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虽在朝堂失势,但他这一病还是激化了洛阳权贵与皇帝间的矛盾。
皇帝不得不提起精神,一日之内使者数遣,药品、膳食接连不断,乃至于莱国公家接旨的香案几乎不必撤下。
扰攘了大半月后,命悬一线的古老这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自此后,古光更是谢绝访客,连文重光亲自上门问候,沈菁都替古老婉拒了。
随后,莱国公府邸传出消息,古老渐渐遣退了无关奴仆,又上了折子请求皇帝允其出世。如此一来,众人都看明白了,往日古老曾权势熏天,而后山河日下,到了今日,到底廉颇老矣!
皇帝心中未必不想古老彻底退出朝堂,然而古光的影响力却颇有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意思,为此皇帝不敢怠慢,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古老。
而如此同时,枢密院正使文重光又一次的上表要求调动国中将领。
皇帝分别召集了林澈、任予行问话,又调了御史台诸人开了会,直到十月末,尚悬而未决!
皇帝前所未有的迟疑未决,足令旁观的景怡郡王、鼎方侯李玉华心焦不已,频频会面。
二十五日,蕴月一身疲惫的才回到蕴月园,又当即被绿衣阿姆拉到了书房:“小爷这样晚!老侯爷同王爷都等你好半天了!”
蕴月挠挠头嘟囔了一句:“真真一口气都不让人喘了!”
阿姆一瞪眼,连拉带推的把蕴月送进了书房,又给他上了碗莲子薏米粥,看着他吃完了才退了出来。
蕴月这才要说话,又看见披着鹤裘的李存戟领着赵恺进来了。
等几人斯见毕各自归座,李玉华才问:“小月,皇上今日找了你们御史台,竟是想用你们御史台?哎,这时候了!”
蕴月正在疑惑着今夜这些人怎么不顾及身份,全都挤在一堆了!后来听见李玉华的问话,想到李玉华还不是他挂名老爹,连忙站起来答话:“皇上也没说要怎么招,小的估摸着皇上也知道这回就算御史台几人全用上也拦不住文大人,说句犯上的话,只怕是皇上心里不舍得,好不容易小侯爷才在禁军站住了,又被调走。何况,禁军步兵司历来都与洛阳权贵交好,如今朝中三大执宰去其二,皇上少了这屏障,也是要担忧京畿防备的……”
李玉华频频摇头,又闭上了眼睛。那边赵怡和萧子轩对望了一眼,萧子轩便说:“也该劝劝皇上,文重光师出有名,用的是历来的家法,陛下眼下不能动这家法,只怕不能不允。”
“存戟看,就是存戟出京也未必妨碍。”李存戟清清冷冷的语调含着波澜不惊的意思:“京城禁军,还有一擎天大柱。小可近日在禁军,也能知道兵部尚书黄澄,在京城禁军势力中尚有影响。”
“不错!凤元元年时,母后就是凭借黄澄在禁军的势力保存废帝。”赵怡插话:“只是,存戟你若出京,日后可有什么预料?”
存戟沉默,一旁赵恺有些着急道:“父王,孩儿也担心这个,若是此次出京了,日后被调来调去的,再能耐的人也废了,还有什么意思!”
“文重光打得未必不是这主意!”,李玉华睁开眼,却平静了下来:“想当年吴启元老将军留在嘉峪关的那几万人马,如今不就是七零八落了!但事有主次,换防一事久而未决,老夫担忧的是一则陛下拦不住文重光,二则会失了民心!陛下岂能图小利而弃大节!日后再徐徐经略,也能回环!”
赵怡沉吟半响,才问蕴月:“今日御史台诸人如何应对?”
蕴月回想了一下回道:“孙犟驴子一向唯皇上马首是瞻的,也没说什么,王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慕容凌同李侯爷一个意思,是劝着皇上的,儿子同那祝酋英没敢说话,只听着。”
“依你看呢?存戟走的走不得?”
“儿子思来想去,觉着今日情形乱,皇上许小侯爷出京……未必不是扬汤止沸。虽说黄澄大人有能耐,但京畿之地,总要稳妥为上。”,蕴月二十年来,头一回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他能体会到皇帝如坐针毡的滋味,但自己却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
赵怡听了蕴月的话,掂量着他这两个儿子都似乎对存戟出京抱有顾虑,他何尝不是!此时此刻情形之复杂,远甚于当初他出征北伐。他实在不得不担心,李存戟一旦带走马军司那近万人马,京畿中一个黄澄还有那五千殿前司将士不足以护卫皇帝安全。但皇帝若不遵行家法,赵怡又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当初方严元佑革新,一个“三不足”论,令天下世家豪强群起攻之,不过十余年,功败垂成。若今上再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只怕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内乱,那他们岂非缘木求鱼!
两难啊!
“王爷,老夫不顾及小月和存戟的身份,连夜召集说话,”李玉华再度张口,却满是凝重:“还有另一个消息!”
