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月就着豆子的杯子沾了一筷箸,只觉得酒浓香醇,却不大合适这清淡的龙井虾仁,因此摆摆手,只自己品自己的菜。豆子也不怕没人陪,自己旁若无人的自斟自饮,倒也自在。
此时午膳时分,赐福楼南来北往的人,热闹得紧。不一会相邻两桌客人的对话就引起了蕴月的注意。
几人皆是布衣打扮,颜色各异,但一色上等棉布,脚上踩着上好的棠木屐,正南腔北调的热闹说话。
“啊!朱掌柜的!幸会幸会啊!”
“哦!陈掌柜!”
“今年俺们那春开的晚,还以为赶不上今年的药茶两市了!”
“哎~莫老板,春开的晚,那是有邪星冲撞了紫微星!我说怎么这么邪门,元宵后一场一场的大雪,三九天就过不去似的!”
“哎!这京城里死伤那么多,那李存戟小侯爷又在那陷凤坡遭伏,也不知今年药茶两市是个什么态势。我看悬啊!”
“我看也悬,却不知京城附近究竟如何。海爷,您从上京南下,眼下京城是个什么模样?”
“哎!惨啊!京城里死人堆成了山,当今怕疫病,西面旧的厩马大营全平了当万人坑。京城里剑拔弩张的,直到我出来那会夜里还宵禁呢,那些个市肆夜里都歇了业,不知又有多少人断了活计了。绣庄、布店、茶叶个个都勒着腰带过日子!那棺材店、寿衣铺的,又笑得合不拢嘴喽!”
“海爷您老杏林传家,乱世看刀砍伤、太平医富贵病,自然是不愁的!怕就怕李家牵涉谋逆,咱们皇上一道圣旨,今年江南的药茶两市就绝了。再不然上京死伤那么大,皇上若节制咱们东南的药品,咱们毫毛似的腰,就要断了。哎!您没听说?这造反的事还未消停,原先的转运使王大人就丢了官,换了人了!”
“嘿嘿!”,这一桌的人话音未落,邻桌一个看着甚是精明的男子举着杯子站起来凑到名唤海爷的那桌:“诸位,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哦!任老板!您给咱们长长眼?”
“咳!转运使管什么的?管一路钱粮!可诸位想,咱们江南这一路的钱粮是那么好管的?咱们江南一地多少商贾不说,只说世家,就三家,这三户人家哪一点比那造反的洛阳人家差?想要从这三家的庄子上拿足了往年那般谷米、布帛,只怕……还得看新转运使有没有那面子!若这三家不动,咱们小门小户的又怎好动?”
一席话说的朱陈莫四掌柜心服口服,频频称是,唯独那海爷只半闭了眼睛笑得高深莫测。
那任老板得意旁人夸他,继续说道:“旧日王转运使可是王家大宅门里出来的人物咧,当了十来年的转运使了,里面的事情可厚着呢。这新来的转运使、听闻十j□j岁?哎哟!毛都没长齐!”
朱陈莫等人哄得笑起来,笑得海爷小山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待众人笑罢,海爷才悠然道:“任老板好见识!只不知你知不知那新转运使点的是哪位毛头小子啊?”
“哟!这京上的事,自然没有比您瞧得更清楚明白的了!海爷给说说?”
“哎~任是谁,轻易能动江南的着门大姓?小任我不懂事,也是知道些深浅的!”,那姓任的掌柜摇摇手,又归坐。
海爷冷冷一笑,颇有些轻蔑的意思:“你自称一声‘小任’,这小字、果然不错。江南一地的深浅,海爷我是不知,但你说的那毛头小子,哼哼!若谁小瞧了去,可是要吃大亏!”
“哦~愿闻其详!”
“风闻言事战邓焕,裂袖名臣驱国长。这句话小任听过?”
“这……”
“新任转运使的这位小相公虽不是凤子龙胤,却是咱们景怡王爷自小抱在怀里长大的,就是王爷嫡亲的小世子都要避他一避。话说这位小爷早前也是个斗鸡走狗四处淘气的锦衣少年,但一进官场,哎哟,了不得,专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主!那邓焕是谁?屹立二三十年不倒的骂佛、位列三公九卿的当朝大臣呢!可就是被这位江小爷一封《风闻言事疏》挥下马来,灰溜溜的回乡老死!还有那曲家,根深树大了吧?小江相公说赶就赶,而且还真让他赶成了……”
“哎哟!洛阳世家,当年好大的威风!可惜,如今只剩一家曲家了。海爷耳聪目明,不承想当初还有这一段!”
“哎!老莫,你别插话,待海爷讲完。”
海爷清清喉咙,又润了润嗓子,环视一周,吊足人的胃口才继续道:“曲国丈,皇上的亲外公,愣是让这位江小爷在金銮殿上死谏、给谏倒了!小任,你想,江南的世家他会怕?海爷瞧着,江南风起呐!”
“海爷说的不错!”,众人听得兴起时,又一名大汉站起来拱手:“在下源城小梁,方才我听诸位说来,眼界大开,不过想必诸位还有一事不知。”
“哦?这位梁掌柜,何处说起?”
