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怡抿着嘴,不顾尊卑的坐到赵恪身边,把赵恪的头抱在胸前,渐渐的,赵恪胸前一片濡湿。
赵怡扶着赵恪的背,一言不发,只暗自喟叹。
母后……母后当初就是对先帝之死不知情,只怕到了废帝被废之后也对赵恪的生母曲贵妃起了疑心。事已至此,赵恪怀疑他母亲的死可能与母后有关,也在情理之中……纠缠婉转,如藤蔓般牵绊,如此惨烈的宫闱争斗,早已说不清孰是孰非,孰因孰果。旧日于今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究竟有何不同?!
赵怡忍下心头酸痛,深吸一口气,竭力温言道:“你我投生帝王之家,帝王家的事,烂熟于心。六郎,在此之后,可还有你要坚持的东西?若先帝的遗志不算,对你忠心耿耿如孙继云的一班臣工算不算?若这些都不算,你都厌倦了,那阿爽呢?九叔听闻她自己跑出来,高喊着永远等着你。六郎,她用她胸前的三箭成全了你此刻的平安,成全了你手握乾坤的未来!”
赵恪不曾答话,赵怡便扶着他,偌大的宫殿,叔侄两人便静静听着长夜的更漏。
东方吐白的时候,赵恪一脸平静的坐直。赵怡心中明白,站起身来恭敬下拜行礼:“臣叩见陛下。”
赵恪没有招赵怡起来,径自走到殿门处,伸手用力一推,春日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殿堂,赵恪沐浴在阳光下,清淡间风采崭然,他轻轻一笑:“皇叔,朕一直疑惑,此次文家谋逆,缘何江南一片寂静?”
赵怡伏在地上,心中释然,不轻不重的声音道:“陛下让蕴月下江南吧,他必能为陛下释疑解惑。”
赵恪略回头,唇畔的一抹笑容恰到好处。
待赵怡告退,赵恪招来得喜,将那方软纱封在锦盒内:“你去庄国公家中,将此盒赐给庄国公,告诉他,这天下,姓赵。”
……
承熙五年二月十四日,时枢密院正使文重光纠集大理寺少卿柴郁林、侍卫亲军步军司都虞候池源都密谋作乱。
御史中丞孙继云刚正不阿,乱军中怒责池源都,不惜粉身碎骨报君主。后台御史张挺、监察御史慕容凌、殿中侍御史祝酋英为之收殓骸骨,京城百姓为之扶灵百里,上钦赐谥号“忠”;
兵部右侍郎袁天良勤王护驾中英勇牺牲,上善待其家眷,赐千金,允其返乡居住;
枢密院副使吴启元平叛有功,加太子少傅衔;
户部左侍郎林澈协助平叛有功,升任户部尚书;
兵部尚书黄澄平叛有功,加封芷国公;
源西营主帅何冲接替崔宁,任安宁军巡检;
源西营主帅方琼接替张林峰,任康乐军巡检;
景怡郡王世子赵恺升任侍卫亲军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位列都指挥使来喜之后,得喜不再担任殿前司都指挥使;
兵部员外郎、塑方侯世子李存戟维持原职不变,原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杨易升任都指挥使;
慕容凌升任御史中丞;
祝酋英升任监察御史;
裴向秀破格录用为兵部主事;
原殿中侍御史江蕴月迁任江南六路转运使。
承熙五年二月十四日,文氏谋逆兵败,原侍卫亲军步军司都虞候池源都、大理寺少卿柴郁林附逆,皆夷灭九族。诸附逆将士,株连者数以万计。
承熙五年二月十四日,文重光兵败,堂前服毒自尽,其子文采瀛束手就擒,后于菜市口受万人凌迟之刑;文皇后自尽,死后褫夺皇后金印封册,不享祭庙,不立坟茔;废帝时为洛阳文彦博所立功碑,悉数磨毁,文家九族诛杀殆尽;后废后亲子,二皇子夭折,文氏一族覆灭无遗。
承熙五年二月十四日,洛阳庄国公曲谅遣长孙曲岚勤王护驾,平叛有功,上起复曲谅,任中书省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曲岚任刑部主事。二月二十一日,庄国公突发痫症,抽搐不止,告病,自此洛阳曲家收敛气焰。后其子孙世袭罔替庄国公爵,但出仕官高不过五品。
☆、一蓑烟雨
承熙五年三月初三,又是一年莺飞草长。
十里亭驿边,又见杨柳依依,翠色盈眼。
风景旧曾谙,人事几变迁。
这里……送别过多少人?被他一刀挥下马老死乡野的邓焕?拿着玉笏痛哭失声,有恨无怨的方大同?还有多少的前辈后辈?这儿,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蕴月一身影绿松竹纹细绸春衫,长身立于驿亭边,看着眼前的开阔,心中却连感慨都不想有。
他只摸了摸怀里那圆圆的物事,那是一只镯子。碧绿的翡翠底子,赤金造了三支缠枝莲镶嵌而成。
断镯再镶,破镜重圆么?
