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亲娘喂!这祝酋英也不是善类,这么招就拉他小江相公一起下贼船啦!这言下之意不就是我祝酋英说错话会死得惨,你江蕴月?更惨,不说话都会死!谁让你是你老爹的挂名儿子!
蕴月心里怄气,又把祝酋英问候了一轮,便送走这位新丁高才。
话说,这位祝新丁除了新了点儿、屁股嫩了点不太坐的住以外,也不负其才名哇!
蕴月愣神中赵怡走进来。
一看见自己的老爹,蕴月拧着眉:“老爹,你拿捏时候拿捏的真准,怎么不早一步进来?”
赵怡从蕴月手中拎过纸张,扫了一眼,面上波澜不兴,走到厅堂几杌边,放了下来:“禁厢两军靡费,由来久矣。”
啥?老爹也是说禁军粮饷被贪污~~~~~~蕴月没由来突然打了个饱嗝,连忙用手捂住:娘喂!没准今晚上吃的那些个什物就是贪来的!蕴月心肝一抖,又想到老爹这话……火上浇油?
一不小心心里面的气咕噜咕噜的又冒了出来,蕴月一把坐在椅子上:“老爹,你怎么一副巴不得我去死的样子?”
“我让你的绿衣阿姆给你准备了宵夜和沐浴。”赵怡一贯的不再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
“哎,爹,我今日饱着呢,宵夜就不用了,洗洗睡了。”蕴月挥挥手。
赵怡回头,一字一句:“怎么你今晚还能睡得着?”
“睡不着?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蕴月在赵怡身后碎碎念,抬脚就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小江相公说得没错,至少他眼下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早在萧老头说话时分,他已经彻底明白,就为他老爹这身份,他早该被千刀万剐了。有虱不怕多,一只和千儿八百的没啥差别,害怕也害怕不过来了。只要自己不主动跳出去给别人当磨刀石,这颗小脑袋虽不招人待见,也不至于掉了。
“谋定后动,小爷没谋,更不用动啦!”蕴月摇头晃脑,扑通一声跳进阿姆给他准备的热水中,懒洋洋泡了个暖汪汪……穿好中衣,往铜镜面前一站,倒也庭中芝兰,临风玉树!蕴月满意的嘻嘻一笑,横眼看见屋内多了一副画。
秉了蜡烛,细细看去却是一名少女在开窗水榭中低头读书,她衣着淡然,眉目如画,端得栩栩如生。
……
江小爷看着看着便有些愣神,这女子……恁得熟悉……却又是谁?
“阿奇!”没由来的一个喷嚏,让江小爷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中衣,赶紧吹了蜡烛,上床睡觉去。
窗外一道人影,暗自一声叹息,便又是一夜无话。
……
第二日常朝,规模礼仪不及大朝,乃群臣于文德殿开会。
江御史没政治经验,不知道一场大变就在他上床睡觉那会已经悄然酝酿。
这常朝一开始,中书省同平章事古光古执宰半闭着眼坐在上手,扯着音调说:“昨日大朝之上陛下提及今河南河北两道所募兵士前往北边防,诸位这就议议吧。”
蕴月眼皮一跳,只屏息以待。
“遭灾之民,疲惫不堪;连绵雪天,岂容用兵。”兵部右侍郎袁天良首先发难:“况凤元后我朝不轻言兵事,贸然多加屯兵,只怕突夷蛮人又起疑心,岂非弄巧成拙!”
切!突夷人要起疑心还需要理由?蕴月在心里直接对袁天良吐糟。
“正是、正是”……
许多喽啰悄声应和,但吏部右侍郎任予行、兵部尚书黄澄、刑部左侍郎曲谅等人岿然不语。蕴月看在眼里,心里小镜子明晃晃,原来朝堂也就这么回事,同豆子打架差不多,也是分开两边才好对打的。只是,这邓焕又是什么来头?再瞧瞧,瞧瞧……
“今河南河北两道遭灾,赈灾所费、募兵所费巨大,再前往西北屯关,今国库只怕入不敷出。”户部左侍郎林澈说话。
……又是一堆附和……
“诸位,你们也都听到两位大人之言,陛下金口玉言,本官也当遵奉,然执宰之职也要匡扶陛下不尽之处。屯兵之事,天时不予、人力不及,岂能行之?本官自当上疏言明。”
啧啧!古老儿更牛,直接定性!所以说这就是高手嘛,根本不买皇帝的账!
“邓御史,邓大人?”这还没完呢,蕴月低估事情的严重性了。
“下官在。”邓焕出列。
“御史台纠察百官风宪,就是本官到了大人跟前还得低着头呢!既如此,御史台诸人自然是持身极正之君子、之诤臣了,切不可有误国之言,更无论误国之举”,说罢抬头扫过江蕴月、祝酋英:“两位殿中侍御史,前车可鉴,你们说对吗?”
大佬点名道姓,是冲着他们两来的……江蕴月连抖都来不及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头诸位大人都木着脸不出声,唯独邓老儿脸都紫了……
好半天,蕴月回过神来,感觉丹田处一股子邪火正要冒出来,几乎要骂出声:姥姥 的!邓老儿你还敢紫着一张脸,这都是你惹出来的!
