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风宪名臣传》作者:月雯儿【完结】 > 风宪名臣传【书香门第】.txt

第 4 页

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4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44

四月,皇帝赵恪下《御史台改制敕书》。自此,皇朝御史大夫虚设,御史台最高长官为正五品御史中丞,下一名台御史,六名监察御史,两名殿中侍御史。另,御史台兼领谏院之职,分设左右司谏各一名。

与此同时下召的,是御史台诸人迁任。

孙继云、张挺原职不变;

大理寺少卿柴郁林不再兼任监察御史;

兵部右侍郎袁天良不再兼任监察御史;

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华转兼左司谏,刑部右侍郎曲谅因此不再兼任左司谏。

章淳年事已高,准以从五品翰林院侍读衔出世,余方大同、慕容凌留任监察御史。

江蕴月、祝酋英留任殿中侍御史,有越级上书之权。

小江相公初出江湖,却是手握屠龙刀,战神般冲入战圈,见神杀神,遇佛屠佛。一挥手,一封《风闻言事疏》将御史台诸位高官、老官挥下马来,自此江湖成名。

御史台的巨变落在各人心里都是不小的震动。孙继云直接成了炮仗,一点就着。文书稍不合心意,兜头就丢,江蕴月首当其冲,常被砸的抱头鼠窜。

但祝酋英更加稳重了,乃至于孙驴子都挑不到错来喷他。只是他也疏远了江蕴月,看着江蕴月的眼神有一摸深思。

不过也不只是祝酋英如此,余者方大同、慕容凌等幸存的监察御史都没再敢把江蕴月当晚辈来对待,见了面,正正经经的一拱手:“江大人!”

小江相公似乎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照样的吃喝拉撒睡。说他没心肝,也不对,他敏锐的感觉到了祝酋英的态度,却也只是耸耸肩,不近不远,淡的像水。对慕容凌等人的一句“江大人”,却又是赶紧弯腰低头笑容可掬:“岂敢、岂敢。”。

这副样子,也基本算江小爷宠辱不惊吧,但也只能到基本这个程度而已了。因为实际上他小心小肝的的确是想要趁机落个罪名辞职回家呆着,但皇帝这番安排,江小爷不仅如意算盘打不响,还被犟驴子照足一天三顿的饭量来骂,让他郁闷的想找面墙撞撞。

赵怡对江蕴月那副小肚肠摸得一清二楚,与萧子轩一合计,某天月黑风高杀人夜把他提溜到书房开打。

这幅阵仗,恁得熟悉,江小爷一进门就抱着脑袋直嚷:“早就说过小爷的刀不长眼睛的,你们支开豆子,又想打我!”

赵怡看见他这副不争气的熊样,反倒好笑:“你什么没长,这脾气倒是见长。这回要不是邓老,那封折子足够你流放到岭南去和林老做伴!你不怕死?别让我说中你想乘机辞官!”

“所以我当时问老爹嘛,要是直接递给皇帝,他不高兴可以留着不发嘛!谁让你不管我!”,江蕴月理直气壮回敬回去,然后话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老爹,刑不上士大夫,小爷我研究过刑典的,去岭南我也没什么意见,听说那边荔枝好吃……”

“啪……”蕴月后脑勺华丽丽的被萧子轩一掌挥了个狗j□j。

“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邓老要出来给你收拾烂摊子!就凭你那封奏疏,邓老若是……袁天良、柴郁林能放过你去?!王爷这要是帮你递了这折子,古光能不知道?你脑子进水了?”

江蕴月撇着嘴,那脸上的不服气也同样华丽丽:“就说嘛,没事让豆子去打酒……”

“小子,你拿了我的颜料涂竹签,你说说你都看见什么,说好了,今晚我再不打你。”赵怡翻出一把竹签,在手里把玩。

“又考我……”蕴月嘟囔了一句,满脸的不屑:“早看出来了,方大同和章淳就一对炸过头的老鹌鹑,硬的能磕崩牙。小样的没事就煽风点火,不知道想干嘛。柴郁林肯定和邓老儿不对盘,再加上个孙结巴!什么鬼风宪之地,比小时候看豆子打架还乱。还有朝中那些人,古老儿比墨还黑,从头到尾愣是没说一句实在话,看不懂他要搞什么勾当。黄澄倒是好像和袁天良不大对头……哎哟,总之就是那个乱!还有,早先是祝酋英吃了火药,现在成了孙驴子点炮仗,没把我轰死!老爹,您手眼通天,疼疼我这挂名儿子,给我挪个地儿吧?”

