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说到此处,落入回忆,面上浅浅哀伤,如同泛了黄的字画,凝成沧桑。
良久,清月气吐如兰,转向燕语:“但愿鸿飞瞑目。”
燕语潸然泪下,断续道:“若他知他那把火、那把火烧去了……洛阳耆英会……此后……此后耆英会虽有怀疑却始终找不到线索,他也该无憾……”
林泓听到此处,泣不成声,紧紧握住清月的手:“孩子、孩子!”,又竭力转身,想看着由之:“瑾义、由之!孩子、孩子……你们、受了这样的苦……”
清月眸中泪水滑落,由之伸手轻轻拂去,熟悉默契得如同重复了千万遍。
“爹爹,对不住……”
“小时候,看见爷爷为朝政伤心,娘娘无辜远逝……怪责爹爹。到了凤元后,切身体会,避无可避。王爷身陷囹圄还竭力保护我,萧先生遭柴郁林严刑拷打,却始终坚称由之清月已死……凤元……由之身败名裂,婆母悲愤而亡,鸿飞自焚殒命……咫尺天涯,骨肉难聚。清月一再诘问,终究发现世途原无最难,只有更难。”
“爹爹,是清月误解您,让您伤心了十年,又让您惦念了二十年……”
林泓摇头,喘气,竭力道:“儿女债,一世偿。”
清月浅浅笑开,前尘往事,烟消云散,又余眼前心结千千。
由之眼眸须臾不离清月,直透她的心底,轻轻道:“别怕,他像你,他会明白。”
清月闭眸,泪水冉冉,氤湿了皎月般的脸,她缓缓站起:“痛定思痛,唯有逆流而上。”
“我与由之,一人已死,一人身败名裂。海晏河清,却杀机四伏,寰宇之内,却再无安身立命之所。”
“或许老天垂怜,凤元三年十月初六,清月孱弱,居然还顺利诞下双生子。燕语坚强,鸿飞殒命,她还能诞下双儿。”
“凤元五年时候,朝堂初平,洛阳耆英会终于彻底掌控了朝堂。鸿飞用自己的性命换得我等平安,我们却再不敢、也不能坐等良机。”
“古光手中虽然没有证据,二十年来却始终不曾放弃追查。王爷折翼,我等埋没身份,若再出事,必然连累舅舅、叔叔,还有爹爹。丧失的,不可追,但我们的命,只能自己求取……”
清月朝蕴月缓缓行来,愈加放轻了声音道:“凤元五年,我的小儿子……我亲手把他包裹,手上扎着一圈碎绫……托虎子……遗在王爷居住的蕴月园门前……那日是小寒节气……王爷……小寒,我的生辰,王爷知道……”
蕴月哑了一般,呆呆看着清月,泪水似滂沱倾泻。
清月在蕴月身侧缓缓跪下,手指如玉,想要触摸蕴月的面庞,却始终离了一指之遥。
清泪点点,洒在蕴月衣袍上,清月轻轻道:“对不起,小月,由之与我,连一个户籍身份都不能给你,只能委屈你二十年没有娘亲疼爱。”
一句话出来,蕴月再也不能无声流泪,他哽咽出声,却始终无法说话。这一切超出他的预期太多太多!
刹那间,二十年光阴眼前飞掠,爹爹旧日的话炸响一片……
“你这脾气,真像你娘!”
“这头发……倒比你娘好多了……”
“我的妻不就是你娘?”
……
这是他跟随爹爹住在蕴月园的缘故?这是他屋内挂满王妃画像的缘故?这是他从小读的书都是王妃读过的缘故?这甚至是他爹爹疼爱他超过小世子的缘故?
原来他爹爹从来没有骗过他,他不只是长得像,而是本来就是……
只是他,从来都下意识的以为,那一切,是爹爹思念过甚的移情。
蕴月无从看清自己的心情,更无从宣泄自己的情绪,他只能流着眼泪,喉咙里发些不辨话语的声音,呆呆的看着从画像中走到面前的林清月。
一旁迎华含着眼泪走过来,扶起清月:“娘,给小月一些时日。”
清月似累了,轻轻倚在迎华身上。
迎华看了看蕴月,便带着清月回到了林泓床前,并给林泓见礼:“迎华给外祖父见礼。”
林泓挣扎着拉过迎华,细细看了又看,最后点点头,叹气道:“像极瑾义啊!可有表字,念了什么书?何处……”,林泓问到一半,兀得停住,面色黯然,又转头:“由之!你委屈,也委屈了孩子!”
清月眼泪又下。
迎华浅浅笑开,却是稳稳的答道:“迎华跟着小舅舅,掌管着江南、西北两地贸易的钱银出入。男子进学书籍,都是念过的,爹娘的医术,也都学在胸中。外祖父放心。”
林泓点头,淌泪道:“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太委屈!来,到外公身边来!”
