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心底的话,不知不觉的变成了嘴里的呢喃……
☆、新火新茶
“我认得他,我见过他,我知道……”
白衣人闻言一愣,停下来携着蕴月的手,细细的看着蕴月,眼中变幻了三千大千,最后答道:“认得就好!”
四个字,是隔江千万里,数尽南归云燕不见卿;是看咫尺月影,倾去心血满池捞不着。
蕴月并不知道白衣人为什么会这样说,他跟着白衣人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恰似当日他爹爹教他执笔写字时掌心里的温厚。
不觉间,夏阳耀眼,山间一处竹楼跃入眼帘。
江先生回头笑道:“我于此处落脚,里面的主人是我的小友,复姓慕容,小相公不妨一坐。”
蕴月点头,跟着进去。
竹楼凌空而起,颇带有些南方原着民干栏的意思,楼前悉数垂着竹帘。待拾阶而上,发现竹帘后并非屋宇,却是极宽大又三面通透的亭子,过了这处里面才是正厅。那样子倒有点儿像原先那前廊,只是又宽大了许多倍。
亭左侧帘外是江山苍莽,有俯仰问天、气吞万里的气势。右侧依山势而立,像是岩鹰的利爪牢牢抓住了悬崖。竹帘内置了矮几,上面一只汝窑素瓶,里面插了迎风而颤的一捧粉荷,稍近处摆了茶罐,一只定窑黑海碗,旁一只小炉正咕咕煮水,几旁几张竹簟席地而铺。
蕴月一路失神,此刻见了此处所也不禁心中纳罕。这儿端得大手笔!但这主人的癖好却似乎有些怪。这主人知道用汝窑插花,又将竹楼修得这般大气,想必也是有些来历的。何故饮茶只用区区定窑粗瓷?何况还是一只大海碗?
正想着,一位身着宽袍博带、仅着丝履、约摸三四十岁的美男子摇着竹扇翩然而出:“哈哈!大哥可是带了小友来?”
来人态度方达,很有纵横捭阖之意。蕴月看了那江先生一眼,便施礼到:“晚辈江蕴月,叨扰先生。”
那人执扇略偏身,算是半受了蕴月的礼,才上前携着蕴月:“慕容冽,表字达一。”,说罢又细看蕴月。
在后面的江先生放下蕴月,径自笑着坐下:“才出去一会,你就摆开了架势,你这日子过得逍遥,颇有山中一日的意思。”
说着蕴月、慕容冽也都在几边竹簟上盘腿坐下。
慕容冽摇着扇子,轻笑两声,看了蕴月一眼,又转向江先生,说:“我不做那隐士姿态,你也知道。难得当日祖父同方老临去前还能和解,约为邻居,传为世间佳话。可惜自古难两全之事也太多,既祖父引为憾事,做孙子的,也该尽尽孝道,弥补了老人家的遗憾。”
江先生听了笑笑却没说话,只拿起那只定窑碗,掀开衣裳,露出白色的裤子,就着膝盖旋转一抹,便算擦了那只碗,随后又随意的拿茶罐往碗里倒了些茶叶,便斟了沸水算是泡茶。
蕴月看着江先生的动作只觉诧异非常,他往日喝茶,自然也不是时时讲究,但今日这两人却分明随性已极。
那慕容冽看见蕴月盯着江先生看,心中了然,悠然道:“小江相公不曾见得如此喝茶吧?达一这位大哥喝的可是上好的灶前茶呢。只怕用这黑瓷大腕,在世人眼里也是牛嚼牡丹了!”
蕴月一愣,更是诧异:“灶前茶,矜贵得很……”
那江先生端起黑碗,细细的闻了一会茶香,又吹了吹,便递到蕴月面前,温和说道:“你试试,仔细烫。”
蕴月接过来闻了闻,只觉得一股清香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他略略吹去,发现黑碗里黝黑一片,哪里观得到汤色?更别说看得到茶叶浮动的姿态了,只是隐约有丝条沉浮的影子罢了。
蕴月抿了抿嘴,小啜一口,瞬间茶香充塞四感五官,妙不可言。忍不住,蕴月又喝了两口,才恋恋不舍的放下黑碗,有些羞赧道:“让两位前辈见笑,晚辈行了山路,正口渴。这茶妙香难言,要紧的是喝了口舌生津,真是……晚辈俗气了,还是头一回这样喝茶。”
江先生和慕容冽同时笑开。
“前朝陆羽后,天下人竖茶道,水、皿、茶、火,皆有讲究。今人探微觅幽,则又精进了。小相公往日不曾尝过这粗茶,今日正好。有可谓且将新火烹新茶,诗酒趁年华。”慕容冽接口道。
江先生静默,似看不够的只看着蕴月。
那边慕容冽笑笑,又说:“道可道,茶,亦可道。我偏舍了那些繁文缛节,取得才是茶。”
“茶道,是为发茶之精微。然茶香非茶,茶色非茶,茶味非茶,唯独茶才是茶,如此,晚辈解得可对?”,蕴月为慕容冽的放达鼓动,渐渐解了拘束,心思也活泛起来,只微笑道:“也无器皿之形美而误茶,也无观色之鲜雅而误茶,也无步骤之繁复而误茶,先生喝的是茶。”
那慕容冽笑道:“哈!大哥,小相公通得很!”