说罢李玉华扫视了众人:“换防三年一次,每逢换防,诸路边军必是严阵以待,一应陆路、水路通行商道皆受节制。王爷可知?青鹤在江南传来消息,枢密院虽未曾得到陛下应允,但今年咱们李家与关外的商道特别受到盘查,一应买卖都停下来了,使银子、托关系,都不顶事了。这还只是损失些财物,但连关外青云的消息、嘉峪关吴应良将军的消息,也已经有两月余未曾传回了。这事让老夫和青鹤寝食难安啊!老夫估计着,文重光此次调防,如此阵仗,非同小可,只怕势在必行,由不得皇上不允。
“明知其明目张胆又如何?二十年了,吴启元老将军在京中,形同软禁,掣肘了嘉峪关的吴应良将军。天下军权又尽在洛阳权贵手中,皇上但凡操之过急,就要出大事!
“此刻京城武官鼓噪如此,皇上本应申斥那殷勇,提拔几位禁军将领以安抚众人。不然,文家此前只有调度职权,此后就要添上众武官的依附了!奈何!哎!王爷,年轻人有的是什么?就是大把的时光日子啊!跟那年纪一把的人比,谁能熬得过谁去?便是一日一日的拖着,以陛下的能耐,何愁拖不死一个古光、一个文重光!”
李玉华说到后来,已然是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的踱步,又叹道:“急不得啊!急不得啊!老夫何尝不盼着你们再重见天日,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我只能压着你们!”
蕴月一路见的李玉华都是宽大仁和的,不曾见他如此坐立不安,来不及吃惊,却被李玉华话里的消息吓住了,原来,文重光又是公然的阳奉阴违,须臾间国中气象骤变!
那边李存戟取了自己的鹤裘披在李玉华身上:“爷爷,您别担心,你往日总说古老文老都是沉稳谋事的,他们的子侄辈岂会是泛泛之辈?孙儿料想,皇上早前弹压洛阳权贵,文重光如此动作,也是示威罢了。爷爷您想,文家有一位正宫娘娘怀着身孕,即便此次不是皇子,日后总有一位是,虽然不占长子之名,总占着嫡子之位,可见文家地位稳固,唾手可得之事又何必兵行险招?便是京城禁军部分将领鼓噪,文家有心,总能弹压!”
李玉华点点头:“但凡脑筋清醒些也就这么个念头了。”
赵怡听了李玉华的话,也亲自上前来搀着李玉华,扶到一旁坐着:“李老顾虑之事,怡这两日也想着了。怡真惭愧,早二十年到今日,一直让李老为我们这些晚辈忧心操心。”
萧子轩在一侧听的赵怡这一席话,暗自点头。他这位主人啊!自小利刃一般存在,何尝会真心真意的说一句惭愧?当日那样疼王妃,也未必张那个口!时光……令他成熟了!萧子轩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来:“小的看小侯爷说得有理,文家尚不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待小侯爷出京换了防,平安过了这一阵,日后慢慢经略罢了;若此刻闹僵了,京畿大乱不说,只怕天下群起。只是,小的看,也得防着小侯爷走后的一段日子,老侯爷府上、林澈林大人府上、吴启元老将军府上,也该着紧些才是。”
“此事老夫自有计较,”李玉华对着萧子轩点点头:“王爷身份非同寻常,此时切勿妄动,只冷眼看着。老夫别的不敢说,保着诸位平安,这功夫还敢说句瓷实话。”,李玉华说着又看向赵怡。
赵怡会意:“侯爷且放心!怡自当谨慎行事。”
李玉华听了赵怡的一句实诚话,也略放下心来,又细细的交代了李存戟、江蕴月、赵恺几人几句话之后,就带着李存戟告辞。
而后赵怡三父子和萧子轩才得各自诉话。
赵怡左右看了看赵恺,又问了几句这段时日的差事,便乘机教导赵恺说:“恺儿你今夜也看见李老侯爷同你萧师傅说话,以为如何?”
赵恺皱眉想了一下:“侯爷同师傅都是极通的,孩儿少见识,到底眼界小了。”
赵怡点点头:“你那脾气,同父王年轻时候像,还任性些,都是一味任侠逞勇的,今日你看老侯爷却不是如此。你也看见了,日后须得心中有分寸,什么时候该逞勇,什么时候要耐得住,凡事掂量着。此番存戟出京,陛下只怕是会派你跟着的,你也长大了,父王也不担心,你好好在外面攒些军功,你皇帝哥哥心里有数的。”
两父子说完,那边萧子轩交代蕴月劝告皇帝的话也完了,蕴月、赵恺便分别送了赵怡和萧子轩歇息了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两人各自回房安歇按下不表,但蕴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想着生死不明的豆子,一会悬心宫中阿繁,一会又想到复杂的朝堂,好好的被窝反倒越睡越冷。蕴月耐不住索性穿了衣裳起来。
不料蕴月才出得房门,就看见原本猫在屋里的赵恺此刻也坐在游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蕴月挠挠头,走近赵恺:“你也睡不着呢?”
赵恺抬起头,略点了头,也没出声。
蕴月很不习惯两人间突如其来的安静和和平,觉得有些奇怪,却觉得颇为舒服而不愿打破了,因此随意找了个话头:“小爷兴起想喝两杯,你如何?”
