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着,文采瀛激出步军司甲士的一些血气,集中力量攻击南门,破城锤、云梯接连上阵,爬上云梯的甲士一拨又一拨,倒下的一拨又一拨。
而皇城之上都指挥使得喜见得文采瀛前后跳腾的督战,心道不妙,只得喝令众将士死守。皇城之内所有库存箭矢、滚木、石块悉数运来,一时间南门前箭矢如雨下,更有滚木、乱石横飞。与此同时,皇城内所有烧开的热油悉数告罄,得喜紧接着喝令甲士烧开热水浇灌登楼甲士。
暮色中的皇城,雾气蒸腾,夹杂着甲士的惨叫、呐喊,暮色中的皇城,在滑腻中裹着焦灼之气,还缭绕着冲鼻而来的血腥!
此刻,人命皆不是人命,只是匍匐在权势之下的蝼蚁!那冲天的呐喊、惨呼,还有一阵又一阵号角,皆是权力身后的仪仗,这说不清是丑恶还是惨烈的一幕在千秋万代中,一次又一次上演!
从未时一刻到戌时一刻,不过两个时辰,皇城城墙染血,城墙根下尸骨堆积如山。
此时步军司人马耗损极大,而得喜虽然不曾大量的损兵折将,却也已经箭矢、滚木耗尽!
日暮了,得喜倚在箭垛下,看着日头的光芒一缕一缕的被黑暗吞噬,心中那根弦紧了又紧,几乎崩断!接下来若再无援兵,他和他的五千卫士,只能以血肉之躯抵挡文采瀛不顾一切的疯狂进攻了!
彼亡我存,只有这个道理!
得喜平着脸,手上的刀刃又紧了紧,却是抓紧时间休息,准备着对付下一轮进攻!
此时,皇城下号角再响,一阵一阵的呜鸣似要撕裂无边黑暗,震得得喜内心一阵阵剧烈跳动——要来了!
得喜一跃而起,正要说话,就看见祝酋英、张挺两人指挥着宫中尚未逃跑的宫人内侍把一堆一堆的木材运上来。
得喜一愣,连忙上前道:“两位大人,此处危险,还请大人回避为上!”
张挺摆摆手:“指挥使不必说了,陛下下令砍剁椒淑宫木材守城。”,张挺看了一眼皇城外,语气中罕有的带了狠厉:“就是把皇城拆的一根木头都不剩,也绝不让那等乱臣贼子得逞!”
得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尖厉的声音呼道:“将士们!今日我与你们一道,浴血护卫我主!虽死无憾!记着!但凡皇城闯入一名逆贼,都是我等失职!”
四方殿前司甲士奋声回应,城墙之上又是另一回的精神一振!
张挺心中恨极,却也不逞意气,只是沉默的指挥宫人内侍,务求后勤调度得当;祝酋英不如张挺细致,听闻甲士呼应,也是热血沸腾,一咬牙,夺过号兵的号角,鼓着腮帮子呜呜的吹着,任由那苍凉之音回荡心间:这家、这国……还有多少祸乱丛生!
一轮又一轮的攻击乏善可陈,惨叫、哀嚎,紧张与恐惧都会麻木!红了眼的彼此,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群争食的野兽!祝酋英站在城墙上,面上眼泪风干了,耳朵眼睛鼻子……感官全都麻木了。这一生,他抱着忠君报国的信念,到了今日,权利场上歇斯底里的嘶吼,你死我活的血腥,j□j
☆、两败俱伤
就在江赵两人震惊之时,曲岚已经指挥帐下蓝衣甲士雷厉风行的清理战场!
凡是甲士皆卸甲弃兵刃于南门校场东南角集合待罪,着五千甲士看管;另五千甲士协助打扫战场,一概尸首皆即时装车运走。
赵恺冷冷看着曲岚的举动,一言不发的将赵愉的尸首抱在怀里,须臾不放。
未几,曲岚亲自上来,拱手道:“小王爷!还请小王爷放下令弟,随我一同觐见陛下!”
这时吴启元、何冲、方琼、丁程、车辰等立功将领皆由一群全副武装的蓝衣甲士簇拥着走过来。
蕴月看见吴启元等人均已卸了兵器,心中了然,只抿着嘴拍了拍赵恺的肩膀,示意他将赵愉放平在地,又替赵愉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后,才对赵恺说:“走吧,阿恺,风雨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赵恺看了看蕴月,举手抹了一把脸,便站起来同吴启元等人站在一处。
曲岚见状示意身边甲士齐声高呼:“叛贼已清,臣等恭迎陛下升殿!”
如此再三,皇城却依旧寂静无声。
曲岚左思右想,忽然一拍脑袋,领头跪下,三叩头后,亲自高呼:“叛贼已清,臣等恭迎陛下升殿!”