赵怡一笑,不说话,看着萧子轩。萧子轩坐到蕴月身边,掰开他的手,摸着他的头:“没打疼?”

蕴月翻白眼:“什么把戏,打一把,塞颗糖……老头,疼疼我这没爹娘要的娃吧?”

萧子轩一声冷笑:“你看到邓老与柴郁林、袁天良不对,眼下皇上又把这两人连同章淳一并扫走,可明白这意思?”

“嘶~~~~”蕴月捏着下巴假装深思:“前段思虑过度,没想过……好像也对啊,难道……哦~~~~邓老儿是故意的吧?”

“你就给我装吧!”赵怡似笑非笑。

蕴月坐直,认真道:“我真是装的,我瞧不出来邓老儿与老爹真有一腿……哎哟!别打嘛!我只管试试看,因为邓老儿对付祝小儿的手段,我都瞧不上……老爹当时那表情……而且万一邓老儿和老爹真没有一腿,反倒是他和袁天良有一腿,那邓老儿肯定得把我和祝小儿弄死,所以把心一横,下手辣了一点,嘿嘿……”

“风闻言事……‘据说’?!邓老和柴郁林勾连……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赵怡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蕴月直勾勾的盯着赵怡,忽然嘻嘻一笑:“老爹,这回,好像儿子猜对了,对不对啊?老爹心里高兴着呢,嘿嘿,儿子瞧出来了。”

赵怡抬眉,闭眼,手指一点一点。旁边萧子轩忍着笑意揭晓谜底:“大理寺少卿柴郁林是我朝有名的酷吏,身兼监察御史,每打击异己,却又是古光大人的学生;袁天良,兵部右侍郎,多年赅管禁厢两军之花销,却又兼任监察御史,以致兵部泼水不入。此两人却都与古光大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朝御史台奉太宗‘曲从中制’的家法,实为监督限制执宰权力而设,今御史台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就是邓老耳聪目明,也难保得陛下政令畅行。”说着萧子轩摇摇头,整容道:“蕴月,你不明白?邓老,国士无双!当之无愧。小月,在这样的臣子面前,你那明哲保身,不害臊?”

蕴月深吸一口气,一拍大腿:“怪道他这样!可他怎么知道柴郁林会上当?我瞧章淳啊、柴郁林啊都奸到家了……”

赵怡睨着蕴月,悠然道:“不是他们上当,是祝酋英或者你上当,不料你真就是榆木疙瘩,连人的眼色都不会看……”

“邓老与古光的恩怨由来已久,古光谋算再深,他身边的党羽却不见得耐得住,势必置之死地而后快!只要你两小的……这回御史台干干净净,小月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认真给陛下办差,知道了么?”

我的天,冤死了!蕴月心里大叫,郁闷道:“全在这等着呢!老爹,是个人都明白那个坑不能跳的嘛!有您这么教儿子的?看起来恨不得推我去死……”

“蕴月,你这回有办得好也有办得不好!邓老想必不曾料想,本该他自己说的话竟由你先说了,他一辈子的名声!萧先生评一句‘国士无双’,你细细体会着。

“只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若你能同祝酋英商量着,那日后波诡云谲,你们两携手,也容易些,可惜了。爹爹不能护着你一辈子,这回扶着你走,也只到这里,往后的路,还是那句,你自己掂量着。这里是一份朝中诸人的履历,明后两日休沐,你到东郊的般若寺静心,面壁去吧!”赵怡难得的语重心长,不觉间带了寂然。听的蕴月心里升起一股怅罔。

勉强提起一点精气神,江蕴月不怕死的又皮:“老爹!儿子猜对了还要面壁?……”。

赵怡恨铁不成钢,一脚踹在江蕴月的屁股上:“臭小子!不知道的人评你一句‘崖壁千仞,无欲则刚’,你爹我,死人堆里爬过来的,就知道你想辞官同豆子鬼混。你趁早死心,再有下次,乱葬岗里,我当没养你这儿子!滚!”