赵恺仍没说话,蕴月等了一会,觉得落了面子,心里也失落,只得嘟囔着:“如此,小爷自己喝去!”,说着抬脚要走。
才走了两步,身后干巴巴的声音:“多拿只杯子……”
蕴月心里一松,脚步也轻了,连头都没回,只一声答应了便走出去。
未几,两兄弟半夜里就着冷酒,一杯接一杯的闷,待喝得半高,那话匣子才渐渐开了:“豆子……还没消息?”
“……”,蕴月摇头,又灌了一杯,直叹息
赵恺见状也是一仰头闷了一杯,而后才低骂:“娘的!”
蕴月为他这一句骂娘,心中一快,又喝了一杯。半响后心里又塞满了事情,他摇摇头:“怪道说‘举杯销愁愁更愁’!小爷真他娘的想醉死了作数!小侯爷这是必要走的了,你肯定也跟了去。你们倒无妨,也不知道这京里要闹出什么事来!”
“你是为这事睡不着吧?”
“你不也是?”
“……”,赵恺话里添了些醉意,那孩子般的气息若隐若现的:“我也没说不是。你在京里忧心出事,我便没有事吧,但这一走,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趟。好容易爹爹……”
……
半夜过去,两兄弟喝的酩酊大醉。蕴月醉眼朦胧,左撞右碰的勉强把赵恺弄到了不知谁的床上,自己也没能耐把自己弄到另一张床上了,只倒在赵恺身侧呼呼大睡……
……
这一闹腾,两兄弟齐齐伤风。
宫中阿繁听说了不免又是一回担忧,但她还应着太皇太后宫中小皇子的差事,先帝那部分的起居注眼下也到了关键时候,因此只得悄悄求了得喜,让一个小内侍替她送些药膳方子出去,这且按下不表。
这时宫中倒也算太平。
自上回赵婕妤闯了太皇太后寝宫,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阿爽还算平静。虽然听闻她对皇帝尚未回转过来,偶尔一些小性,但这也算是寻常夫妻常有的吧。皇帝有时候来看阿繁,也仍然爱在她面前抱怨阿爽的不足。听多了,阿繁觉得这到底是夫妻两人贴心私密,皇帝虽抱怨,但那中间的甜蜜惆怅琐碎怨恨,却非外人所能知晓。有时候阿繁看着皇帝露出的表情,又未免揣测皇帝虽然同小贼一般抱怨阿爽粗糙不合心意,但对阿爽对他的在意与依赖却又有着不足与人道的得意。
每每此况,阿繁便似乎捏着了世间男子的一些通病。男人么!是否都一边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自己的妻子每有些脾性不合己意,也拿出来向别的女子抱怨。但话说如此,到了妻子跟前,仍然是耳鬓厮磨的那种温存款曲。想来世间每对夫妻,并非每对都是十足的佳偶,多得是寻常夫妻,彼此凑合着彼此的毛病,年岁下来也就成了一盏醇厚的酒,皇帝么?也不过是个男人。
想到此处,阿繁也渐渐觉得阿爽与陛下,一个不善谋算,一个深于城府,未必不是巧夫伴拙妇。如此一想,阿繁对阿爽委屈她的心结渐解,她总归相信,虽然她们各自前程,回不去那惨绿时光,但总有一日阿爽会豁然开朗的!
除此以外,太皇太后病中,虽无大起色,却也没有添什么新症候,但是隆冬时节还能如此,熬出明年春天,也能迈过这道坎了,到底年纪摆在那儿了。
为此,阿繁潜下心来,除了上差照料小皇子,便是整日窝在起居舍。
到了十一月中,皇帝终于批了文重光的折子,李存戟、孔连昭以及赵恺等人大约在京过了年就要前往新的驻地。阿繁也知道李侯爷家素来药品有名,却还是想认真斟酌几个外伤方子,方便存戟哥哥和世子用。
待阿繁想好了方子,便要提笔记下。她想的入神,不知道那箕斗砚台的墨却早已经冰住了。
阿繁见状摇摇头,下了小炕,汲了鞋,往一旁桌上点了根蜡烛,才扶着回到小炕。不料那蜡烛还没来得及往箕斗砚下放,那烛油却洒出几滴,又正落在摊开的起居注上。
阿繁一急,只匆匆的放下蜡烛去看那起居注。蜡滴也不大,寥寥数滴,偏偏挡住了一药方的用量。阿繁不敢怠慢,只等蜡滴凝了,才轻轻削去,正巧看见一个方子:
“银花十二枚,连翘十二枚,牛蒡子十二枚,荆芥二十枚,白僵蚕十二枚,蚕蜕十二枚,苍术二十枚,葛根二十枚,芦根十二枚,甘草十二枚,水一升煮至半升,顿服。”
蜡滴滴得也巧,削去后堪堪突出了那方子的几处用量,阿繁一眼扫去,便被一处原本极不起眼的用量吸引了。这方子乃是伤风发表的方子,其中连翘为君,银花为臣,荆芥、白僵蚕为佐,都是方正得当的用药。但甘草……甘草和百味,药中最常用,却是极寻常的使药。若说这方子有何不妥的,就是这甘草用的多。
往日阿繁也见过阿爹阿娘用这方子,自己也开,也见旁人用,但甘草作为使药,“君臣佐使”中最末,至多用六枚,起居注此方多用了一倍,颇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却是什么用意?