江先生点头,就着蕴月饮过的黑碗,也喝了起来,却并无半分品的模样。待喝完了,又往碗里斟了一碗水,移到蕴月面前:“口渴了便解解渴,仔细着烫。”
蕴月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扶了扶碗,算接了江先生的好意。
那慕容冽见状眉头高高挑起又说:“小相公果然人才难得,倒也不枉。”
江先生笑笑,淡淡说道:“王爷用心,教得好。”
蕴月听了心中一颤,才开始只觉得内里有无尽深意:“先生认得我爹爹么?”
江先生避而不答:“天下谁人不识君。”
蕴月拧了眉,满心的熟悉亲切终是让位于疑惑,思量下,举杯饮茶掩饰。
此番动作江先生看在眼里,他摇摇头,看向慕容冽。
慕容冽点点头,笑道:“小相公官拜江南六路转运使,却留了位王云随先生在草庐内,自己掩了行藏,四处巡查,可查了些什么?”
蕴月一愣,咧着嘴笑:“先生复姓慕容,想必是慕容家的子孙了。”
“哈!不错!达一乃是慕容先生的玄孙。”
玄孙么?蕴月戒心顿起,暗骂自己鲁莽愚钝:“慕容先生,失敬失敬!”
“山野守灵之人,何德何能小相公这句‘失敬’。”
守灵?蕴月又惊,此处哪来的坟茔,不外方才方严之坟。慕容家的人给方严守坟?这!太惊世骇俗了吧!
“若晚辈所记不错……此处也不外荆国公之墓……”
“先祖父生前极力反对方严革新,为此两度退出朝堂,小相公,前朝旧事怕是不曾听闻吧?”
“愿闻其详。”,蕴月的惊讶又压过了怀疑,一心追问。
“祖父为反对先帝擢升方严发起革新而退出朝堂,后宁熙党争又为林泓先生的乌台诗案再次退出朝堂。若论朝堂之事,祖父与方严水火不容。可到了凤元年间,方严大人长达十余年的元佑革新全面废除,方大人回乡隐居于武夷山间。两位老泰山却于暮年和解,每有诗词应和。及至凤元五年,免役法废除,方大人力辩无果,悲愤而亡。祖父历遭变故,又惊闻此果,喟叹人世无常之余也撒手人寰。两老生前约定的比邻而居,终不能兑现。”
前朝旧事……或许争了一辈子的两人终在行将就木时一泯恩仇了?听到此处,蕴月心中塞满自己这三年来朝堂的风雨,满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相公可曾听过方国公生前的‘三不足’论?”,江先生仍用温和目光锁住蕴月。
蕴月抿抿嘴:“师傅曾告诉过蕴月,是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流俗之言不足恤’。”
“你可有见解?”
见解?方严这三句话说的正气凛然,可惜他死后,最受人唾骂的就是这三句话。他江蕴月小心小肝的,何必去参与评论!“师傅曾云‘元佑革新,成于此,败于此’。”
慕容冽眉头一挑,哈哈大笑:“不亏是御史台泡出来的娃娃!哈!大哥,你怎么看?”
江先生不理慕容冽,继续问道:“所谓成于此,这此是何处?败于此,又为何处?”
蕴月有点儿被问得词穷的意思,本想耍些小花招转过去,但一想到自己在山下一大摊事情,还无处着手,又不免被江先生的问题勾起了兴趣。他搜肠刮肚的将近日的巡查捋了一遍,有些迟疑道:“近日四处巡查,又问了王云随先生,大抵知道国弱民疲,是为豪户兼并田地、纳税繁重、徭役繁多,引致小民要么抛荒田地背井离乡、要么卖田堕入流民,致使国库日渐空虚。”
江先生闭了闭眼睛,轻轻说到:“你见的,三十多年前,方先生就见着了。你听听慕容先生的见解。”
慕容冽点点头:“我与你……我与江先生不约而同的以为,成于此的‘此’,乃是那句‘祖宗不足法’。”
“请先生不吝赐教!”,蕴月谦虚问道。
“小相公在陛□边,想必熟知我朝家法?太祖时就信奉‘曲从中制、事为之防’,不仅朝堂之上文官人用如此,连边防、京畿武官亦如此。换防一策暂且不提,达一以为家法中最重要的一策,就是募兵制。为对谋反一事釜底抽薪,帝国每年必要招募那失了田地的流民进军队。如此一来确有妙用,小相公想必知道。但百年下来,贻害无穷!首先是所募之兵并不能一战,是以国弱;其次国民养着冗重的百万之兵,则赋税、徭役不可能不重,这才引致农民争先抢入军籍,抛荒田地、背井离乡,才有国库日渐干涸!”
一席话下来,蕴月茅塞顿开!林澈、王云随专才,看得到赋税徭役的繁重;他爹爹、师傅领兵,看得到禁厢两军的冗重;只有慕容冽一点,才真正点在关节上!原来是因太祖家法误国!想到这儿,蕴月一片清明,连忙站起来对江先生、慕容冽作揖:“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蕴月茅塞顿开!”
