆英会诸耆英皆是年高长老,朝野根基深厚又富于谋略,群策群力之下,才能一呼百应。重光,说句讨你嫌的话,你在朝二十年,一路顺遂,何尝经过挫折,那不经风雨的的信誓旦旦,你只信三分还嫌多!老夫老了,说着着自讨没趣的话,你掂量看看,是什么心思。”,古光一番话说下来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饮茶的手抖的被盖敲着杯沿,哐当作响。
文重光原本一番虚与委蛇的太极推手到了古老刚猛迅疾的拳风下,溃不成军,只又是头疼又是咳嗽的折腾,但听得古老的言下之意是他根基薄弱无力筹谋,心中也不免气恼。
古光见文重光如此情状,也不再多说:“忠言总归逆耳,良药都是苦口,哎!重光你多歇息着吧。”,说罢起身告辞。
沈菁一言不发的上前搀着,也是连看都不多看文氏父子一眼。
古老面色平静淡然,一路出了文府坐进了小桥。沈菁见无甚异样,才略松一口气,不免又骂文氏父子矫情。
未几古老到府,沈菁上前轻唤了一句古老,却不听闻古老回应,沈菁心中一凛,顾不得什么,忙去掀那轿帘……
古光双眸紧闭,脸色晦暗的歪靠在轿侧,沟壑纵横的脸上填满了泪水……
☆、甘遂甘草
十月初,莱国公、太子太傅,四朝元老古光沉疴难起,几乎一命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