“诸位,这位江蕴月大人的确大有来头。可我听衙门里的大人议论,却是说这位小爷失了圣心,下了刑部的大狱,只因凭着景怡王爷的恩荫没掉脑袋,才贬谪出的京。诸位想,转运使正六品,虽比从七品矜贵,但常年都见不着皇上,可比原先的殿中侍御史差得远了!这可不是失了圣心了?这一出来,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就这么招,小梁瞧着这回药茶两市却是不会因转运使大人换了人就出什么岔子的!”
“说得有理啊!”
……
蕴月一面听一面淡笑,又伸手压住豆子竖眉竖眼的怪样子,悠然吃菜。
他下江南果然不简单。寻常人物不曾得知他有皇帝的密令,可上密折、可临机决断返京面圣、可辟举贤士。但凡留心京城动态的,必定以为他不过是贬谪出京。那杭州知州贺一帆想必对他有些不放在眼里,因此清雅的话里头包着一句色香味浓,暗示他照着前任的章程办事。若他识相,那江南这份差事也不过是个闲差,若不然,只怕连往年一半的钱粮都未必收的齐全。可惜!可惜啊!
只是,皇帝、李玉华、林澈这些人把他布在江南,到底都有些什么心思?看来此行江南,难离故国故人,也只能且将新火试新茶罢了!
蕴月不动声色,只细细品着那虾仁,新嫩、清雅,果然是难得好菜。
☆、鸿爪雪泥
回到草庐,王云随就迎了上来:“大人!您前脚出了门,后脚鼎方侯世子李青鹤就遣人送了拜帖,说是改日您有空了,要请您过府一叙。另外,杭州府知州着衙役送来了前东南六路转运使王大人交接的账目。”
蕴月点点头,一路就领着豆子和王云随进了书房。
书房书案摆着一张洒金压花请柬,上面写了李青鹤的大名。蕴月一面坐下,一面把玩那张精致的拜帖,良久后又去翻阅那堆账目,足足一刻钟后才抬起头来对豆子说:“豆子,此行也没什么大事,你也不必日日跟着我。此刻我尚不方便往侯爷府上拜会,小侯爷和你拜把子的兄弟,你拿了我的名帖去给小侯爷道声恼。”
豆子听了想反正瑛娘武艺不弱,护着他小爷也是无妨的,因此没多说什么就答应了,转身出去关了门,留王云随和蕴月说话。
蕴月扶着那堆账目,眸光淡淡,直笼着王云随,却久久不语。
王云随负手而立,只有从容姿态,而无半分局促。
而后蕴月浅笑开:“先生看过这账目了?”
王云随颔首,笑道:“是,大人,在下大略浏览。”
“如何?”
“并无出入。”
“东南六路除上缴国库,盈余置于何地、藏于何处?”
“去岁实收六百六十二万三千五百三十五石粮,上缴六百四十万石,余者贮藏于杭州府平窑仓;绢帛布匹实收三百零一万一百二十一匹,上缴两百八十万匹,余者悉数兑换成钱,挂在王家隆兴银庄;另有茶叶、药材、盐等等,在下尚未来得及细阅。”
蕴月点点头:“先生怎么个看法?”
“江南六路素来富庶,天下钱粮,独此处几近占了三分天下,尤其绢帛布匹为最!另外自景怡王妃创下东南六省药田,后经鼎方侯一家极力拓展,时至今日,国中药材,江南一处三分天下也是保守估计。而盐道因途径大运河沿岸,江南六路实实富得流油!”
钱粮三分天下,另外占着丝绸、盐茶、药品,难怪那杭州知州贺一帆一脸的淡定了。蕴月站起身来,负手看着轩窗外霞飞云聚曼妙不可言的西湖,心里着实苦恼。
他拿不准皇帝明降暗升的遣他南下究竟是什么用意!连身后的王云随可用不可用,可用到什么程度,他都没有底。
后面王云随转了身,也看着西湖,良久才道:“昔日跟着林大人,每年到支军饷、支北面突夷人的岁纳时,林大人总是彻夜不眠,总叹息堂堂天朝上国,捉襟见肘!国中军籍百万之巨,靡费!国中户籍十之三四流离失所,致使夏秋两纳日见干涸……大人,国计民生,危如累卵!”
蕴月闻言内心一悚,却非为忧国忧民。记得去年年头不好,皇帝一次又一次的召见林澈,就为问如何增加天下钱粮。往日蕴月知道小皇帝心里不满意古光的治国方略久矣,到了今日,朝堂初平,难道小皇帝有心借着洛阳权贵倒台的机会吹一吹春风?如此,派他南下,是为投石问路,以期将来增加天下钱粮?
可哪来那么容易?江南盘踞三大世家,外带一个李玉华经营三十余年,想从这些人口中挖出金银来?小皇帝也忒看得起他江蕴月了吧!
正想着,王云随又唤他:“大人,您来看!”
蕴月一回头,就看见王云随从账本里抽出一本,抖开一看,里面赫然一叠隆兴银庄的银票。
王云随笑开:“大人,您如今可真正是手握一路财权的封疆大吏了!”
蕴月眉头一挑,连接都没接那叠子银票。王云随见状只得丢下书,面上却肃了下来:“不知大人可知这东南六路转运使任上吃过多少人?”
