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月点点头:“贺一帆大人可有信于我?”
“有,大人五日前就向您通报了此事。”
算他乖觉!蕴月暗骂一声贺一帆,便把户部、御史台的公文也交给王云随:“这是林大人、慕容大人的公文,先生帮我看看,也拿个主意。”说罢自己寻思老爹和皇帝的信。
皇帝没多说什么,还调侃了他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动京城里的禁军了。对他倒还是没有明确的指示,但指望着他在江南增加国库是肯定的。
他老爹的信没打那么多哑谜,直接告诉他朝中酝酿着变化。那位跟随李存戟进京的裴向秀,一日之内竟蒙皇帝三次召见,连吃饭都陪着,看来皇帝是有心重用的;还有就是枢密院吴启元虽然没提成正使,但皇帝颇为倚重,连连召见吴启元和他老爹询问边防军策。最后老爹提及,太皇太后病重,只怕也不过是一两个月内的事情了。除此以外,还有一件风流韵事……老爹提及李存戟似乎有意于永康军巡检殷勇的女儿殷露,但……考虑到皇帝顾忌李家与边军将领联姻,此刻小存戟非卿不娶的正不知如何开交……
蕴月撇撇嘴,心道老爹也够八卦的,而且……话说,李存戟怎么总找高难度的事情挑战?但旋即他又叹了一口气,悠然想起阿繁。如此颠来倒去的胡思乱想一番,蕴月不禁又想起山间时候那位江先生的提醒。
他在江南走马上任,屁股都还没坐热,贺一帆就已经给了下马威。那边皇帝也是紧锣密鼓的要他开始布局,话说,哪有那么容易?!
可不容易也得做,他要是由着贺一帆和江南世家商贾沆瀣一气,出年,皇帝小儿有的是办法收拾他。蕴月提起精神,把这月余的所见所闻捋了一捋,前思后想,更加确认了山间慕容达一与江先生的见解。
蕴月已开始明白,要想彻底解决国中户籍有名无实、佃户背井离乡四处逃逸的状况,就必须裁撤了募兵制,否则,他在江南再多的举措,不过是扬汤止沸。而要裁撤募兵制谈何容易!各地的禁厢两军多达百万!一旦急速裁撤,就不是京城动乱,而是天下大乱了!
此题何解?
蕴月觉得难解!
那边看完公文的王云随清了清喉咙,说道:“近日在下觅了旧日方严大人的革新方略,大人,贷苗法、均输法、免役法等诸法中,窃以为,唯独免役法是利国利民的,但……损地主豪户益重。”
蕴月点点头。小时候他师傅也曾拿着方严的革新给他讲授,那时懵懂不知,如今是知道了。方严当年真是什么狠用什么,免役法对减轻平民负担确有明效,但平民减轻的负担却悉数落到地主头上,如此,天下的地主豪户还能饶得了方严?
他不能这么干!至少目前不能!此念一生,蕴月灵光一现,便微笑道:“陛下不曾提及革新,我等自然不可如此。先生放心,且看看小爷我如何让他吃个哑巴亏!”
……
第二日,杭州府与姑苏府仍有零星械斗,但双方谈不拢,仍在对峙。
蕴月不动,他在等。他相信贺一帆绝无可能亦无心解决此事,他等的是他横空出世的机会。
到了五月十二日,朝廷发下丧报,太皇太后薨,举国服丧二十七个月。与此同时抵达的还有皇帝陛下的赦令:文坛领袖林泓即刻终止流放,返京述职。同时被赦免的还有林泓同样闻名于世的三位门生。
蕴月咋闻此消息,心中一喜,暗叹一句:天助我也!
旋即,草庐披麻,举国哀恸。
☆、旷如远山
五月中,扰攘姑苏、杭州两城多日的械斗终于因为太皇太后的丧事而停歇。
双方各有死伤,两城知县未免有渎职之嫌,连杭州府知州亦不可免。蕴月作为江南六路转运使,负有监察官员职责,此时堂皇登场。
十三日,惹事绣女、两城豪户代表、两城知县,杭州知州贺一帆以及蕴月齐集知州衙门。
一堂的人都黑着脸,那绣女五花大绑,竟丝毫不损其相貌清丽。蕴月扫过一眼,又想起他的阿繁。这姑娘比阿繁白皙,那也是因阿繁淘气不避阳光的缘故;这姑娘深紫比阿繁纤瘦,可没阿繁那灵动劲;这姑娘相貌过于柔美,不及阿繁生动……
他压根无心听堂上一众大老爷们刀来剑往的交锋,只怔怔的看着那绣女,满心里想的都是阿繁。
不一会王云随悄悄推了推他,他回过神来,发现知州贺一帆淡笑里含着一缕轻蔑的看着他。他耸了耸眉,环顾一周,发现除了那绣女红了脸,一身羞态外,别人都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蕴月不以为意,慢条斯理端了茶,饮了一口,随即从容站了起来,抖抖官袍,略向贺一帆致意,然后才说:“此事,贺大人身为一州长官,自当全权处置。下官不过监察一番。”
贺一帆原本仗着与江南世家的交情,也不怎么把蕴月放在眼里,眼下看见蕴月似对绣女有些色心,就更轻看了蕴月。但他考虑到蕴月在御史台出身,好歹也是景怡王养出来的人物,便也想略略笼络住蕴月,好让蕴月在上呈御史台的公文中将此械斗一事带过,又不得罪了景怡王,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江大人过谦,您监管着本官辖地钱粮,本官固然不敢过于劳动江大人,但若江大人在场,也好让两位知县大人宽心。”
蕴月眉头一挑,暗骂一句,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他嘿嘿一笑:“如此,贺大人,下官有两句话,想与大人单独谈,你看如何?”