江蕴月小媳妇状摸着自己的屁股,乖乖闪人,这回他也已经是正正经经爬上虎背,再也下不来喽!捧着一大叠的文书,咱们的绿衣小吏江蕴月正式开启了他的官宦生涯。

看着蕴月离开,赵怡蓦然觉得自己老得老气横秋,略叹一口气,又从书案抽出一画轴。

旁边萧子轩一笑,忙秉了烛台,凑了上去。

画轴展开,只见画中线条纤细若丝,却力透纸背;萱草芳逸娟然,玉瓶端凝庄重,正是皇帝赵恪的《瓶纳萱草图》。

“润而不腻,谑而不佞,谋而不私,器也!”萧子轩一遍又一遍轻声念着,末了抬头,笑的安慰:“王爷,咱们蕴月当得起这句话。”

这辈子,谋国不成反见谤,哺育辛苦终成器。

到底还算安慰……

☆、阿繁明道

京城东郊,十里驿。

春雨邑轻尘,驿边柳色青。

亭阶凝碧痕,空遗丝履新。

十里驿亭边一顶小轿,几个灰衣仆从待立在侧。

邓焕端坐在亭内石凳上,垂手静默。

不多时,微润的官道上渐渐传来阵阵马蹄声。

邓焕抬起头来,双手撑着石桌,缓缓站了起来。

过一会,两道人影,一白一青,兔起鹄落,闯入眼帘。骏马仍在奔驰,只是稍稍缓了来势,白衣人却已经一翻身,落在地上,紧接着手中缰绳一抛,丢给了身后的青衣人,自己只疾步上前,远远的便唤开来:“老师!”

邓焕向前一步,正要行礼,白衣人却上前紧紧挽着:“老师!”

邓焕微微笑,语气却是严厉:“陛下身系天下,怎可如此行动不端!”

赵恪一笑:“老师教训的是!六郎记得了!”

邓焕听见赵恪自称乳名,十分严肃,软了七分,剩下三分变成唠叨:“陛下乳名,如何能对臣下宣讲。”

“小时候老师也这样唤六郎……”赵恪一面说一面把邓焕扶到桌边,却又皱了眉:“老师,你的身体……”

邓焕摆摆手,只细细端详着赵恪。高堂明镜悲白发,原来这年轻鲜活的生命便是那镜子,感慨间语重心长一一吩咐:“老臣老了,走前能见六郎一面,就满足了。方才坐在这驿亭中,仿佛把这几十年的光阴又看了一遍,哎!真是老了!”

“老师!”赵恪皱皱眉:“六郎交代了州府,您尽享儿孙满堂的福气……”

邓焕点点头,坐了下来,别过头去,官道边一溜的柳树,也不知道是谁裁的,这样碧绿整齐,早已经不是寒鸦不住啼的深秋苦寒了!回过头来,又是人间新颜换白头。

“臣僭越了……”邓焕不觉间握着赵恪的手,有片刻的恍惚:“六郎小时候,老臣也曾这样牵着你的手,那会儿六郎的手才那么一点大小,软软的……曲妃娘娘也总是六儿、六儿的唤……

“老臣与获罪流放的林泓林大人奉召教导废帝与六郎,两人都聪慧绝伦,只是废帝心高气傲,六郎灵透明睿……一眨眼,臣这就要走了,老臣这心里……”

“老师,”赵恪低着声音,想起惨烈的凤元党争,那时他也才记事。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三哥哥的外祖一族被残杀殆尽,而他的三哥哥,才九岁就被太皇太后废弃。他这个先帝的遗腹子,因此意外得以登极。从那时开始的残酷岁月里,邓焕的严苛与用尽心力的保护,成了他人生里奇异记忆,宛如虎毒不食子般充满血色妖娆却又萱草般馨香温暖:“老师大约不曾料想六郎最后竟成了……”

邓焕略点头:“朝堂风云变幻莫测……半是人事,半由天命……”说着警醒,肃了脸:“陛下已是授冠之君,然朝堂之上……陛下任重道远,切不可掉以轻心,这可是身家性命,国家社稷!”

赵恪恭敬回答:“六郎总记得老师的教诲!”

“陛下,老臣……先帝突然薨逝,后事多有仓促不及……然先帝怀着的志向,老臣却是能知道。先时先帝锐意革新,景怡王也收复西夏,奈何这场突变。陛下,个中曲折,老臣只觉惊心动魄……”

“老师……”咋闻先帝旧事,赵恪只觉得浑身如针刺一般,急欲了解,却又怕人窥视,犹豫间还是问:“当年……”

邓焕颓然摇头:“老臣……当初风声鹤唳,老臣只是御史台中卑微的监察御史……心中疑惑却不得而知。只是此番大变,也着实动了朝廷根本,这才引致凤元三年到五年的党争。”说着又抬头,满脸忧切:“六郎!切记保重,万不可将万金之躯置于危墙之下,此社稷之根本!”