……
常朝什么时候散的,估计御史台的几个人都没留心,蕴月到了后面隐约记得邓老儿一下朝就让御史台的全体人员开会。
这一次倒是御史台难得的全员毕集。
邓老儿不罗嗦,直截了当就发飙,一张脸红的关公都自愧弗如。吓得张挺那个老好人拿笔的手都是抖的,连孙驴子都噤若寒蝉。
“御史台哪里出的误国之言、误国之行,诸位心知肚明!有些人携着些才名便大放阙词,更有些人凭这些身份就给御史台抹黑!今日古大人点名道姓,御史台的面子都丢尽了!本官若是御下无方,只怕愧对头顶的这乌纱!罢,不下狠手整顿,我这官也不要做下去了!”对着在座品级比他高得多的诸位监察御史们,邓焕毫不含糊玩起了针对,表起了决心……
一番话听得蕴月小心肝瑟瑟发抖,这是明晃晃的贼喊捉贼啊!开研讨会的是你,试探的也是你,最后传出去的还是你。明的暗的,黑的白的全是你一个人搞完了!这还不算,出了事,指望他护肘子?别想了,干脆推他们两出去死啊!
不过,这要是邓老儿和袁天良沆瀣一气倒也不难懂。俩小的不听话,要是不能为他邓焕所用,干脆一脚踢出去的了。蕴月没开窍的脑袋这回愣是被邓焕砸了个正中!萧老头说的那句,只有他自己能周全自己,原来全在这里等着了……
蕴月兀自咬牙切齿,没注意旁边的祝酋英一张脸不比关公,却比包公。
“啪”的一声巨响,酋英拍案而起,震得上面的茶水“咣当”一声直接倒地就义。
当着那么多二品大员敢对着邓老儿拍桌子,蕴月见过黑的,没见过这么黑的,见过爆的,没见过那么爆的,只张着嘴看着祝酋英。
被吓得也不只是蕴月了,连邓老儿都退了脸红,张着嘴,好半天才咽口水:“祝御史……你怎么了?”
酋英俩鼻孔直喷气,眼见满口的话到了嘴边。
蕴月反应过来,立即站了起来:他还是好心,知道硬碰没什么好事,而且祝酋英死了,自己就没盟友了……当机立断,迅速扯了扯祝酋英的袍子,忝着脸对各位笑道:“没事没事!呵呵,邓大人,今日祝御史喝多茶了,憋得不行,想去方便方便……”
旁边原本气定神闲的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华一听,“噗”的一声,一口茶直接给对面的柴郁林洗脸。柴郁林眉头一皱,拂袖而起:“不知所谓!”脚一抬,走人!
柴郁林都走了,袁天良更是连话都不说,鼻子一哼,闪人。
瞧瞧!蕴月看见这情形,心里反倒笑起邓老儿来:这破御史台,你也压不住嘛!还学人喷什么气呢!
孙驴子见状坐不住了,扯着嗓子喊:“台……台务紧、紧要,岂、岂能拂……袖而去!”
切,人家正二品,抬抬手你都扛不住,还想拦一个大活人?孙继云直接挂墙壁去吧!
“这这这!这也没法管了!”邓老儿脸面彻底挂不住,接着也追了出去:“袁大人!”
余下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这情形就相当诡异了……
蕴月咽了咽口水,非常无辜,他也不过是想婉转一下场面,怎么一下子全跑光了~~~~~~
监察御史慕容凌走了过来,拍了拍祝酋英的肩膀:“年轻人,好骨气!”说罢意味深长的看着门外渐行渐远的邓老儿和袁天良。
难道……那投书竟然是真的?
蕴月没来得及细思量,只管好说歹说,横哄竖哄,简直把祝酋英当成了自己的老爹来安慰着,但人家祝酋英愣是全程黑着一张脸。整个御史台连孙驴子都闪了,唯独剩下了方大同、章淳两位。
这两人章淳年纪一大把了,方大同年轻些,但也要比江蕴月、祝酋英大了一轮。
“年轻人血气方刚,那也是有的,但这回邓公这事办的不厚道,倒叫人笑话了。”章淳宦海沉浮,老得没有哪副铁齿铜牙能轻易嚼得动了。他这官儿倒是不大,排场却是十足的,一把小梳子一遍遍的梳着自己的胡子,歪在椅子上对两年轻人轻轻松松的点评着刚才这场博弈。
方大同眉毛是耷拉着的,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挡都挡不住,听闻章淳的话,便也笑道:“章老官场里日子久了,风浪见得多,倒也是沉着,下官见识了。邓公今日大不同啊!祝御史的难处,倒也实在。”
“忠而见谤,前朝白、元见识过;才而不用,前朝韩、柳体会深刻,不料今日竟在眼皮底下上演。”
两个人轮番上阵,这话说得够风凉,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江小爷眼见着祝酋英一波火气还没过,眼前这两把大扇又呼啦啦得扇了起来,心里暗叹这御史台果真呆不下去了。
“哼!”祝酋英彻底中招,牙缝里挤出话来:“天下大道,仰首可见,岂容跳梁小丑一手遮天!本御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并无妨碍!”一拂袖,便站起来:“诸位!在下告辞了!”