慕容冽一笑,又站起来,携着蕴月,走到左侧竹帘下,卷高了竹帘。
高山巍峨、深谷苍茫接连入目,夏阳下江山锦绣啊!慕容冽手中竹扇一挥,便让蕴月想起了当年诸葛亮草庐内三分天下的隆中对!
“小相公!不变革,便亡国!江山如聚,万民匍匐如蝼蚁啊!打破募兵制,减轻赋税徭役,才能真正的强国富民!”
蕴月为慕容冽的风度折服,笑道:“世人说文,每必称‘慕容先生’,今日后世人口中,又多位‘慕容先生’了!”
慕容冽眉头一挑,转身而去,风鼓衣袂:“达一在这山野间十余年,通读方大人的治国方略,以及昔日诸位大人的言论,深知为人君者的不易。试想百年下来,靠着募兵制活着乃至于求富贵的人,该有多少?年初陛下不过想略动动禁军,结果文氏就想一举而起,妄图取而代之,并引来禁军将领的附逆!若……”慕容冽看着江先生:“若陛下不能下定决心革除此弊,那岂非扬汤止沸、抱薪救火?若陛下痛下决心,焉知此后波诡云谲!”
蕴月看着眼前河山,身后是慕容冽深切的忧虑。此刻,他想到了远在京城的皇帝,面对他手中的这片破碎河山,是什么滋味?还有他爹爹,为了一个念头,甘愿曲在小小的蕴月园二十年,又是什么滋味?还有他自己……南下江南,未必不是趟河试水的卒子。还有李存戟,文氏谋逆压得他几乎翻不过身来,焉知不是刮骨吸髓般的痛?还有、还有,躺于山间至死悲愤的方严呢?要与方严比邻而居、为之叹息遗憾的慕容修呢……
往日他读屈子,总想笑,什么八荒九嶷寻香草,什么路漫漫而上下求索。既活得然如此累,又何必?到了今日,他深陷朝堂,似要翻遍一座座绵延不绝的高峰般不能停歇,他才终于明白,人无论为什么念头,只要有了念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人活一世,或许,也就这么一个念头罢了!
蕴月一转身,又对慕容冽作揖:“先生山中十年洞若观火,足矣!还请先生出山,辅佐陛下!”
慕容冽看着蕴月,减了先前那种挥斥方遒,轻轻道:“你可知方大人的下场?”
蕴月一笑:“方大人只有恨,没有悔。先生若愿为方老、慕老山野里守灵十年,又怎会弃天下于不顾?况先生山中十年参悟,岂非站在前贤的肩上!”
慕容冽眸光大盛,一摇竹扇。那边江先生站起来:“达一,还隐么?你十年游历,十年参悟,此时正值壮年,又逢契机,实在天时地利人和!龙潜凤隐,借势而起,不说功名利禄,但求一展所长。达一,你该出山。”
蕴月略向江先生致意,心中恍然大悟,原来他南下江南,不仅他爹爹、李玉华、林澈有心思,连那江南世家也是时刻盯着的。想来那江南世家在文氏谋逆时安静蛰伏,未必没有在旁窥测时机以求东山再起的念头!难怪瑛娘行动古怪,原是要引他见慕容冽么?
只是慕容氏出山未必没有好处!慕容冽天下形势火烛洞明,有治世之才;他游历十年、读书十年,有阅世之能;他身为世家嫡孙,有号令一方豪强之力!他若入朝,可助皇帝平天下局势、稳定因文氏引发的朝堂动荡,更有利于他江蕴月在江南的举措!
思及此处,蕴月对慕容冽拱手,诚恳坚定的说:“不瞒先生,蕴月此下江南,陛下许我辟举贤士。蕴月请先生下山。”
慕容冽敛了笑容,负手立于高卷竹帘下,良久道:“挂云帆,济沧海,也罢,达一顺势而为!”
蕴月一喜,正要说话,那慕容冽又转身过来,笑悠悠的:“小相公,别只顾着说达一,你也该想想你山下那盘棋,又该如何下。”
蕴月眼眸一转,笑嘻嘻道:“小江原也不善棋,只是下棋下得高明的大有人在,小江不着急~”
“哈哈!”,慕容冽又是大笑。
那边江先生略略笑开,叹道:“你倒学了一身的皮滑,也罢了……”
蕴月才想说话,又听见山间松风里缠着细细歌声,回雪般的飘进竹楼:
“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
“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上白云头……”
……
蕴月一楞,侧耳听去,脸色兀变,连一声告恼也没来得及,便冲了出去……
☆、前朝谜案
“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
“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上白云头;
……蕴月冲将出来,那歌声越发听得真切。蕴月慌不择路,撩起袍摆,追着声音赶去。
他听过她唱歌!头一回在城西,她唱着小曲骂他是白食的公子哥;然后是拿着皇帝的金簪敲青影唱花名,还有他让她唱的山鬼、还有有女同车、德音不忘……他怎会忘,他梦里全是那把声音,配着一双老大的眼睛,总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
“草中野兔窜过坡,树头画眉离了窝;
“采茶姐妹上茶山,一层白云一层天。”
……
采茶歌悠扬,好似崖岸边轻轻卷来的细浪……
一路急追,蕴月感觉自己近了。他没听错,那音质里的柔糯,他一辈子也记得。他怎么也忘不掉她声音里柔中带着叫他咬牙切齿的娇憨淘气,这世上也独她一份而已。他不会认错!一定是她!