阿繁拿着册子,百思不得其解,按说甘草性甘平,小时候自己淘气,拿它含着吃也是无妨的。就是这方子,多用了些,也并无大碍!阿繁想想又觉得自己多疑,便又放下了,重新提笔把之前想的外伤方子记下来。待写完了,心中还是惦记着那略有些异样的银翘汤,复又拿起那册起居注,前前后后细细的读起来。
“四月初一,上大肠饮结证复犯,太医院王医正仍沿用前甘遂半夏汤,接连三日,上略安。”
“初二日,上幸王美人。初三日,上发热、流清涕,辍朝一日,复召太医院王医正请脉。”
“太后复视上,责王美人,贬斥太医院王医正,另遣太医院秦医正,开银翘汤,连服三日……”
“初九日,上府中剧痛,吐血数升……辰时,薨……”
阿繁一再细细推敲,先帝那段日子连用两方。前者甘遂半夏汤,早已明验有效。后来想必是先帝病中不甚检点,房事略过而伤风。当年的太后想必是以为王医正方子不好,另遣了秦医正来,这也是合情合理,并无可疑。而后,秦医正开了银翘汤,又是伤风的验方……
阿繁放下书,头埋在锦被中,前后联系,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阿繁有些挫败,只叹息想到了自己进宫逾一年,在起居舍前后也近一年,念得这起居注,才知道皇家规矩大,多行一步多说一句都是错的。先帝十数年,她觅了这么久,非但没有破绽,就是逾矩的事也少之又少,迄今为止,她只在王医正哪里头一回看见用药用的大胆一些,是为甘遂甘草反,但又是得了皇帝嘉奖的验方……
慢着……甘遂甘草,犯了十八反,那……
阿繁一念间,又想起旧日山间,阿娘笑语嫣然:“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说‘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可知过犹不及。用药,亦然。中药配伍,君臣佐使,各有分工,诸如朝中君者为上,臣者辅之,佐者再次,使者为末,秩序井然,纹丝不乱,岂可有为下者喧宾夺主……”
喧宾夺主……阿繁赫然警醒……
而阿繁不知的是,在她埋首起居注的时候,后宫因太皇太后病中、皇后寂寂待产而悄然变化……
☆、霹雳雷惊
赵恪亲政以来,经历了邓焕离京、存戟入朝、曲谅退朝、古光失势,虽然中间波折无数,但到底权力渐集。而今日文重光一出手,举国皆动!赵恪心惊之余也觉得忿恨,无奈之余只能接受李玉华、赵怡等人的建议,绥靖以求后招。
权力之争,就在于你进我退的智慧对决,赵恪忍下一口气,却更盛了把握权柄的欲望!
各方寒冬蛰伏,承熙四年,悄然滑过。
【算中算,帝王策】
承熙五年新春,内廷外廷无人安心过年。
尚未出正月,文皇后保了多日的胎,终于做动。
算算时日,文皇后也算足月而产。但文皇后终究没有赵婕妤的运气,初十四日,文皇后咬了一嘴的血腥,足足哀嚎了两日一夜之后,才诞下了奄奄一息的二皇子。
文皇后产子后不出半月,李存戟、孔连昭、赵恺等人便在枢密院的催促下,领着禁军东营两千军马五千将士,拔营出京。
皇帝深知文家必会对二皇子珍而重之,因此心思并不多放在自己的嫡子身上,寻常问候探视外,只允许文家连连遣人进宫问安。他此刻不敢怠慢,必要密切关注着存戟等人出京,侍卫亲军殿前司的都指挥使得喜、副都指挥使来喜皆是严阵以待,以防京畿防备出纰漏。
不料李存戟出京异常顺利,京畿禁军,水净鹅飞。
但皇帝忧心外廷的同时,内廷酝酿的暗潮却是不断涌动。
皇后娘娘产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虽然最后诞下二皇子,但二皇子却因产程过长而奄奄一息。文皇后昼夜不眠,延医请药,乃至于求卜问卦,只求二皇子平安康健。但问尽仙丹而无起色,半月后二皇子仍时时气喘窘迫……而后,后宫内渐渐就传出流言说大皇子与二皇子命格相克,只能二者存一。蜚短流长,因太皇太后的病弱、皇后的生产、内侍得喜的忙碌无暇而少了钳制。
既少了钳制,那不加节制的胡言乱语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一者说赵婕妤连皇后诞下嫡子也未曾恭贺,心中忌惮妒忌亦未可知;二者说,赵婕妤身份虽低却是极有来历的,塑方侯世子更是允文允武的风流人物,将来皇长子与皇后嫡子,如何的前程又是难以预料了;更有说,长子怎同嫡子尊贵,李存戟如此人物,有些不臣之心也未可知,此番出境,焉知不是天高任鱼跃?别忘了,关外还有二十万雄兵枕戈待旦……
林林种种,似是而非……