江蕴月在一旁瞧得一清二楚,心里觉得祝酋英这也太容易上当了一些,这些人不知怀的什么心思,难道祝酋英就没看出来?
拱拱手,蕴月也追了出来:“祝大人、祝大人!稍安勿躁!此事蹊跷,还需从长计议!”
祝酋英大跨步的走在前头,听闻江蕴月这番话,兀得停住,转过头来,肃着脸:“江大人!你谨慎过了头!此事还有何回环之地?此事你我何罪?古大人当众点明,邓公始作俑者,却倒打一耙!无论邓公是否有私,你我有罪已是定论!再畏畏缩缩,徒添罪名!”
江蕴月扼住……这话确实没错!
“我劝江大人弃明哲保身之念!我祝酋英一时不慎,忘记圣人净口之言,尚且落得如斯田地。江大人系出何门,自不必下官提醒。单论今日古大人对元佑革新心怀芥蒂至此,大人断不能置身事外!”
哎,蕴月叹了一口气:“祝大人意欲何为?”
祝酋英脸上一凛,肃然道:“越级上书!”说罢再次拂袖远去。
蕴月落在后面仔细咬着祝酋英的一番话,鸵鸟脑袋从沙堆钻出来:老爹……只怕早就料到今日了吧!
喷了口气,蕴月把心一横,手中一紧,屠刀在握!
☆、元宵相会
承熙二年包尾的一件大事,便是殿中侍御史祝酋英越级上书,弹劾御史台御史大夫邓焕言语不当,引致朝廷恐慌。
祝酋英心气极高,文采又长。只说邓焕虽不是在大朝之上礼仪不端,但朝后言行不当,妄议朝政同僚,以致朝臣恐慌云云。一本奏折,引经据典,骈散结合,一件小是非愣是被他当成君子大义之不容、家国安定之不纳的大事来说。当朝之上邓焕就被批了个灰头土脸,端坐在上的皇帝赵恪是降罪不是,不降罪也不是。
蕴月听了祝酋英的这番话倒是面上泰然,两眼悠然,底下朝臣的面目一清二楚:古光、章淳这些行将就木的目无表情,林澈、黄澄、曲谅等头恭敬地看不到神色;工部右侍郎梁时造是个实诚人,当即“噗”的一声笑出来;余者慕容凌愕然,孙继云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其余各色人等瞬间换了戏服粉墨登场!
这下御史台里面正式开战。孙继云在皇帝面前没出声,这一回到御史台差点就和祝酋英动上了手,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交了一回手,各自摔了茶杯回家。
第二天,孙继云便也朝着祝酋英开骂,说他第一是言辞不慎,第二是御史身份结交朝臣,有结党之嫌。
祝酋英越级上书,饶是文采了得,诸人还是有点看笑话。到了这孙继云一动手,性质就变了个样,谁不知道孙继云是邓老的干将,他一出马,这公事就变成了公私不分。别有用心的人乘机开始捣乱,乱中插上几脚。柴郁林弹劾孙继云邓焕结党,方大同、章淳反过来弹劾柴郁林、袁天良在御史台自立山头;袁天良坐不住了赶紧跳出来说方大同、章淳两人是革新余党,连江蕴月、景怡郡王都一股脑挂了起来……
这骂战如同滚雪球一般,将朝廷里的新仇旧恨一股脑全部轰了出来晒太阳。
蕴月小心小肝,在旁边看的悠哉乐哉。每天回家就拿着一把竹签,用他老爹的上等颜料涂上蓝色红色,分了又分,后来又加了绿色,乐的那个摇头晃脑、得意非凡,看的绿衣阿姆总有冲动上去拧他的耳朵。
在这吵闹中,承熙三年的春节一不小心就滑了过去。
承熙三年春节的大假,蕴月没心没肝的与豆子瞎闹,连赵怡都看不出来这小子心里埋了些什么弯弯绕。
不过蕴月不鸣,老于谋算的赵怡萧子轩更是定若磐石,不言不语。
转眼到了承熙三年的元宵灯节,夜间蕴月监察完宫中赐宴中出来,忙不迭的就回到蕴月园要换衣裳出门。
等他一身蓝袍子锦纶帽出来,发现他老爹正和豆子在哪里说话呢。
赵怡招招手:“皇帝今日发怒,你小子心窍里装了什么小宝贝?收的这样紧?你可别让我看死你打算装傻充愣的混过去。”
江蕴月白眼一翻,只望望天,皮了一句:“是时候啦!”
赵怡皱眉,只看着他。
“我说豆子,再不出门,这花灯就都全灭啦!”蕴月眼眸一转,又嬉笑对着他爹说:“老爹,去年你还给我一袋子压岁钱,今年怎么没有?”