迎华应声,代替了由之的位置,由之便把清月挽着,一家人渐渐收了眼泪,温情述话。
那边燕语放下贞娘,走到蕴月身边,把蕴月扶起来,送至一旁椅子坐下,又温柔的拿了帕子擦去了蕴月面上的眼泪。
“你走时,不足两岁,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每日咿咿呀呀的正学语。你虎子叔的女儿瑛娘,小小的人,却日日抢着抱你,唾沫抹了你一脸。小姐产后身子羸弱,始终要把你抱在怀内,日夜不舍,后来你虎子叔抱你走……”
“小月……我是你燕语姨,你别怪你爹娘狠心……迎华少爷从商,三教九流的末流……出了门,连一件丝绸的衣裳都不能穿……你们两兄弟……委屈了二十年,小姐姑爷伤心了二十年。”
那贞娘立在一侧,听到燕语的话,赶上来一把抱着蕴月,又嚎啕大哭道:“小少爷!看着你们,贞娘真真无地自容了!”
燕语默然,错身让给贞娘,自己转身开了门,引了两位女子进来。
一名年轻媳妇,淡淡褐色的脸庞,梳着流云髻,穿了玉色襦衣裙,看了蕴月一眼,便先款款走到林泓床前行礼:“双儿见过外祖父。”
清月擦了眼泪,轻轻笑开:“爹爹,这是鸿飞与燕语的女儿,双儿。迎华与她青梅竹马,去年年头成了婚。”
林泓点头,腾了一手拉着双儿,左右看去,终是放声哭了出来:“到底我也有儿孙满堂的一日。”
与双儿同行的另一名女子,正是穿了一身竹青色衣裙的阿繁。
阿繁见双儿到了迎华身边,自己含着眼泪,先走到贞娘面前行了礼后,才伸手拉着蕴月,轻轻道:“哥哥,咱们给外公行礼。”
久违的柔软温热,却被一声“哥哥”击得粉碎。蕴月张着嘴,浑身木然,由着阿繁拉他到林泓床前。
迎华和双儿相视一笑,都让到一侧。
清月携着阿繁的手,对林泓说:“爹爹,这孩子叫阿繁,是个聪明有情义的好孩子。素日清月养着,却不知是女儿,还是日后的媳妇。”
阿繁闻言笑笑,看了蕴月一眼,率先行礼:“阿繁见过外公。”
蕴月心绪惊涛骇浪,不足以形容。
林泓一世人情世故,岂会不明,他示意由之将蕴月扶起来,先看了看阿繁,然后才一手握着蕴月的右腕,一手缓缓的展开蕴月的右手,在蕴月掌心一点,缓缓说道:“蕴月!张开你的手,放宽你的心胸。”
蕴月抬头,看见一双历经风雨、浑浊不堪的双眸。眸中渊薮,有世途坎坷。他记得,他师傅也有这样一双眸子……他从未读懂,而今更不敢说读得懂!
他嗫嚅半日,终是含糊一句:“外、外公……”
语罢,蕴月一头栽在林泓床前,晕死过去。
……
☆、燕语轻轻
蕴月醒来时,看见桌上插着白荷一束,房内充满清冽的气息。
斜阳从窗户溜进来,染得窗下那袭竹青色的衣裳一片晕彩。
蕴月轻轻下床,避开阳光,便看见阿繁发髻上插了一根蝶戏梨花的流苏步摇,坐在窗前托腮发呆。
蕴月远远看着,静谧如歌的午后,他宁愿时间停歇。
阿繁知道蕴月醒了,转过头来,微微漾起梨涡:“你醒了?”
她没有赶着喊他小贼,然后腻上来……蕴月忽然想起,她还喊他哥哥……怅然若失间,早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汹涌而来,蕴月几乎没顶般无法呼吸。
蕴月无措,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你……你怎么……”,不自觉摸到了怀里那支镯子。
翻越了蓬山,却更有蓬山万重。她叫他哥哥,那她还愿带这支镯子么?
两人认识这许久,头一回觉得满腹离情,却无话可说。
阿繁心中的忐忑,丝毫不比蕴月少,她经历大变,眼睁睁看着好友惨死。心绪难平之际,回得家来,却发现家还是那个家,爹娘还是那个爹娘,一切已经翻天覆地。
她不知道蕴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会怎么样,但他的决定决定着她,她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耍赖似的鼓励他,一语道破他的心事。
静默间,阿繁还是鼓足了勇气,轻轻道:“阿爽……西北的塑方侯久无老侯爷和存戟哥哥的消息,便遣人悄悄潜入宫来打探,正遇着宫变。阿爽……阿爽惦记皇上,怕皇上为难,奋不顾身突然冲出来……可惜……对不住,我救不下她。”,语罢,泪垂。
蕴月心中一揪,眼睁睁看着阿繁难过,竟无法迈开步去安慰。
阿繁默默流泪,蕴月始终一言不发,阿繁又没了意思,便再也说不下去,只好自己抹了眼泪站起来:“你歇着,我走了。”
“……你……早知道了?”