皇帝最后去刑部狱中看他了,支开豆子后狠狠跩了他两脚,骂他只顾体贴他老爹,却不曾顾着皇帝的面子。他心里到底还有不服气,只道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但皇帝跩了他又把他拉起来,一脸便秘的说知道他的用心。然后怀里拿出这支往日灵透,今日更添华丽的镯子,告诉他,阿繁的镯子断成三截,在阿爽殒命不远处拾得,但阿繁人不在太皇太后寝宫,宫内任何一处也都不见她的尸首,只怕是宫乱时逃出去了。
蕴月当时恨不得掐死皇帝,要不是太皇太后动了歪心思,照顾皇长子的阿繁怎会到处乱跑!可他拿着那支越发精美的翡翠镯子,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皇帝最后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的说:“你去江南任职去吧!你爹爹、户部尚书林澈、鼎方侯李玉华都不约而同为你婉转。蕴月,江南,那儿你为朕释疑解惑……或许也能找着阿繁……”
他不明所以,但旋即,他出狱了,迁任江南六路转运使。阿愉自然也没事了,皇帝厚葬了他,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不知道他这是贬官出京还是出京升官,出狱后老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老爹看着他,似乎满腔的力气都泄了,只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江南是个好地方,你能在那里释疑解惑……
然后……绿衣阿姆听得他奉圣旨要立即离京赴任,旋风一般的帮他打点行装,似乎巴不得他出门。等他一一辞过诸人就要出门了,绿衣阿姆却给他来了个熊式拥抱,哭的他一身的鼻涕眼泪,害得他又要换了一身衣裳才出的门。
他老爹没出来送他,老头叹着气送他到蕴月园门前,只嘱咐赵恺好好送一送他。
他不想让赵恺送,有什么好送的呢!横竖去哪豆子都陪着,如今更添了武艺高强、也算心灵手巧的瑛娘。有这两人,蕴月包管自己去到哪都吃香喝辣的。
可赵恺非拧巴,一路骑着马送到十里亭驿,路上一句话不说,却偏是跟得紧紧的。
等到了东郊十里亭驿,蕴月却又看见张挺、慕容凌、祝酋英早等在那里,还备了薄酒要辞他。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蕴月只得翻身下马,款步走进驿亭。
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看着眼前杨柳依依的好景致,蕴月还是一一饮过了三人的酒。
看着三人,蕴月又想起御史台,当初济济一堂,而今只剩寥寥可数。旋即蕴月又想到孙犟驴子出殡,自己在狱中竟不能上一柱香,因此转身向瑛娘要了一百两的银子,交给张挺:“大人,孙大人出殡,竟下官未能一尽心意。听闻孙大人家中并无余资,想来下官这条命还是孙大人挣下来的,如此,下官岂能不尽点绵薄心意。烦请孙大人将此银转交孙大人家眷……”
话未说完,几人黯然,张挺只推辞:“这是你路上盘川,岂能动用。孙大人家眷,自有我等照顾,你便放心吧!”
祝酋英和慕容凌两人也都连声推辞,保证他们都会照顾到。
赵恺听闻了走上来说道:“大哥不必担心,阿恺在京中,自会周全大哥的朋友故人!”
一句话下来,赵恺满脸通红,似咬了舌头般呆在那里,眼睛盯着蕴月看。
众人一愣,蕴月愕然,连一旁的豆子都吃惊:“啥!你叫他啥?”
赵恺回过神来,狠狠的瞪了豆子一眼,唧唧歪歪好一会,终是鼓着勇气:“大、大哥!一路保重!”
蕴月挠挠头,实在不知所措。
一旁张挺回过神来,连忙推了推蕴月,蕴月这才醒过来,也是满脸通红的“哦”了一声,然后唧唧歪歪,拿蚊子般的声音说:“家中爹爹、师傅,阿恺多照顾……”
赵恺应了,下面豆子嘿嘿一笑,旋即被瑛娘狠狠掐了一把腰,痛得他直叫。
而后,蕴月算是辞过众人,正式赴任。
不料,才出了十里亭驿五里路,蕴月三人又见路边停了马车,却是户部尚书林澈同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站在一侧。
蕴月连忙下马,拱手道:“林大人!”
林澈一脸的威严,却笑得宽和,见了蕴月也不说辞行的话,只拉着他的手给他介绍身边的那名男子:“蕴月,这位王云随先生,却是老夫十来年的助手了。天下户籍、农事、钱粮,都是极通的。江南是天下粮仓,你就任转运使,不可不知劝课农桑之事,带着王先生,勤加询问,于你的公务,必有所助益!”
蕴月吃惊,却只得先行与那王云随见礼。
而后王云随也不着急与蕴月交道,只微笑着退到一侧,看两人说话。
林澈点点头撇下王云随,眸中悲喜莫名,携着蕴月略行两步,便温言说道:“江南……你的外祖父,名讳林泓,想必你也知晓?他在杭州任上政绩良多,你去瞧瞧;还有旧日方严大人,你、你娘,李老,在武夷,你都瞧瞧……此行,必多有收获!”