蕴月转过身来,又坐到书案前:“先生说的是那先帝爷的探花郎崔瑾义?听闻是手执美玉无瑕笔,书写铁画银钩字的才子?”
“不错!在下也曾在林大人书房里见过崔瑾义的一笔字,可惜有曲金折铁的字,却无那样的人品。他正是在这转运使任上大肆敛财,也正是从他伊始,国中诸路转运使在上缴国库定例后,可余有余财,其支出由户部、御史台共同监管。可两部究竟山鞭长莫及,这笔钱,就大有藏掖了!”
蕴月笑笑,知道王云随对他旁敲侧击,如此……蕴月心中一动,计上心来。
他并不接王云随的话头,却话锋一转:“话说,先生是林老身边得力的臂膀了,想必对林老的心思总有三两分明透。先生何妨与蕴月说说,我与林大人素无交往,何故他荐我任这大有藏掖的位置?可是有什么讲究?”
“这……”,王云随无话可答,他大致是知道林澈指望着江蕴月南下为皇帝增加些赋税钱粮,但他对江蕴月并没有过于深刻的了解。跟着蕴月南下,只是因为受过林澈的大恩,愿听林澈的差遣罢了。眼下蕴月直接问来,倒让他不知如何委婉作答,张口结舌处,只好老实说到:“林老想必有自己的打算,却不是在下一个幕僚所能知。不过大人与江南鼎方侯有些交道,林老是否指望着大人在江南为陛下开一开局面?”
蕴月笑开,一双杏眼湛然明亮:“王先生,论辈分,林老是蕴月的外祖辈,您是他老人家遣来的人,蕴月必然是奉为上宾的!只是蕴月也是为社稷、为陛下办的差,是以有一句话,先生不妨听听?”
王云随一愕,只觉得蕴月身上突然一股子他从不熟悉的老谋深算冒出头来,让他开始怀疑蕴月远非他往日以为的、还需要j□j的毛头小子。不觉间,王云随就收敛了原先袖手旁观而后动的心思,拱手恭敬道:“大人请吩咐。”
“上下齐心,其利断金。”
王云随又是一愣,未及说话,蕴月那双清澈的杏眼又爆出光芒:“江南世家盘根错节,不亚于洛阳权贵,何况还有一位威震西北的鼎方侯!果真如林老所想,要在江南增加钱粮赋税,那里头的利害关系,先生,您想过么?一个文家不过是瞧着古老失势就能造反谋逆,如今陛下指望咱们虎口拔牙,会有什么后果,这些,先生,您心里都有数?”
王云随哑口无言,他一直跟在林澈身边,深谙户籍农事,绝非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也算一名专才!可说到庙堂之高,他却一直在林澈身后谋事,未能直面朝堂波谲云诡,因此他也并不十分的相信一个小小的江蕴月能做出什么成绩来,以为此行也不过是这位小爷的历练见识,他不过从旁提点一二而已。心存此念,就不免对这位小爷有些看待晚辈的高高在上和轻慢。如今蕴月对全局通通透透,倒让他有臊了一鼻子灰的感觉。
蕴月看着王云随面色变幻,心里满意,又站起来对王云随恭恭敬敬的作揖:“前方晦暗不明,先生专才,请助蕴月一臂之力!”
先抑后扬,扬而复抑,两番话下来,王云随这才明白这位江小爷如此丘壑,是对他恩威并施呢!王云随暗自平了平心跳,终是沉住气对蕴月回道:“但凭大人差遣!云随无不遵从。”
蕴月点点头,笑得澄明无害:“如此,还劳烦先生为蕴月当一个月的驾,任是谁,一应由先生会见。”
王云随回过神来,细细想了才问:“方才大人出门见知州大人,可是说了什么?”
蕴月一笑,并不直接回答:“江南一处,自成一体,自有乾坤。我料想我这转运使不动,江南各处也只歌舞升平罢了。”
“哦~”,王云随恍然大悟:“难道、大人这月余是想……大人是想微服巡视?”
蕴月点点头:“陛下尚无旨意,江南豪绅虎视,我呢,两眼一抹黑。事关重大,急不得。如此大事,陛下必有主意,只是朝堂初平,千头万绪难以理清。而我也不好坐等于此,不然有渎职之嫌。”
王云随回应:“正是此话,转运使也有定例,大人辖地也该四处巡视。眼下春耕春种才差不多忙完,在下在此厘清些账目,也为大人牵出个头绪来。大人便放心出行。”
“还有……”,蕴月沉吟了一番,最后有些谨慎的说道:“有件事,我想先生着手办一办。前朝方严元佑革新,留下方略不少,若有空了先生看看,先生专于钱粮户籍,想必能挑挑里头的毛病。待我等列成条陈,万一日后陛下提及,也好应对。只是,此事万不可张扬,不然你我就有天大的祸事。”
王云随又是一愣,脑中炸响一片,前朝方严革新,无疾而终,乃是因……王云随跟随林澈多年,得知林澈早前是极力反对革新的,只是后来管了二十余年的户籍后,对原先方严革新才少了些唾骂。这江小爷竟要在林澈的眼皮底下重提革新?