赵恪失望,却紧接着一肃,眼中暗涌着杀机,拳头握起来,直至指节发白。

邓焕看着赵恪露出情绪,却又觉得释然:“老臣啰嗦了……六郎的秉性……六郎与废帝,老臣私心却更爱六郎忍于一时之气,精于观人面色,察于时势差异。虽忧虑叹息废帝落此下场,但为江山社稷计,更喜六郎手握乾坤……曲妃娘娘明达如此,她去时,对六郎也是极放心的。陛下,老臣于乡野浮萍之间静候陛下扭转乾坤迎盛世的佳音……只是”

整了整神色,邓焕挺直了腰杆:“有几句话,老臣不吐不快。”

“老师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赵恪洗耳恭听。

“御史台,纠风督宪,百官震慑之地,却耽于党争,正途偏废。朝野形势越加逼人,且柴郁林、袁天良心存门户之见,对老臣争取六郎亲政心怀不满,势必时时生事。老臣老矣,有心辅助陛下,却树敌太多。无奈之余,出此两败俱伤之下策……

“御史台中,孙继云耿直,却失于审时度势,臣令他为立门将军,可当万夫之勇;张挺忠厚,却不足以成大事,臣令他收拾细务,可宽解诸人不和;慕容凌,诚臣,才具堪用;方大同,私心不足以废公,陛下宜临机决断;余祝酋英,出身寒门,忠心可表,才情亦佳,但陛下尤应警惕其为自身计依附权贵;江蕴月……此人亦庄亦谐,不具功名利禄心,行事别出机杼,陛下时时警醒,可堪大用。

“陛下之所以能绕过前面两位王子,实乃曲妃娘娘呕心沥血之所为。然,帝王无家事,外戚不应摄政,权相岂能专横!前途多艰,臣清扫御史台,陛下当善用之。

“国中禁厢两军日成冗重毒瘤,佃农为避徭役四处流散,国弱民疲,外伺虎狼,内忧外患之际,陛下当励精图治,肃清吏治,休养万民。臣老了,有心无力,退出此地,更留大器能臣,辅佐陛下翻云覆雨。只盼着有生之年,能看见陛下完成先帝未竟之事业……”

……

“天边半晨曦

“春困早早起

“罗里去耍戏

“漫游单凭你

“晴空鹤排一

“眼媚心儿喜”

……

说话间,出谷黄莺般的桐城小调一低一高的远远传过来。调子俏皮活泼,正是豆蔻般的翠绿丹红。

听唱新翻杨柳枝,莫过于此。

邓焕、赵恪两人话到一半不禁停下,侧了耳朵,细听那亦有亦无的珠玉落盘、疏鹤排空。不一会同时笑开,邓焕叹道:“词儿媚,全是小女儿家的淘气,偏偏一副好嗓子。”

赵恪也赞同的点点头,正要再听下去,小调偏停了下来,如翠鸟只在芦苇轻轻一落旋即盘开去,徒惹一身颤抖摇晃、苇花簌簌而落。惆怅间,又听见“滴滴答答”的调子传来,似笛非笛,却孕育了饱满生气。

赵恪忍不住笑出来,心里不禁道:真正是个淘气的!

调子未落,只见官道上摇摇晃晃一道青色的身影,却是骑在毛驴之上。

毛驴渐行渐近,青色身影如旭日般渐渐明亮。来人眉毛眼睛全弯着,腮帮子鼓着,葱白般的手捏着两片碧绿的叶子,凑在丹霞般的唇上,滴答吹着。

一种峨眉,恰似新月,两颊嫣然桃花如红云。态生娇憨,无尽惬意生动。来人行到驿亭,翻身跳下来,便上来招呼,却被得喜拦住。

赵恪邓焕才得以看清,此人一把乌发一根桃木簪全拢在头顶,面上粉黛不施,穿着青色的右衽衣袍,衣袍却只及膝,露出下面的白绫裤以及绑带。这……这是个姑娘,赵恪才认出来,正是元宵节上的阿繁。

“此处驿站亭,本就是旅人所用,你这厮,怎可拦我!”看见得喜拦着,阿繁便瞪大了眼睛质问。

“好一双眸子!”旁边的邓焕忍不住夸到,旁边赵恪点点头,挥挥手,笑着说前:“哈哈!你这小娘子,做什么打扮成男子模样?”