蕴月这边还未曾吃惊完林澈的厚礼,那边又疑惑,怎么人人都断定他此行江南必有收获?蕴月提起精神,正要探问。
林澈却不再说话,只携着他的手,细细看了一会,才点头道:“你随我来!”,说着把他引到马车旁,自己却带着王云随,拉着豆子瑛娘到了不远处说话,似在细细吩咐豆子夫妇二人。
蕴月不明所以,马车帘却掀开了,车厢里端坐着史氏!
史氏看着蕴月,再好的姿态,也掩不住满面的泪迹。她用丝帕捂着嘴,无声流泪,眼睛却须臾不眨的看着蕴月。
蕴月实在诧异,慌乱中只得略退一步,行礼道:“见过林夫人!”
史氏见状知道自己吓着了这孩子,喘了口气勉强的擦了眼泪,又努力的平了平心情才道:“小相公哪一年生人?凤元三年?今年也有二十一岁了?”
蕴月摸不着头脑,勉强回道:“晚辈不曾得知自己生辰,听爹爹说晚辈到蕴月园时约摸两岁,想来,也是凤元三年生的。”
一句话,史氏禁不住又呜呜的哭起来,倒让蕴月站在车外手足无措。
好一会,史氏竭力平静下来,一面拭泪,一面扯嘴笑道:“让小相公见笑了。且不论你几年生人,只算你住在蕴月园,与王爷有父子情分,老妇也算是你的外祖母了。早前怠慢,为你到蕴月园,只送了几色寻常针线贺你。如今你远行,老妇亲手做了只荷包,小相公若不嫌弃,便带在身上吧,也一偿老妇多年遗憾。”,说罢一只荷包递了出来。
蕴月双手接过那荷包,才一眼,就知道那荷包用了大心思!他不知道怎么反应,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看着精美的荷包呆在那里。
史氏见蕴月愣住了,心中难受,嘴上却安慰他:“一蓑烟雨到江南,小相公一路保重!来日相见,只怕前疑尽释。”
又是这句么?
蕴月迷糊,他到底应该释什么疑,解什么惑?
思绪凌乱中,王云随豆子瑛娘已经辞别林澈夫妇,而后陪着他,一路向南……
南面……一蓑烟雨……
(第二部完)
☆、太皇太后
承熙五年,五月初十。
春夜,空气里微微酿着湿润,连脚步声都不那么干脆了。
赵恪领着得喜,急速的走在甬道上,身后漫无边际的幽暗不时被阵阵的春雷划破,白日的红墙绿瓦,一片惨白。
未几两人到了太皇太后的寝宫,里面早已经跪满了太医、内侍及宫人。太皇太后身旁的老宫人俞嫲嫲看见赵恪,却并不行礼,只是站起来:“六郎,看看你祖奶奶吧。”
赵恪心中一颤,曲着的手便放了下来,脚步轻轻缓缓,走到了太皇太后跟前。
满头的银发悉数落下,早已松弛的面容无从述说豆蔻年华。赵恪定定看着太皇太后,并无一语,只是跪倒了床边的脚踏上,轻声唤道:“祖奶奶!”
太皇太后闻声缓缓的张开了眼,看见赵恪一脸温和,只又努力地伸出手来在赵恪脸上摩挲了一会,才说道:“到底放心了。”
赵恪接过太皇太后的手,一语不发,心内一角一个声音始终盘旋,那些话,说与不说?问与不问?!
他静默不语,掩饰内心的挣扎,只由着太皇太后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他。
祖奶奶的手,干枯削瘦,那触感,带着熟悉的力度,却又不可避免的即将流失。倏尔,他想起小时候,母后弃世后,他对祖奶奶有着莫道其源的敌意,每每拒绝祖奶奶的亲近。然而这种敌意却仿佛在漫长的流光中消磨了最初的印象,成了相依为命的最后事实。到如今,他为他曾经的年幼敏感而惊讶,为迟来的事实真相而纠结,但这一切却在这二十年的风波中尘埃落定。
后宫的女人,总是如此么?或许该为彼此保留一点余地?
赵恪突然觉得无力,便也提不起勇气来诘问心底的疑惑,只剩下清浅的一笑。这一笑,与释然无关,与怨恨无攸。
太皇太后见赵恪笑未达意,心中突然罕有的清明。她闭上眼,眼前却分明有一片江山妩媚:“六郎……唤你九叔来了?”