赵婕妤听得宫人的传话,不免联想到早前发生的事。她事后反复掂量,虽然拼不出个全貌来,却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此番又出了这等流言,她只觉得坐立不安,她不相信存戟哥哥会有什么异心,她更不愿意将存戟哥哥可能的异心和她的孩儿联系在一处;她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却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她知道她一定要做些什么来应对这一切,但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也曾想到阿繁,但她那样对她,她又拉不下面子再去求她……
李玉华遣进来说话的引教嫲嫲听得阿爽终于回转了,也开始想想些人情世故了,也欢喜的教她,让她不必心急,也不需要特地解释,只按着礼数行事,备了礼物贺一贺皇后娘娘,也就足够了。引教嫲嫲欢天喜地觉得赵爽有了长进,又对赵爽说后宫娘娘和睦,皇上也必是欢喜的。
赵爽乖乖受教,往日空落的这些人情道理,也有心捡起来,让皇上少操一些心,看见她更欢喜一些,因此用心备了礼物送到了椒淑宫……
不过两日,宫人们又听说椒淑宫皇后娘娘为二皇子彻夜不眠,那流言更加指桑骂槐的说赵婕妤才送了礼物,二皇子就出了事,可见应了相克一说……
欲辩不能,赵爽沮丧懊恼,心想自己又办了坏事了,还自己送上去给人说是非!思前想后,也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为此竟连自己的嫲嫲也埋汰上了,草木皆兵的心里只不敢十足的信服谁;复又想到连皇上都说她连阿繁的两分都到不了,则不免自怨自艾,终日长吁短叹。
人心肉长,身边的宫人见了也不免担心她,便有宫人又出主意说,不若娘娘请了道士进来占个卜,祈个福。如今宫中事多,一则太皇太后不平安,二则皇后娘娘二皇子不大康健。若能为她们祈福求平安,也是积阴德的,她们知道了,也是高兴的。
赵爽听了这话,着实思前想后的掂量了好一翻。往日她送礼物,人家还会猜嫌。如今她连自己的宫殿也不出,却又表了心意,还能自己积了阴德,总该再没有人说得上闲话了吧!当下里也心动了,便和宫女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那宫女便趁机说:“世人都说东郊的般若寺好,但小人自小在那面长大,知道不仅般若寺好,就连一旁清虚观里的玄真老道人也是活神仙一位,占星问卦很是了得,京城里不少贵人都常请了家去问,就是小人小时候也得过他的指点的。”
阿爽未曾说话,也未曾擅下决定,但当夜见了皇帝,却还是正经当成一件事来提:“阿爽也知道自己笨,想不出有什么好法子。可皇上,说阿爽笨了会乱发脾气是有的,却不会黑了心肝去害人。太皇太后病着,连皇后娘娘也为了二皇子日夜不得安宁,我再不通人情,也不愿意干坐着,便是为愋儿积些福分,也是应该的。”
看着往日那灿若骄阳的姑娘家,小鸟依人般的偎在自己身侧,说些懂事的妻妾相处之道,赵恪连日的焦头烂额也消退了一些,只轻轻搂着阿爽:“你也懂事了。”,说着又提起精神暗自掂量后宫彼时的流言。
长子与嫡子,若是合二为一,则两全其美。但他最后默许了文家与李家女子的先后进宫,则又是深得“曲从中制”的家法真传了!阿爽不仅牵制了文采之,文采之也会牵制阿爽。朝中两派,势均力敌,他这皇帝居中调停,才坐得稳当!而日后的夺嫡之争,以及西北兵权……总还有好几年从容筹谋!后宫流言……不妨暗中再看着,只要不伤害了皇嗣,未必不可。
思及此处,赵恪在阿爽耳后轻轻一吹:“朕若许你,你如何谢朕?闹了这许久的别扭,也该转过来,从了朕……”
阿爽耳根一颤,登时连带颈项都通红起来,宜喜宜嗔道:“皇上……”
赵恪一声轻笑,翻过身去……
第二日,赵婕妤正式定了二月十四日在淑安宫打醮祈福。
【修罗场,斩凤坡】
正月里开拔,李存戟领着两千战马五千人一路向西北疾行。
两千战马是他从关外送进关内的,今日仍原样送到边关。战马嘶嘶,关外的黄沙荒漠、残阳如血,才是他们驰骋的天地。但五千将士却是关内深受尚文风气浸染,显得良莠不齐。尽管他选的远非京中一味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但论其凶悍,这五千人还得刀锋上舔过血,才能将焕发出杀气来!既出了京,也该一逞英豪!
赵恺手执长枪,腰佩宝剑,肩背长弓,端坐在马背上轻松慢跑。他紧抿着嘴,似目不斜视,实则心中雀跃不已。
时值初春,一路行来,那才冒头的绿意漫山遍野,正如那句“草色遥看近却无”。但这远不是赵恺激动的。
渐行渐远,赵恺越发远离了中原的繁华、岐山的青翠。那渐渐出现在视野的胡杨,那磕脚的沙粒伴着冰渣子,伴着春意、随着山势蜿蜒到极目远眺处。关外,昔日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雄壮、昔日爹爹饮马大凉城下的豪情!