南门校场万人齐拜,是四海咸服的威严。
动地山摇的呼声渐歇,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南门“轰”的一声倒塌,掀起染血的深褐色尘土,尘烟滚滚。
烟尘退去,得喜穿着簇新的内侍服饰领着一众内侍扶着拂尘面色平静的走出来,宣旨:“着枢密院副使吴启元、景怡郡王世子赵恺、庄国公长公子曲岚等于明德殿见驾~”
奸细的嗓音一贯的平静无波,听在耳中,让蕴月如坠云雾中,仿佛脚下的尚且微微湿润的血泥都只是一场梦境。
曲岚听了得喜的宣旨,一甩袍袖,低喝道:“将逆贼文采瀛押着,我们走!”,说罢领着两名蓝衣甲士押着文采瀛率先走了出去。
丁程当即冷哼一声:“朝廷一品大员在此,几时轮到他抢这功劳!”,说罢冷眼看着吴启元。
后面方琼黑着脸,就要涌上来,吴启元伸手一拦:“慌脚鸡似的干什么!你没见过世面?!”
何冲也上来拉着方琼:“急什么,人家说两句,你就跳起来!跳了二十年了,你能跳多高?”
方琼一下脸又白了,终是不说话退了下来。
吴启元转身拱手:“诸位请!”,说罢率先走进皇城。
蕴月和赵恺对视一眼,也是默然跟在后面。蕴月不太担心曲岚冲出来抢功劳,只是担心阿愉……
……
赵恪端坐在一方凳子上,身侧一架担架,上头赵爽面容干净的躺着,身上覆着赵恪素日披着的白貂裘。
烛火下白貂裘纤毫毕现,上面微微的油光便融成一片奢华的富丽,映得赵爽如同婴孩般纯净。
赵恪一遍又一遍的在赵爽面上流连,她额间有一颗胭脂痣,一张英爽的脸蛋为此添上了俏媚。往日只顾惦记着她的粗糙任性,竟是不曾细细看到她睡着时是让他平静心安的干净。是了!他记得,她怎么任性妄为,她都不会骗他,哪怕是争宠,她都是明刀明枪的闯到他跟前,责备他骗她,责备他负了她……那时他怎么只顾着烦恼?是了,他常常为此在阿繁跟前抱怨,那时也不觉得,到了今日,他才发现,他那时虽然着实懊恼,可也狠不下心来冷了她……
赵恪不自觉伸手搁在胸前,哪里三根圆条搁着,阿爽……阿繁……赵恪心中一阵一阵的抽搐,似有一柄锉刀,极缓的来回不停的挫着。
不一会得喜进来报:“回禀陛下,京城四门东西北三门皆由兵部尚书黄澄黄大人、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樊升华节制。北门外康乐军巡检张林峰领着一万人马,另外远马军司副都指挥使杨易领着李存戟的朵彦十八骑,悉数由景怡郡王、李存戟节制。戌时,庄国公长公子曲岚领三万人马攻克京城东门。”
“皇城四门,除南门破损严重外,其余三门安然无恙。此刻皇城外枢密院副使吴启元,源城源西营五千将士,景怡郡王世子赵恺、殿中侍御史江蕴月、步军司都指挥使丁程、车辰,以及庄国公长公子曲岚皆候命于南门校场。”
赵恪摁了摁怀中的断成三节的翡翠镯子,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来:“皇叔没进城?李存戟呢?”
“回陛下。小侯爷未曾进城,是由景怡郡王陪同!另,昔日豆子也在景怡郡王身侧。”
赵恪又看了赵爽一眼,微微颔首:“这倒不似李存戟的脾气……”
“小人听闻李存戟只身进京,身边陪着的,是永康军巡检殷勇之女,以及殷勇帐下一名谋士,名唤裴向秀。”
赵恪眉头一挑:“殷勇……裴向秀……《论边患连年疏》?”……
此时南门校场呼声震天,一阵一阵的“叛贼已清,臣等恭迎陛下升殿!”似潮水般涌来。赵恪一悟,轻叹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
未几文采之一脸木然,一身玄黑的在甲士的刀刃下平静迈进了明德殿。
殿外呼声不绝于耳,殿内只有烛火的斑驳声。
静谧,将一切的喧嚣隔绝在殿外,此刻,一夫二妻,径自麻木。
文采之怀中抱着她的孩子,这也是他出生以来她第一次抱着他。她此刻理不清自己的心情,惊恐么?她不屑!平静么?她不甘!后悔么?她不会!当蓝衣甲士冲进她家,悉数屠杀了她的家人,让她经历烈火焚身之痛后,她只剩下仰天大笑的冲动!这就是成王败寇!可!她也不过就差一步就改写丹青!一步而已!焉知她若能跨过这一步,她不能成了天朝第一女子!既如此,这一切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恪看着平静的文采之,竟语塞。这是与他同枕同眠的正妻,可是她也是他这一生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段的女子!她利用赵爽对他的爱慕,肆意的凌虐阿爽。她连环毒计,先传出流言逼迫阿爽,后用黄澄打击太皇太后扰乱后宫,最后谶语逼宫射杀阿爽构陷李存戟。这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底下精妙的进行着,让他防不胜防。
赵恪忍着心头的抽痛,又低头看了一眼赵爽。她依旧干净,却永远离开了,她再不好,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抱怨了。而眼前的人,活着,他又该如何处置?他脚步微动,语意清淡:“你哥哥……朕宣他进来了。”
文采之冷笑两声,眼中水雾顿起。哥哥……今日覆巢无完卵了!
未几,文采瀛、曲岚先行抵达,随后吴启元、赵恺、蕴月等人鱼贯而入。
文采瀛一见文采之,眸中流出痛色,艰涩张口:“妹妹!有负所托!”