才到门口,蕴月终是忍不住张口。
阿繁一愣,便知蕴月问的是他的身世。她黯然,前路漫漫,他们中间若有阻隔,便是高山重重;若没有阻隔,也在一念之间。阿繁再也没有勇气回头,只背着蕴月摇摇头,眼泪潸然:“小时候阿爹多次说过王爷和王妃的故事。后来长到七岁上,阿爹阿娘就不同我同住,如今想来必是怕我遭了连累。十四岁那年,阿爹阿娘希望我出门见识游历,精进医术,才告诉我身世。哥哥……是迎华哥哥说的。”
“阿爹虽不曾明说了,但每提及王爷,那神情里,分明有些故事,我便隐约猜着王爷与阿爹阿娘有些瓜葛。离家后……那时……我惦记着自己的身世,自怜自艾,也不知该往哪去,只好循着阿爹阿娘提过的地方,漫无目的的游走。最后进京,虽然也有心想进园,却没有什么机会……”
“我不知你是哥哥……王妃的画像我只见过侧脸,虽然觉得相似熟悉,却始终没往这处想……到底人人都说王妃已死,又说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无论如何也不该是恩爱的阿爹阿娘。后来在存戟哥哥家里住着,老侯爷话里话外似乎是认识阿爹阿娘,甚至知道我,我心里警醒。后来老侯爷和存戟哥哥又提及阿爽要进宫还有先帝暴毙,想到你在朝……我才下决心进得宫。”
她也不知道……他与她都一样无辜是不是?他若难受,她是不是也是一样的?
……
阿繁什么时候走的,蕴月呆坐中一无所知。
直到燕语再进了他的门,蕴月才醒悟过来,站起来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呆看着燕语。
燕语轻轻的笑笑,那神情真矜持。时光流转,当年脸上微微雀斑略带羞涩的少女,如今已是风韵犹存的夫人。
“我五岁上,小姐的母亲、你的外祖母就买下我与哥哥虎子,此后,我与哥哥就是小姐的贴身仆人。燕语这个名字,还是小姐的祖父,你的曾外祖起的。后来……你可跟你迎华哥哥一般,喊我一声‘燕语姨’。”
燕语说的很温柔,眼光里丝毫不掩饰那发自内心的疼爱。蕴月从小没见过这样的长辈,不由自主的呆呆跟着喊:“燕语姨……”
燕语一颤,便上来拉着蕴月坐下,又毫不避讳的抚摸着蕴月的脸,轻笑道:“这双眼睛,自一出生,就像。”
一股类似母亲的馨香萦绕,蕴月不觉间又开始流泪。
“迎华两岁时那容貌脾气就已经像极姑爷,温和之极。乃至于举手投足……我们都说这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两个人。”燕语捧着蕴月的脸,说的感慨。
“说的人无心,但小姐姑爷却因此留心……”
“北伐时,小姐身体遭重创。凤元头两年,因为嘉峪关吴将军的缘故,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大家也都算缓过来了。凤元三年,鸿飞的变故……自你们出世,小姐姑爷就决心把你们分开。小姐那时候真狠心啊!我跟着她,得有四十年了,头一回见她那么狠心,就舍得把你送走!可她说鸿飞前车之鉴,她无法为你们正一个身份,你们一辈子连一个户籍都没有,将来怎么办?你们自己若是不争气,也不过累人累己。”
“小姐说她这一辈子,吃了退让隐忍的亏。她再不愿她的儿子跟她一般,这样身不由己。世道变幻万千,她希望你们都有一技之长,能自己握着自己的命,能安身立命。哪怕不能为长辈雪洗冤屈,也能自己好好的活着。”
“迎华与你,迎华太像姑爷,一认就能认出来。姑爷是先帝朝有名的探花郎崔瑾义,认识他、熟悉他的人太多……若迎华养在王爷身边,惹人联想,怕是有危险……”
“你小时候却不像小姐,很调皮捣蛋,连你哥哥也欺负,瑛娘比你大那么多,你还敢打她……但你一双杏眼却是接了小姐,叫人过目难忘……”
“小月……你就是因为长了这一双杏眼,才被小姐送走的……若倒过来,你会是今日的迎华。”
一双杏眼?过往的二十余年,他为这双眼睛,承受世人的议论猜测,承受世人对王妃的记忆、对那段感情的喟叹。二十年后他才发现,这双杏眼其实决定了他的命运。
蕴月失语,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在杭州草庐,他猜到阿繁的养父母便是他的生身父母。但他绝想不到他的亲生母亲竟然是王爷的结发妻子林清月;他更想不到,他的亲生父亲竟然还是先帝朝身败名裂的探花郎,身上背负着一桩天大的谜案。他没办法想得到,王爷朝思暮想的妻子最后竟然与别的男子生下孩儿,而其中一个孩儿还变成了孤儿,回到王爷身边……他想不到的太多太多,他想不到他爹爹在长长的二十年间对他的疼爱不是假的,更没有半丝利用。他想不到他是父母的双生子,却因长了一双与母亲相似的眼睛而被狠心的遗弃在母亲的前任丈夫那里……