他是赵氏皇裔!他的先祖跃马横枪,铁蹄踏遍河山!他身上流淌着的热血,是为荣光的燕云十六州而流!他的先祖为之含恨,他的伯父为之殒命,他的父亲为之英才折翅!他一出生就带着燕云十六州的烙印,一生挥之不去!
赵恺难以言表的兴奋,只在沉默的面容下叫嚣!
二月初五,李存戟部众抵黑林镇,这也是他们此行最后一个市镇,出了黑林镇,直到目的地,安宁军驻地祁门关,一行两百里,都是岐山余脉延宕下来的荒原。
二月初六,赵恺头一回荒野中燃火露宿,寒冷,让赵恺咬紧牙关仍不住打抖!
二月初七一早,诸人拔营再行。
行得二十余里,李存戟一身玄色软甲,身背重弓,手持御赐问天剑,一声低喝,j□j名唤玄赤的神骏一举跃众而出,远远落下众人率先攀上左侧山坡。
眼前地势起伏,左右两侧、身后皆是山脉。想必三脉交错,眼前才有如此纵横交错之态。李存戟极目而望,不远处已经是左右山脉间下陷而略显平坦的山谷,更幽深处则是左右山脉一收的狭道,天高地陷,真如布袋口一般。
李存戟目光深沉,略抬头扫去,两侧山脉虽不甚险峻,但却是一路倾泻而下。如此地势!李存戟立如雕像般,心中微喟。j□j玄赤训练有素,昂首静立。
不一会,孔连昭领着一名哨探骑马而来:“小侯爷,脚下名唤陷凤坡,山户们都道便是凤凰到了此处也要陷在前面起伏不定的乱石间。”
李存戟点点头,孔连昭又说:“哨探报,过了前方山谷,就是安宁军驻地。安宁军巡检崔宁帐下五万人马,驻守祁门关沿线。想必近日国中换防,祁门关一带也是严阵以待,但末将已遣人将公文送至。”
“下坡!”李存戟一点头,便意简言赅下令。
孔连昭一拱手:“得令!”,说罢打马而去。
须臾间五千将士涉石下坡,速度缓慢,却还能保持队形。
李存戟立于左后侧,并不着急跟进。
……
此处地形怪石嶙峋,上下落差极大,赵恺落在队伍中间,随着马匹上下跳跃,脖子便有些吃不消,但左右看去,军士无人张嘴叫苦。赵恺不敢泄气,只咬牙扛着,偶尔抬起头来,发现天上稠云滚滚,似塌天陷地般压下来。
赵恺有些气喘,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恰如千钧大石重压心头!赵恺不明所以,直甩头要甩开那感觉,但压抑如影随形。不多时他便随众走出了陷凤坡。
正当赵恺与前面的两千甲士余正重整队形时……
一声嘶鸣似电,撕裂长空!
陷凤坡霎时尘烟四起,猎猎长风中狞笑似箭:“李存戟造反!冲击安宁军,欲破关而去!兄弟们,与我全歼李存戟所部,勤王护驾!”
霎时间呐喊喧嚣穿透鼓膜,令人心神尽摧!两千余出坡甲士定睛望去,两侧山脉上,数之不尽的战马咆哮压来!
两千余甲士顿时大乱!
后方李存戟一愣,旋即振臂拉缰,j□j玄赤呼啸嘶鸣,旋即神骏腾跃,在怪石间如履平地。待进得坡来,李存戟一面取弓一面提气喝道:“崔宁设伏!天诛地灭!”
说罢,李存戟弯弓似满月,三箭穿云射日,带着凛然不可侵之煞气呼啸而去!
山坡之上,连中三元,皆是携山势俯冲而下的旌旗!
敌军帅旗倒伏,我军军士一振!孔连昭旋即在坡中喝道:“前方甲士,盾牌护卫,弓箭手准备!坡中将士掉头出坡!”
前方甲士旋即架起盾牌,手执长枪,在坡前列阵,盾后弓箭手弯弓,只待地方军马进入射程。
赵恺小有军衔,此刻顾不上责备自己的慌乱,脑中只有一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当即召集自己手下的甲士及战马,也顾不上颠了屁股还是扭了脖子,只求速速退出这进退两难之地,便要退入坡内……
不足千人尚未进坡,另有千余人在坡中乱石内艰难退去,再有两千余人在坡前如砧板鱼肉。须臾间,他带的五千甲士就会成了崔宁铁蹄下的亡魂!李存戟立在坡中俯视全局,眼见崔宁部瞬间冲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定不能死!他若陷在陷凤坡中,他的家族,覆灭无遗!
电光火石间,李存戟果断改变策略,一面在催动玄赤在坡内跳跃,一面高呼:“众兄弟听我将令!坡内兄弟退出坡内,于坡后列队放箭!无令不可入坡!坡前兄弟!结雁阵!”
李存戟一喝,令如闪电,迅疾而行。
“孔连昭、杨易、赵恺何在!”
“末将在!”
“末将在!”