文采之以为太多亲人丧失之后她再也不会流泪,可一听得哥哥这句话,泪珠儿成串。
跟在文采之身后的宫人见文采之身形摇晃,便上前要接过二皇子。但文采之一旋身,怒喝道:“放肆!本宫之子,那容你玷污!”
气势森然,文采之凛然不可侵!
赵恪冷冷看了文采之一眼,早先的一应伤感化成干柴,当即燃成熊熊烈火。他淡淡说道:“得喜,二皇子受惊了,你接过来,送到太皇太后处,让他两兄弟团聚吧。”
“哈哈哈!”,文采之未等赵恪说完,突然爆发狂笑,直笑的眼泪横流,她喘着气道:“赵恪!兄弟团聚!哈哈!你从他们未出生就算计他们的娘,直到今日,他们身在襁褓之中,你仍不肯放过他们!他们身上的血都是接着你的,满是算计!你竟说兄弟,你竟说团聚!哈哈!真是痴人说梦!”
说罢,文采之紧紧抱着二皇子,怒瞪着得喜,与殿中殿前司甲士对峙。
宫闱内事,外臣无人敢上前说话。文采瀛欲站起来,却被甲士死死摁着。
文采之见得兄长束手待毙,心如死灰,只道今日末日已到!一念之间,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孩子……
他生来并不瘦弱,但时时抽搐憋气,想是生时难产所致。然而他眉清目秀,显是得了父母的好处。文采之悲从中来,抬头看了看赵恪,泪眼朦胧中笑得凄楚。良久,她低头,轻声道:“你降生才一月,为娘的,从未疼爱于你,却是娘的不是。可惜你生来命苦,投在帝王家!”
文采之狠狠闭上眼,而后厉声道:“若留你在世,日后不免重蹈覆辙!不若娘带着你,弥补娘亏欠你的疼爱!”,凄厉的话语冲破明德殿,尖厉的画在众人心上,语音未落,文采之兀得高举二皇子,惨呼一声,将二皇子摔在明德殿冰冷的金砖上!
婴孩惨哭一声,旋即无声!
赵恪正要抢上前,却被二皇子的一声惨哭震得倒退两步!这是!这是他的儿子!缓慢的痛从心尖处撕裂开来,旋即席卷了四肢百骸,这是他儿子!他的生母再造反再谋逆,他仍是他的骨血!他突然紧握拳头,把所有他承认的不愿承认的不得不承认的怒火统统冲向文采之:“贱人!”,说罢一掌扫向文采之!
文采之声音顿失,狠狠的摔倒撞在殿中大柱上。半响,她回过神来,竟恢复了旧日的清淡,红肿的脸上一片矜持淡然:“哥哥,成王败寇,生前身后名,多说无益。你我兄妹一场,采之无怨无悔,亦不怕草席荆钗乱葬岗谋逆名,咱们彼此成全!”,说罢,发上唯一一根固定青丝的银素簪拔下,朝心窝猛一刺……
红颜飘零……一瞬间,明德殿染血,赵恪五内似被一个大石碾来回的碾着,直至五内皆成齑粉。采瀛却是瘫在甲士手中,半句话都不想说了。
得喜抿着嘴,一言不发的上前扶着赵恪,在他身后抚运。
良久之后,赵恪勉强回神,挥退得喜:“将二皇子收殓了,待日后安葬。”
这时候曲岚揣度着皇帝缓过神来,想到此刻皇帝伤心,必然亲近自己,因此上前回到:“启禀陛下,祖父自文重光下令调防国中将士就密切注意其动向,得知其调康乐军入京后,判断其恐有谋逆之心,今臣生擒文采瀛,请陛下发落!”
那边一直跪着的吴启元、何冲等人闻言皆心生不满!他生擒文采瀛?那前面浴血奋战的人都来南门看风景的?!这功劳抢得端得是明目张胆!
蕴月内心惊悚!庄国公曲谅看来是人闲心不闲!人不在朝廷,却对朝廷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文重光调李存戟出京,必然是要另调一支军队来补充京畿马军司的,因此康乐军来得名正言顺,可曲谅却因此一举判断文重光谋逆!他何来这等敏锐触觉?!难道、难道……曲谅多少知道康乐军与文重光之间的勾当?果真如此,曲谅却到了关键时刻才让曲岚赶来,这难道不是蓄意的要推波助澜以掀倒几乎无可撼动的文家?
蕴月暗自喘气,如果曲谅知道文重光的心思,那皇帝知不知道?!如果连皇帝都知道……
蕴月手足冰冷,不敢相信,死了多少人啊!安宁军、马军司、步军司,数以万计!还有阿爽,还有……慢着!阿繁呢!他的阿繁呢!
蕴月冷汗直流,便要抬头张望!
那边赵恪自然不比蕴月笨,当即捏住了曲岚话里头的蹊跷,面色变了又变,终是忍下来,淡淡道:“国公辛苦了!得喜,先将文采瀛押下去。拟旨,将庄国公从洛阳迎回,接古老的位子,中书省同平章事、参知政事!”