他原也不是唯唯诺诺的人,因此问道:“大人,您是想……”
蕴月把王云随的模样看在眼里,嘴角挂起:“先生,林老柱国重臣,才干有目共睹,何故浸润官场三十余年后才想着增加户籍?”
“林老素日就常常为帝国疲弱而叹息!”
“正是,国弱民疲,林老深知,因此有心增加钱粮。陛下初平朝堂,志在千里,想必亦然。如此,革新岂非指日可待?只是妄测君心,其心可诛!小爷我惜命,不愿用‘革新’二字,使人生了抗拒防范之心。这里面,先生明白?”蕴月耐心吩咐。
那王云随直到此刻才真正叹服蕴月举一反三。此刻无论林老还是皇上,尚且未有指示,这位江大人已然猜了个明白透彻,又行事得当有度!因此他心悦诚服的一拜:“在下听凭大人差遣,请大人安心出门巡视。”
两人如此商议毕,当日就行动起来。豆子被蕴月安排着留在西湖草庐,一为掩人耳目,二为协助王云随。瑛娘武艺上佳,陪着他四处奔走,也好照顾他起居饮食,不然他和豆子两人,一个月下来,非得不成人样。另外又着人往京中景怡王府、御史台、户部、皇帝等处分别传信,此不在话下。
蕴月安排妥当之余,当日下午就带着瑛娘启程。
两人一人一骑,出了杭州府,直奔九里松的灵鹫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灵鹫寺,他的阿繁去过。他记得阿繁说过,阿繁有个遗失在外的哥哥,当初她茫然不知所措时,只照着她爹娘提过的地方,一路寻过去,当时他就觉得阿繁傻透了。
如今?茫茫人海,阿繁杳无踪迹,他才真正体会了阿繁当初离家后天地茫茫、无处可觅的心情。他觉得难受,又无计可施,只能想或许她倦鸟知归,飞回了旧巢?他心中未免有一点同阿繁一样的痴傻,觉得他若走遍阿繁的足迹,也不枉费阿繁当初那点娇痴憨傻。或许老天怜他心苦,将他的阿繁还给他也未可知……
灵鹫寺飞来灵鹫,佛香缭绕。人力不及处,心酸无奈下,才求佛诵佛。世事变迁,杨柳依依与雨雪霏霏之差,蕴月终于可以理解了。他看着瑛娘虔诚祷祝,再也不会像往日在京城般若寺那般心猿意马。
瑛娘上完香,看见蕴月在一旁如喜似悲的样子,不禁浅笑道:“小爷,瑛娘带你去看看这儿的文人骚客。”,说罢引着蕴月往大殿一侧墙壁去。
而后蕴月便看见墙壁上高高低低留有许多新旧不一的墨迹。
瑛娘悄悄拉着蕴月,指向一处:“小爷你看!”
蕴月细细看去,只见那处墙壁满布灰尘,灰蒙蒙一片间隐约透出些墨迹来,他不禁凑前一点,细细分辨:“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林”
日久年深,那墨迹几乎埋没于灰尘之中,笔锋特征早就淹没,只是字迹还隐约可辨。蕴月不明白,一墙的诗词,瑛娘何故独独指着一处老旧诗文。
“这诗应算这一壁诗词的祖宗了,早十年,我跟爹爹借住灵鹫寺时,还不曾有那么多呢!小爷,这鸿爪雪泥……是小爷的母亲所留呢!”
蕴月身体一僵,终是明白,这四句诗词是景怡王妃林清月所留……只是,他母亲?太息……“瑛娘知道的倒清楚,你与那虎子叔也是王妃旧日仆人?”
“瑛娘的爹爹和姑姑是王妃的母亲在世时买下给王妃当贴身佣人的。”
蕴月闻言赫然警醒!如此关系!那景怡王妃仙逝后,这些人活着却不在王府?还有!豆子也是极亲近王妃之人啊!
蕴月面色一变,回头问瑛娘:“你爹爹、姑姑既是王妃贴身仆人,那王妃仙逝后,我怎么从未听爹爹提及,也从不见你们在林澈林大人家?按说,林大人家才是你们娘家……”
瑛娘浅浅笑开,目光满布温柔:“爹爹与我却是在小侯爷家。王妃、姑姑……听爹爹提及,王妃当年助王爷北伐,遣爹爹协助塑方侯李青云笼络西北杂处部落,是以爹爹才在西北幸免于难,才有瑛娘。后因王爷获罪,爹爹便一直跟着塑方侯、鼎方侯。”
蕴月深吸一口气,觉得瑛娘说的倒是圆满,但不知为什么他总有种被蒙在鼓里的不快,却又不知是为何。
他有些泄气,只转头又看那诗,沉吟复沉吟,良久呢喃道:“鸿爪雪泥……确有万物一空的禅境。想来杨柳依依成了雨雪霏霏,万事变迁终成空,何尝不是鸿爪雪泥……雪荡气清,冷冽空明,指爪浅浅,总非无痕。有人闻雪后空灵便顿悟四大皆空,是为大彻大悟;我执着那指爪留痕,为一爪半鳞坠阿鼻地狱,难道就不是顿悟?!”