“是,九叔想必就到了。”
未几,赵怡眼角眉梢带着湿意走进了他母后的寝宫。
太皇太后闭着眼,却分明知道赵怡也一样跪在了床前,便伸手去给赵怡:“你们两叔侄,一个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幺儿,一个是我亲手带大的嫡孙。哀家就要走了,若说有什么不放心,也只不放心你们俩。”
“哀家知道,哀家这一走,你们两叔侄必是朝着三儿的老路上去的。二三十年循环往复,哀家再也无话可说。但是六郎啊!这天下姓赵,也姓世家,你得记着你父皇的教训。九儿,切肤之痛,你在那园子关了二十年,要多一份沉稳和担当……”
赵怡心中一痛,看了一眼赵恪,赵恪轻轻道:“孙儿谨记祖奶奶的教导。”
赵怡随即接到:“九儿自当有所担当。”
太皇太后睁开眼,看着眼前得意的儿孙,七尺昂扬,心中一快,却是挤出笑来:“昔日仁皇帝再世,哀家跟在一侧,以为是风高浪急乾坤行,却不曾料想临老多变故。对不住三儿的,只能殚精竭虑的看顾着六郎来还;对不住九儿的,实在没地儿还,只能看着他日日窝在那劳什子蕴月园对着几幅破烂画儿……”
“母后!”、“祖奶奶!”,赵怡两人同声阻止。
太皇太后不以为意,依旧说道:“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人生在世,一道道的坎,没有翻不过去的,只是也总有累的一日。哀家也累了……”
太皇太后不再看床前的两人,目光渐渐涣散,几乎呢喃低语:“仁皇帝时……多少铮铮名臣,韩琦、慕容修、林荀、古光……啊……还有林泓林澈两兄弟……仁皇帝待他两,褒奖有加……到底是林荀的儿子,那等文采……仁皇帝尚且说,吾为吾儿得两相矣……三儿,你怎么这样让你的父皇母后失望……柱国重臣弃若敝履……”,突然间太皇太后突然拔高的声音,凄厉的喊道:“三儿!为娘的、为娘的怎会害你!”,旋即淌下泪来。
茫然间,太皇太后看见赵怡跪在一侧,急不可耐的揪着赵怡的手:“九儿、九儿!我不争气的九儿!你要母后为你操多少心啊!你要怎么闹才够!许你娶个中意的媳妇,也该安下心来收一收你那野脾气,你怎么把她往死里折腾,也把自己往死里折腾!我不争气的儿啊!”
赵怡扶着太皇太后的手,只得跪前两步,低着声音说:“母后,都是九儿让您操心了……”
太皇太后喘了一口气:“九儿媳妇……林泓……林泓……”
赵怡抿着嘴接不上话,太皇太后话断了好一下,却仿佛又清醒了一些,转过头来看着赵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说:“你便恨我,也是无妨的。但你把林泓叫回来吧!他女儿死在西夏,我把他当棋子用,他还能尽心尽力的扶持你,是个正直的臣子,你好歹给他一个善终。凤元……那几年……亏得这么些人……前赴后继……扶着你……”
话听到这里,赵怡、赵恪两人已是浑身酸软无力、张口无言。曾有多少怨恨,曾有多少不甘,都在同样的深重面前溃败。最后彼此都选择沉默,有太多的理由。或许不是释然,只是不愿提及;或许也是原谅,只是也难出口;或许是另一种保护,彼此都留着一点余地。太皇太后……恨与爱,怨恨和忏悔,已经撕裂了她的人生,旁人,再无资格加上更多的蹂、躏。
太皇太后终究要结束她的一生,繁华背后的挣扎,最终一抔黄土掩风流。
日出时分,赵怡跟着赵恪站在太皇太后寝宫的重檐之下,身后是太皇太后一生无尽的呢喃:“三儿、九儿,娘对不住你……”
“朕,也曾想,该对祖奶奶说一句,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吧。”
“可陛下还是不曾说……”赵怡看着天际那一抹蔚蓝:“母后这一辈子,喜悦、悲伤、谋算、舔犊之情杂糅,大约无从开释了,她张口难言的,也是留给我们这些晚辈一点余地。前路多风雨,蓑衣木屐青竹杖,无非少一点恨意繁重,多一点快意豪情。六郎,想必心同此理。”
赵恪闻言一笑:“九叔到底境界高。”
赵怡心中微喟,轻轻答道:“陛下过奖。”
“九叔如此心胸,朕求才若渴,况……若论功行赏……”,赵恪转头看赵怡。
赵怡迎着赵恪的目光,把赵恪的心思一一看在眼里,却是毫无芥蒂:“六郎,九叔先帝时候就亲历军事,眼下也值壮年,边疆之上,也多有部旧。只是六郎若要经略燕云十六州,只怕要先强国富民,此却非九叔的长处。等再过一二十年,九叔却又垂垂老矣,只怕难以亲偿心愿了,六郎也该培养一些日后可鹰击长空的帅才。”
赵恪沉吟,又仰头笑道:“九叔剖心肺腑之言!朕却不能漠视二十年的扶助之意,着,景怡郡王复亲王爵。”
赵怡平静,跪下谢恩。
赵恪又说:“九叔说得对!经略燕云十六州,却先要强国富民,此一处,九叔有何见解?”
“先帝为富民,曾有贷苗法、均输法、免役法等诸法革新,但先帝失之操切,诸法也多有不尽之处,陛下可择其优者着天下能员干吏论之,完善而行。”
“不错!朕也是此意,延揽英才、招徕有识之士,只怕也应即刻行之。说起来,蕴月带着林老最得力的臂膀下江南,有他探路,想必朕也大有斩获!”
赵怡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赵恪起了疑心,心中掂量着如何作答。
赵恪看着赵怡一言不发的样子,心中的疑惑不减反添,究竟江蕴月是什么人?赵恺、张挺等人为其鸣不平也都在情理之中,但为何林澈、李玉华这等重臣都纷纷为其周旋?还有,豆子为何在此千钧一发之时重现,所带的几百人都是什么人?和蕴月下江南有何关联?失踪的阿繁呢?去了哪里,什么身份,进宫目的何在?