曲岚面上一喜,当即叩谢皇帝三呼万岁,后面吴启元等人都吸了一口冷气。
蕴月被曲岚的高声唤醒,当即一震。皇帝!蕴月不禁悄悄横眼看了阿爽,终于明白,无论皇帝知不知道文重光要造反,他再度启用曲家是必然的!旧日洛阳权贵势大,曲家并不起眼,可眼下洛阳权贵三家去其二,曲家就显得举足轻重了!何况,他爹爹护驾有功,极有可能一洗二十年的冤屈得以起复,而吴启元、何冲等人皆与他爹爹有非同寻常的情谊,再加上眼前看李存戟及西北元气未伤。独木难支,赵恪不得不考虑朝局的平衡!
原来如此!当初他驱赶曲谅岂非正中皇帝下怀?!皇帝突然撤下曲谅,只怕不是为削去外戚力量自断臂膀,而是要保存一只最可能支持他的力量,以求关键时候得以助力!原来这才是皇帝真正的深谋远虑!
可是,洛阳权贵,古、文闹得朝堂颠覆,那曲家呢,焉知皇帝此举不会重蹈覆辙?!
“启奏陛下,微臣尚有一事禀报,”,曲岚继续道:“微臣已将南门校场上参与谋逆的甲士羁押看管,一众附逆将领官员皆已经羁押。但……微臣在文采瀛帐下发现不少宗亲子弟附逆,其中……”,曲岚话至此处一顿,看了一眼赵恺及蕴月,继续道:“包括景怡郡王次子赵愉!”
赵恺眼中一痛,抬起头来:“皇帝哥哥!”
那边赵恪,心中又是一纠,却是痛到极处,再无感觉了,只淡淡的看了看赵恺,又扫向曲岚。
蕴月惊诧连连,这是什么意思?要牵连他爹爹么?!
“微臣请陛下示下,当如何处置!”
赵恺忍不住,含泪道:“人都死了,还要怎么处置?枭首示众,还是挫骨扬灰?!”
“人死不能不复生,但景怡郡王仍节制着北门外一万康乐军,又同李存戟的朵彦十八骑关系密切!何况,此次宗亲附逆者众多,景怡郡王素来在宗亲之中地位崇高!微臣只是为陛下安全……”
赵恺霍的一声站起来,怒道:“你疑我父王有异心?!”,一句话下来连他自己都为赵怡觉得委屈,眼泪又流下来,狠声道:“那你又是何居心?!你以为文采瀛是你擒下来的!那吴将军、何将军、丁将军、死了的袁将军又做了什么!”
蕴月怕赵恺鲁莽,顾不得了,连忙站起来,就在皇帝面前喝道:“阿恺!不可胡说!”
赵恺看着蕴月,发现蕴月面上森然,自有一股藏而不见的威严,压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蕴月摁着赵恺跪下:“蕴月身为景怡郡王养子,身份不如世子,但依着父王往日的教训,蕴月当你的大哥,还是当得!”
赵恺气结,蕴月从不敢在他面前端这架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方才曲公子说连赵愉在内的不少宗亲子弟附逆,”,蕴月肃着脸教训完赵恺,又抬头对皇帝说:“蕴月不敢苟同!赵愉实为臣弟弟,素日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何况上阵杀敌参与谋逆?!今日惨死战场,实非谋逆,无非担忧陛下安全前来探视!”
蕴月话音刚落,曲岚只觉得可笑,江蕴月也未免太护短!
曲岚借着与皇帝的关系,一心要借此良机奠定劳苦功高,求得祖父父亲返朝之余,还要祖父能在朝上与景怡王等一干功臣平分秋色。他来得巧,却也抹不去景怡王功高的事实。但是拿住了赵愉参与造反的由头,他就能肆意贬低污蔑赵怡以抬高自己。何况,江蕴月与他还有杀弟之仇,此刻不报更待何时!眼前蕴月歪曲是非,曲岚当即抓着机会:“担忧陛下安全?江御史好堂皇口气!如此说来,文采瀛无非也是担忧李存戟造反,来探视陛下安全罢了!”
蕴月浑身姿态似严冬下盖满了积雪的青松,素来弯着的腰瞬间抖落一身冰雪、挺了个笔直。他冷冷的看着曲岚,并无畏惧。旧日曲峻被打死、曲家被赶出朝堂,都是他的功劳,他自然深知曲家人与他有仇,恨不得捎带着把他也宰了。眼下曲家卷土重来,用心险恶之余又立即和他老爹抢功劳,借着赵愉的名堂,想把一盆脏水泼在他爹爹身上,让他爹爹从此翻不得身!甚至日后还会连累吴启元、李存戟等人!曲谅只怕自离开朝堂的那日,就惦记着今日的一朝得势吧?!
可是环顾朝堂,曲谅有一星半点古老的能耐吗?任他抢得半壁朝堂,又是往日那样混战么?何况,发落那么些不明所以的宗亲子弟,皇帝岂非为了一个外族得罪整个宗亲皇室?!不!半步都不能退!半点机会都不能给他留!否则他爹爹这一辈子情何以堪!否则邓老、孙继云这些人的退让牺牲不是都白费了!
“陛下!曲公子既知文重光有谋逆之心,何故直至今日才仓皇领兵攻进东门?南门校场鲜血横流,死伤甲士数以万计,南门齑粉,陛下安危危如累卵!敢问庄国公此举岂非等同谋逆?!”,蕴月想得通透,便一无所畏,盯着曲岚直直刺去!