“哈哈!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执着指爪是为我执,只见雪后空灵是他执!我执他执,皆是执,自然并无不同!”,一声朗笑,畅然道。
蕴月吓了一跳,忙回头,却不知一名癞头和尚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站在蕴月身后。
蕴月看了那和尚虽有些不甚整洁,却是堂皇披着住持袈裟的,因此双手合十,行了佛礼:“住持。”
癞头和尚笑开回礼:“施主,请施主厢房用茶。”
……
蕴月与癞头和尚论了论禅,本想夜间留宿在灵鹫寺,无奈瑛娘一介女子,着实不便,蕴月只好推辞了住持的好意,退了出来。
出来后瑛娘看见蕴月还是不大开怀的样子,便道:“想是那癞头和尚不通禅理,惹小爷不痛快了?他不通,自有别处通的。瑛娘就知道有一处处所,是极好的,我带小爷去!”
蕴月原本也不是为论禅落了下风而不高兴,但听闻瑛娘要带着他走,心里压下的那些疑惑又浮了起来,瑛娘要引着他走?他出门明着说是要巡察辖地的,虽然暗地里他也有些心思走动寻觅阿繁,可怎由得旁人引着他走?他不动声色,接着瑛娘的话:“哦?瑛娘知道什么好处所?”
瑛娘一笑:“翠雍山。”
☆、故人之墓
四月初十,翠雍山里云雨稍霁,便呈现出一种鲜艳欲滴又富有层次的绿色来。
瑛娘穿了一身月白的襦衣裙,面上粉黛不施,又挎了一只竹篮,不由分说的便拉着蕴月上山。
蕴月对瑛娘的行动愈加疑惑,但最后也只是皱了皱眉头,还是把瑛娘给他准备的素服穿上了,跟着瑛娘往山上走。
一径菊花一径香。待瑛娘引着蕴月花了大半日走进翠雍山深处后,大片大片的菊花出现在蕴月的视野。
时值初夏,菊花尚未盛开,但空气中弥漫着的气息,将所至之人都熏成了东篱赏花人。
这是……药田?蕴月留心到那大片的菊花皆有田垄后,似乎明白这翠雍山里的这片菊花乃是一片药田。药田……李青鹤就经营着东南大片的药田,难道是他家的?只是为何瑛娘要引他到此处?
瑛娘想必常年江湖走动,大半日后步伐仍旧轻盈,她熟悉地势,引着蕴月穿过菊花田埂,不一会就到了一处栅栏跟前。
“小爷,咱们到了。”,瑛娘回头嫣然一笑,说着颇有些不问自取的自然,直接就伸手开了栅栏:“小爷快些看。”
蕴月一脚踏进栅栏,看见里面简简单单三间茅舍,用竹子圈了一圈小院,就坐落于菊花丛中。院子里石碾、石臼俱全,却是整洁非常,论起来不像是寻常农舍,却是世外隐居之所。
蕴月点点头:“陶潜隐菊东篱下,这儿学了个十足十。什么人这样的手笔?只怕还得青鹤小侯爷才有这能耐。”
正说着,茅舍内转出一个老嫲嫲:“是瑛娘来了!”
瑛娘迎上去,笑道:“辛苦嫲嫲了,爷爷想必是出去巡田了?”
“是啊!这位是……”
瑛娘又笑,回头携着蕴月:“嫲嫲,这位小爷来这儿寻觅故人呢。”
那位老嫲嫲上下打量了蕴月一番,才笑道:“这儿有什么故人?横竖不过是早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瘦和尚和一位女菩萨罢了。”
蕴月眼皮一跳,又听瑛娘说:“嫲嫲好记性。但小爷是瑛娘的要紧的人,他着急找,是不是的瑛娘也要带他去瞧瞧后面,才不枉来这儿一遭。夜间还得劳烦嫲嫲给咱们备下铺盖。”
蕴月只觉得耳朵嗡嗡直鸣,完全听不到后面两人应酬的话,只知道瑛娘又拉着他转过茅舍,直往草木幽深处穿行。
小道想必日久年深,几近淹没荒草间,涉草而过,荆棘划伤了衣裳。行了大约一刻钟,蕴月觉得路似乎宽了一些,瑛娘也停了下来。
她放下竹篮,拿出匕首,细细的削去了草丛荆棘,不一会一方满布青苔的小石碑便露了出来。瑛娘才收了匕首,又取出帕子,细细的擦着石碑,而后在石碑前摆上一只香炉,燃了上好的菊末,又摆了三盘果品,才转头对蕴月说:“小爷,你来!”
蕴月咽了咽唾沫,挪了两步,才看见那石碑上赫然刻着:“先慈李氏玉卿之墓”,左下方又缀着几不可见的几个小字:“长女康康敬立”。
蕴月脑中嗡的一声炸响,几乎喘不上气来。
什么?李氏玉卿?康康?是谁?瑛娘为何带他来这儿?还有!方才瑛娘为何说他是来这儿寻觅故人?分明是她引着到此处的!