贺一帆眉头一皱,点头道:“也好。”
说着两位官老爷转进了屏风。
“绣女既是姑苏人,何故到了杭州府,又何故杭州知县与姑苏知县束手无策?”,蕴月皱眉,挠头,杏眼无辜。
“这……江大人不知?”,贺一帆暗骂蕴月明知故问,又正经八百的说:“江大人,此事还有赖您多周全,您知道杭州、姑苏两地出的布帛,天下之冠,若两家闹将起来,来年的布帛上缴……”
红果果的拉他下水、玩威胁啊!蕴月眼眸一转:“嘿!”一声笑,话音刚落,蕴月又变脸:“贺大人,杭州城的户籍你敢拿出来让下官对一对?”
贺一帆一凛:“江大人说的什么话?”
蕴月悠然笑道:“杭州府治下多少户籍,本官一点,贺大人可敢保证都有明白无误的人到了本官跟前?”
贺一帆嗤之以鼻,轻笑道:“哦?绣女户籍就在姑苏府,如今正是想求江大人判一判着绣女户籍。”
哦?贺一帆果然老于官场!咋一听蕴月问户籍,贺一帆答户籍,可细一辨,牛头不对马嘴,但深谙此事之人分明又明白这顿刀枪,说的,就是一回事!
蕴月挑挑眉,面上笑容愈加可亲。好嘛!与他绕口令?再下一步就要威胁他今年江南六路的钱粮赋税了?!蕴月绕着贺一帆走了一圈,痞痞的语气:“贺大人,小江知道您下一句话想说什么,倒也不劳贺大人多费唇舌。小江我连刑部的大牢都蹲过,倒盼着当今把我这官撤了,好让我回京享福。”
贺一帆皱眉。
蕴月话锋一转,仍笑嘻嘻的:“贺大人,您……想必在江南有大树好乘凉,可……您朝中无人?您不知道如今朝中谁圣眷优隆者?”
“下官用心尽力办差,何必计较皇上看重谁?”,贺一帆话说的堂皇,可惜在蕴月眼里,不过是色厉内荏。
“哼!”,蕴月嗤笑:“下官爹爹,月前复了亲王爵,您知道?如今朝中枢密院副使吴启元、兵部主事裴向秀,皆是日日伴驾之人。”
“军务大事,下官一方父母官,尚且不用越俎代庖!且,景怡王只怕不曾料想江大人领了他老人家的名头出来行事?”,贺一帆袍袖一挥,就要走人:“若江大人别无他事,下官要去处理前堂公务!”
“下官所言,乃是指向陛下今后军策!”,蕴月收了痞气,朗朗而言,喝住贺一帆:“知州大人!文氏谋逆,京城禁军株连者,数以万计!陛下断无可能再信任旧日京城禁军!可料见,步军司、马军司、殿前司三衙,将逐渐撤换。届时……贺大人,您说皇上会如何安排?”
贺一帆脚步一顿,回首,看到蕴月负手而立,面上微笑,似料事如神。贺一帆心中一凛,暗道,禁军裁撤与他何干?但蕴月一身风度,大异于往日的唯唯诺诺,到底看小了这位小相公么?
“江大人何意?”
“下官的意思……”,蕴月踱了两步,复又笑嘻嘻:“盼着贺大人增加户籍,自然而然就增加江南六路赋税钱粮。”
贺一帆皱眉冷哼:“本官不明,江大人此举无异于敲骨吸髓!”
蕴月看着贺一帆,又走到他跟前:“贺大人,禁军仅京城一处就达四万众,除去死伤,也至少在两万余,陛下若有心裁撤,总要为这些人安顿些出路。哎呀!两万余人,再加上其家眷,少说也得到了十万吧……下官行走江南两月,得知江南竟多有肥沃荒地……嘶~若陛下知道江南富庶之地尚有如此多的荒废良田,您说,陛下会如何办?”
贺一帆倒吸一口冷气:“你!”
“哎!”,蕴月又苦了脸:“我也知道绣女一事,贺大人委实难办,下官倒也有心给贺大人出出主意,只是小江也得照着御史台定下的章程办事。哎,贺大人不知,御史台慕容大人往日是极好交道的人,但孙大人英勇就义后,陛下日夜思念,台中诸大人义愤填膺啊!如今慕容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小江轻易不敢言语啊!贺大人,您说是不是?”