“住口!住口!住口!”,赵恪一路忍着,到了此时,再也忍不住,他左手撑着御案,右手狠狠的拍着御案,震得案上的砚台、茶盏、镇纸乱成一团。
这真让他无地自容!他的危难才解,他才经历丧妻丧子之痛,他最为倚重的臣子就在他面前为了各自的念头争得头破血流!他怎不知曲家的那点心思!他怎么不愤怒曲谅推波助澜和黄雀在后的叵测居心!他洞若观火!可江蕴月如此明目张胆的撒谎、如此直截了当的话让他如何下台!
蕴月听的皇帝声音里沉重压抑的痛意,只抿着嘴,三叩首,抬起头来,一字一句清晰说道:“陛下!阿愉绝非造反,只是探视陛下安危!”
一句话似锋利无匹的细针,直击赵恪逆鳞,赵恪当即难堪到再也维持不了清淡有礼的风度,转身奔到蕴月跟前,狠狠揪起蕴月,大喝:“住口!住口!朕让你住口!”
蕴月被扯得气都喘不顺,却笑着轻轻道:“陛下错过体会阿爽的用心,别再苛责阿愉!”
赵恪大恸,颓然松手,大退几步,得喜仓惶冲上来扶着赵恪:“陛下!”
赵恪使劲挥开得喜,一叠声:“陈正华!陈正华!拿下去!拿下去!关到刑部大牢去!”
……
蕴月穿着染了血迹的官袍,倚在牢墙边,远远的望着高窗外的一轮残月。
年年岁岁月相同,岁岁年年人相违。
他记不得这是他蹲牢房的第几天了,刑部大牢阴冷潮湿,但他还是隐约感觉倒春寒退了去,大约春日应该到了。
春日……这是他入官场的第三个年头了吧!
身边的呼噜声一阵响似一阵,豆子在稻草堆上瘫成大字,睡得肆无忌惮。蕴月回头盯着豆子,觉得心里一阵痛快。
真好!豆子真好!
他断了手,甩甩,横一句“没了就没了,用左手也挺好!”,就过去了。
他伤得重的时候高兴瑛娘伺候他伺候的好,横一句“得了,我中意你,你也伺候我了,别扭捏,就跟着我吧,我不会让你吃亏!”,就硬讨了个娇美娘。
他被关进刑部大牢,他大怒,动手打了曲岚,紧接着闯进来打了狱卒,陈正华气得跳脚,要关他,他横一句“正合我意!”,倒把陈正华气得笑了,顺道也把他塞进来陪着他。
他天不怕地不怕,鲁直意气,蕴月看着他就无所畏惧。
可是,蕴月不止想要兄弟,还想要女人,他的阿繁。
豆子自是看不明蕴月的心事的,径自睡觉吃饭,同他说笑,只把牢房当往日的蕴月园。可蕴月不行,每晚辗转反侧,终是无以成眠,只对着残月,掰着指头,一遍又一遍细细数着他与阿繁的日子。
他记得早两年,他于隆冬时候在西面厩马大营遇着村姑一般的阿繁,吃了好一顿排头。后来元宵灯会,她一张猴子屁股似的脸蛋,一双眼睛老大老大的!哎,真丑!她还发脾气,一手的胭脂全抹在他身上,害得老爹还嘲笑他……她真淘气,又胆子大,带累他在岐山的春夜里到处寻找,不得已背着她,最后竟直把她背到他家里去了。
阿繁……
他心里盘旋着这名字。他甚至可以忘记很多,阿恺、阿愉、老爹、师傅……很多很多人,他都忘了,但他一刻都忘不了阿繁,他只惦记他的阿繁。
旁的人都自有人惦记,唯独他的阿繁,只有他惦记着。
没有人记得她吧?她就一小小的宫人,旁人杀她还嫌脏了刀!可怎么就是不见了?连尸首都找不着?她虽然淘气,可不会害人,怎么会对她下手?蕴月颠来倒去日日不成眠的纠结,就是不明白,阿繁怎么就不见了!
豆子安慰他,臭丫头聪明得很,鬼知道从哪里溜了!
可他不信,她再聪明,总也是被文采之算计。他真怕,他真怕文采之发了疯,揪着阿繁……他不敢想,一想到这儿就能停了呼吸,心痛得他直不起腰,若是,若是……
那一刻,蕴月又觉得万念俱灰,只愿从未认得阿繁,她也不会因此受这些苦,她就算再没人惦记,总无忧无虑的翱翔云端……绝望中,蕴月又不禁埋怨,如今认得他又落下他,有什么意思!
罢了,拼了这条命,旁若无人一口咬定赵愉绝不是造反,保得爹爹一生名节,护得朝堂日后清明,那也算不枉那么些人对他的一番养育教导。此后他再无牵挂,可以只念着阿繁!蕴月抿抿嘴,竟是笑了,隐约觉得若生死都随着她去了,也挺好的。
他握了握手,手中空空,原来他来这人世,连阿繁一根发丝都不曾捞着。
蕴月沿着牢壁缓缓滑了下去,侧身蜷在稻草堆上,慢慢的闭上眼睛,眼角一点微光,是融在他眼里的一钩残月……
可蕴月不知道,一样不成眠的,何止他一个。
……
二月十五日,史氏自知道蕴月无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当即昏死过去,醒来了不复旧日仪态的只揪着林澈嚎啕大哭。
阖府上下,都莫名其妙她为何如此伤心。
林澈屏退仆人,搂着史氏,泪欲沾襟:“夫人别急、别急!”