赵怡很忍不住,嘴角歪了歪。
豆子哈哈一笑:“小爷就这点出息!你那俸禄到了现在换了铜钱一枚枚的丢,能把你砸死!阿姆都存起来准备给你讨小媳妇呢!”
蕴月难得红脸,嘟囔了一句:“胡说!”,抬脚便往东市的花街逛过去。
人流熙攘,充满红男绿女;花灯连绵,正好香车宝马。年年岁岁灯相似,生生代代人不同。自豆子来到蕴月身边八个年头,两小儿,便是个并排竹箭,一年年的往上窜。眼下走在街上,一个文质风流,一个须眉英朗,不提那私下的一个惫懒无双,一个匪气十足,站在一起,倒也是吸引眼球。
一路花灯照来,不多时,豆子蕴月的本来面目冒了出来,两人一人一串的冰糖葫芦,吃得像个小顽童。
“什么嘛!分明是我猜中的,怎么是你的!”说话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里娇糯的声音扬了出来,恁得耳熟。
豆子蕴月对望一眼,豆子举高了冰糖葫芦,大吼一声:“来个判官啦!”,地都震了三震。
众人果然回头,蕴月豆子大摇大摆,堂而皇之走了进去。
果然又是那花布姑娘,声音倒是悦耳,但这一回头却差点吓的江蕴月掩面逃跑,连跟在后面的豆子都一声:“哎哟,我的妈!”
花布姑娘这回倒是干干净净穿了一身略退了颜色的水红袍子,颇为喜庆。但这脸上……花黄恁大,最紧要的是那红扑扑的两腮啊,愣是厚成了一猴子屁股,倒显得那一对小虎牙特别的白。一幅好模好样,竟成了年画上的善财童子。
花布姑娘难得见了还算熟悉的人,赶紧的拉着蕴月,一张口:“小贼给评评理。”
众人一致窃笑,蕴月翻白眼,手一甩:“做什么拉扯。”
花布姑娘嘟了嘴,上手的男人只好打圆场,笑道:“这可巧了,这位小娘子和那位公子竟异口同声猜中了灯谜,但这灯却只有一个。”
小事嘛!蕴月看了看那灯,兰草走马灯,小小巧巧做的的确是挺别致。又看看那边的公子哥,这公子哥身上月白衣裳,气质不俗,此刻微微笑看蕴月,宛如江融月光般。公子哥看着挺眼熟,蕴月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蕴月想了想便对花布姑娘说:“灯挺漂亮,拿回去挂着也好,不若你拿出几十钱给那位公子,想必他一个男子也不会争这个。”
花布姑娘咬了咬嘴唇,黑濯石般的眼睛看着蕴月,含了一点委屈,却老老实实:“我没有钱。”
哎~蕴月拿了冰糖葫芦的手挠了挠脑袋,也不知道说什么。
花布姑娘顺着蕴月的手也瞧见了冰糖葫芦,小虎牙又是一咬,只朝着猛看,又频频的去看那花灯,最后抿了抿嘴,走到公子哥面前说:“这灯我不与你争也罢,不过原我也有说了谜底,咱们算一人一半可公道?”
公子哥看了蕴月一眼,才说:“也罢!”
花布姑娘展颜:“你给我五十钱,便当分了我一半,如何?”
公子哥一笑,调侃道:“罢,本以为遇着善财童子,却不料是敛钱花姑。便给你五十钱买糖吃。”说罢一挥手,他的随从便叮当一阵乱响付给花布姑娘钱。
一番话听得众人又是一阵窃笑,江蕴月连忙含了一口冰糖葫芦嘎吱嘎吱的咬着,免得笑出声来。
花布姑娘闻言脸更红了,不言语,只一手摸上自己的脸,倒染了一手的胭脂似红霞,另一手却不忘记伸手接钱。然后又走到蕴月面前,有些腼腆:“这个……我没有吃过,你带我去买好不好?”
啊~蕴月一面咬着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一面用手顶了顶帽子,又回头看了豆子一眼,发现豆子不置可否,便说:“便带你去,你可跟紧别丢了。”
花布姑娘点点头,却是伸手扯住了蕴月的袍袖。
蕴月皱皱眉,也懒得说话,便从人堆里挤出来。
这脚才站定,抬眼便看见月白衣裳的公子哥在不远处轻轻笑着,如灯火阑珊处的出尘谪仙。
看见蕴月等人看他,公子哥微颔首致意,蕴月心神一荡,似曾相识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小贼,不走么?”
蕴月翻白眼,低头教训:“小爷姓江,不叫小贼。”
花布姑娘一笑,虎牙盈盈发亮:“我叫阿繁。”
“知道你叫阿繁,我想起来了。”后面豆子有些不耐烦:“走吧,不是说去吃冰糖葫芦?你怎么没吃过?”
蕴月也奇怪的看着阿繁。
“我不是这儿的人,头一回见这个。”阿繁的声音悦耳,宛如竹叶上滴下的清露般清亮,又如红红艳艳的花汁般稠滑。
“怪不得你这腔调不大一样,像是江南那边的口气。”
一面走一面说,两人带着阿繁又买了冰糖葫芦。
江蕴月看见阿繁吃得满腮帮子的鼓了起来,越加显得那两面胭脂可笑,忍不住又笑她:“阿繁小娘子,你怎么不照照镜子才出门,人家还以为哪里来的猴子!”