贺一帆料准蕴月被贬出京,无直接上折皇帝的权力,又以为蕴月的直属领导慕容凌是江南慕容家的人,便想半是压制半是拉拢的让蕴月在江南失语,好让江南一地纹丝不动。
但他算错了!一错在,孙继云走后御史台空虚,几个老伙计经历了战火洗礼,空前团结。想来连张挺那样的老实人都甘愿为他江蕴月蹲大牢,你贺一帆又是那根葱哪根蒜?何况慕容凌新官上任,皇帝又看重,谁敢这时候去碰御史台的霉头?二错在,错看蕴月下江南背后、皇帝的真正用意。文氏谋逆,旁人撇清都来不及,你区区贺一帆敢这时候跟皇帝的军国大策拧着干?不怕皇帝挥着谋逆的大棒把你收拾了,你就试试看!
贺一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暗地里咬牙切齿,偏生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江蕴月。看样子,他若不重新清查逃逸户籍,搞不好皇帝真把那十万人迁徙到江南来开荒!真要那样,他这父母官就要当到头了!江南一处的世家肯定要把他撕了……
贺一帆忍着气,心思转过百转,前一刻以为蕴月恐吓他,下一刻又不敢轻易否定,文氏谋逆,诛九族的大罪啊!哪怕牵涉半分,只怕也……他瞬间换了夏阳般灿烂的笑容:“江大人一番指点,本官受教了!”
这不就是了,识相一点,大家也不用撕破脸皮嘛!蕴月笑嘻嘻:“贺大人,今逢太皇太后薨,举国哀痛,小江自当上表陈情,求免去江南一地新增户籍三年徭役。陛下仁孝,想必有望。贺大人以为如何?”
贺一帆一听,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江蕴月竟不同于旁的转运使,话里话外竟可直达天听!喜的是,这位江小爷行事果然是极通人情的!免了三年徭役固然没有他什么好处,可好歹让他办事好办,这也算天大的人情了!
到了此处,贺一帆折服:“如此!当真多谢大人体恤!”
江蕴月点点头:“如此,想必外间的官司也不算什么官司了?”
蕴月一点,贺一帆老于官场立即明白:“自然,还请转运使大人安心!”
……
如此,蕴月领着王云随、豆子又逍遥的回到草庐。
湖风细细,吹散了些许疲惫。蕴月看见外面骄阳似火,在湖面逼出鳞光万丈,难以直视。蕴月半掩了轩窗,更灭了出去游玩的心思,只在书案上随手拿了茶来饮……
才一口,蕴月就喷了出来,娘的,搞什么!那么苦!
蕴月心烦,细细看去,发现江心白茶盏里绿油油的……蕴月汗毛一竖,跳起来喊道:“是谁!是谁!”
瑛娘闻声闯进来:“什么是谁?小爷怎么了?”
蕴月拿着茶盏,心烦意乱的问:“莲心茶?你怎么知道的?她在哪?”
瑛娘愕然:“小爷知是莲心茶?如此,不要怕苦,饮一些。这几日瑛娘看你夜里睡不好,怕你心火大。”
蕴月不肯信瑛娘,心里冒火,又觉得伤心又觉得愤怒。莲心茶,旧日她逼他喝过,苦死了。那时他不过孟浪说了一句话冒犯,她就闹别扭,还是他迁就的她。他知道,她时刻就在一侧看着他,他知道!不用拿着什么证据他也知道!
可她为什么避着他,究竟他做错了什么?
蕴月满心的火气,满满的逼着,忍不住就朝瑛娘发:“我知道你们都有事瞒着我!她明明在这儿,可就是不出来见我。既如此,她是想撒手?那好!便撒手,也不必躲着不见我,也不必花些巧宗!什么莲心茶,小爷受不起!”
说罢,哐当一声,莲心茶泼了一地,蕴月转身就走。瑛娘看着满地的莲心满地的瓷片,看着蕴月的背影,话都说不出来。
那边豆子听了声音也进来:“怎么了?”
瑛娘委屈,撇撇嘴,蹲□子收拾。
豆子拍着脑袋:“这是怎么了?连你也不说话?”
瑛娘站起来,一捧盘的碎瓷往豆子怀里送:“小爷的脾气一上来就不得了!上回在翠雍山,审我跟衙门里审犯似的。”,说罢复述了蕴月发的一通脾气。
豆子一手接了一手挽着瑛娘,想了想,竖着眉毛说道:“哼!小爷说得对!既扭捏想不通,那就撒开手,何必掉靴鬼似的跟着。”
瑛娘嗔了豆子一眼,甩开豆子:“不能怪她,到底从小不知,又占了兄妹的名头。”
“兄妹怎么了?又不是一个爹娘!”,豆子不以为然:“我知道小爷,他在王爷跟前长大,从来不是拘死理的人。偏你们娘们多心思,想着这个,又怕那个!小爷在京里差点就掉脑袋了,出了京差事也难当,今日满堂的人都吃人的样子,哪还有那么多心思寻思你们娘们那点事情!”