阿繁转眸过来,继而眉毛一弯,眼睛又成了天上的月亮:“呀!我认得你!你是与我抢花灯的公子!”,接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伸手指指后面,巧笑道:“公子小声些,阿繁给寺里送新鲜的瓜菜呢,若是知道阿繁是小娘子,他们便不让进了。”

赵恪一偏头,果然看见小毛驴上摞着一个箩筐,里面露出些绿意,又一笑:“你名唤阿繁?”

阿繁点点头,却直直往邓焕走去,脸上有一丝凝重。

“爷爷……”阿繁又笑开来:“今年多大的年纪?”

邓焕见这小姑娘自来熟,并不十分客气,容貌气度憨质,也不十分提防,只款款说:“爷爷六十有七了。”

阿繁一抿嘴:“人生七十古来稀,若爷爷心中再无事情牵挂,便也是一桩好事。”

邓焕点点头:“你这小娘子,怎见我心无牵挂?”

阿繁又是一笑:“爷爷,您命不久矣,您今年六十有七,是寿终正寝。”说着一鞠躬:“恭喜爷爷!”。听得邓焕满是愕然。

旁边赵恪一听脸色大变,喝道:“休要胡说!”

阿繁偏了偏头,不大服气道:“才不是胡说。爷爷眼周浮肿,眼内微黄,乃是肾元枯竭、肝脏不继之象……”说着伸出手来,握着邓焕左手寸关尺三部,悬空把着,不一会说:“脉在筋肉间、乍疏乍密,时快时慢,如解乱麻。此脉象是七绝脉中的解索脉,正是是肾元将绝的危象。”

邓焕眉毛高高耸起,只看着阿繁。那边赵恪听闻阿繁说的头头是道,早不禁信了五分,直着急:“老师……”

阿繁颜色如常,只是淡了顽皮的笑容,倒有几分质朴天成,一双眼睛自有几分灵动通透。邓焕看着阿繁,忽然大笑起来,眼泪横流:“好好好!哈!到底心愿了去,六郎!你日后……”听得赵恪一脸黯然。

“爷爷何故悲伤?”阿繁问的好奇:“说死如生,寿终而正寝,就是圆满,是天大的福气呢!”

“阿繁小娘子,你说得对!爷爷这就该走了!”邓焕并不再掩饰他脸上的泪痕,却露出一抹笑容,只朝着赵恪拱拱手,便悠然走向小轿,走向他的归宿。

赵恪微张了嘴,却终是没有挽留。

四个灰衣轿夫、一顶竹顶小轿,一条绿意微润的古道,延伸尽头,便是邓焕的终点……赵恪目送邓焕远去,如同遥望天边南归的云燕,这一去便已然是千里烟波,前事遗忘。赵恪只微微一笑,如同遮月淡云散了去,陡然洒落一地清辉。

“听小娘子的话,小娘子精通医术?”

阿繁一笑,露出小虎牙:“公子可以唤阿繁做阿繁呐。阿繁是学过医术。”

“还会相面?”

阿繁坐了下来,在身后的竹背篓中摸出水囊,咕嘟喝了两口,才回答道:“不会相面,只是阿娘说医易同源,也让阿繁看看《易经》,何况医术本就看面色啊。”

《易经》乃是百经之首,历代注释演绎极多,最是难懂的,一个乡野姑娘竟然读这等书籍,那《素问》、诸子百家只怕也尽在胸中了。赵恪不露声色却心中暗自提防:“阿繁家学深厚啊!”

阿繁俯身捏了捏自己的腿,头却是仰着,直勾勾的看着赵恪,看的赵恪很是讶异,暗道这小丫头真是大胆。

“阿繁的爹娘都通医术,平日并不拘阿繁看什么书。《易经》虽然看了,却是一知半解的。公子,阿繁念这个就是家学深厚么?”不一会阿繁站起来,悠然说道,又问赵恪:“公子不走么?阿繁这就走了。”

“……”赵恪有些深思。

“那阿繁走了!”