树影过后,眼前豁然开朗。一道一道的茶树恰似采茶歌里唱的一层白云一层天。绿色,似波涛,倾泻而下,是让人忘记今处何处的宽大。蕴月一愕,脚步一收,才发现初夏的日头晃眼,他使劲眯眼看,见得半山腰茶树间隐约一袭青衣,裙角婉约飘荡。伊人倩影起落处,是蓦然回首的一种狂喜。他慌忙疾奔,阶梯下了一道又一道,但那半人高的茶树怎么也走不完似地。
采茶歌依旧清亮的飘荡着,蕴月赶到,一把扯住青衣姑娘……
采茶歌顿歇……
阅遍花容皆不是,满山的绿意失了颜色,原是溺水三千饮不尽。
蕴月颓然松手,全然不顾礼数,呢喃道:“不是、不是……”,更听不到那采茶姑娘的质问、惊讶。
蕴月呆站,抬头低眉,才发现茶山茶海,他如沧海一粟。阿繁……不是你么?怎会不是,他听得那么真切,怎会不是……
茫然间,采茶歌又悠然而起。
“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
“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上白云头;
“草中野兔窜过坡,树头画眉离了窝;
“采茶姐妹上茶山,一层白云一层天。”
……
那屡声音……柔软里添了一缕忧伤。蕴月回神,握了握拳头,心中突然冒了一个念头:他的阿繁!是他的阿繁!他的阿繁一定就在他不远处!
……
方先生和慕容冽突见蕴月旋风般奔出去,惊得合不拢嘴。
直到蕴月消失在视野时,慕容冽摇摇头笑开:“不外又是痴情种子一枚。”
方先生望着蕴月远逝的背影,径自怔忪,良久后回神浅笑:“年轻时候,谁没有些荒唐故事。”
慕容冽抬头摇扇,话里有些戏谑:“看来大哥年轻时也落下不少荒唐故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方先生说的平静,话里有一丝的醉酒情浓:“道阻且长,年轻时确曾不畏涉水觅伊人。”
慕容冽一愕,心底涌起莫名情愫。他敬佩尤甚的大哥甚少袒露心怀,今日似触了心事,他轻轻道:“小爷灵透,胸有丘壑不输旁人,且达一看,他颇谙官场潜流,将来必是有所成就的。”
方先生一喟,半垂下眼眸:“到底盼来了,也是幸事。只是所忧之事只增未减,他娘夙夜不安,就怕他……未能从容而对……”
慕容冽嘴唇微动,最后笑道:“姐姐未免过于操心,既说他灵透,又岂会有说不通的理?!”
方先生摇头:“忍了二十年,她也不曾抱怨。到了近在咫尺时,近乡情怯,她那样明慧的人到底还是忐忑不安。连那丫头,往日那样心无系绊,直至今日尚转不过来。”
叹息……慕容冽静默,片刻又提起精神,笑道:“多难的日子都过来了,还缺这一桩么?大哥布局久矣,岂容有失。”
“布局久矣……达一,二十年……你们都历练出来了,我们也老了,还能剩下几年时光?她身子一日差似一日,我还盼着过两年平淡日子,替她调养调养……还有你姐姐姐夫,什么时候能回来,见上一面?”
慕容冽听着听着,心里就似一坛老陈醋,开始酸的呛鼻,后头,竟熬成了醇香。他少年懵懂时候看着他姐姐做世上最美丽的新娘,听大人说些朝堂纷纭,而后,亲身经历家族巨变……二十余年,他不复懵懂,一路风雨,他在世间万象里体悟了这些人用一辈子酿成的馨香。
嘴唇微动,只剩支离破碎的一声叹息。
江先生听得这一声叹息,只淡淡而笑:“达一,小月辟举贤士,想必你已有与君王相交的腹稿。为兄想问的,是你将从何处着手?”
慕容冽摇了摇竹扇,斜倚在矮几上,很是放纵不羁:“哎!此后达一若有命再活三十年,只怕还会记得今日山中放浪形骸的样子!那时须发皆白,手抖声震,回想今日,只怕又对未出山时的志筹意满叹一句,初出茅庐、小儿意气。此时彼时,大哥,我站在竹楼里看白云苍狗,亦会叹一句‘逝者如斯夫’!人生究竟太短!”