“小爷,既来了,不妨也对先人行个礼?这儿是你外祖母的衣冠冢。”
外祖母……又是他母亲……他从未见过他名义上的母亲!爹爹在王妃仙逝后不曾再册立妃子,因此他母亲只有一位,就是林泓家的长女林清月。那他的外祖母,名讳李玉卿?那想必就是鼎方侯李玉华的妹妹了。可是,这和他究竟什么关系?他成长的岁月里满布清月王妃的痕迹,他以为是为他爹爹念着王妃的缘故。但眼下连他的贴身仆人豆子都是清月王妃的故人,最后出了京,还是萦绕不去……
蕴月不明白,他一个弃婴,究竟能和那去了的王妃有什么瓜葛,这样纠缠无休。思来想去,隐约又觉得中间酝酿的事绝非独独牵涉他老爹那么简单,似乎还与他有丝丝联系,是这样么?此种念头一生,蕴月浑身火烧般的难受,便渐渐就生了愤怒!他一转头,眼光就犀利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千里引我至此是何缘故?”
瑛娘被蕴月突然的变脸吓了一跳,只抿抿嘴:“小爷,这儿是你外祖母的衣冠冢,你既到了江南,也该拜祭一番。”
一句话说的蕴月心头火起,面上一沉,厉声道:“你也懂喊我一声小爷!我还是你主人呢!我出杭州府是为办差,你一个仆人,就敢不问我的意思,引着我进这深山密林!莫非你想暗害于我?还不说实话么!”
瑛娘结舌,她一直以为蕴月性子温和,不想蕴月说变脸就变脸,后面又听闻那句“莫非你想暗害于我”,急得直掉金珠,不由分说的双手摇着蕴月:“我怎么会害你!小时候我还……”话到此处,瑛娘突然咬了舌头般断了话,满脸通红的站在那处,不知道要如何往下接话。
蕴月眯了眯眼,小时候?瑛娘小时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勉强压了压火气:“你说什么?”
瑛娘红着脸,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看着蕴月,就是答不上话来。
两人如此对峙了也不知道多久,直到一阵风刮来,才吹醒了两人。蕴月抬头一看,漫山遍野的深红,原是残阳如烧。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瑛娘还拉着他的手,面上一抹莫名其妙的痛色,他突然觉得了然无趣,不想更似不敢深究,只拉开瑛娘的手,声音平平道:“既是蕴月外祖母,蕴月便行个礼吧。”
说罢,蕴月正正经经的在衣冠冢前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菊香已残,暮色渐深,瑛娘站在蕴月身后看见蕴月一丝不苟的样子,突然觉得心一下一下的抽痛。她不是为别人心痛,而是为她眼前的江小爷。
她隐约有些明白,小爷不见得愿意行这个礼,只是因为她说了一句,这儿是他外祖母的衣冠冢。他素日知礼、温和,可他也在忍耐。不觉间,她又掉了眼泪,情不自禁的轻轻说道:“小爷,瑛娘知道你不高兴,可我也说不出什么缘故来。”
蕴月跪着的身子一僵,有些被道破心事般的羞恼。
瑛娘见蕴月不答话,一抿嘴,跪倒在蕴月身侧,又伸出手来抱着蕴月的头:“小时候我也这样抱着我弟弟。那会我人小,他淘气,抱不动,只能像这样凑着他的小脑袋亲他……他长得粉雕玉琢的,真可爱,我到今日还记得人人抢着抱他的样子。小爷,瑛娘虽然是个仆人,可见到你,就见到了弟弟。瑛娘真心疼弟弟,又怎会害你……这儿……爹爹说这儿记着老一辈人的许多伤心事,要让小爷来看看,或许小爷日后就能明白、想开去……”
瑛娘的字字句句,落在蕴月心间,顷刻间,腐草化萤,那焦躁、疑惑竟如同飞萤般带着融融光芒,不可追的渐飞渐远。
蕴月抬起头来,看见落霞渐渐染了暗蓝,他暗自下决心,便站起来:“我也不再问你,你既是豆子的娘子,我便信你。”,说罢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瑛娘一眼:“这世上若豆子也算计着小爷,小爷也没什么想念了。”
瑛娘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呆在那里。
……
此后蕴月果然没有再问过瑛娘一句,横竖只要不出他的辖地,任凭瑛娘说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瑛娘见蕴月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心里难受的刀割一般。有时候她夜里听见蕴月偶尔喃喃两句“阿繁”,更是被搅得一夜无眠。可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蕴月,也摸透了蕴月内里精明的脾性,更不敢随意说话,只得用尽心思照料于他。
两人在翠雍山住了两日后,又在翠雍山下一带暗查了附近民生,直到四月末的时候才掉头南下,往武夷去。
瑛娘提议去武夷时,蕴月并不感觉奇怪,反而是在他意料之内。一路与王云随南下时,他已将一些户籍知识了解清楚。后从杭州府出来,他一路微服而行,专在田间市井游走,大半月下来,江南户籍、农桑一事也知个七八分,用于日后转运使一职,他已渐渐成竹在胸。此时关注江南别的杂项,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王云随早就说过,江南钱粮蚕桑固然是天下之重,但茶叶、药品、盐等也是极要紧之物。他下江南若不能全盘通晓,日后少不得诸多掣肘,因此他势必要详查江南商道。
瑛娘与李青鹤有瓜葛,而武夷又是李家茶叶基地,中间涉及药田,路上还有一段大运河的运盐商道。何况他虽不问瑛娘,但也着实疑惑瑛娘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因此前往武夷,一举数得,势在必行。
一路南下,执舟楫而弃车马,复又弃船登岸。
蕴月连日奔波,肤色不复原先的白皙,瑛娘每每笑他:“这回好了,豆子哥见着了再也不会笑小爷白面书生、姑娘家似的。”
到了武夷镇,天气开始热得受不了。蕴月多少有点公子哥的脾气,也有点厌倦烈日下赶路的日子,瑛娘趁机撺掇蕴月上武夷山间去避暑。
“眼下这季节,采茶已经过去了,正在炮制,小侯爷也不会在此,不过是旁的一些管事,咱们上去消消暑,也免得小爷在这儿难受。何况,小爷不是说想巡查一番茶行么?武夷里头便不去小侯爷家的茶苑,还有好几家茶苑。瑛娘还听闻里头一些古迹可看呢。”
蕴月等的就是这句话。瑛娘虽然不是笨人,但是精明不过在官场里翻滚的蕴月。蕴月早就看出来瑛娘一直有意带着他走一些路,却又总是竭力隐藏意图以求自然而然。
“茶行固然也想看,只是武夷里头还有古迹?听着新鲜,瑛娘你给小爷说说?”