这一切或多或少都与江蕴月关系交杂!如此看来,江蕴月只是一个寻常的弃婴?只因长得像昔日的景怡王妃?只怕远不止于此吧!他的九皇叔到底瞒了他多少事情?
“陛下,蕴月下江南,必能为陛下释疑解惑。”,赵怡心中块垒,始终不知道应该怎么解答赵恪的疑心,坦然之余,只但愿,总有云破处光芒万丈的那一刻吧!
赵恪点点头:“朕,等着那一日。”
……
承熙五年五月十一日,太皇太后薨。
赵恪遵太皇太后遗命,赦免凤元党争中无辜流放的、以大文豪林泓为代表的一干文臣,并酌情起复。
同月二十日,前执宰古光呕心沥血,口述《天下疏》,行书才子沈菁弃其擅长的行书,以蝇头小楷万言,代古光进献皇帝。而后古光力竭而亡,沈菁奉书长跪在宫门前,直到皇帝接下这份《天下疏》后,大笑,远遁江湖间。
太子太保、莱国公古光病故后,其门生故旧怕其牵涉文氏谋逆,纷纷撇清。后洛阳古家子嗣凋零,不过十余年,淹没荒草间。
☆、明降暗升
春日好,娇莺恰恰啼;
春日好,疏鹤排空云;
春日好,杨柳游丝软。
承熙五年三月末,江南同安村,同安古道。
方老汉挽着衣袖、裤腿,弯腰插秧,突然觉得左边小腿一阵刺痛,他直起腰扭身抬腿一看,一跳两寸有余的蚂蝗正趴在他的腿上。
“哎哟!”,方老汉唤了一声,连忙吐了一口唾沫抹了上去,那蚂蝗才渐渐松了口掉进水里,小腿上指头大小的缺口便渗出血来。
方老汉正皱了眉,却又听见远远传来中气十足的叫唤:“这儿茶寮怎么无人?我要讨口水喝!”
方老汉闻言忙抬头去看,才发现他在路边立的茶寮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人,他也顾不上腿上流血,连忙答应:“哎!来了!客官稍等!”,说罢,水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上了田埂,又一溜儿小跑的跑到路边的茶寮里,赔笑道:
“真个对不住!老汉还要管着插秧,怠慢客官了!”,话罢,才看得真切来人。
来人中,一人粗眉粗目,却断了右手;一人实实在在,又一派斯文;一人神清气朗,看着颇有家底;还有一名女子,并不带着帏帽,也不是天仙容貌,却一看实诚。四人皆是一脸风霜,颇有些疲色,正是蕴月四人。
方老汉一面打量,一面手脚不停,先舀了水冲了冲手,然后拿了抹布提了茶壶过去给四人倒茶:“几位客官赶路辛苦了!不妨在老汉这茶寮歇上一歇。”
“小十年没走这同安路,怎么大变样了?!一路到这儿,也就你老汉这儿有盏茶喝!”,豆子不耐烦方老汉手脚慢,接过茶壶,牛饮一般狂灌了三碗茶后,才抹嘴说道。
方老汉呵呵一乐,那边瑛娘从豆子手里抢过茶壶,嗔怪道:“小爷和先生还没喝呢!”,而后一面给蕴月、王云随两人倒茶,又笑着对方老汉说:“老爹,可有些吃食?咱们赶了一早上的路,响午的饭还没吃上呢。”
方老汉点点头:“屉上怕是还有包子,老汉给客官拿去!”
“又是干粮?我无所谓,但我家小爷穷讲究,吃了一路的白面馒头,脸都青了!”,豆子转头看方老汉:“老爹有碗热汤面没有?”
方老汉一听便知蕴月一行怕是富贵人家了,连吃白面馒头还脸都青了,只一面装包子一面笑道:“客官头一回出远门吧?老汉乡下地方,想吃白面馒头还得到过年过节呢!”,说罢,往蕴月桌上摆了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
蕴月有些不好意思,但一路的风霜一路的干粮,让他实在怀念绿衣阿姆的手艺。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拎了一包子,朝方老汉笑了笑,便啃了起来。
瑛娘看了看蕴月,抿抿嘴,轻笑道:“老爹,您给下碗体己面吧。”
“这位娘子说的什么话,只是老汉插了这半日的秧苗,灶膛里火早灭了,还得引火,这位相公可得等些时候,老汉怕是耽误了客官的行程。”,方老汉一面说一面又忙碌开来。
“说起来老爹怎么这时候才插秧?眼见春末立夏了。”一袭灰色文士打扮的王云随看见方老汉忙开了,也知道一时半会走不了,便有心问问:“方才一路行来,竟荒了好些地方,可是有什么缘故?”
豆子一见王云随又问些他不感冒的,便拉了瑛娘告了声罪,去伺候几人的马匹。
蕴月有一搭没一塔的饮着粗茶,一面留心听王云随的话。这一路,他也发现了,富庶如江南,竟还有大片大片的荒地,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话说,不种地,都干嘛去了?都不用吃饭的?