李存戟话音刚落,玄赤已跃出坡来。两千余甲士训练有素,果然是迅疾如风的结了一体两翼的雁阵。
李存戟将赵恺、孔连昭招至身边:“今日之势,势不可免!敌众我寡,地势欺我!为今之计,孔连昭,你领中军,我领左翼,杨易、阿恺领右翼!一会敌军冲将下来必要逆坡而上迫我入陷凤坡,连昭与阿凯谨记,必要避其锋芒,将敌军引至左翼。崔宁为人鲁莽,以为我等大乱又背险,必然一味任马冲击,如此中军与右翼可与敌军擦肩而过从侧面山坡绕道而去,攻击崔宁背面,如此,我等尚有一线生机!”
李存戟话音刚落,孔连昭应声而去,却直接打马进了左翼。
李存戟阻止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也不再为此多做争执——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立即拉过赵恺:“阿恺,让你居右翼,非要你战!待我等避过崔宁锋芒,你便要领了你的人没入岐山!记住不可进边军驻地,只可在岐山隐秘奔行!我着杨易带你,进入昔日景怡王岐山练兵之所,那处我暗中驻扎朵彦十八骑。你将之提出,开赴京城!护驾!”
“小侯爷!”赵恺目瞪口呆!
李存戟一拍赵恺的肩膀:“我等奉命换防安宁军,却遭伏击,崔宁直呼存戟造反,他一介鲁莽武夫,何来如此大胆!只怕京城祸起!世子休得婆妈!”说罢打马而去!
赵恺憋着一口气,当即跟着杨易到了右翼军前。
此时崔宁的安宁军前锋已俯冲至两侧山谷的最低洼处,开始逆坡而上。
安宁军逆坡而上,奔势大减。坡后余下的两千余甲士见机而上,强弓重弩,如雨而发。安宁军前锋连人带马纷纷扑到。
坡前三军肃然而立,李存戟审时度势,驱马出列,在三军阵前奔马鼓动:“我等一腔热血,为屏藩而来!崔宁嚣小,构陷忠良,其罪当诛!敌兵如火,迫在眉睫;后坡有险,势不可退!兄弟们,与我奋力一搏,将来一朝天阙,封妻荫子!!”
前是刀山立,后有陷凤坡,两千甲士退无可退,逼出求生欲望,纷纷击盾吼叫,后方甲士呼应,五千声浪如霹雳雷惊,震得山河变色!
李存戟热血沸腾,一声吼叫,一马当先朝坡前安宁军冲去。
一体两翼,凤凰展翅欲翔,直扑下坡!
赵恺不顾一切的嘶吼着,将一辈子未曾吼出的愤怒都吼出来:安宁军设伏,如潮水般的军马构陷不过五千人的李存戟部!是谁有这天大的胆子!文重光!我必回京师,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一筹我今日将士无辜洒血!!
须臾间,骏马碰撞,刀刃在速度的激荡下骁勇无匹,陷凤坡成修罗场,血腥满布!
李存戟催动玄赤,有意的避开安宁军锋芒,不露痕迹的引着身后一千人马、逼着右翼五百甲士向右侧山坡绕道而去!
凤凰昂首冲天而去,左翼却折断落入潮水般的安宁军中!李存戟两耳再无旁的声音,只余自己不断催促玄赤的暴喝!
连昭、连昭!好兄弟,你一定顶住!待我回身与你一同杀敌!
孔连昭所部五百余人深陷重围,阵型难保,只竭力厮杀!奈何安宁军似水,前仆后继,汹涌而至……
坡后两千余人,眼见兄弟惨遭屠戮,却无力解救,纷纷击石哀鸣!奈何将令如山,他们要保得一息尚存!
赵恺行至一半,便同杨易领着十余骑在乱军中侧出右翼没入崇山峻岭间。忍不住,阿恺回头,只见乱军如火,疯狂凌虐他的兄弟,孔连昭如战神一般浴血而立……
阿恺一面奔行,一面低头看了自己仍然干净的双手,眼泪潸然而下。
“请世子谨记小侯爷将令!”,杨易冷着声,在他身后穿出:“走吧!世子!”
“末将领命!”赵恺在心中一喝,将未来得及答应李存戟的话在心中九转回肠的盘旋,旋即振作精神痛定思痛:眼下状况,只怕文重光在请旨换防之时就已筹谋了。他为什么要构陷李存戟?临行前李老侯爷一再担心京城禁军鼓噪,却不曾料到李存戟遭伏……如此……他领着李存戟的朵彦十八骑进京,若文重光有心造谣,岂非给人口实是提兵威逼?!
想起父王临出京时的交代,赵恺心中警醒。朵彦十八骑可不直接进京!
十余骑一路上坡,待没入坡上密林处,众人先下了马,包住了马蹄,复又驱马,悄无声息的在山间觅路而行。不久身后厮杀声渐渐远去。
一脱离险境,赵恺就对杨易说:“杨大哥,小可思来想去,觉得朵彦十八骑不宜直接进京,否则,极易授人以柄,坐实崔宁构陷的造反之名!杨大哥,小可只领着贴身的两名侍卫先行进京,你提了朵彦十八骑尾随而至,在城外岐山中候命!”
杨易虽为良将,却非高谋,对赵恺所言存有疑惑。
但赵恺意气非常,并非寻常兵勇,他眼眸泪未干,意坚定:“杨大哥听小可一句!小可两名侍卫,太皇太后亲点,必能保我千里驰骋的平安!咱们京城见!”