二八少女,哪里听得别人说她像猴子,阿繁当即停了嘴,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果然是满手的红粉,心里一恼,便嘟了嘴,含含糊糊:“阿婆帮我打扮,说这样好看,我也没有镜子……”话里满满的委屈娇憨,听得连豆子都心软了半分:
“哎,你还擦呢,再擦就成火头妹了!”
阿繁又是一笑:“我以前还没擦过胭脂呢,头一回擦,挺新鲜。阿婆特地去给我找来的呢!”
说话间,迎面而来一男一女。
男子回护着那妙龄少女。只见那少女头顶金花冠,身着烟紫色大袖罗衫,披帛更是华丽的雪狐皮,隆重装扮之下少女身姿盈盈,犹如水仙般顾影娇弱。
只是惊鸿一瞥,五人便擦肩而过,蕴月三人却同时回头。
阿繁惊叹:“这位姐姐好生漂亮!”又转头看去,江蕴月呆若木鸡。
是枢密使文重光之女文采之……灰衣素袍男装的文采之尚且颜如玉;稍事打扮,只怕便是幽兰出谷;而眼下的盛装漫行,竟如此夺人心魄!江蕴月找不着北,连呵气都轻柔了去。
豆子攀上蕴月的肩:“小爷,这娘们真挺漂亮的。”
蕴月回过神,睨了豆子一眼,不满意他用娘们这个字眼:“什么娘们,这是文家的小姐!”
豆子拧眉:“那家小姐不是娘们?小爷怎么了,看见她就没了魂似的!早就说她不好了,味道不对!”
“是个女子就是娘们,你!”蕴月不服气,又心虚豆子说他丢了魂,转眼看见阿繁在一旁,便皮皮的扯上阿繁:“不怎不见你唤这娘们‘娘们’!”。
阿繁不明所以,只瞪着大眼睛。
“小爷,你扭豆子呢!”豆子的眉拧得更紧了,他与蕴月相处的这些年就没试过拌嘴的,说着脾气也窜了上来,“你就为个不认识的娘们扭我?我就说她味道不对,扭扭捏捏的我看的不顺眼!小爷你真没出息!”
蕴月不服气,但也知道豆子的脾气,更不想和豆子闹不痛快,也不思量,只嘟囔着:“怎么了嘛!神仙一样的人你便不痛快,这猴子屁股般的一张脸倒不说话……”
一旁的阿繁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纵是好脾气,也是眉毛倒竖:“臭小贼,不仅是小贼,还是孟浪小贼!”,说着冰糖葫芦一丢,双手凑了上来,极快的一抹,那满手的嫣红尽数落在蕴月蓝色袍子上,像是天边的晚霞。
蕴月目瞪口呆,口里只“哎哎哎哎”,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繁跳到一边,圆圆的眼睛瞪着他,惹得豆子捧腹大笑。
阿繁狠狠一跺脚,又骂了一句:“千刀杀的孟浪小贼!”说着,转身奔去,不一会钻在人堆里消失不见。
蕴月举着手,低头看自己的袍子,啼笑皆非:“哪里来的村姑……”
“哈哈……”豆子笑不可禁,搭着蕴月的肩膀:“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
蕴月正郁闷的挠腮抓喉的时候,又听见一声畅笑又传了过来,抬眉看去,那位月白衣裳的公子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负手站在一侧,满脸满眼的笑意。
眼熟,很眼熟……蕴月盯着那公子,突然恨自己的眼睛怎么不够用。
呆楞间,公子哥款步行了过来,蓦地凑在蕴月耳旁,嘴唇微动。
蕴月当即僵了身体,很不争气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公子哥又是一声大笑,扬长而去……
☆、蕴月屠佛
豆子看着兀自坐在地上的蕴月,满是摸不着头脑,只伸手去扶:“小爷,怎么了?这人做什么凑那么近……”说着似想起什么,眉毛直跳,一拍蕴月的肩膀,大声教训道:“所以我叫小爷少看点书嘛!长的就女气,再扭捏一点,就成娘们了,弄得是个男人就凑上来闻味道!”
蕴月这才站起来,却又听闻豆子这番话,腿肚子一软,趴的一声,又跌了在地,直翻白眼,只差没口吐白沫了。
豆子只好蹲下来:“怎么样,小爷,还能走么?你怕什么,有豆子在呢,谁敢动你!”
蕴月无语,只瞪着豆子,好半天挤出来一句话:“姥姥 的你敢动他!小爷跟你姓!他是……”半天后压着声音道:“皇帝!”
“咦?”豆子火速转了头去追寻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却渺无痕迹,窘然,半响嘴硬道:“也不怎么样嘛!”