瑛娘见这几日蕴月似又开怀些,心里也松了松,便只想花样百出的讨蕴月高兴:“瑛娘也不大通,只是听闻是前朝宰相葬在那儿,凭吊的人虽不多,风水却是极好的。”
蕴月摸了摸鼻子,忍住了笑意,心道,你果然不通,风水好?他又不是堪舆先生,看什么风水宝穴?这瑛娘果然和豆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有些漫不经心的说:“既如此,便少不得进山讨扰一番。”
第二日,蕴月进了山。
山里果然风光好,暑气也被那层峦叠嶂挡在了山外,蕴月饮了冰镇酸梅汤般的清爽自在,连那疑心也似乎没那么逼人了,如此逍遥几日就到了五月五。
端午节,茶苑里大多数人都往山谷里赛龙舟、吃粽子去了。蕴月不爱凑那个热闹,觉得屈子投江的日子,有什么可热闹的,因此索性要去觅那前朝宰相的古迹,取一份清净。
这回瑛娘拗不过蕴月,只得给蕴月备了器具,便要跟着出门。蕴月拦住了:“瑛娘跟了我这月余,也该有一日半日歇着,你今日好好过个节,小爷逛逛也就回来了,若实在不放心,着茶苑的小厮跟着一个也罢了。”
蕴月颇为坚持,瑛娘最后让步了,在茶苑里挑了一个极可靠机灵又深谙地形的小厮,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细细吩咐了一番,闹得那小厮脸红了又红,最后实在忍不住嘀咕道:“哪里钻出来的活凤凰,这样宝贝!姐姐放心,我保证一根凤凰毛也不让小爷掉了!”,说罢抄起背囊,拉着蕴月一溜烟似地跑了。
蕴月被拉得哭笑不得,心里的疑惑又一次浮起来,话说,他什么时候成了活凤凰,值得瑛娘这样如获至宝似地碰着。
山路崎岖,那名唤印茶的小厮果然是深谙地形的,也仿佛知道文人雅客的喜好,只慢悠悠的领着蕴月逛,又挑着好走又没什么人走的山路穿行,倒让蕴月彻底领略了一回“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印茶年纪小,人又机灵,说话不似瑛娘那般欲言又止,以为蕴月是寻常亲友,来茶苑避暑的,因此嘴巴倒豆子似的欢快:“瑛娘姐姐好生啰嗦!小的在苑里专跟着侯爷往山里觅野茶树,这儿的旮旯,比小的的娘还熟两分呢,哪里就会丢了小爷。”
“我知道小爷您这样的,最喜欢往山里来觅清净。咱们小侯爷爱觅野茶树,常往山里跑,还有小侯爷手下有位江爷,神仙似的人,也爱往山里来,他们一进来,回回都是小人我领着的!我领着小爷,包管是最好的!”
印茶恁的聒噪,但脆生生的声音映在鸟鸣中,也有些儿趣,蕴月没打断他,听得多,偶尔搭两句嘴:“神仙似的江爷?倒与我一个姓。”
“哎哟!咱们的江爷可了不得!小人听闻小侯爷手下的钱银,都是这位江爷经办的。哎呀呀,茶苑里管账先生都说银子臭,可小人看江爷身上常年带了不知几千两银子,也没半点臭。上回我带他往山里来,走了大半日,汗流了好几身,一点味都没有,怎么会臭的……”
蕴月哑然失笑,旋即反应过来,这小侯爷麾下的江爷只怕就是位钱银总管了,倒也是个人物,只怕日后还有交道,因此说道:“神仙自然是带了仙香味的。印茶,你这位江爷名讳什么,又是什么来历?”
“名讳么?小人怎敢细问,倒是听侯爷喊他‘旷山’。小的就不明白,怎么叫矿山,是金矿、铜矿啊,还是银矿?怪道管银子的,连名字都八九不离十……”
蕴月听了站住了哈哈大笑,引得印茶莫名其妙:“小爷,小人说的不对?”
蕴月回神喘气:“对!对!你继续说,咱们继续走!”