他觉得愤怒,可他又知道那愤怒太过幼稚;他觉得震惊,可他始终无法消化那震惊。
一切的匪夷所思,却解释了一切发生在他成长、为官过程中的巧合与意外,让他想否认都无从否认……
燕语看着呆滞的蕴月,摇摇头,把蕴月抱在胸前,轻轻说道:
“小月,别怕,别怕,老爷让你放宽你的心,你便放宽心!燕语姨把事情慢慢的告诉你……”
……
“小姐自小体弱,但脾气极好……因为你外祖母和曾外祖逝世,她舍了家,在翠雍山跟着医僧松风和尚修行。翠雍山,你去看了吧?那儿还有你外祖母的衣冠冢。后来也是在翠雍山,小姐救了姑爷,与姑爷结了缘分。”
……
“在姑苏的时候,王爷真是意气风发、半点不由人的,那时候小姐还不知王爷身份,对王爷又怕又咬牙切齿的,可到底也结了缘分。”
……
“回京后,姑爷已经是京里有名的才子,后来果然还考上了探花郎。姑爷宽和大度,厚重如山,小姐很是心仪。你曾外祖留给小姐的一双玉笔,就是被姑爷得了去。铁画银钩……书水善,两心相忆似流波,潺湲日夜无穷已……姑爷虽不如王爷身份显赫,但对小姐的一份心意,却是十足的。大老爷、二老爷也都是认同欢喜的。”
……
“王爷必不会对你说,当年他求娶小姐,费了多少心思、周折。那时候燕语姨年轻,觉得王爷强人所难,小姐真委屈。”
……
“可王爷也是世间难得的真性情、伟男子。娶得小姐,却非孟浪男子般,新鲜过后就丢在一旁。小姐做王妃了三年,王爷果真是一心一意对小姐好。小姐虽然不说,但我也知道,若日子这样过下去,小姐一定会转过来的。”
……
“可惜……”
“王爷北伐,小姐跟着,到底还是朝堂误人……”
……
“小姐成婚后,姑爷原本死心了、撒手了。末了,却成了与小姐相濡以沫的良人……世事难料,不承想先帝去的这样突然。”
“一场变故,变了多少人的命……”
……
“王爷好不容易才要打下西夏,怎么舍得?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那儿了。难啊……进退两难!打得下西夏还得想法子守着。燕语自小认识的青云少爷本是富贵闲人,却无奈接了这棒。鸿飞原先跟着王爷,是王爷得力的助手,为了保住西夏,只得隐姓埋名帮着姑爷支应西夏的军粮。”
……
“男人们决断,女人哪有说话的余地。王爷怕小姐跟他回京受连累,打晕了小姐,生生又交给姑爷。一声令下,三年的恩情就断的干干净净,小姐生气,把王爷的衣裳都扯烂了,却还是拦不住王爷。也是……王爷是什么人啊?杀伐决断、天之骄子……”
……
“可姑爷更难……为了保住西夏,姑爷背着骂名,娘亲气死了也不敢回去看一眼。那都是些什么日子……成天到晚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但想到青云少爷在关外的难,筹粮的事,我们又一刻都不敢忘……鸿飞被烧死了,尸骨无存……那时候我才怀着双儿,暗无天日的日子……燕语姨真想一死百了……”
“可想到小姐……想到委屈的姑爷……我连一个死字都不敢提……”
……
日影变幻,昭示着太阳西沉。燕语抱着蕴月,缓缓的述说着二十年的世事无常。
时光流淌,须臾沧海桑田。
蕴月在燕语的泪水涟涟里,陪着燕语又过了一回那兴衰荣辱、跌宕起伏的二十年。
静谧的午后,那度尽劫波的平静述说,终于让蕴月渐渐平静了震惊与浮躁,并开始咀嚼消化那二十年。
二十年……内中有爱,有成全,有绝望,有妒忌,有忍耐,有坚持,有牺牲,有成长,有舍弃,有守望,有苦有乐、有哭有笑……
原来,他那苦乐矛盾却锦衣玉食的二十年,背后是他们伤心绝望又未敢言弃的二十年……
他的亲生父亲……早在就任江南六路转运使时就开始收受贿赂。而这令他背负一生骂名、身败名裂的贿赂,成为今日西北不可撼动的根本原因。他的爹爹……二十年来面对洛阳耆英会的提防、打压而毫不在意。养着昔日爱妻与情敌的亲生儿子而视如己出。最终熬到了洛阳耆英会溃败、他重返朝堂。
这就是他们的家国?这就是他们的坚持?这就是他们的梦想?
原来……他的前辈,都是无声无息的伫立在他面前的高山。
高山仰止……惟其如此,今日的一切,才有光芒万丈的起点!