这话亏他敢嚷出来!蕴月拍拍屁股无语的站起来,满耳朵响着刚才一句话:“朕可一直等着你的折子呢,江卿家。”
……难怪眼熟,这天天在眼皮底下的人!不过也实在不能怪江蕴月。皇帝这冕服一穿,梁冠一带,珠玉层层,凡人都变神仙!何况蕴月背对着他,哪里知道皇帝真长什么样子!
不过……话说这样子也不大像平日大朝里温温淡淡、唯古光是从的那个小皇帝嘛!我的亲娘!个个都是阎王他老婆,胎胎是鬼!
“姥姥 的,小爷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我看你心里动了他几百次了!”豆子回过神,一巴掌封在蕴月背上:“瞧你这小媳妇的样子就知道你心里叨念着什么!”
“哈哈”,蕴月扯笑两声,也一巴掌封了回去:“说什么呢!咱们回去吧!小爷要找老爹切磋切磋去!”
……
蕴月园里赵怡难得有心情,同萧子轩一起饮酒。
名字尔雅,脾性暴烈的赐福楼梨花白,入口醇厚,却是一路烧到五脏六腑。
萧子轩一口抿下去,酒气在口鼻里乱窜,激得萧子轩眼睛一闭,半响才叹道:“兹!啊~好酒!多少年没这样痛快的喝了!”
赵怡在一旁看着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幕僚,眼睛略微疡涩,只温言道:“先生不要贪杯,蕴月那小子还得你来看着呢!”
萧子轩摆摆手:“王爷还没瞧出来?这小子开始出味道了!”说罢有些怔忪,看着过了几十年的园子,半天才悠悠叹道:“断肢残躯……拖延至今……”
“醉里挑灯看剑,梦里吹角连营……”赵怡站起来,两厢无话。
暮气沉沉间,花间小曲传来:“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愿得来日双美……”
江小爷同豆子勾肩搭背,哼哼叽叽嘻嘻哈哈走了进来。看见两老这样子,江小爷撸了撸袖子:“老爹,老头,两老齐集,喝酒呢?正好!小爷今晚在宫里看着别人喝酒,偏自己还不能动,那个嘴馋!老爹便赏两口酒尝尝?”
插科打诨,倒让萧子轩笑了出来,站起来,一巴掌扫在蕴月后脑上:“臭小子!上回在勾栏丢脸还没丢够呢?你出去问问,现下那个勾栏敢让你江小爷……”
这话还没说完,豆子在那边跳起来:“早就同你说过不许再打小爷,你要再打他,我真对你不客气啦!”,说话间双手挥舞,却不敢真去打萧子轩。
江蕴月被萧子轩一扫,一个踉跄,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豆子跳大神,挥挥手:“你真打他?小爷跟你姓!你敢打皇帝都不敢打他!别在这丢人显眼了!喝两口老爹的酒,洗洗睡去吧!”
豆子一听,停下来皱着眉来回看萧子轩,半天憋出一句话:“不好,一拳下去老头这老骨头可能真要不行了!”说着也干脆,一手抄起桌上的酒壶,口里喊道:“谢王爷赏酒喝,这就走啦!”,说着又朝赵怡吼道:“王爷不许打他!不然你可打不过我!”,说罢扬长而去。
萧子轩摇摇头:“这么些年我就没闹明白,他那里来的这股匪气?这园子里愣是称王称霸的。”
“嘿嘿!”蕴月嬉笑,找了张凳子坐下来:“老头,偏老爹也乐意他这么招。对不对啊,老爹?”
赵怡不置可否,也一样坐下来:“你支开豆子,想说什么呢?”
江小爷掏掏耳朵,歪着脑袋:“小爷我拿不准主意……爹,你同皇帝……这么跟你说吧,小爷不愿意招风,老爹可有法子绕过古老儿上达天听?”
赵怡看了萧子轩一眼,似笑非笑漾开来:“有没有法子,得看你想怎么做。”
蕴月歇菜,叹道:“这就是有啦,这就是有法子也要看我能不能让你们满意啦?我说!这把戏从小玩到大,怎么就玩不腻?”
“腻不腻,得看有没有用。”赵怡追加一句。
“若是没用呢?”
“小爷是榆木疙瘩?会没用么?”
好好!高手过招,点到即止。蕴月站起来,双手一抖,整了整袍子,悠然道:“明白啦!老爹,小爷这把刀没长眼睛,要是伤及老爹的根本……可就不归小爷管啦!”
抬脚走人,行了两步,扭头回来,痞子无赖的表情:“嘶~老爹,那邓老儿和你有一腿?他这回段数太低,老爹该教教他了……”
赵怡听闻脸上一僵,旁边一直默然的萧子轩一口酒呛在喉咙,剧咳起来。
江小爷比较满意赵怡的表情,悠然闪人。
后面赵怡回过神来,低声骂了一声,随后又追了一句:“本王看江小爷今夜倒是有桃花运,不然怎么襟染胭脂胜桃花~~~~~”
蕴月闻言脸立即垮了下来,不由得加快两步,一叠声高喊:“阿姆!绿衣阿姆!小爷今夜要吃夜宵,阿姆多多的备来!”