“或许方大人当日也是如此的念头,便急着建功立业。到底人生不过二三十年,却是载不动一个家国千秋。”,江先生叹道。
“募兵制盘根错节过多的利益,即便是当初的方大人亦未敢轻易触碰,反而剑走偏锋的让景怡王秘密练兵,今日西北势成,必可助益于国中革除募兵制。”,慕容冽舒服依着,分析道:“达一此次与陛下交往,必要言明利害,若陛下敢革太祖皇帝定下的万年家法,达一方才出山,否则,不免重蹈方老覆辙,那达一还不如老死山间,寂寂无闻。”
“陛下先打击曲家,而后借豆子遇袭,分化洛阳耆英会,逼得文氏谋逆,可谓谋中谋、算中算。达一,当今不简单……”江先生回道:“文氏谋逆,江南一处平静无波,陛下必疑心此处酝酿旁的大事。因此陛下此时派小月南下,可见陛下紧锣密鼓,丝毫无缓下脚步歇一歇的意思……”
慕容冽闭了眼,点头道:“大哥所言甚是。李侯爷家近年渐成江南首富,为西北故,陛下焉有不疑之理。不过,文氏谋逆,禁军附和者甚众,却是剪除募兵制的好时机。陛下仁明如此,达一从此入手,想必是会听得进去的。大哥,你且宽心,只需从蕴月身上交代旧事即可。”
两人正说着,又看见蕴月垂头丧气的慢慢踱了回来,却是一脸一身的汗。
慕容冽抬抬眉头,站起来拍了拍蕴月的肩,又向江先生拱手道:“大哥,不若请小相公在此用午饭?”
江先生点点头,那慕容冽便笑道:“小相公,山里有新鲜山货,那鲜嫩的竹笋、竹荪,配上上好的竹丝鸡,包管鲜得你连烦恼都没了!”,说罢转身在竹楼一侧戴了竹斗笠,背了背篓,拿了锄头,又朝蕴月两人笑笑便出门去了。
江先生回头看着蕴月,浅笑道:“田园野趣,小月见过?”,说罢伸出一条帕子递给蕴月。
蕴月撇撇嘴,低着头接过帕子,讷讷的擦着脸,不一会抬起头来:“先生……您姓江,您养了一个女儿么?”
江先生淡淡看着蕴月:“小月找人么?”
先生的语气极其的……蕴月形容不出那感受,反正在这位江先生跟前,不像在老爹跟前,他有再多的疑问和愤怒,都发不出来,只闷闷的说:“我、我找一位姑娘,她家里人也姓江,方才……”
江先生沉吟了一番,扶着蕴月的背,温和说道:“小月,若那位姑娘不想见你,你便找着她,也是无益。”
蕴月脑袋一空,阿繁会不愿见他么?为什么?他为她日夜牵挂,寝食难安,就怕她在宫变时出了事,为什么她还会不愿见他?他心乱如麻,讷讷低喃:“为什么……我连她是生是死也不知……好歹也该让我知道她是好是歹……我也没惹她生气……为什么不想见……”
江先生心中怆然,一股愧疚欲死的情绪蔓延全身,他勉强笑笑,竭力淡着声音:“傻孩子……”
江先生的话似断了线的风筝,而蕴月低头不语。竹楼里清风徐来,竹帘晃动拍打,发出清脆的声音。
许久,蕴月抬起头来,眸中复又清明:“先生,您也是慕容家的人?”
江先生站起走到竹帘边,双手扶着栏杆:“非也,只是与慕容达一素有交往。”
“先生也认得方严大人?”
江先生闻言便知蕴月醒神过来,只怕是起了疑心,但他还是坦然道:“我也曾投于方先生门下。”
蕴月皱皱眉头,慕容氏与李玉华是姻亲,瑛娘南下后必是得了李玉华的授意,故意引他到此,与慕容冽来一段竹楼清风,以期慕容东山再起。如此他南下岂非旁人处处安排授意?若江南世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晦暗,那他将来岂非替罪羊?
还有,江先生是方严的门生……一想到此处,蕴月心中警铃大作:小皇帝多半是会有些革新举措的,但方严在前,可谓声名狼藉,若他在江南与方严门生走得太近,只怕又招来话柄。
蕴月凝眉暗思,皆不离江先生法眼。他思及旧事,那经二十年排解愈合的伤口又被眼前的小相公生生扯开,淋漓鲜血,淌了一地,“小相公来武夷,瑛娘的确有意相引。”
蕴月一愕,又听见江先生道:“若说是慕容氏授意,亦未尝不可。但,小相公聪明过人,只需想想,此举于你可有害?”
蕴月一抿嘴,有害无害的倒也不是大事,横竖他也是权衡过利弊才决定辟举慕容冽。只是……
蕴月未来得及想完,江先生又说:“江南二十年前曾也出了一位转运使,名动天下,可惜是恶名,小相公可知?”
“先生说的是崔瑾义?”
“不错!”
蕴月一愣,旋即有些明白江先生为何提及崔瑾义。在杭州时,王云随不就拿着崔瑾义对他耳提面命?只是崔瑾义贪污纳贿,他不见得也会贪污纳贿吧?