……
“小月,燕语姨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燕语姨求你,不要恨你的爹娘,他们这二十年,太不易。”,燕语不知蕴月心情有了变化,径自轻语。
“本在杭州安排了草庐,让你在杭州从容些心情,再见见我们。瞒了你二十年,无论多难,也该给你一个交代。但老爷行至常州,身子就不行了。无奈之下……”
“慕容先生来了,老侯爷也赶回来了,当年的事他们都知道。西北虽有些商贸,但粮草多年来始终是靠咱们支应着。早几年迎华不敢考取功名,只得同青鹤小侯爷一道,打理生意。为西北,这一进一出,时时提心吊胆。亏得慕容先生和老侯爷都帮衬着,才平安过了后面这十几年。”
“姑爷与你们虽然改了姓,到底无法见光。你与迎华能不能相认、复了旧日的姓,只怕还得看当今的意思。但依老侯爷他们的意思,此事还是得慎重再慎重,因此想让你与迎华先连宗。连宗虽不能洗了委屈,但日后你们见了面,便正经可以称呼一声兄弟,要办什么事,也容易些。这是小姐姑爷二十年的心愿,而且老爷若眼见你们两人芝兰玉树,想必宽慰,即便是哪日就去了,也能少一桩遗憾。”
燕语轻轻扶起蕴月的头,看着他的眼睛,坚定而温柔的说:“小姐不愿逼你,她知道你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燕语姨说话不动听,招你嫌,可我不怕,小姐不敢对你说的,我来说。小月,你不能怨恨你的亲生爹娘。这二十年,小姐姑爷知道王爷必然是把你捧在手心来疼爱,可他们自送走你,就没有一日不惦记你。”
蕴月嗫嚅,没有成语。
燕语拿丝帕在蕴月脸上轻轻擦拭:“明日,你与迎华连宗,好不好?”
蕴月抿抿嘴,终是点了点头。
燕语笑开,满脸的欣喜安慰,又说道:“你好生歇息,等回过神来想通了,去找找阿繁。那丫头吃不下睡不着,惦记你……就怕你要认她做妹妹罢了。”
……
☆、酿心如珠
晚饭时候众人体贴蕴月的心情,只是让豆子和瑛娘一起伺候蕴月。
豆子本来提了酒壶的,可是瞄了瞄清月,发现她一脸的担心,还是放下酒壶作罢。
吃饭时蕴月有心事,径自思量。豆子说不得话,吃了两筷子后越发觉得憋闷。最后憋不住,三言两语把瑛娘气得自己跑掉了,豆子又出去拿了酒壶进来:“小爷!今晚不醉无归!”
蕴月再没心情,也实在被闹得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疼你媳妇啊?我看你好一阵歹一阵的,她怎么受得了?”
豆子一面倒酒,一面说:“晚上回去同她说说,她能懂。男人说话,不喝酒能行?你老憋着,一家人就都这么陪着,我看着眼疼!”,说罢一杯酒递到蕴月跟前。
蕴月没接,拉过豆子拿酒壶的手,就着嗅了嗅:“这是什么酒?没喝过。”
豆子也跟着闻了闻,又舔了舔,皱着眉说:“怎么是青梅酒?哎!肯定是姐姐让燕语姐给换的。”,说着想起什么似地:“小爷,你什么时候叫姐姐一声‘娘’?她怕这怕那的,连花雕也不敢让你喝,肯定是怕你喝多了伤身。”
一句话下来,蕴月就蔫了。
豆子看着他不争气的样子,眉毛倒竖:“我说话算话,你要是犯倔脾气,我肯定揍你!明日你好歹唤姐姐一声娘。”
蕴月心烦,一把抢过酒壶,咕咕的灌。
豆子挠挠头,嘿嘿一笑,拍了蕴月一下,又夺了酒壶过来。两人连酒杯也省了,轮流抢着喝。
这青梅酒是自酿的,因青梅酸,放了好些糖,喝起来甜滋滋的。豆子便觉得不过瘾,骂道:“娘的,这娘们喝的酒!一点都不痛快!”,旋即又看见蕴月像喝水似地灌,又连忙抢过来:“小爷,这酒是喝着甜,但后劲厉害,很容易醉的,你别多喝,省得晚上瑛娘唠叨我。”
这话说得已然有些迟了,蕴月已经开始觉得舌头大了起来:“我以为瑛娘怕你,原来你也怕她……嘿嘿!”
豆子爽朗笑道:“男人能怕女人什么?真要打起来,娘们能跟男人比气力?怕她唠叨,不过就是怕她伤心罢了。”
怕她伤心?也有道理!可还怕一样……怕她算计……说起女人,蕴月想起阿繁之余,还会想起文采之。当初他见她长得好,温柔恬静,因此他也希望她过得好,没想到……时光如梭啊!他叹了一口气,点头轻声道:“也有怕她伤心的,因你心里也有她的缘故。但也有怕她算计的,你还记得文采之?”
豆子一愣,没出声,又灌酒。
蕴月了然,拉起他的右手:“那时候你怎么过的?”