“子由!自跟着你,三四十年,也是儿孙满堂了无遗憾了!”史氏痛哭一场后,含着泪,郑而重之说道:“可看着咱们阖府上下和睦,我这心里就总念着大哥。清月、恬儿这两个孩子,恬儿自不必说,总有前因后果。清月呢?她那样一个人,怎么就陷在这里面,一辈子脱不得身!连她的……听你说的,那孩子那样的心肠,真是天可怜见!往日清月恬儿遭了罪,大哥,还有你我,遗憾多少年,若今日眼睁睁看着这孩子遭罪,我这心……若大哥知道了,大喜、大悲的,我、我、倒叫人说什么好哇!”
林澈伤心,轻轻抚着史氏:“夫人的心,子由只有体会得更深……他聪慧,也有情义,行得这步棋,明眼人都明白,想来也真不屈了当年父亲对清月的看重。你放心,此事子由必定竭力周旋!”
史氏摇摇头:“此事只怕落不下景怡王了,他痛失一子,如今又有一个关在牢里朝不保夕,他若对清月……我真怕他急了,反倒害了牢里的那个!”
林澈拿了史氏的帕子,转身擦了眼角的眼泪,才轻声吩咐道:“夫人也稳着些,眼下曲家卷土重来,气焰嚣张,陛下要借着他家的势头弹压着一干功臣,此时此事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来,否则后果堪虞。”,说着又伸手给史氏拭泪。
史氏接过林澈手里的帕子,叹气道:“我也是实在伤心,自知道此事,也不敢和谁说,日日对着灯说罢了。你放心,三四十年的风雨,我总还有些分寸。”
林澈点点头,于次日下朝后亲往景怡王府祭奠了尚未发丧设灵堂的景怡王次子赵愉。
赵愉的生母金氏扶着棺材,肝肠寸断处,语句不足以形容,连一旁的元氏都是倚在赵恺身上痛哭不已。赵恺黯然,劝了生母又去劝金氏,直把金氏当成自己的生母一般来对待。
时至今日,元氏再无话可说,任由赵恺劝慰金氏,心中伤心之余只剩感激,感激上苍,让她儿子还活着!
赵怡站在一侧,心中痛苦,难以言说。他已是不眠不休几日,胡子拉碴的,人极为憔悴,连一点应酬人的模样都懒得装出来,只抿着嘴对着林澈。
一旁的萧子轩强撑着应酬林澈,将林澈迎至书房,又劝赵怡:“王爷虽然伤心,但也得体恤着如夫人。公子不发丧,终不是长久之计。”
赵怡心内不知什么滋味,数日不吃不喝不睡,他浑身只剩下柔肠寸结的酸痛。赵愉不提了,只得内疚伤心。可那傻小子!简直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脾气!关键时候抖一场叫人骂不是、喜不是、悲不是的脾气!他一辈子都过来了,还在乎那点脏水泼在身上么!要他这样报答、要他这样体贴!
赵怡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一双杏眼,二十年依旧清澈见底。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这二十年来陪着他的,究竟是她还是那傻小子。是她吧!舍了自己的伤心,来体贴他的伤心,鼓励着他一路行至此处。若这样重的托付,他都不能替她守着,他算什么!
内疚,掩藏在伤心下,让赵怡失了言语。
林澈一旁看着,分明清楚,赵怡只会恨蕴月不是他亲儿子!他摇摇头,劝着赵怡:“王爷,既已知故人心意,何必自苦!委婉周全得两位公子才是要紧啊!”
赵怡握紧拳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子轩叹气,正要说话,那边仆人又传话进来:“李侯爷来了!”
正说着,李存戟扶着李玉华急匆匆的赶了进来。
几人又是一番见礼,李玉华看见赵怡这样憔悴,直叹气:“王爷!老夫五内俱焚,王爷也是自然的,只是也该想个法子了。”
“李老说的是啊!”
李玉华转过头来,朝林澈点了点头,彼此心中都有底。
赵怡深吸一口气:“阿愉那孩子,生性腼腆,只怪我平日太疏忽他,反而害了他。也都是我造的孽,自然我来受,造反谋逆,我自一力承担。至于蕴月……两老放心,我定不让他损了一根寒毛!”
“王爷万不可妄动!”,林澈立即站起来摇头道:“开弓哪有回头箭!蕴月既已一口咬定二公子之事,便再不能改口,不然蕴月救不出不得已,连蕴月最大的庇护、王爷你就立即要出大事!何况,王爷就是再伤心,也总得顾着朝堂的安稳!”
李玉华点头:“是这话!林老可有良策?”