“慢着……”赵恪脱口而出,连自己也都吓了一跳。

阿繁回头,一脸的狐疑。

“呃~”赵恪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朕……在下也是去往般若寺的,倒也同路。你虽然做男装打扮,却只有淘气的样子,只怕哄不过护山门的小沙弥。”

阿繁脸上一红,却狡黠道:“阿繁才没那么笨呢……而且……”阿繁眼眸一转,只吐吐舌头:“再不能告诉你的!”说罢挥挥手,翻上亭外的小毛驴,又是一晃一晃的走了。

落在后面的赵恪只笑着摇摇头,又负手站了一回,只看见长亭外、古道边,芳草萋萋,杨柳柔软。看的正心旷神怡处,却又听闻马蹄急奔而来。

不一会,马蹄声停在身后,一直侯在亭外的得喜悄无声息上来:“陛下,宫内加急文书。”

赵恪内心咯噔一下,转身抄起文书,细细看去,却是越看眉毛拧的越紧。半刻头抬起来,嘴唇紧紧抿着。

得喜察言观色,上前小心道:“陛下,是否回宫?”

得喜的打断却竟然让赵恪换了脸色,悠然到:“罢了,不急。该见的人要先见,走,去听听释尊大师的颂古说禅。”

☆、岁月静好

般若寺住着着名的禅师释尊。

禅宗一脉到了当代,却也不是一味的不立文字了。这释尊早在二十余年前就因一本《洗碧灯录》而闻名于世,与当代许多儒学大家都有交往,是个道通释儒的大家,是以世人均爱听其说禅颂古。

江蕴月对玄玄乎乎的东西不大待见。这世间的道理,说大也大得很。说小,也无非一句无关利,便关情。也就没什么好含含糊糊,兜来绕去的。

不过碍于老爹的面子,加上……眼下自己这副小身板,也是有身份啦,少不得应酬一番。

但是这寺庙没肉吃,可就苦了豆子,熬不过一顿饭,到了下午,脸都绿了。

“小爷,般若寺后山有好东西,咱们去耍耍?”。般若寺内僻静的小院,是般若寺内专门留宿学子文人念书用的,眼下成了豆子不守佛门清规的避难地。

江蕴月对着老爹给他的一叠文书在大小眼呢,心里正按捺不住,早就蠢蠢欲动,听闻豆子的话,眼睛一亮:“什么好东西?”

“山上薏苡叶顶呱呱,还有山雉、野兔……”

“嘿嘿……”江蕴月睨着豆子:“你没肉吃就去打野味的主意,让释尊和尚知道了,不知道要念多少声佛。”

“不过~”江蕴月吊高了音调:“今日午膳,没一点油腥,还是豆油做的菜,一股子豆腥味,闹得小爷现在还犯恶心!”

豆子那边喷了一口气,那边已经掏出一个大号弹弓,惹得蕴月眼睛又往外凸了凸。

“小爷没出息!”说着两人极有默契的往后山上走。

豆子身负武艺,尤其在山野中,豹突猿走,一进了山就奔走跳跃,渐渐把蕴月落在后面。蕴月早就习惯了,加上自己还有三两道三脚猫的功夫,也并不担心,只轻松在后面晃荡,心里却是想着朝中诸位官员。

古光,废帝时候就封了莱国公,一直是朝中执宰。

文重光,英国公文彦博长子。文彦博则是废帝时期与古光一同呼风唤雨的人物,一家两代都执掌枢密院军政重务。

曲谅,刑部左侍郎,参知政事,皇帝他外公。

这三人就是朝中的三大宰相。

蕴月随手折了根草,咬在嘴里,有种特有的清冽芳香。这三个人,前两个都是太皇太后在凤元元年从故都洛阳迎回来的……

最让人摸不着北的还是兵部,听老爹的意思,这禁厢两军的军费尽归右侍郎袁天良管,那正牌老大黄澄去干嘛啦?

想到这里江蕴月忍不住又骂他老爹,丢给他一堆东西,却也不说要做什么,还要他山长水远,离开高床软枕来过和尚日子,真是……话说他江蕴月似乎要找个半瞎子算算命了,什么都要靠猜的。

不知道行了多久,蕴月耳边一高一低传来声音。

“哎!哪里是这样的嘛!”

“你不懂不要插嘴!我跟我爹在山里面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放一些这个准没错!听我的!”

“这是些什么玩意?能吃的?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到处跑,惹一脸的灰,什么好玩的?”