瑛娘听了又叹气,沉默了好一会才迟疑问道:“你说……小爷……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豆子挥挥手,有些儿满不在乎:“我知道他,也不会怎么样,他敢扭捏,我揍他一顿保管好了。”
瑛娘又笑开,嗔道:“豆子哥就会耍横!我可不许你打我弟弟!”
豆子双手一抱:“我不耍横的,你肯老实跟着我?”
瑛娘脸红:“没见过你这死乞白赖的!”
……
蕴月一路走出草庐,心里的气怎么也没办法歇下来。这几日他细细的想了在武夷山上的经历,越发觉得古怪,那位江先生无论如何也不是寻常人,但他给他的感觉又非常的奇妙,以至于让他根本无从厘清。还有那段采茶歌,天地良心,他敢确定一定是阿繁唱的。可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为什么阿繁要躲着他。
那种如影随形,偏生摸不到捉不住的感觉让蕴月再也无法平静。
左右无人,蕴月一路扯了根柳枝,拿在手里拼命的左右抽打。
长那么大,他就没试过这么烦躁。他知道他是个孤儿,他也清楚的知道他老爹有自己的孩子。虽然老爹极疼爱他,疼爱到让他觉得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可是他仍觉得自己鸠占鹊巢。占去的东西,迟早都是要还回去的,他知情识趣,不敢贪多。因此,他早已经习惯看着别人的眼色,揣测着别人的心思过日子,他自己的念头,其实他自己从来不看的十分重。
诸如,他从来不敢轻易在他老爹跟前多问一句自己的身世,他也从来不会认真违背他老爹的意愿……
可下了江南后,一切都似乎变了,李玉华、林澈对他的重视,瑛娘一路的有意相引,豆子话里话外的隐瞒,乃至于阿繁故意的回避,似乎都围绕着他。他实在想不出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这些人这样小心翼翼,他是想不出,甚至有些不敢深想……
西湖径自妩媚,白鹭纵身掠水,又翩然穿过杨柳。初来时候的小荷尖尖,如今已然是荷叶田田。
蕴月回神,发现手中的柳枝被他甩的只剩光棍,自己一身的汗,心里火气消了些,剩下的更多是无力。
他觉得无趣,便要往回走。
“哈哈!”两声长笑突兀而起,蕴月惊讶,转身看去。
李青鹤峨冠博带,一身浅灰色夏袍,摇着一把蒲扇,倒是轻松惬意,身旁一位年长公子,那眉目……
蕴月愣住了,脱口而出:“江先生?!”
“哦!”,李青鹤看了那位年长公子一眼,又笑开:“哈!有趣!”,说罢走到蕴月面前:“小月!怎么连官袍也未除的就跑出来了?”
蕴月顾不上李青鹤,眼睛紧紧盯着那位公子,他……长得极像山间遇到的江先生,一样的国字脸、卧蚕眉,连身上的气息都一个模子浇筑出来似的。
没由来,蕴月心中又涌起一股亲近他的念头,他快走两步,拱手道:“这位公子……你姓江?江……旷山……”
那位公子款款一笑,有宽和又有清淡:“蕴月……”,说着携了蕴月的手,细细看了蕴月的形容,才说道:“在下却非什么公子,不过寻常白丁之人。江迎华,表字旷山……”
江迎华……表字旷山!那答案呼之欲出……可他……顷刻间,蕴月五内似被人倒空了一般。
正于此时,湖面悠然又传来江南小调。
“采荷莲叶间,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
歌声悠扬,娇憨里带着一抹愁绪。
莲动下渔舟,荷叶间一叶扁舟穿出,船头一位黄衣少女,皓腕晶莹,就着莲叶采莲蓬。
阿繁……
草庐里生的气通通都抛掷脑后,蕴月涉水循声奔去。
歌声婉转,久久不歇。内中欲弃不能,似有不肯放人归的悱恻缠绵。
湖水渐深,蕴月不管,盯着那叶扁舟,抬高双臂竭力迈步。水至胸口,蕴月渐渐站立不稳,喘气困难,可他脑中没有停驻的念头。水渐没至颈项……水淹过了头顶……
荷叶的根茎水下林立,耳畔再也听不到声音,蕴月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舒服。真清净……若他找不到阿繁……若他还要面对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宁愿一直这样清净下去……
忽然间,水面似波动,旋即,灵动的身影似鱼一般穿梭而来。
蕴月迷糊,只看见那身影一顿一跃,游龙般向他掠来,带的纱衣在水里舒缓飘荡……
未几,蕴月突感压迫减轻,一张口,一口水便喷了出去。他咳嗽连连,话也说不出,却知道要紧紧揪着那满手的纱衣……
☆、渔舟莲动
身后哗啦啦的水声,仿佛还有些说话声,但蕴月听不见。
他只看见他狠狠抓着的,就是阿繁!
他的阿繁!