林澈走了两步,抬起头来:“此事,终得皇上明白过来。毕竟宗亲也是陛下朝中一大助力,若为曲家故,打击了王爷,打击了那么些被文采瀛挟持又不明所以的宗亲子弟,就会引致曲家一家独大。以老夫之见,由得曲家人闹腾,他闹得越凶,皇上看得越明白,自然而然的就水到渠成。届时,老夫再上折周旋,想必也能过了这关。”
李存戟接话道:“小月毕竟并无大过,且立了功劳在先,只是摘了陛下的逆鳞。陛下圣明,自然有明白的一日,王爷勿急。”
赵怡听得林澈一番话,心里松了松,勉强提了提精神,看了看存戟,问道:“不过两日,你又伤得重,也该歇着!朵彦十八骑安顿的如何?”
“陛下乘机着刑部彻查康乐军巡检。朵彦十八骑暂在东营安顿,原在陷凤坡死里逃生的两千兄弟也正赶回来。眼下陛下正在操心由永康军巡检殷勇暂时节制的一万安宁军残部,今日召了裴向秀先生、殷露小姐问话的。”
赵怡点点头:“何冲、方琼这些人还在壮年,想必安宁军巡检也是跑不了的,吴老将军憋屈了半辈子,陛下自然也要安抚。陛趁此机会,对国中军务大刀阔斧,必然的,你也多留心一些。”
“是!”,李存戟恭谨答应了,又道:“阿恺此次着实抢眼,陛下若非顾忌着小月的事尚未平息,只怕就要立即点了阿恺到殿前司去了。”
赵怡一听到赵恺,也觉得安慰一些,只轻轻点点头,旋即又叹了一口气。
……
十四日夜,同样是御史台一干人等的不眠之夜。
得喜开了南门,张挺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
茫茫血地,偌大的校场,张挺举着火把几乎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挪,哪个甲士来赶他,他也不走。
此时校场正在清理战场,满地狼籍,几乎惨不忍睹,可就是惨不忍睹,张挺也熟视无睹。尾随而来的祝酋英、慕容凌两人皆是泪流满面,立即也找了火把来,跟着张挺地毯式的翻着整个校场。
直到天亮时分,祝酋英才在校场西面的一堆尸首下翻出了一根玉带,细细辨认了旋即高呼:“大人!大人!快来认认,这可是!”
张挺和慕容凌立即抢奔过来,张挺一手夺过来,细细的认了,心中大喜:“是了!我认得!老孙素日就说玉有五德,譬如君子。老孙初入御史台时,家无余资,邓老叹其清廉,又赞其耿直,特意相赠的。这腰带上的羊脂玉片,我朝夕相对,看他带了十多年!”
张挺捧着玉带喜悦之后,先是沉默,而后一屁股的坐在地上,又呜呜的哭了出来。
慕容凌站了起来,抖着声音叹了一口气,转身将那堆尸首一具具的翻下来,一一摆平。祝酋英见慕容凌搬得满头是汗,也流着泪,默默加入慕容凌的行列。
直到太阳高起又落下时,三人将勉强称为孙继云的一具尸首拼凑起来。
祝酋英见得如此惨况,当即跪了下来:“孙大人说,陛下不惜裂袖待他,他何惜粉身碎骨报陛下!”,说罢接连三个响头,长跪不起。
当天夜里,三人不约而同的上了折子,请求陛下以国礼安葬孙继云。
赵恪一看到三人的折子,当天就批了,并着礼部严适之好生操办。
十六日,御史台设灵堂,赵恪不顾龙体不适,拨冗亲往吊唁。
此时蕴月触怒皇帝下狱刑部的前因后果已在官员中传开,而曲谅掂量着皇帝要用他弹压功臣,很有些趾高气扬。张挺掂量着御史台里高官要员齐集,皇帝端然,一辈子的老实厚道全部抛诸脑后,跪在孙继云的棺木前,指着孙继云的灵位,将那日跟随皇帝平叛的前前后后细细的描述了一遍,然后点名道姓的将在列的庄国公曲谅、曲启礼、曲岚骂了个通通透透,说他们居心叵测,不顾社稷安危只求自家富贵。
最后张挺爬到赵恪跟前,哭道:“陛下!当日邓老出世,微臣与孙大人在御史台听得邓老垂训,要我两照顾好御史台的祝酋英、江蕴月!今日孙大人粉身碎骨报陛下,全了忠臣的情谊,微臣惭愧啊!微臣素无才干,忝列御史台十多年,不曾为君主分忧解难,危难时分,看得同僚舍身成仁,恨不得以身代之!江蕴月江御史素有雅量,人才难得,此次文贼谋逆,江御史以身犯险,立得大功,却因小节入狱。臣无能,愿以身代之,舍了我这无德无才之身,为陛下珍惜他人才难得,也免得日后黄泉之上微臣无颜面对邓老、孙大人!求陛下成全。”
一席话下来,灵堂内呜咽渐起,祝酋英和慕容凌一言不发,都跪倒在张挺的身侧,用实际行动支持张挺。
赵恪看着三人不断磕头,内心怆然,最后站起来朝着孙继云的灵位深深稽首,淡淡说道:“谥号,忠。”,旋即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皇帝一场高热卷席而至。
三天后,皇帝龙体稍安,下旨召景怡郡王赵怡进宫。
……
二十日夜,赵恪寝宫。
赵怡看着赵恪一脸清瘦,心中一痛,原来所有的人都承受着难以承受之痛!