声音一高一低,一把娇糯,一把中气十足,周围一片淙淙流水声,不时点缀些鸟鸣,宛如映在清溪里的浮云,端得行云流水错落有致,却更有鸟鸣山更幽的味道。

江蕴月听到声音,瞥了嘴:怎么又遇上了!

说话间转进小道旁的密丛,不多时,眼前开阔,是溪边一片滩涂,豆子和一身青衣的阿繁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山雉糊上泥浆。

豆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小爷!”

旁边阿繁也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盈盈光彩,只是……蕴月邹了眉,又想起元宵,鼻子哼了一声:“每见你,都是一幅脏猫样子!”

阿繁面上确实几道泥痕,又听见江蕴月一脸不待见她的样子,只嘟了嘴,低头摆弄那只鸡不说话。

蕴月没了意思,只得也走近一点,想和豆子说话,这才发现阿繁的一只背篓放在一侧,里面一背篓新鲜叶子,想是……这丫头!

蕴月嘿嘿一笑:“哈!阿繁,你不只是只小脏猫,还是只会偷鱼的猫!你到这般若寺后山做什么的?敢不敢告诉小爷?”

豆子听见白了蕴月一眼:“小爷没偷过东西?”

这一个偷字让阿繁极为郁闷,一举手,往蕴月脸上又是一摸,蕴月大叫一声,跳起来:“你、你……你什么毛病,就喜欢往人身上抹东西!”

阿繁咯咯笑开:“阿繁若是脏猫,小贼便是泥里打滚的猫!”说着气定神闲站起来,拍拍手,缓步走到溪边,一面哼着小调一面洗手洗脸。

她声音极为动听,蕴月只觉得仿佛那条清溪就叮咚流在心上,一抬脚也蹲在阿繁身边,恰见一弯峨眉水中影,两颊浅笑上心头。幽泓洗璧颜,这张脸倒也是极生动的模样。蕴月有些呆,转过头去,也伸手洗脸:“便不与你计较!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我帮阿婆送菜,知道这里有好的薏苡叶,便采些回去。阿婆胃寒,用这个合适。我这没问过住持,小贼……”阿繁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却堂堂皇皇的样子:“阿繁是个女子,他们不让进山门罢了。这薏苡叶长在山中大和尚不用,白白坏了,还不如我带出去呢。天生万物,本来就供人取用的,小贼!”说罢,阿繁站起来,转身走开。

蕴月扭头去看,才看见阿繁身上一件青色春袍刚刚及膝,上面倒勾了几个破洞,腿上的白绫裤灰一道褐一道的。

“这丫头!好生打扮也不赖嘛!”豆子一面生火一面打量阿繁:“眼睛大大的,脸蛋不顶白,但是红扑扑的。”

一席话说得阿繁满脸通红,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什么。旁边江蕴月也是晃荡着过来,看见阿繁害羞的样子,心里痒痒的又跟着豆子使坏:“呀!正是呢,正正经经换一身衣裳,也勉强过得去了!”

阿繁眉头一皱,朝蕴月啐了一口,转身又跑开去,身姿甚是轻盈。

蕴月耸耸肩,在一旁找了块大石头,又摘了张大叶子盖着脑袋,翘着二郎腿一躺身,惬意无比的享受春日午后的阳光。不多时,感觉豆子也在自己身边躺下来,便问:“豆子,你说这小丫头是做什么的?”

豆子好一阵沉默,然后才说:“不知道,我听老陈提过,这丫头小半年前在城西落的脚,只身一人,挺奇怪。只是她一手银针,真是了得,城西那一片都知道她。”

“嗯,刚才看见她跑开,颇为敏捷,只怕也不是头一回在山里转悠了。随便撞到一个花姑娘都不是普通花姑娘,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不过看她这样子挺实诚,还算不错,就是到处跑,性子野了一些。”

忽然江蕴月发现有人在踢自己,掀开了大叶子,发现阿繁抱着一怀的枯枝站在他身边,一只脏兮兮的脚正在踢他:“懒虫!我与这位哥哥收拾了山雉,你怎么动也不动?”

蕴月用手略撑起上身,理直气壮道:“小爷从小就没动手弄吃的,弄坏了大家一块没得吃!”