阿繁挣扎,蕴月硬扯着。
“你既不愿见我,何必捞我出来!小爷真觉得下面清净!”
阿繁抿嘴,流了眼泪,却狠狠的扯着那片衣裳。“哗”一声,衣裳撕碎了,阿繁转身便跑。
“阿繁!”,蕴月紧跟两步,却始终不及阿繁灵动,追不上,只得大吼一声。
阿繁闻得此声撕心裂肺,蓦然回头,葡萄般的大眼不复当日的清澈无忧。她软软道:“小贼!”
一声小贼,恰如初见。
蕴月却分明听到里面的绝望。
阿繁咬着牙:“你……你问过自己的身世么?”
蕴月结舌。
阿繁笑开,有些凄楚:“若你知道了,还愿意找我,你自然总能找到。”
阿繁说罢,扭身一纵,便如凫鸟潜水,消失于万顷清波。
蕴月微张着嘴,大口喘气,阿繁说什么?他的身世?他不是孤儿么?还能有什么身世?
后面李青鹤、江迎华看见蕴月越走越远,突然没了头不见了踪影,也是大吃一惊,连忙奔来。
待到了跟前,蕴月又已经被阿繁救起。李青鹤心焦,拉着蕴月的臂膀,张口就教训:“你不懂水性,你不知道?!”,说着半拉半扯的带回岸边。
蕴月丧气,任由李青鹤拉着,直到岸边,他突然扯住江迎华:“你是江先生的儿子!也是阿繁的哥哥!可与我什么相干?阿繁说我的身世,她既知道,你必也知道!”
迎华顺着蕴月的手携着蕴月:“小月,虽是夏日,也易着凉,咱们回草庐再说。”
蕴月生气:“你不说么!那好!永远也别说!小爷就是孤儿,我没有娘,只有蕴月园里的爹爹!”,说罢,甩手走人。
身后幽幽叹气,李青鹤上来拉着他,笑嘻嘻道:“哎呀!小月,你没有娘,难不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么大个人了,又在官场里打滚的,生着小顽童的气,怪不得阿繁也丢下你~”
蕴月气结,转头看见李青鹤痞气十足,又笑的没事人似的,火气腾的一下冒起来,便要甩开李青鹤。
但李青鹤有功夫,一下子捏住蕴月,倒让他动弹不得。
李青鹤仍旧笑嘻嘻的说:“小娃娃就是小娃娃,多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小情人逗两句嘴!就钻在水底不出来,没的丢人。”
后面迎华上来,握了握李青鹤:“小舅舅……”
李青鹤放了手,迎华便把蕴月扶着,温淡的宽慰:“小月,你别着急生气,阿繁有自己的思量,不是抛下你,却是担忧你罢了。你且回去,不过月余,自然水落石出!”
蕴月一甩手,直接走人!
后面李青鹤江迎华湿着衣裳,相视苦笑。
迎华摇摇头:“难怪娘无论如何也要让瑛娘陪着他走那么一个大圈,如若不然,他只怕扛不住。”
李青鹤左顾右盼,找到了方才着急甩在地上的蒲扇,走过去捡了起来,又甩了两甩:“亏得是蒲扇,不然又毁了。”
迎华看着青鹤的动作,笑着摇头,却没接青鹤的话。
青鹤抬抬眉,悠然说道:“你们两兄弟,一个像足姐夫,一个像姐姐。既像,姐姐自然知道如何收拾那臭小子。豆子早就说了,他要是敢不认,非揍到他认,话说,你准备了金疮药没有哇?”
迎华笑开:“我也该启程了……”
“去吧。”,李青鹤甩干了蒲扇的水,打发了江迎华,自己又站了一会,便乘着暮色归去……
……
蕴月走回到草庐时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那位他极熟悉的江先生就是阿繁的阿爹吧?山间时他问过,江先生并未否认。那江迎华就是江旷山,是李青鹤手下的钱银总管,也就是阿繁的迎华哥哥?可这事还与他身世有关?
蕴月想到此处,忽然就记起那会在屋檐上,阿繁曾提及她阿爹阿娘丢了一个儿子在外头,难道……
蕴月头疼脑热,浑身冰冷,木然瘫坐在草庐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豆子打着灯笼出来,看见蕴月这样子,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灯笼在他身边坐下:“小爷怎么了?”
蕴月转头看着豆子,呆呆道:“我想回京……”
豆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回京?你到底怎么了?”