豆子笑笑,自己喝了一口:“虎子哥、瑛娘救得我。连夜就出了京,你们也找不到。”
“长那么大,头一回觉得没趣。你知道我用右手,吃喝拉撒逞意气,都靠他。一下子说没就没了……头一个月的时候总是觉得疼,没了还是没完没了的疼……”
“后来呢?”
“后来?那时我伤得重,一路上都是吊着命,烧得糊里糊涂的。后来是姐姐亲自救的我,我一醒来就看见姐姐,不怕你笑话我,我像小时候那样,扯着姐姐撒野,谁都拿我没辙。姐姐还想以前一样安慰我,我那时真想不到姐姐还活着。后来转好,才是瑛娘照顾我,心烦的时候瑛娘没少受我的窝囊气。”
“后来瑛娘跟我说过,是姐姐教她,说豆子是个心里不藏奸的人,有气就撒,撒完就算,你若对他好,他会知道。”
“日子久了,我挺习惯她。她不顶漂亮,也还过得去,但她从小常跟虎子哥跑江湖,那味对着我的胃口,所以讨了她。”
豆子说的寻常,蕴月听在耳里却有些羡慕,豆子虽然看着粗鲁,实则从来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能这也是一种福气:“这也是你的福气。后来你在哪里养伤?”
“在翠雍山。说起来是我命大,贴了小爷的福。小存戟进京后,咱们那时候就有两路人马跟着,小爷你还记得吧?”
蕴月点头。豆子接着说:“这些人马我知道,小存戟也都知道的。但小存戟不怕,因为我爹在西北练有好手,暗中护着小存戟、王爷和你。但姐姐还是不放心,因此虎子哥和瑛娘是常常跟在蕴月园周边的。”
“有时候虎子哥还要要周全些生意,瑛娘则是常年不离。”
“出事的那天晚上,瑛娘知道文娘们的车架在侧巷,又见着小存戟远远的看过一回,便觉得有些蹊跷,就告诉了虎子哥。虎子哥老江湖,跟着姐姐历了那么多的事,警觉得很,因此让瑛娘远远跟着我。后来我出来,瑛娘就已经知道情形不对了。她应付不来,赶紧就回去找虎子哥,可还是晚了一步,一刀下来,我的右手就没了!”
蕴月点点头,感叹道:“那日文采之是来找存戟的,我们往日得罪她,她不敢动我们,就拿你撒气。”
“但听姐夫说,应该不止是撒气那么简单,说她那兄弟早就在禁军笼络人心,还问我是不是在禁军走动过,惹了人疑心。我不敢瞒着,老实说了同陈大哥的事,姐夫当时脸色就变了。不过那些都是后面的事了。”
“我当时没多想,见了姐姐,真……我以为姐姐不在了的……哎,后来姐姐和燕语姐陆续都把事情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姐姐的亲儿子,难怪那么像。后来我在翠雍山养着,瑛娘陪着我慢慢的练好了左手。小存戟出京以前,我和瑛娘就带着我那些兄弟,跟着青鹤的商队进了京。这些事,都是姐姐姐夫安排的,我都知道。”
蕴月沉默,明白了文氏谋逆的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忽略了江南世家的缘故。而这一切,是他的父母在江南隐忍了二十年才成就的。
“小爷……”豆子说的有些迟疑,但还是直说了:“这事你别别扭,我认得的姐姐对下人都很好,你看燕语姐虎子哥死心塌地的一辈子跟着她就知道了。你是她亲儿子,她还舍得送你走……拿青鹤的话说,老一辈的事,咱们小的,没有说话的地!”
蕴月默然,心里觉得李青鹤果然是个明白人!
上一辈的事,孰是孰非,孰可怜孰可叹,晚辈的无从置喙。
蕴月拍了拍豆子:“喝酒、喝酒!”