江先生却突然转身,眼中有了迫人的光芒,他盯着蕴月:“先帝元佑革新十余年,天下世家对革新的辱骂,炽炎滔天。时突夷人频繁掠边,先帝借机而上,景怡王剑指西北。然,打仗,打得是粮草,尤其北面荒漠草原,纵深几千里。崔瑾义正是那时是受命南下,与世家商贾交道,筹措粮草。”
“小相公,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天下不是皇上的天下,是那些自开国便占了权势的世家的天下。天下世家在元佑革新中洗淘,剩下的均是根深树大的豪族。打仗,花钱如流水。朝廷要求世家遵从新法、又想低价购粮,实则都是割世家的肉!要他们如此勒紧裤腰带,支持景怡王北伐,缘木求鱼罢了。先帝上谕下,他们虎视眈眈,一面讨好崔瑾义,逃避先帝的雷霆震怒,一面挖空心思逃避朝廷一再申令的赋税钱粮……”
“崔瑾义贪污纳贿,确然。然,这纳贿背后,是方大人革新的弊病,是先帝决策的失误,是世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人情道理!凤元后,崔瑾义、景怡王失却先帝庇护,兵败如山倒。其实,输的何止是崔瑾义、景怡王这一辈子……连先帝也……更别提方严大人……”
“小相公南下江南,当今是何用意,想必你已心中有数。先生告诫你的是,你虽聪明,却难以以一人之力左右大局。但愿当今有了先帝的教训,有了达一二十年的经历思索,亦有你自己的时时警醒,你不会重蹈崔瑾义的覆辙。”
“只要此事不错,旁的,小相公又何须担忧?”
江先生一席话,有些儿慢条斯理,蕴月听得默然。
蕴月在京二十年,听闻的无外是对崔瑾义一面倒的恶评。他师傅每提及此事只有叹息,多一句的评价都不曾有。在江先生跟前,江蕴月第一次听闻了完整的有关崔瑾义谜案的分析。蕴月不得不承认,江先生句句在理。
他开始明白,当年崔瑾义谜案未必无解,只是世人只看到结果、只骂崔瑾义失节,却无心深究中间曲折。此刻江左江右,只怕都拿他与崔瑾义相比,等着他尾巴一翘,就拎着他的小尾巴,将他置于死地!但除了他师傅和他老爹,也只有眼前的江先生在拿他与崔瑾义相提并论的同时,还告诫他,他实则处于风口浪尖,并且提醒他最大的危险,是与世家的博弈,告诉他若他输了,将重蹈崔瑾义的覆辙。与之相比,别的,反而都不算什么危险……
他知道江先生身份倾向于方严,评判崔瑾义只怕有失公允。但此刻,他由衷的相信江先生的每一句话,即便那话里的结论与他素日接触的大相径庭。
可笑他往日只知道惜命自保,只知道南下不易,只吩咐王云随千万不要提及“革新”二字,却还是低估了南下的危险。江先生说的一点都没错,只要他遵从皇帝的想法,在江南触犯了世家的利益,他就是第二个崔瑾义!
此刻,他又想起京城里委屈的爹爹,那莫名其妙的崔瑾义,又记起无辜丧命的阿愉、阿爽。无力愤怒之余,蕴月感喟:“世人每每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若当年爹爹得胜还朝,先帝又能多撑个五年十年,焉知那崔瑾义不是第一等的功臣。先生,多谢先生教诲,蕴月受教了。”
江先生未动,兀自凭栏眺望。蕴月仰望他的背——或许是山风鼓起了他的衣裳,或许是原本他便伟岸——竟觉得这位江先生有青山般的气息。
许久后,江先生点点头,轻轻道:“如此,甚好……”
……
“哈哈!小相公今日运气好!”去而复返的慕容冽哈哈大笑的进来,后面还跟了一个老仆人,手里拎着一个竹篓。
说着,慕容冽携着蕴月:“来来!小相公来看看。”
蕴月顺着慕容冽的指点,往老仆人手中的竹篓一看,哎呀!我的娘!几只硕大无朋的竹鼠到处乱窜!蕴月脚立即就软了,连连摆手道:“先生、先生!”
慕容冽一看蕴月窘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大笑道:“哈!拿下去吧。那竹荪、竹笋找条肥鸡炖了,这好东西烤着吃,招待小相公。”
蕴月浑身一紧,仿佛就有数千只老鼠在他身上钻,满脸通红的差点站都站不住。
那边江先生见蕴月浑身乱战的样子,连忙过来扶着,关切道:“怎么怕竹鼠?你那豆子满山跑的人,他岂有不抓了烤给你吃?”
蕴月大口喘气,勉强挤出话来:“是!先生见笑,我独怕老鼠……”
江先生听了,连忙挽他坐下,又伸手给他掐了掐合谷穴,轻轻笑道:“老鼠有什么可怕的?”
蕴月笑笑,有点腼腆:“旁的也不怕,豆子陪着我,连蛇都敢捉。”,蕴月说罢,几乎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
他不好意思说,他肚子上那道疤就那么来的。小时候他被他老爹宠的上天入地,小世子挑衅他两句,他就使坏捉了老鼠作弄小世子,结果没把赵恺吓了,倒把如夫人吓坏了,又气又怒间伤了他,闹得天翻地覆,此后他看见老鼠总是这副不争气的样子……
江先生摇摇头:“独怕老鼠?那你可没口福了!”