“没人跟我说过我有爹娘,我从未想过……老爹不是我爹,我没有爹娘,他们抛了我,我就没有了,我只有老爹……”,蕴月说到这儿,把头深深的埋在双腿间,闷闷的声音道:“我没想过,小时候老爹逼我学武,师傅天天拿书砸我,我不乐意,那时还恨他们。后来知道我原也不是他们生养的,我就知道了,我原是没人要的,也不该求那么多……可我从未想过我也有爹娘……”
豆子听了默然……他到蕴月身边的时候,蕴月已然十岁。蕴月园里绿衣阿姆固然疼爱蕴月,却也常常大吼大叫;萧老头爱蕴月,也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严厉;王爷也会举着蕴月满园的玩耍,但常常看着蕴月就像看着姐姐……他虽说不出缘故,但他知道,十岁以前的蕴月虽然锦衣玉食,得尽王爷宠爱,但却心里谈不上痛快开心,甚至于学会了在长辈面前遮遮掩掩。
这种日子,豆子从未过过,只觉得不是滋味。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相似,或许是因为园子里曾经住过他姐姐,豆子从此后义无反顾的陪着蕴月。自此,蕴月在豆子那里得到的轻松惬意,是蕴月人生里不曾奢望得到的。
到了今日,豆子似乎懂了,也似乎没全懂,但他却不敢评论小爷此刻的心情。他见蕴月满身狼狈,只觉得眼眶酸溜溜的难受,无计可施,只得把蕴月打晕了扛回草庐……
当蕴月再次醒来的时候,看着头顶的帐子,他觉得才发生过的事情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豆子陪在一旁发呆,沉默了半日后,豆子忍不住蹦了一句:“我不懂说话,小爷你别胡斯乱想,自然有你知道的一日,我总陪着你便是。”
蕴月叹了口气,正要说话,那边王云随又进来了:“大人可醒了?今日一早贺一帆大人就送了拜帖来,另外还有一位慕容冽先生也送了拜帖,都等着大人回复呢。”
蕴月无奈,只得压下满腹心事,又到了书房处置。
贺一帆有没有老实,他顾不上,反正那日话说到那份上,他江蕴月也不只是吓吓人而已。文氏谋逆,天大的好借口,短期之内,皇帝只怕都要好好利用,以彻底肃清朝堂吏治,引导日后朝政方向。贺一帆自己纠察户籍,是给皇帝顺着捋毛的最好途径。但若贺一帆不识相,他江蕴月就是想送人情,也送不出去。
不过这一次贺一帆送的拜帖,却不是什么公事。他名义上的外祖林泓一经皇帝赦免,天下的士子文人就开始轰动。杭州府原本文人荟萃,加之与林泓极有渊源,怎能落于人后。贺一帆早已经联络了杭州府上有名的骚客,有心想要在林泓路过杭州时好好会一会林泓。如此盛事,又怎么少得了江蕴月?
这事……太皇太后国孝期间,岂能饮宴?蕴月摇头,觉得文人墨客们行事到底张扬了些。但转念一想,蕴月便开始明白,这些人中,有确实只想朝圣领袖的,必然也会有抱着巴结林泓、求皇帝侧目的。一想到这儿,蕴月便觉得仕子们未免想当然,因此将贺一帆的拜帖放在一侧,只吩咐王云随代他回复。
另外一份拜帖却是慕容冽的。随拜帖一起来的,还有慕容冽亲手写的一份书表。蕴月展开一看,恭整小楷十行,缀以题目:《十事要说》。
蕴月细阅一遍,心中叹服,便递给王云随:“先生,你看。”
王云随接过阅读,阅读越激动,而后又一面高声朗读一面高声叫好:“大人!神人啊!神人啊!切中时弊,施以针砭,可谓有理有据,有法有度!何方高人啊?!”
蕴月笑笑:“本官辟举此人上朝,先生以为如何?”
王云随一愕,击掌称妙!
蕴月便从笔架上取了湖笔,那王云随见状立即就添水磨墨。
未几,上呈皇帝的书表写就。
而后蕴月又提笔陆续的写了几封信,分别带给他老爹,以及御史台、户部,简略说了近日事故。
送走信差后,蕴月一无所事。
可能时间真的会抹平嶙峋的棱角,可能西湖的暖风熏得人醉,蕴月平静度日之余,渐渐稳住了心情。
前后衔接,蕴月虽然抗拒深想,却隐隐的接受了自己生身父母可能在世的事实。但他有些鸵鸟,若无人来探究这件事,他也乐得安于现状。
豆子瑛娘两人见他稳了下来,都暗地里长舒一口气,不免鼓动他和王云随出门游玩。
有时候蕴月心情略好些,又碰着好天气,也会同王云随走走杭州附近的名刹古迹,倒也长了些见识。
日子过得有些单调,蕴月又刻意压着自己不去思念任何人,如此不觉间时间便滑进了六月。
盛夏来临之后,蕴月单调的日子开始被打破。
杭州城渐渐炽热,一为林泓一路北上,已经进了杭州府辖区;二为杭州知州贺一帆突然下了命令,要清理累积多年的逃逸户籍;三为杭州府议论纷纷,谈论的是慕容冽《十事要说》的部分内容。
这三件事,都与蕴月息息相关!