这一夜,江蕴月江御史咬着笔杆,愣是满眼通红熬到蜡烛成灰,更声深邃。
……
承熙三年二月初六,春分,承熙三年第一次大朝。
待众臣齐集,皇帝升殿毕,未等皇帝、重臣说话,殿中侍御史江蕴月扑通一声跪倒,行三拜九叩大礼,朗声道:“臣,御史台从七品殿中侍御史江蕴月越级上书!”。
原本满朝的安静,这下更是静的空气凝结。
皇帝赵恪眉头一挑,却隐于珠玑,只淡着声音:“哦?江御史也越级上书?”,听不出情绪,闻不到喜怒……
下面江蕴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恪抬抬手,蕴月的奏章便奉在他面前:《风闻言事疏》。
接过奏折,细细看了一回,赵恪却突然站了起来,表情将信将疑,欲怒不怒,随后拎着江御史的奏折,在龙椅旁来回了两步,只“哼”一声冷笑,拂袖而去,忙不迭下跪恭送的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皇帝突然离开,旁边的内侍惊得连“退朝”都没唱和。好半天,蕴月听闻嗡嗡的议论声,暗骂一声:“龟孙子!”,晃悠悠站起来,扫了扫官袍上的褶子,看见地下众人乱作一团,耸耸眉,闪人。
赵恪回到明德殿,坐在御案前,静心片刻,又再一次翻开江蕴月的奏疏,细细看了起来。两刻钟后,抬起头来,把奏疏一推,站起来温言道:“这倒叫朕为难了!”
说罢又转头:“得喜,今日事繁,朕倒想静静心,你笔墨伺候着,朕也画两笔。”
不一会赵恪在徽州宣纸前横看竖看以布局,正要下手,内侍又进来报:“启奏陛下,中书省同平章事古光大人、枢密院正使文重光大人求见。”
赵恪眉头不抬:“宣。”
不多会,古光、文重光进来行礼。
赵恪只笑着点头:“两位爱卿平身,朕任性……却为难,两位也看看江御史这折子吧。”说罢手腕一转,落笔似重若千钧,全然毫不迟疑的挥洒,在了纸面却是霜毫轻揽、淡写浅描。
古光、文重光两人看过那道《风闻言事疏》,只面面相觑。
不一会古光跪下来:“陛下,此事……风闻言事也是前朝旧制,先帝时候便已废止,江御史此疏难免有明知故犯之意。”
赵恪耳动手不停,只“嗯”了一声。小半会又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看着手中的笔,随即在笔架上选了辽东狼毫,一面醮墨,一面说道:“古卿家也……有理。”
那边文重光听得赵恪的这个“也”字,心中两面掂量,一时难以权衡:“臣以为此疏虽沿用旧制,所陈亦多有荒诞,然其情可察、可悯。”
“可察、可悯?如此……朕便细察其由、详悯其情吧。”
说话间,赵恪笔下一只满插萱草的美人壶跃然纸上,一旁题跋:瓶,润而不腻;草,谑而不佞;谋而不私,器容萱芳也!
赵恪做完,退出一步,细细看了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的点头,才又对两位说道:“此事朕以为需传诸文武百官,尤其事涉之官员。朝中二品以上大员,朕更想听听他们的意思,两位大人以为如何?”
古光、文重光四目相交,才齐声应承,便退了出来。
不多一会,赵恪吩咐:“得喜,这画朕做得倒也顺心,却不知到底如何,明日干了你着人悄悄的送给景怡郡王,请他给朕评评,记得,轻着点,别让人知道了笑话朕画技不佳。”
第二日,赵恪于明德殿召见朝廷二品以上大员。随后单独召见御史大夫邓焕。紧接着皇帝赵恪诏令翰林院抄录江蕴月江大人的奏疏,分发至诸官员。
一时间江蕴月江御史及其《风闻言事疏》闻于官场。诸人议论纷纷却观望成风,气氛低垂。
按理说这时候的江小爷理当两股发颤,忐忑等待自己的最后命运。不过咱们的江小爷真一奇人!奇就奇在,人家依旧每日四更天准时在御史台露面,不紧不慢处理着手头的公务,只字不提自己写的那道奏疏,任是谁来刺探军情,一律嬉笑敷衍了事。
这样的江小爷,看的章方两御史一愣一愣的,章淳老儿拿梳子的手数度停顿;张挺连连抹汗,连声称道:“高人!高人!”;孙继云气倒还是敢喷,却是对着自己,只低声嘟囔:“怎、怎、怎么就、就没、没想到……”;连林澈这样的大佬都走过来拍拍咱们小蕴月的小肩膀……
邓老儿比较惨,一夜之间面色惨淡,老了十岁都不止,连走路都不成体统,见到了御史台诸人,拱手高过脸面,只连声道:“老夫惭愧、惭愧啊!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惭愧、惭愧啊!”。
一番话情状一番感慨,诸人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味道差之千里。章淳大约兔死狐悲,,方大同的眼睛更是贼亮,柴郁林从此眉头紧皱,袁天良整天闭目养神,唯独张挺悄悄抹了眼泪,而孙继云扶着邓老,跟进跟出,祝酋英却成了一脸怅然。
汉河楚界,可谓泾渭分明却时时变幻了风云,蕴月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国士无双
春夜里御史台孤灯一盏,灯芯却爆了又爆,像是个好兆头。
邓焕摊开翰林院抄录的《风闻言事疏》,又细细看了起来。
“我,江蕴月,从七品小吏,绿色的罗衫,上面不过一点点大的小绣花,真是低微到极了,但小心小肝的我心怀国家、胸装人民啊!请皇帝可怜可怜我这片心意,听听我的小嗓门吧!