说罢也不待杨易答应,只回头看了一眼陷凤坡:“陷凤坡!小王爷偏在此涅盘重生!”,说罢领着两名侍卫打马而去。
杨易见状只深吸一口气,便与赵恺分道扬镳!
【问天剑,止战鞭】
李存戟越奔越急,身后一千五百骑,渐拉如细网,将安宁军裹住!
奔至极处,李存戟回马,见孔连昭浑身裹血,犹力战不竭。李存戟瞠目欲裂,恨不得胁下生翅,从天而降,解兄弟危难!
“啊~~~连昭!”,李存戟大吼,纵马回身,长剑一横,直插崔宁部要害,所向披靡的冲向孔连昭。
一千五百余骏骑悲愤交加,瞬间回身收网拉线,只随着李存戟一同嘶吼,见人杀人,遇佛屠佛!
顷刻间,安宁军前后呐喊如雷动,情势逆转!
安宁军乃边军中数一数二的骁勇之师,但巡检崔宁却只是三年前换防而来的将领,安宁军中根基不深,正应了那句“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此行崔宁率部,伏击构陷李存戟,以为李存戟不过区区五千人,以安宁军之两万之众,吞噬李存戟部不过砍瓜切菜!
然而,国中甲士原本疲惫,不愿刀口舔血讨功劳,安宁军虽强,却不脱此习性,马匹武器更不比百里挑一的李存戟部精良。何况,上下将士心中,你崔宁又是哪根葱哪根蒜?不过三年,就让老子给你卖命、让你踩着老子的脑袋往上爬?!
先时安宁军仗着人多,只顾俯冲,哪里料想李存戟虚晃一枪,擦身而过却早已疾奔至身后!此刻李存戟部坡前坡后鼓噪,声浪直冲元宵,尽是食其肉寝其皮的仇恨。突如其来的背腹受敌,让安宁军中贪生怕死又或者不服崔宁者弃甲四处逃窜!此时坡后两千余待命甲士再也忍耐不住,叫嚣着冲入陷凤坡,与误入坡内的安宁军厮杀。
李存戟纵马前驱,眼见同胞手足一个个倒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他只一心杀敌救人,早杀红了眼,几近疯狂的朝孔连昭奔去……
近了、近了!他看清楚了他的兄弟,他从小一同长大,后来又一同荒漠驰骋的兄弟!他身披数刀,血染战袍,却爽朗的朝他咧嘴笑!是他代他进了左翼,是他用自己的命堵上他生命里彷佛注定的缺口!可他来不及伸手拦住,甚至来不及道一声谢!
尸骨如堆,玄赤淹留,李存戟弃马,挥剑处,血溅如雾,铺天盖地。
安宁军见得李存戟,如同见了修罗,胆寒弃甲者无数,更有些大胆的,也只围不攻。
事已至此,李存戟一无所惧,万军众中从容仗剑,如入无人之境!
一步一步,孔连昭凝固般的脸庞近在咫尺。李存戟星眸凝雾,见得孔连昭至死不倒,身披数刀,血流如注,左臂断裂,右臂撑着银枪,含笑而亡,身侧甲士垒如小山。
“连昭……”
……
谷中激战正酣,谁也没有注意到左侧山坡上远远飘来一朵红云,昏天暗地中,如旭日东升。
“先生,看来你我还是来迟了!”。左侧山坡上,一名红衣少女一手执长鞭,一手拉缰绳,轻声说道。
一名灰衣文士,骑着马从红衣女子身后转出。他身无长物,又满面尘霜,但尘芥不过扫抚去,其下金志玉质不掩,灰衣寻常,却儒雅浩然。灰衣文士看到山谷中崔宁部溃不成军,知道胜负已分,又不禁摇头:“李存戟,真正的以一敌十,果然不世出的将才!”
一红一灰,两人并辔而立,皆是笃定观战,并无行动。
未几,天上积压许久的稠云渐渐散去,一缕南风拂面而来!
红衣少女这才展颜一笑,又对灰衣文士道:“观的天象果然有此等好处!”,说罢左手长鞭,振臂一甩,长鞭似蛟龙游动,便在空中炸响。
旋即红衣少女身旁不远处烽烟四起,数股青色浓烟跟着风势,便向坡下山谷飘去。
红衣少女与灰衣文士仍旧静立不动。半个时辰后,风向渐变,山谷内浓烟渐散,谷中众人或逃或散或晕,兵刃交错之声渐歇。
红衣少女这才在鬓边扯了面纱掩住口鼻,策马下坡,又飘出声音留与身后:“裴先生,殷露去也!”。
灰衣文士笑着跟上:“小姐慢行,向秀与小姐一道!”
……
李存戟将孔连昭抱在怀里,而后伸手掩上连昭的眼将其平放在地,复又一言不发站起,右手执剑,左手将连昭的银枪携在腋下,直指敌军。
胸臆中的愤怒麻木了他的善意,掩住了他的警觉,眼睛里只剩下敌军的弱点,迫得他机械一般的抹挑刺劈。李存戟左突右击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