……
五月二十二日,常州城里名唤“留春园”的园子里也算名士齐集。
一代文宗林泓北上途中,行至常州忽然染病,不得不停留,租赁了城内精致的“留春园”住下。过了一日,林泓做主,竟又请了江南一些名士到留春园,饮了一回“连宗酒”。
这“连宗酒”有点蹊跷。
事关江南六路转运使江蕴月与鼎方侯世子李青鹤手下一名账房先生江迎华,据闻两人在杭州一见如故,便有了结拜为兄弟的意思。偏这位江迎华还有父母在堂,而江蕴月的养父却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但这事还是完美的解决了,鼎方侯李玉华提议,既然景怡王因朝政牵绊不能南下,不如就由林泓代替景怡王,做江蕴月的长辈,住持着这连宗之仪。
随后,在鼎方侯李玉华、世子李青鹤、慕容世家慕容冽的见证下,江蕴月与江迎华连了宗,彼此以兄弟相称,而江蕴月则奉江迎华的父母为亲父亲母。
此后林泓上表皇帝,言明自己年老体衰,又在常州染了风寒,实在是走不动了,请求皇帝许他就地安顿。
消息传出,常州文人士子齐集,林泓昔日的许多门生故旧都专程赶来,想见一见这位历尽坎坷的当世文豪。
林泓的书表二十八日到了皇帝手中,皇帝看过,呢喃了两句“江蕴月”、“江迎华”后,又召见了景怡王、户部尚书林澈,随后又细细的再次阅读了慕容冽的《十事要说》,于三十日下了上谕:
“破格录用慕容冽为户部郎中。”
“林泓任常州团练使,常驻常州。”
另,因江南六路清理的户籍已累计超过万户,江蕴月在江南声名鹊起,皇帝同时降旨嘉奖了江南六路转运使江蕴月。
然而,尽管有皇帝的体恤安抚,历尽坎坷的林泓,此时已然油尽灯枯,挣扎在生命的尽头。
或许是他这一生太坎坷,或许坎坷的这一生令他领悟了太多太多,他在常州的这一病,燃尽了他最后的人生光亮。撒手人寰的时候,林泓紧紧得拉着两个外孙的手,环顾床边围绕的门生故旧,只叹了一句:“魂兮,归故里。”
承熙五年六月五日,一代文宗林泓在常州与世长辞。
那位跟随他四处谪居的红颜知己,风尘女子贞娘,大哭一场后,一头碰死在他的棺木上。
接闻丧报的户部尚书林澈颓然大哭,一夕之间,老态毕现,随后上表辞官,请求皇帝允许他南下扶兄长灵柩返归故里。
皇帝再三挽留,复又数次召见,林澈最终未能成行。林澈无法,只能遣夫人史氏、长子林珏一同前往常州奔丧。
文宗辞世,海内同悲。
林澈在京发讣文、设灵堂,京中前往吊唁者络绎不绝;林泓中州故里也设了灵堂,供人凭吊。江南各地,悼念之诔不绝于耳。
史氏抵达常州后,代为家主,以姨娘之礼收敛了贞娘,后安排贞娘之子无忧、连宗之孙江迎华、亲侄林珏三人,同扶林泓灵柩回乡安葬。
同年七月,林泓与其发妻阴阳两隔三十余年后,同葬一穴。一侧,是贞娘陪伴。
……
六月十五,满月。
清月凭栏眺望,身影萧瑟,而后由之为其披上斗篷,两相依偎,是蕉下鹿安栖。
蕴月看在眼里,终觉李青鹤那句“老一辈的事,咱们小的,没有说话的地!”,鞭辟入里。
迎华挽着双儿,轻轻道:“蕴月,早些歇息吧,这些日子太累,过两日你也要往别处巡查了。”
蕴月笑笑。
双儿见状,又劝道:“哥哥,爹爹和娘也不是日日守在外公灵旁,今夜我与迎华哥哥一起守着足矣。”
“我知道,父亲、母亲,还有外祖,都不会见怪。只是大哥明日也要启程回中州了,我累,你们也累。不如我守着上半夜,大哥下半夜再来替我。”
迎华听了觉得在理,也没有再坚持,只和双儿又去劝了由之清月一回,四人便一起去歇息。
一片素白的灵堂,静静停着两停棺材,十余日前仍然可见的音容笑貌,而今远不可追。
蕴月跪在灵前,环顾四周,心中情状莫可言表。他下江南,短短不过三月余,该他释的疑、解的惑,而今一一陈列面前。
母亲、亲生父亲、大哥眼中的期盼;燕语姨、虎子叔、豆子、瑛娘不时的劝慰;阿繁的欲言又止……还有,还有史氏一到常州,抱着他母亲痛哭,怎么劝都劝不停,而后更是病倒在床。余者还有李玉华、李青鹤,李青云、李存戟派的家仆,中州来的管家胡全、胡明德……
这样感情深厚的一大家子人,蕴月头一回面对。他觉得有种他从不熟悉的热闹温暖包裹着,他也似乎可以很从容,但杂陈的情感搁置在内心,根本无从宣泄。记得连宗那日,看着目光殷切的林泓,他乖乖的喊了一声“外公”,可到了清月与由之面前,他始终喊不出亲亲热热的一句“爹爹、娘亲”。不仅是因为“娘亲”这个称呼一直离他很遥远,还因为在他的内心,一句亲切熟悉的“爹爹”,似乎只属于京城里日夜思君不见君的那位……
最终他喊“父亲”、“母亲”。在他张口的一瞬,他看得到母亲的眼眸瞬间一暗,却还是激动的抱住了他。
有时候他会想,朝中皇帝若缓一缓脚步,他爹爹有空闲南下,又会如何……可是转瞬,他看见父母相偎自然,他又觉得自己多余,但同时他心中一下一下莫名的抽痛……或许——虽然不是亲生——但他与老爹也该父子连心吧?。
此情此景,过去的二十年间,老爹必定预见过无数次,他该是何样心情?