慕容冽大笑着几边坐下:“怕他作甚?竹鼠不比家鼠肮脏可厌,鲜甜肥美,小相公一会可要尝尝。不然……下山接收了平窑仓,满仓的老鼠,可怎么好?”
蕴月侧头,抚了抚鼻子,笑道:“慕容先生说的是……”
……
☆、小吏养成
蕴月握着筷子,筷子尖也在细细颤动。
闻得香气四溢,他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肚子直抽搐。
江先生看蕴月顿在那里,对着一盘红烧竹鼠,皮笑肉不笑的直犯难,是叹气又是摇头笑道:“王爷刚直大气,却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脾气,到底是娘胎带来的……”
蕴月挠头,话说,他怎么就总碰上这丢官威的事情!教的人人都知道他跟他老爹殊为大异。
“罢了,着实为难,便不吃吧。”,江先生一面夹了一块鼠肉,一面说:“吃点别的罢。”
“哎!这可不行!”慕容达一不由分说,笑嘻嘻的亲自把一块鼠肉夹进蕴月碗里:“山下平窑仓一仓的老鼠,还等着小相公收拾呢,这回不尝尝鼠肉还了得!”
呃~蕴月头皮一麻,忝着笑:“先生说的是、说的是……”
蕴月最后忍着肚皮抽搐,硬啃了一块肉,倒也觉得味道着实鲜美,只是饭后一直恶心,不过一个时辰就开始腹泻……
江先生觉察不妥,细细问了他小时候的事情,又坚持看了他腹上的伤口,才凝着脸给他把脉。
江先生把这脉把的够久,蕴月几乎就耐不住睡过去了,江先生才叹了口气撒了手。
这时蕴月已然渐入梦乡,朦胧间听见些许两人对话。
“如何?”
“无碍,不过是一桩心病罢了。”
“睡过去了?”
“是。”
……
蕴月迷迷糊糊,渐渐熟睡,只隐约听见飘飘忽忽的声音飘来……
“大哥何必伤心,达一看王爷照料的好。男娃娃,小时候没有不淘气的。慈母多败儿,他这脾气,真得王爷调、教着才有今天这番模样……姐姐未免过于宽和……”
“……大约天定如此缘分……王爷旧日便说清月的脾气不可多迁就……他的脾气倒确实颇似他娘……幼时只觉眉目似,只顾淘气罢了……”
清月?世上还有别人也叫清月么?
蕴月梦里迷糊,丝毫不懂纳罕,不一会又仿佛见榻前飘来一抹轻云,淡淡的荷叶托了一抹粉色,轻轻颤动。那形容,像极……阿繁……
“阿繁……”,蕴月呢喃一句,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轻云旋即一淡,似惊动般的让清风吹了去。顷刻间,蕴月眼前一空,便坠于黑甜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蕴月被摇醒:“小爷!小爷!”
蕴月睁开眼一看,瑛娘一脸着急的半坐在床榻边:“小爷快醒醒,豆子哥专门赶了来,山下出事了!”
蕴月一愣,一骨碌的坐起来:“什么?”
瑛娘端来了沐盆,拧了巾子给蕴月醒神,又拿给蕴月了漱口,才道:“豆子哥没与我细说,只是王先生要豆子哥立即接小爷回去,怕是山下出了变故了。”
蕴月三下五除二的收拾妥当,一出门,就看见豆子、江先生、慕容冽三人围坐一处。豆子一见他,立即就站起来:“小爷,先生让我快马加鞭给你送信!”
蕴月怕山下出变故,也没来得及问豆子他怎么知道他到了武夷山间,便拆了信阅读。
信是王云随来的,一则是皇帝有了旨意,二则是江南药茶两市有了新动向,但都是可从长计议的事。当务之急的,是杭州和姑苏城两家惹了风波,两城的豪户为一个绣女起了纷争,惹得双方出动家丁,大规模械斗。
蕴月皱皱眉,拿着信问豆子:“为一个绣女械斗?王先生还说什么了?”
豆子撇嘴:“他神神叨叨的,说什么我没细听,只记了句要紧的,王先生交代说这事儿连两城的知县都管不住,已经报到杭州知州来了。不过出城时候我打听了一下,是那绣女一家人吃两家茶礼,偏生长得好,因此两家都不服气,就打起来了。”
蕴月捏了捏下颌,心中大约有数,又问:“这下拦住了?”
“王先生大抵是为这个着急让小爷赶回去的,我出来的时候两家还没消停呢。”
蕴月点点头,立即向江先生、慕容冽辞行:“两位先生,小江公务着急,怕是失礼于两位了!”
江先生、慕容冽自是都说公务要紧。蕴月便又和慕容冽诚恳的谈了两句,便请慕容冽写一个书表出来,让他也好斟酌着举荐慕容冽出仕。
慕容冽答应了,蕴月便也顾不上再回李青鹤的茶苑,只留下瑛娘收拾细务道恼辞行,自己就与豆子快马加鞭的赶回杭州府。
一路上蕴月想到这月余的事情,再也忍不住,也问豆子:“你娘子什么人?领着我到处跑不说。与慕容家竟还有这等关系!还有,我看你竟也是知道的,都瞒我一人。不然你怎知我在武夷?”