“哎哟!一听这话就知道您是位行家!”方老汉一面引火,一面答道:“今年春开的晚,一波一波的倒春寒,厉害的列!再说,只靠着老汉我一人,还惦记着这茶寮,晚也晚些罢了,只要入夏后风调雨顺的,也无妨。”
蕴月不大懂农事,听见老汉只有一人便奇怪:“老爹怎么只身一人?顾得田里的农事,又顾不上这茶寮。”
方老汉见蕴月问得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也只憨厚一笑:“老汉膝下有个儿子,约莫比客官您还小些,官府摊派了徭役,他修堤坝去了。老汉家的手巧咧!扎了一手好花,知县大人嫁小姐,招她绣嫁衣。亏她有些手艺了,不然靠老汉租的这几分田地,一准得跟村里的人一般,能走的都走了。”
王云随点点头,颇有些了然的说道:“老爹!这一年到头的徭役可不少吧?修路、筑堤坝,还有城里大老爷们的杂役。”,说罢看了蕴月一眼。
“哎!”,方老汉燃好火,站起来准备些案板功夫:“这位客官说得对!村里头十户人家,五户的壮丁入了军籍,三户的实在熬不下去,到外乡去了,余下的两户,摊着徭役,靠着旁的手艺凑合着过罢了!说起来,咱们江南娘子,手巧的列!”
听得方老汉语气里渐渐有了些自豪的意思,蕴月有些听出味来,便看向王云随。
王云随轻轻点点头,便低了低声音:“小爷,您听见了,十停人家,一半投了军籍,只有两户正经纳税服役的!”
又是投军?蕴月又想起自小老头的教导:“在家时,也听师傅反复的提,太祖时候便一直募兵,只是这募兵与田地抛荒何干?”
王云随拧了拧眉:“兵事,在下不通,但这徭役,在下是明白的。徭役繁杂,摊派下去,每每耽误农事,加之赋税,十之四五的农户不堪其重,纷纷背井离乡以逃避摊派,天下户籍,为之失却实据。昔日林大人每每为此扼腕太息。”
“如何说起?先生细细说来!”
“小爷您想,本籍耕种,因户籍记录在册,一年到头的徭役、赋税,皆有定数,民不与官争,农户不堪其重,乃至于辛劳一年不足以果腹,如此,农户宁愿抛荒自家的田地,背井离乡的在他乡租种糊口,那处田地虽不是他的,可当地并无其户籍,也就无所谓徭役摊派……”
“正是客官这话了!”,方老汉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来,插话道:“客官您将就着用!外乡那些乡绅,仁慈些的,好歹能吃上饱饭,再不济,米糠也能凑合着过。若在本乡,哎!”
蕴月低头,看见那一碗阳春面汤面分明,袅袅冒着些葱香,他胃口开了些,但面吃在嘴里却也有些不是滋味。他自小身世可怜,当日还有些自怜自艾,直到出了京,吃了风餐露宿的苦,不是滋味之余,心胸也才宽了宽。老天爷厚待他,锦衣玉食的过了二十年,直至今日,他才知道,没有爹娘算什么,好歹不用身水身汗的挥锄劳作,不用肩挑肩扛的撒汗筑堤。
满足与不满,都是在长在比较娘怀里的娃娃。
思及此处,蕴月把那些挑剔都压了压,呼啦啦的痛快的把一碗阳春面吃进了肚子,连带汤水都没留下。
一旁王云随一筷箸一筷箸的悠然吃着面,眼角余光瞄了瞄开了胃口的蕴月,带着油星的嘴角不易觉察的挂了挂,心道,孺子可教也。
未几,几人歇够,便辞了方老汉继续赶路。豆子瑛娘到底心软,商议着想硬塞给方老汉半吊钱。蕴月看见他们嘀嘀咕咕的,头一垂,嘴角弯了弯,从瑛娘手里拿了二十文钱交给方老汉:“老爹,多谢您,这是茶钱和吃食钱。”
方老汉心里一算,两壶茶两文,一盘包子十文钱,外加两碗阳春面,二十文,不多不少,他点点头:“客官一路好走!”
豆子瞧见了眼睛一瞪便要说话,王云随一手握着豆子,轻轻道:“走吧豆子,赶路要紧,咱们可是领了差事,要按着日子赶到杭州府的。”
瑛娘也扯了扯豆子,豆子这才没说话,但才一出了茶寮,就抱怨开了:“小爷好生小气!多给一吊半吊钱的,怕什么!咱们又不缺那个钱!”
蕴月骑在马上,听闻了回身看了看豆子,只略略笑开,便策马而去。
后面王云随翻上马背,勒住缰绳:“修身云‘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治国曰‘治得大方略,不散千金财’,豆子大侠,您是侠贫弱,小爷是侠天下。”,说罢也策马跟上。
豆子掏掏耳朵,拉着瑛娘:“你听明白了?老是神神叨叨的,比老头还老头!”