头一件,皆因蕴月是林泓名义上的外孙,是杭州府上唯一与林泓最亲的人。
这第二件,实际上就是蕴月背后操纵。早在与贺一帆交涉的第二日,蕴月就直接给皇帝上了书表,言明自己在江南要重新清理户籍,增加国库收入,请求皇帝予以协助,酌情减免江南一地的徭役。减免徭役这类事情,历来君主热衷,皆因不费吹灰之力就有贤名,又能安抚民心。皇帝求之不得,自然有求必应。待圣谕下,贺一帆开始明白江小爷在朝中似乎并未失宠,也就只有乖乖的、半是施恩半是强迫的开始清理户籍。
最后这第三件,则又是蕴月细细推敲了那《十事要说》后,拣选出部分,让王云随暗中散布出去的。蕴月此举目的明确,为的是给慕容冽造势,好让皇帝顺理成章的启用慕容冽。君臣信任,一人要上台阶,一人要下台阶,彼此都要挂着矜持贤明的面子,蕴月对此心知肚明,因此用心营造一段君臣知遇的奇缘。焉知……此后不是又一段千古佳话?
三件事情下来,王云随对江蕴月只有五体投地的份。连那贺一帆,暗地里也对这位小相公生了敬畏。
到了六月中,贺一帆证明了自己有若是想办事、还是能办出一点事来的能耐。他着手的清理户籍开始见成效,据闻仅杭州府一地,就清理出了五千余户外地逃来的户籍。
蕴月得知后,指示贺一帆,通通就地安置。
此令一出,杭州哗然。那些逃逸在外又有田地在杭州的,无不担心贺一帆将自己的地当成无人开垦的荒地,强行分给逃到杭州的外乡人,因此纷纷开始返乡。如此,杭州府的户籍逐步开始恢复。
蕴月审时度势,依葫芦画瓢的开始用相同的方法对付他辖区内其他的知州,一来扩大战果,二来与杭州府配合,以求逃入逃出的平衡。
王云随果然是个专才,知晓了蕴月的手法后,便不辞辛苦,奔走于各地详查民情,而后列出许多细节,补益各知州的不尽之处。如此一来,蕴月觉得王云随未免过于辛劳,故此又在杭州府物色了一名秀才,名唤秦文献,来分担王云随的工作。
种种举措下来,江南户籍大增,蕴月的声名也开始在杭州府的豪户间悄悄流转,渐渐的又扩展至街头巷尾。
上任不过两月余,江南各处皆知今次的江南六路转运使,江蕴月,是个人物!
通透者,知道这人物于何处成就人物;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者,不免又将小江相公附会到林泓、赵怡身上,将其传成惊才绝艳的一名传奇才子。
偶有只字片语从下人口中传入蕴月耳中,蕴月从来一笑而过。惊才绝艳?没有邓老的托举,没有方大同的前车可鉴,没有曲谅的一夕炎凉与复燃,没有孙继云的无私牺牲,没有阿爽,没有那些鲜血淋漓下侥幸的机遇,他是谁?
昔日上京少年游,宝马香车氤玉面。锦衣玉食掩盖的是苍白虚无的生命。
而今江南载歌行,竹杖木屐霜两鬓。惊才绝艳昭彰的是残酷血腥的世途。
当旁人毫无在意,每每轻视你时,你想证明自己的存在;当众人群星捧月,每每仰视你时,你想做的,只是抚慰你一路的风霜,又或者,什么都不做,远遁于众人视野。
蕴月无心沽名钓誉,更无心游走于江南士子文人圈内收买人心,行事独立之余渐渐又落了君子不党的美名。但他始终未曾理会,该玩的仍旧玩着,内心里日复一日的沉淀。
他预感到他急欲探究的,他不敢深究的,正酝酿着暴风雨,准备向他袭来……
☆、清月皎皎
六月十九,草庐内迎来了客人。
江迎华风尘仆仆,温淡的面容下一双眼睛透着悲伤。
蕴月知道,他要等的日子到了。
迎华看着蕴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竟还能笑的淡然:“小月,赶紧跟我上路吧。”
豆子与瑛娘都不明所以:“怎么了?”
迎华摇头:“不必多问,此去不远,常州。”
已等到此时,蕴月早已不在乎多等一日,他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将公务交代了王云随、秦文献两人,便跟着迎华上路。
一行四人披星戴月,赶往常州。
二十日夜,到了常州。
迎华领着蕴月进了一所院子,稍事梳洗后,两人携手进了一处厢房。
厢房有些逼仄,但还算整齐干净。
厢房床上躺着一名满身风尘、一脸落拓的长者,床边坐着一名妇人,大约四十岁上,脸上依稀还留着昔日的丽色。
妇人见两名男子进来,连忙站起,不掩泪水涟涟:“你们何人?何故遣走咱们的老仆人?我家老爷身体不适,汤药不离,你们……”
迎华上前两步,拱手道:“夫人莫急,故人前来相见,旁人不便在场。”,说罢转身对蕴月道:“林泓林大人,行至常州……”。迎华摇摇头,眸内涌出悲伤。
蕴月愕然。
忽然间,门外响起轻轻的环佩之声,恰似铃声微荡随风远。
旋即,大门洞开,徐徐进来一身着秋香色襦衣裙、头戴帏帽的女子。她身姿纤弱,行动间似轻云遮月,又如弱柳扶风。
蕴月愣住,目光追着女子不肯稍离片刻。随后一名银灰色长袍的男子走了进来,轻轻搀住女子。两人站在一处,恰似闲云淡月,又如松鹤共舞。
蕴月身如电掣,呆立当场,那男子……不是武夷山上的江先生又是谁?