“哎,那位江爷堂堂相貌,人却极好,不轻易恼人的,对咱们下人也从不打骂。小侯爷很看重他,就像……对!就像灶前茶的那点芽叶尖尖,矜贵呢,可不是像咱们,过了清明,在顶尖的芽叶也寻常了。至于江爷哪来的,小人就不知道了,原先茶苑里的老账房先生也问过他的来历,后来小侯爷还罚了好些人,此后就没人再问了。”
听到这儿蕴月悄然皱了眉,看来这江旷山也非寻常人物。李青鹤肯为他责罚茶苑老人,那只能说明他不是来历了得就是人才极其难得!这里面只怕又是李氏家族生意的辛密了,还是少问为妙。想到这儿,蕴月引着印茶转了话头。
随后一路闲话的又走了不到两刻钟,印茶便说:“小爷,到了。咦!怎么还有人。”
蕴月放下手中的竹杖,抬头看去。前方密林渐渐疏落,正对着万里河山如画。顶上枝叶如筛,筛下阳光似柱,叫人不可逼视。蕴月抬了手扶着额,逆光下见前面一人宽袍瘦体,衣袂随风,立于一方石碑前。
粉蝶逐光翩然,四里夏花绚烂,风中草木微颤,有白衣胜雪不着凡尘。
蕴月瞬间被攫住,不由自主的一步步走去,才看清那人不过穿了件素白的棉袍,光耀下一张方正的脸,上有眉目端然,鬓边点点雪花,嘴角挂着风霜,笑容却云过山谷般。
好生熟悉!可是在哪见过?蕴月微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白衣人见了蕴月,眸光闪过讶异,旋即牢牢攫住蕴月,似把他笼罩于怀内般的万象包容:“小相公、来此处凭吊方国公?”
白衣人说得有些儿晦涩,但蕴月脑中一片空白,岂会留意,他只匆忙看了石碑一眼。
“显考荆国公、翰林院大学士方严之墓”。方严!
蕴月又是一阵摇晃,这儿……竟然葬着前朝呼风唤雨的方执宰!
蕴月扶着一棵树,用力摇头,浑身似乎跌落于万丈深渊,又有激流漩涡来回碰撞、撞击。他无法分辨,他对白衣人由衷的感觉熟悉亲近,似被暖流包裹;他对方严的突兀出现没由来的害怕抗拒,又仿佛漩涡将他撕裂。
白衣人人见得蕴月摇摇欲坠般,眸中一闪,身形未移,只轻轻说道:“方老本是武夷人氏,只是世人健忘。”
蕴月努力的平静自己,想起旧日他师傅似乎的确提及方严乃是武夷人氏,还说过因出了个方严,武夷也曾有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奈何……世人健忘……一句话多少深意?蕴月抬起头来,又看见一双与他爹爹截然不同的眼,温淡、包容、透彻……
不知不觉间,他在白衣人跟前执礼甚恭——或许是白衣人的出世仙姿,或许是心底那莫名的熟悉感作祟,又或许只是下意识——蕴月长长作揖:“先生!”
一句先生,一个作揖,白衣人面上微微颤动,他扶在墓碑上的手紧了紧,才轻轻道:“此处人迹罕至,小相公有心了。”
蕴月抿抿嘴,回望白衣人处,更觉深山静谧。他有些害怕,又隐约酝酿了期盼,无话可说,只得拱手道:“先生、蕴月……蕴月惭愧,实实不知此处竟是荆国公之墓,却也是前辈先贤。”
白衣人微微颔首,笑容里似有些宽慰模样:“如此,小相公也奠祭一番吧。”
话语温淡,一字一句的撞在蕴月心上,有种莫名的信服和熨帖,刹那间,蕴月灵台清明,只恭敬走到墓碑正面,以晚辈之礼三拜,后又借白衣人的酒水奠了三杯。
“忆昔前贤,丹青风云,风雷风动,云起云涌。繁华落尽,青柏常伴,一杯清酒,慰我生平。”,白衣人看着蕴月的一举一动,口中如兰,轻轻吟唱。
吟罢,白衣人又对蕴月说:“凤元五年,方大人就在武夷与世长辞,死前悲愤,床前寂寥,生前身后名,任由人评说。至今又是风雨二十载,料青山妩媚,一壶清酒,相对酣然。”
蕴月却似乎听不到白衣人的感慨,眼光粘着白衣人,嗫嚅着问:“先生……蕴月、蕴月见了先生……想必认得见过,却不知在何处……”
白衣人一阵讶然,旋即又笑开,却是满眸的安慰,他上前携了蕴月:“我亦姓江。”
蕴月只闻得“姓江”,却未听清那个“亦”字的蹊跷,只高兴的挠头:“蕴月名唤江蕴月,如此果真是见过么?”
白衣人看着蕴月有些儿笨拙的样子,似乎了然,自然而然的伸手拉住蕴月挠头的手,摇摇头:“果真有缘。既有缘,不远处便是小友的草庐,小相公可否赏脸一游?”
那是油然而生的熟悉感,似乎是骨子里浸出的一抹精髓,唤醒了蕴月深藏地底却从不知道的记忆,蕴月呆呆的跟着白衣人,心底有一个声音盘旋不息:我认得他,我见过他,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