瑛娘嗔了豆子一眼:“先生说的是家国天下,哪像豆子哥你。”,说罢上马,又伸手帮了豆子一把。
不一会四人三马奔腾赶路。
一轮红日微斜,春风暖畅,古道旁望不到边稻田。
春日好,让蕴月觉得自己融在春光里,那身子便一寸一寸的苏醒过来。出京一月有余,也就这几日才真正进入了他的辖地,也正是这几天,他才回过神来他下江南要谋些什么事干。
东南六路转运使,官衔正六品,手握一路财政大权,监察官员之刑讼、金谷等职,但并无官员任免权、无军权,只是临行前皇帝曾交代他,江左江右,名士云集,他可辟举贤士,也有直接上密折乃至于秘密返京之权。
萧老头初初知道他的新官职,很是疑惑了一番,而后听了皇帝给他的权力,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叹气,拍拍他道:“明降暗升,小月,皇上的恩宠你可细心体会。”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只是不以为然。京官比外官值钱,这是肯定的,何况他早前还是专司揪辫子的殿中侍御史,虽然品级只有从七品,但也是皇帝跟前说的上话的人,比外京那从五品的可吃香多了!眼下出京当个正六品的官,实在算不上什么风光大事。
只是,这转运使比普通外官又略有不同。自先帝北伐起,各路转运使就渐渐掌握了一路的财政大权。每年国库从帝国各路转运使手中收取一定的税收,若各路有盈余,则是转运使手中可动用的财富。虽然先帝逝后此例有争议,但因确实促进了农耕,保障了国库,富足了各地的财政,因此昔日古光古执宰并未完全废除,只是极大的限制了转运使的权力。
转运使的品级不高,也只有正六品而已。此外,转运使只有监察权而无官员任免权,连给皇帝上密折的权力都没有。更有甚者,御史台对各路转运使的行程种种做了详细苛刻的规定。转运使游走各地途中只能在驿站留宿,不可擅自扰民,所带属官皆有严格规定,只得两位,一者主管文字,一者主管账司。若有贪赃违法之事,那是立即革职拿问。
看起来皇帝的确宽待了他,许他上密折、许他举荐贤士。尤其王云随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意思,那就是,湖广熟,天下足,他江小爷手握天下最富庶的江南六路财政大权,实则与封疆大吏无异,此番出京,实在是明降暗升!
明降暗升?蕴月心底苦笑,那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皇帝心思深,对谁都防着一道,他早早的把曲家雪藏起来,到了关键时候再拿出来用,就是明证。何况文氏谋逆,此事皇帝逆鳞,日后只怕会更加忌惮权贵世家。他老爹既是宗亲,又有功高盖主的嫌疑,他这做儿子的,只有两头受罪的份,他手中权柄越大,他要拿捏的分寸越精细。
想到这儿,蕴月更不明白皇帝为何一夕之间拿了主意,倒向他老爹,让他出京管这么重大的事,而原本气势汹汹的庄国公居然突发痫症,整个曲家龟缩成团。这简直是冬雷震震般的戏剧化啊!
蕴月的心像是冰封的静湖,渐渐融了冰屑后,下面翻涌的暗流却分明沸腾了起来,难道是李玉华、林澈终于发力左右朝局?
林澈、李玉华……这两人简直就是惊涛拍岸般的朝他涌来啊!
豆子这些日子花银子淌水似的,美其名曰不让他委屈。可他知道,就他那点俸禄,怎经得豆子财去如大江奔涌般的花法,这后面只怕又是李玉华补贴着。还有,豆子当日如何脱险,瑛娘两父女为何舍命相救之余还再进险境助他老爹平叛?他信李玉华与他老爹有些真情实意在,可眼下这样子,已然是生死至交的模样了,就为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王妃?他江蕴月不大信!可不然,那又为什么?
另外,当日他老爹给林澈的信究竟说了些什么?平日里林澈对他就不冷不淡的,为什么舍得把自己十多年的助手派在他身边?甚至悄悄放了体己的银子在瑛娘身上,而林澈的夫人史氏,那态度……
蕴月心里的疑团一团接一团,弥漫成前方江南烟雨如雾。
林夫人说一蓑烟雨,看来果不其然,他能解开么?他一切与那手握天下半壁财富的转运使,又有何干?