他失去了妻子、孩子,面对那些背叛他的人,他却不得不分出精神来,该抚慰的还要真心大度的抚慰。这痛,旁人难以忍受!
赵怡摇摇头,直起身子:“六郎!朝野事繁,九叔也知你心中苦,可你也要保重才是!”
赵恪定定看着赵怡,良久才问:“皇叔,当年你凌空而折翼,虎落平阳的过了二十年,你心爱的妻子形神俱灭,你恨么?”
赵怡皱眉,皇帝怎么问他这个!恨么?
赵怡深吸一口气:“恨么?也恨。头几年连母后都恨,宁愿她老人家一刀杀了我。后来?”,赵怡说到此处轻笑一声,有些释然:“后来也不恨,要恨,也恨自己。当年皇兄革新,我意图光复燕云之地,以为十年筹谋就能一举功成,可惜……后来困在蕴月园,二十年也过来了,才知道,十年算什么?丹青之上的沧海一粟罢了!若恨,我恨我自己操之过急,反倒连累了心里最重的那人……六郎,凡事有因才有果。”
赵恪点点头,嘴中微动,只觉得千般滋味皆不是滋味,只轻轻从身侧取出一只羊脂白玉喜上眉梢的透雕熏球,并从里面抽出一面软纱,递给了赵怡。
赵怡讶然,展开来看:
“甘遂甘草十八反,
“皆是艺高人胆大。
“连翘使者反做主,
“以毒攻毒藏恶心。”
赵怡抬头,眼内惊悚,只看着赵恪。
赵恪垂下眼眸,轻轻道:“父皇大肠饮结症,王医正用甘遂半夏汤,里面甘遂甘草犯了十八反,却是艺高人胆大的,父皇的病也好了。后来太皇太后贬斥了王医正,用了秦医正。此时父皇连服了三日的甘遂半夏汤,而秦医正又因父皇伤风开了连翘汤,里面的使药甘草,反客为主,用量多了一倍不止。连翘汤、甘遂半夏汤,两汤中的甘草夹击甘遂,原本的艺高胆大,成了致命毒药……”
“单看哪个方,都没有问题,绝查不出有毒,而且两方错开日子、错开时辰服用,任谁也看不出端倪。可……”赵恪声音低了下去。
赵怡说不出的震惊,他一直认为先帝暴卒有着不为他所知的秘密,不料这秘密尘封二十年后突如其来的展现在他面前。原来!真的有人谋害先帝!就在他在前方浴血奋战时,先帝经历了猝不及防的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
“我曾问过俞嫲嫲当年的旧事。那秦医正素日都给祖奶奶请脉,祖奶奶极为信任的。可再一查,却发现此人曲曲折折的与朕的外公有着关系……”赵恪说得困难,声音越发轻薄,轻的就要散在空中一般:“嫲嫲说,祖奶奶一直不高兴父皇都任用一些胆大峭直无所顾忌之人,诸如方严、王医正;祖奶奶也一直不喜欢九叔认真领兵打仗,若不是因九叔的王妃是林泓的长女、是保守派重臣侄女,九叔就是滚到地上去求,也求不到祖奶奶应允。为此祖奶奶同洛阳的古光、死了的韩琦、文彦博等人素有往来,对身为洛阳世家之女的母后也颇为满意。而那秦医正为祖奶奶请脉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实在是可靠的……九叔……”
赵怡用力的听着,手上却软的拿不住那软纱,软纱便飘飘荡荡的滑落在光洁的金砖上。真相,突如其来,看似平淡无奇又可以理解,却如此残酷,残酷到让人无法接受!
母后!难怪!母后当年确实对皇兄的革新颇有微词,可没想到洛阳权贵竟利用这点,在革新积蓄了十多年的矛盾、他j□j乏术又即将建功立业之时,突然发难,颠倒乾坤!
赵怡狠狠闭了眼,仰着头,不让眼中的泪水滑落!清月、清月!真对不住你!你幼时经历元佑党争,痛失祖父母亲;长时经历宁熙党争,委屈的委身于他;最后……还是因为这朝廷党争无辜……这一辈子,欠了她太多!委屈她、逼着她跟他在这刀浪里翻滚,害得她遍体鳞伤,直至今日……
思及此处,赵怡兀得张开眼。不!这一切还没有完!还有今日!还有明日!他逼着自己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赵恪,才发现赵恪神情缥缈。
赵怡心中又猛的抽痛,最痛的还有六郎啊!
当年旧事,只怕就是那洛阳耆英的水深之处了!洛阳权贵暗害先帝,曲家参与其中,连六郎的生母,当年的曲贵妃,后来的曲太后,只怕都亲自参与、实施!
兜兜转转,原是最美好的掩藏了最残酷的!母亲参与谋害父亲,而后又谋害了渐渐不再掌握之中的废帝及其外族梁氏,将年幼的他推上帝位。
无论太皇太后知不知情,六郎都要独自承受这些庞大若怪兽的宫闱秘密!他的痛,连身处皇家的赵怡都难以体会半分!
“三哥哥被废后不过两三年,母后便去了。那时我已记事,如今想起来,母后临去前疑神疑鬼,几乎歇斯底里,祖奶奶对此不闻不问……九叔……祖奶奶……”,赵恪双手捂着脸,再也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