那边林泓床边的妇人复又站了起来,张口结舌。安躺于床上的林泓突然弹起,举手指着男子:“你!你!由之!是你么?”,旋即剧咳不止。
江先生淡淡而笑,坐到林泓床边,轻轻扶着林泓:“丈人莫急,是由之……”
秋香色衣裳缓缓而动,女子徐徐摘下帏帽,交给身后一名素衣妇人。
“大、大、大小姐……”妇人捂着嘴,瞬间泪流满面,不禁跪倒在地。
蕴月看到女子的侧脸,恍恍惚惚记起幼时,他嘟嘟囔囔的拿手指描着画面上女子的面庞,一侧是爹爹难得温和的眼光……那侧脸弧度……一直是他无比熟悉的弧度……
待女子徐徐转过身来,蕴月赶前两步,赫然停住,跌跪在地。
那女子面容上嵌着一双杏眼,明若清溪,内有悲喜缓缓流淌。
岁月,刻下了它的痕迹,女子,从容的容纳了它,一切在更改中永恒。
她果如爹爹惦记着的,眉目间有种沁人心脾的温柔。
女子看了蕴月一眼,又轻轻转身,走到林泓床前:“爹爹,康康来迟了。”
林泓早已呆住,若非由之在后撑住,他早已昏死过去。
跪倒在地的夫人恸哭,爬上来抱着女子的腿:“大小姐!大小姐!”,支离破碎,只剩这一声惦记了二十年的称呼。
女子扶着夫人的双臂,缓缓跪下,秋香色的襦裙撒开,如秋叶里静美而落的梧桐叶。
“贞娘,清月来迟了。”
名唤贞娘的夫人大哭,抱着清月,话不成句。
后面素衣女子也摘了帏帽,款步上前,搀住贞娘:“贞娘快快请起,待小姐与老爷说说话。”
贞娘抬头,松了清月,拉着素衣女子,哀切说道:“燕语姑娘!我莫不是在做梦罢!”
燕语摇头,把贞娘搀起:“劫后重逢,本是喜事。”,语罢,相视落泪。
清月站起,坐到林泓床前,握着林泓的手,淡淡笑容直达眼眸深处:
“爹爹,对不住,瞒着你二十年,让你伤心二十年。”
林泓不禁老泪纵横,看看身后由之,又看看眼前女儿,二三十年的伤心遗憾,一夕的意外重逢,叠成语无伦次:“竟然……到底还活着……好、好,你们在一处……见了你娘……我也不愧疚……”
清月笑中带泪,伸手牵着由之,由之浅笑着点头。
“当初王爷北伐,小银城下我与由之遇袭,受伤虽重,却还活着。”
“那时朝中形势剧变,陛下似有所警觉,大行前留下遗诏,命青云哥哥与赵辉镇守西北。可惜,陛下不及周全安排,王爷由之受累……”
“王爷强攻大凉城,由之带着清月苟活世上……”
“凤元后,王爷获罪,由之身败名裂。可是青云哥哥在关外,统领近十万虎狼之师,也是举步维艰。”
“清月与由之,还有王爷帐下的贺鸿飞,身负先帝、王爷重托,须臾不敢言死,只得竭力周全。”
“我等掩藏行迹,冒险返回关内,将由之历来在江南收受的金银器物悉数熔铸,由贺鸿飞暗中运筹,虎子出面,收买运粮官,在运往各地边军的粮草中以金银换取,筹得粮草,支应西北。”
“彼时虽险,但嘉峪关仍是吴老将军镇守,鸿飞为王爷故,与吴将军有交情,是以粮草出关,尚有余地。”
“但,到了凤元三年,吴老将军返朝,袁天良接替吴老将军,鸿飞此举,终归是露了行藏。袁天良趁机而上,京城洛阳耆英会因此惊悉王爷在国中仍有旧部奔走,当即明察暗访,不仅派出追兵追击,更派出酷吏详查。”
“凤元三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鸿飞为了我与燕语,为了……王爷与西北……引火自焚……一把大火……烧断了所有线索……”
“天可怜见,也是在凤元三年,清月所创药田悉数交到了叔叔手中,后又辗转回到舅舅手中。青云哥哥断了一年消息后,我们终于等来了转机。”
“凤元党争,袁天良凭着发现军粮转运的契机,得到提拔重用,返朝兵谏废帝,连柴郁林也因鸿飞一案得以重用。但京城血流成河,却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由之不顾危险,立即将昔日受贿所得转移,不能展示人前的古董字画藏起,旧日购买的田地转手,又联系舅舅……如此紧锣密鼓的经营两年,到凤元五年时,总算略略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