☆、故国故人
粉垣青砖,一檐,烟雨入画来。点点梅子青黄,苹风起,柳絮随风远。
蕴月抵达杭州府之后只象征性的住了一晚的驿站,旋即就搬了出来。
豆子瑛娘租赁了西湖边上的一座草庐,让蕴月短期居住。草庐毗邻西湖,一处前堂,悬着一幅烟雨重楼图。转过前堂是蕴月的书房,两面轩窗,一对西湖朝夕浓淡,一对草庐小院自有花飞花谢。前堂右侧游廊转出,对着小小巧巧的庭院,一株白梨花,落蕊缤纷。过了小院,细细致致的三处厢房。草庐不比蕴月园精致,但胜在一份盛名下其实的别致,蕴月倒也觉得满意。
瑛娘还另外添了两名小厮、一名厨子、两个粗使的丫头伺候蕴月,都在前堂一侧独立的小院居住,并不打扰蕴月等人。
初到杭州,如此行事,有点儿高调。但豆子拧着眉说住驿站没得肮脏坏了小爷,王云随也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蕴月挑挑眉,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三月二十九到的杭州府,歇了两天,四月初二,蕴月就由豆子陪着去见了杭州的知州贺一帆。
贺一帆本不是江南人士,但在杭州府为官久矣,那江南的味儿萦绕不去,一派谦恭柔顺,好话对蕴月说了一箩筐,甜甜蜜蜜清清雅雅中只有一句着了赤酱重油:“大人您的前任王大人回京复命时交接了一些账目,并让本官代为传话,说里面都是近十年江南的旧例,他也不过是寻章办差。一应账目,本官这就着衙役给您送去。说起来……江南虽占着富庶的名头,还盼着大人在江南多施些陛下的雨露恩泽呢。”
蕴月端着明前龙井,贺一帆说什么他接什么,清清淡淡的饮完一盏茶,便辞了出来。
一路的水洗青石街,一色的白墙黛檐,偶尔一支折枝出墙。豆子给蕴月打伞,走在他侧后方,让他觉得自己走在画里。虽然他有点儿不习惯江南的这份碧润,却也觉得此情此景熨帖。
贺一帆……好得很,看惯了京里小存戟剑走偏锋的犀利,见识一下江南的艳桃红雨,也不无不可。
侧后方的豆子瞥见蕴月微微挂了嘴角,也不说话,大约知道蕴月是在想心事,因此耸耸眉头,只跟着,并未大嗓门说话,未几两人就转到了西湖边上。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前朝贺梅子一句话把世人要说的千万句都说尽了,自然难有出其右者。蕴月一路走在堤岸上,便是有些儿诗兴,珠玉在前,也是吟不出来了,泄气间,脸上带着的官场气息就淡了去。
豆子看见蕴月面色松动,因此上前与他并排走着:“小爷,瞧见了,这条堤坝还是旧日姐姐的父亲大人修的!他老人家真有些风月本事,小十年前豆子来了这儿,那个柳絮飞哎!我立即就想到旧日姐姐的形容模样来。”
蕴月横了豆子一眼:“怎么风雅的事到了豆爷嘴里都得变个样!”。
蕴月名头上的外祖林泓在杭州疏浚湖泊、修筑堤坝,留下诗词不知凡几。二三十年过去了,政绩不政绩的倒在其次,那名头并不随着外祖被贬而灭了一丝光芒。如今的杭州府,人人趋之若鹜的,正是林老当年吟咏的景色和诗词。究竟是他成就了杭州,还是杭州成就了他,只怕谁也说不清个所以然。
蕴月在微雨中看见湖心岛黛然,如同重纱后美人的那一点眉峰,心里隐隐酝酿了不明所以的感喟,倏尔眼前就浮了阿繁淘气嗔恼的样子来。
她也在江南长大,山间里这时节想必雨如松针,纷纷而坠,她必定是满山野里淘气,像那山鬼,徒留空山娇笑,却觅而不可得。可如今,她又在哪儿?活着还是……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酒醒咨嗟,远山如黛,恰似眉蹙,何故嗔恼、纱掩重华?原是青梅黄了。”,蕴月轻轻念着,词不成词,调也非调,心里婉婉转转,满腔的话只剩心头的那一滴酸泪。
她真是山鬼呢?那会他让她唱山鬼,她唱的婉转轻快,可惜一语成谶!那屈子何尝轻快?原是他和她年少不知愁罢了……
一念间,山河变色,千帆过尽。
蕴月索然无趣,便说:“咱们出来半日了,也该回去了。”
豆子笑笑,豪气干云的搂着他的脖子:“既出来了,早早回去让婆娘管着作甚。走,小爷,咱们松乏松乏,我先带你去尝尝这江南的特色!”
蕴月翻了白眼,把豆子的手打掉:“小爷人前人后的总得摆些儿官威,你没事一手一脚的凑上来,官威就毁啦!你也看些场合嘛!”
豆子撇撇嘴:“穷讲究!人人都这么嘱咐我!二老爷和老侯爷就差没揪着我的耳朵嘱咐了!行!往后我记着不在人跟前和你哥两好,只是你别在我跟前摆谱,仔细我揍你!”,说着带着蕴月往赐福楼逛去。
蕴月嘿嘿一笑,低声说:“我不怕你揍我!我倒想看看你要揍我瑛娘怎么办,你们俩一准打起来。话说,你们俩夜里打架,究竟你赢还是她赢?”
成功看见豆子脸红了红,蕴月心里一快,方才那索然无趣便压了压,自然而然就跟着豆子往赐福楼走。
赐福楼近水楼台先得月,就不仅是一处用餐的饭馆酒肆而已。
蕴月有心听听这儿的风土人情,因此拉着豆子那一掷千金的豪放作风,只吩咐在大堂拿了个临窗的位置,两人点了三菜一羹。
莼菜羹,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炸响铃。
豆子拈着炸响铃粘着酸甜的梅酱,眉头直耸,一叠声叫小二上酒,上上好的绍兴花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