次取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原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胡思乱想间,不觉跪至子时,迎华与双儿果然来替了蕴月。蕴月也没多加推辞,就去打算去睡觉。
回到内院后,前院里日夜不息的哭灵声远去了。蕴月抬头见满月皎洁,心中一静,万物自生听,太空恒寂寥。
虚空中,轻轻的古琴声悠然而来,俄顷,低低的吟唱飘起: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狄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音质淡淡,不复当初的清亮脆嫩,反而添了一丝暗哑。夜半无人,皎月寂寥了蕴月,清空了他的视听,而后,琴音唤起了久远尘封的记忆。
《山鬼》……是阿繁……蕴月呆立当场,不觉痴了。
曾几何时,清河舟中,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流年,是有子若青莲的涩。今夕何夕,繁华尽处,月下湘竹,裁剪轻纱的时光,是酿心如明珠的透。此时彼时,时空交错,因果因缘,如同佛偈般难懂!若非明月皎洁,万物亘古寂寥,他永远不记得,那时候他与她,那样简单纯粹!
蕴月瞬间醍醐灌顶,却是难得的浑身轻松。山鬼……原是屈子觅而不可得的,此刻他们褪去为赋新词的年少轻狂,都懂得其中的深意了吧?
他走至女眷的小院,立在阿繁窗前,细细的听完了那曲心声《山鬼》,一瞬间下了决心。
他毫不犹豫转至阿繁门前,推开门去,慢慢走至阿繁身后。
阿繁闻得声音,住了歌声琴音,叹息道:“姐姐不要担心,我不过略弹一曲,就去睡了。”
久无回声,阿繁醒悟,身子一僵,缓缓回头,一身素服的蕴月一脸平静的站在她身后。
阿繁站起,蕴月字字铿锵:“我不愿你做妹妹,你不是我妹妹。”
阿繁未及说话泪先垂。
那支赤金镶嵌的翡翠镯子,终于物归原主。这世间,又多了一桩如释重负的水到渠成……
☆、一切未满
承熙五年六月十六,林澈长子林珏领着贞娘之子无忧,同迎华一道,扶林泓之灵返中州安葬。
迎华走后,蕴月的公务再也不能置之不理。此时江南各处已经开始清理户籍,各地官员有了皇帝的优待,难免就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作奸犯科,因此蕴月再度各处巡查势在必行。
临行前夜,由之、蕴月两父子彻夜长谈。
由之知道蕴月自小得赵怡厚爱,加之秉性聪慧重情,因此必然亲赵怡远甚于他。他有淡淡遗憾,但他一贯宽和大度,因此并不勉强。
两父子,朋友一般把酒言欢,由之从自己年幼时候的趣事说到上京赶考的波折,又从昔日同窗说到后半生各人际遇,最后坦然说到他与清月、赵怡之间的纠葛。
“你母亲与我实是两情相悦,然而你的外祖和外叔祖涉入朝政太深。你母亲既是朝堂重臣之女,婚姻之事便不再是一家两家之事,反成朝堂大事。王爷是个伟男子,他逼迫你母亲委身于他,乃至于你母亲一度想出家了断尘缘。”
“世事变迁,而今想起来,王爷当日举动,在为父心中,无关是非,仅剩余音绕梁,一生不绝,想必你母亲,也是如此。”
“你母亲与王爷成婚三年,为父的仓皇寂寥,而今想来,依旧锥心刺骨。你祖母时常催促为父成家,而你母亲……王爷真心待她,她不是无心之人,总不会视而不见。”
“世事难料,谁曾料想,我等命途,如此跌宕,连贵如王爷,亦不能幸免。王爷果决,危难时刻将你母亲托付于我,你母亲为此伤心欲绝。那时为父知道,她心里惦记着我,也会惦记着王爷。凤元一年,我与你母亲,甚至执礼甚恭……”
“后来你祖母……她是被我逼死的……你母亲闻得这消息……哎……那时朝堂局势一面倒,前途漫漫,我与你母亲再也不能漠视彼此,直至凤元三年,这才有了你们两兄弟。”
“小月,或许你不信。诸如你喜爱阿繁,自然只想与她在一处,心中再也容不下他人,反之阿繁亦然。但我与你母亲,还有王爷,二十年来,分隔两处,实则三人同行……”
“你母亲从不在为父跟前提及她与王爷的日子,但她的心,为了我,为了王爷,生生剖成了两瓣……这二十年,她惦记你,实则也是惦记王爷。”
蕴月说不出话来,三人行……他的爹爹惦记母亲时,会妒忌成狂;但他父亲日日对着母亲,知道母亲心里还藏着一个人,又是怎样的锥心刺骨?
“父亲……”
由之笑笑:“可为父还是甘之如饴不曾后悔。王爷想必亦然,否则,我们的小月怎会是今日这模样。”
由之目光融融,内有宠溺深深。蕴月那一刻明白,他的父母们,二十年来,在心头悬着一根刺,每日刺出心血一滴,养成今日的迎华和蕴月。酸与痛,何足挂齿?!这世间又有荡气回肠的悲歌流转,跌宕至此,他们从不以为悲,反以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