“我听说前朝的时候御史台的官员能‘风闻言事’。一个官员要有半点儿阴谋的风声传出来,就别指望当官了。因为御史台的招风耳就是没有一星半点证据,也能把人赶回老家卖红薯去,这是不是太狗血呢?不是的!因为真正的高人啊,跟圣人差不离了,所以别人连风言风语都没地儿说去。
“现在我听说御史台的邓老儿同柴郁林这个暴躁的酷吏,以及袁天良这个粗鲁的武夫勾结,贪污禁军的资费呢!我不怀私心,勇敢用力的上谏,奏请皇帝再也不要让他们当官啦!
“为什么呢?风闻言事!有杀错,没放过嘛!皇帝你想想啊,万一真有这样的事,你皇帝小儿的江山就毁在这两条大虫的手上啦!
“小吏我也不是胡搅蛮缠,完全是为了皇帝,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啊!再说了,现在御史台中为了这件事情,官员间相互攻讦,究其原因也是邓老儿、柴郁林袁天良这些人不懂谦让、人品有问题嘛!风宪之地,言事为公,怎么能让这些有私心的人呆着呢?请皇帝还是让他们洗洗睡了吧!
“我嘛,从七品小吏,只比朝不保夕的贩夫走卒好一点,没了头顶这乌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之所以大胆到这样说,实在是忠心到不能再忠心的地步了。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我手捧直脚襥头、绿色官服,在家里坐在席上,等待皇帝降罪。
……
“臭小子!”邓焕一面看一面忍不住笑出来,却又是自言自语的骂:“倒长了双毒眼!坐席待罪?我看你是连官都不想做了……”
说罢,叹了一口气,笑容凝在嘴角,只看着烛火兀自出神,不觉间,浊泪潸然而下。
“咯吱”一声,一双官靴探了进来,邓焕慌乱回神,正要掩面拭泪,却又发现是自己的老部下台御史张挺,便也不再掩饰,只举了袍袖,轻轻地沾了泪水:“老了!看多一会折子这眼睛就流眼泪,倒成了总角小儿了。”
张挺低了低头,缓步走过去,在邓焕身边站住,举手磨墨:“大人还记得?当日遇着宁熙党争,您那会还是位监察御史,张口千言,下官一个主簿,磨墨不及、笔下不逮。”
邓焕点点头,叹道:“一晃三四十年了……”
张挺欲言又止:“大人……”
邓焕抬头看他,满室的昏黄,一屋的寂静幽清,淌过了无数的峥嵘岁月,当白雪沉落在鬓边,便又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不必多说,我这就要上折子了……”
张挺一躬身:“便让下官再当一回主簿,为大人下笔吧。”
邓焕点点头,慢慢踱步:“臣御史大夫邓焕顿首伏罪……”
张挺小心翼翼下笔,不自觉鼻头酸楚,只频频用帕子擦着脸,唯独怕自己的眼泪染污了邓大人最后的一份奏疏……
疏成,鲛纱湿透。
说话间,孙继云也踏了进来:“是、是哪、哪位大人、人?”
邓焕微微笑起来:“倒成了咱们三人道别!也罢!”
孙继云大吃一惊,趋步上前:“大、大、大……”
邓焕挥手,落在孙继云肩上:“继云,我这就要走了,你不要出声,也不要说话,只听我说完!”说罢又看了张挺一眼。
张挺应声站起来:“大人请吩咐!”
“继云,你耿直,张挺,你忠厚。我这一走,就靠你们为台中的晚辈们保驾护航。御史台素日情景,你们了如指掌,我所思所想所行,你们都要体谅。继云,你日后凡事要多用心思揣摩,对蕴月、酋英两人多予磨练。张挺,你要时时维护好这两个孩子,尤其酋英,多加忠厚劝解……陛下大业,几十年情意,我都托付你们了!”
“大人……”
……
承熙三年三月,御史大夫邓焕上书,自言德行不恭以致流言四起、同僚攻讦,请皇帝允其出世,令奏请褫夺柴郁林、袁天良等人监察御史职务。
一石惊起千层浪,原本极小的一件事情眼看演变成御史台的大震荡。
皇帝赵恪连番召见古光、文重光、黄澄、任予行等人,并再三挽留邓焕,但邓焕去意坚决,且坚持柴郁林等人不应再兼任监察御史。
眼见处在漩涡中心的邓焕自行请辞,袁天良、柴郁林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再呆着,也纷纷上折请罪。
同月,皇帝下旨,御史大夫邓焕以从二品太子少傅衔出世,一代骂佛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