豆子并不避开蕴月的目光,认真说道:“这里头的事、多少老一辈人的情意故事,小爷不知道,不怪你。我的老丈人原是姐姐旧日的仆人,虽然卖身契姐姐早就烧没了,但老丈人一家从来都把自己当成奴才,姐姐……不在,就跟着老侯爷。青云哥哥和慕容姐姐是夫妻,老侯爷在江南少不得与慕容家有瓜葛,瑛娘也是奉命行事,这事儿我也知道。要是换了我领着小爷出来,也是这么个走法。”
蕴月更加疑惑:“我知道瑛娘,她听老侯爷的是为慕容冽出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同我说就成,何必拐了这么个大弯,走了翠雍山又走武夷。豆子,你瞒我,我不高兴。”
豆子一凝,又为蕴月一句“你瞒我,我不高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陪着小爷十多年,一长一幼的交情,能打能骂,豁了性命也寻常,可他从未听过小爷说一句“不高兴”。
他哽住半天,后面憋了满脸通红道:“老侯爷临行,千叮万嘱的,二老爷也是揪着我和瑛娘不放,那唠叨能把耳朵也磨出茧子来。我也不想瞒你,想痛痛快快告诉你。可老侯爷说你那脾气,拧得很,瞒着你也是为你好。我一想也是,你为赵愉小公子都能把自己整得蹲大牢,告诉你,不知道你会怎么办!不过你放心,谁害你,豆子我都不会害你。不仅我不会,我敢打包票,我婆娘也不会。领着你去翠雍山,和慕容家没关系,日后你就知道了!”
蕴月翻白眼:“又说不想瞒我,后面这句话岂不是成心叫我犯思量?”
豆子一听闻这个,罕有的肃着脸:“小爷,旁的事,怎么都好说。去翠雍山的事,该不着我说,自有向你交代的人。你眼下别问,省得问得我难受。不过我再难受也不比要亲自向你交代的人难受。日后你知道了,别犯倔脾气,不然我揍你!”
话到这份上,豆子那脾气是断不肯再往下说了。蕴月突然觉得豆子子失踪后似乎变得有些神秘,可说不上的感觉又让蕴月认定豆子仍一心向着他,和往日并无不同。他挠挠头,也想不出来他一个孤儿,还有谁需要跟他交代什么~~~~
但杭州府突然出事,他浑身就紧张起来,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的水深,却是酝酿着天大的契机。因此,他拿了豆子的话也就放下心来,不再多钻牛角尖。
两人快马加鞭,赶了四日的路,初十回到了杭州府。
此时杭州府内一地狼籍,王云随躲在草庐里,急得只差没把自己的头发都拔光了。好容易把蕴月盼回来了,连忙抹了一头的汗,长舒一口气:“大人!可算把你盼来了!”
蕴月抬手压了压王云随,进了书房先把近月余皇帝的密旨,他老爹的信,户部、御史台的公文都看了,才问:“为一个绣女械斗?两城知县还管不住?蹊跷!先生,你说。”
“此事,只怕不是头一回,也未必是最后一回,在下看来,却是逃役酿的祸。”
王云随细细说了,蕴月终于明白事情始末。惹事绣女的父母本是姑苏城内一家豪户的佃农,一家人祖籍都在姑苏。不过这绣女不寻常就不寻常在她扎花刺绣乃至于织布,都着实了得,更要命的是此女据闻还长得美若天仙。自她十四岁后,她的家主就三天两头的要这姑娘家提供绣品,中间只怕还有想抢占其为妾的心思。绣女好不心烦,却敢怒不敢言。好心人为此教她一家,索性离了姑苏,往别处去,找户厚道人家,以这位绣女的手艺,不怕讨不到一口饭吃。
不想那姑娘真听进去了,连夜领着老父老母跑出了姑苏,却偏偏又是吃了窝边草,反而邻近就到了杭州城谋事做。本城一绣庄看她长得好,手艺也好,想必有些贪财爱才的心思,没多问来历就收了她。
本来她家佃农,又非家奴,这也无关紧要。但她这一走,姑苏那家豪户的绣品就出缺,去年的布帛上缴的就不合姑苏府的意,如此一来,连姑苏的知县只怕都是恼怒的,为此闹了起来。
王云随说完又分析道:“大人,此事姑苏知县与杭州知县各有推诿,在下细细思来,觉得此类姑苏府上逃避徭役避到杭州的只怕不在少数,但,反之亦然。否则此绣女一事,杭州府理亏在先,何以还敢如此理直气壮?”
“先生的意思是此事无非又是两地农户逃避徭役所引发?”
“正是。大人,国中达官贵人如过江之鲫,加之陛下对平民服饰并无十分严格规定,因此各类布帛、绣品极有商机。绣女在绣庄谋生,如是技艺超群,身价极高。此绣女在姑苏,就不得不帮着官府、家主服徭役,日子必定窘困,又每每受辱,自然想方设法的逃避了。江南一地,刺绣历来冠于帝国,此绣女之事,想必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