阿繁眉头一皱,下一刻一抬腿,便在蕴月的肚子上一跺脚……

“啊~”江蕴月一声惨叫,脑袋直接撞在身后的石头上,半天起不来。

“哈哈!”豆子在一旁笑的打滚。

“哎呀~~豆子……她打我你怎么不拦着……”江蕴月再一次体会豆子这个保镖形同虚设。

“她打你?”豆子拍拍手站起来:“她一个小丫头能打你?又不是绿衣阿姆!”

这是什么逻辑?江蕴月直接晕菜:“哎哎……阿姆拧我的耳朵你都不让,她你怎么又不吭声?”

“阿繁过来,帮我看看火!这小子从小就懒的和一条虫差不多,从没同甘共苦这说法!”

江蕴月翻白眼,豆子这么快就倒戈?

“哥哥,那你怎么还乐意和小贼在一块?”

“我脾气大,他能忍我。那我就也忍一忍他懒吧。”

……

不一会江蕴月便闻道一股香味,让人食指大动,他一骨碌爬起来:“好香!豆子,这回不大一样!”

阿繁得意洋洋对着豆子说:“我说的没错吧?放些紫苏自然就不同的!”

豆子凑着鼻子闻:“这东西我没见过,你哪里来的?”正说着,与蕴月两个人已经三下五除二肢解那只山雉。

“紫苏也能入药,也能做菜,他的味道很特别……”

“哈哈!道是谁在这佛门清净地开荤!原来是江小爷!”

……三个人同时大吃一惊,转头去看,江蕴月和豆子两个人同时食不知味,唯独阿繁跳起来:“公子!你怎么也是要到这般若寺后山的?”

赵恪转眸在石化的两人身上一扫,眼光旋即落在阿繁身上:“公子是被阿繁姑娘这紫苏鸡的香味牵来的!”

阿繁吃吃一笑,手中的鸡块递了出去:“公子吃便是!”

赵恪眉头一抬,温和道:“阿繁你吃!”说着了打量一遍阿繁,又笑道:“天边半晨曦便出门,路上只怕没这好吃的山雉?”

阿繁脸一红,脸上漾出笑容,甜的拧出蜜来:“那就不管公子了,阿繁真是饿了。”

旁边两个人咬在嘴里的鸡肉,吞不是、吐不是,对赵恪客气不是、不客气也不是。江蕴月这回宁愿是直接倒地挺尸算了。好半天,蕴月还是把嘴里的鸡肉吞了下去,揣摩着赵恪的表情,极为狗腿的假笑:“公……公子……”

赵恪微笑着看江蕴月,略略点头,几乎不可见的摇摇头:“江小爷!这样巧!”

“嘿嘿!”蕴月又笑:“好巧!好巧!”

旁边豆子早就憋得脸都紫了,这回忍不住,跳起来:“哎哟!我的娘!”。说话间跳开两步,却又正正撞在待立在侧的得喜。

“听闻江小爷的这位长随颇有两下子武艺,得喜,你便讨教讨教?”赵恪和颜悦色,向得喜吩咐。

得喜一声答应,看着豆子的眼神当即锐利了几分,豆子一震,全身肌肉开始硬了起来,两人也不说话,就在不远处的滩涂对招拆招起来。

支开豆子?皇帝要说啥?江蕴月心里直打鼓,看着皇帝微笑的侧脸,心里急速转了起来,难道……这就是老爹让他来这鬼地方的原因?蕴月开始滴汗:话说,他这挂名老爹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以此类推,这小皇帝~~~~~~

“公子,你真的不尝尝么?这位哥哥的手艺不差呢,加上阿繁调的味道,真的很好吃呢!”阿繁见两人面上融融,却没有半点和谐的样子,便有些疑惑:“小贼,你怎么了?方才一张脸变化的像山鬼一般,现在怎么不说话?”

赵恪眼帘一垂,嘴角的弧度弯了弯,旁边蕴月郁闷的要吐血:他哪里像山里的精怪?!阿繁像还差不多!屈原怎么说来着?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呸呸!鬼才子慕予兮善窈窕!嘴上不敢说话,牙齿猛啃鸡肉。

说话间阿繁还是撕了一点肉给赵恪,赵恪皱皱鼻子,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慢慢放进嘴里嚼着,才又点头:“不错。”

“江小爷好意兴!每有石破天惊之举,眼下却又在般若寺后山炙山雉,只怕还有楚歌狂?”

来了!蕴月心里一声哀叹,嘴上不敢怠慢,三分认真七分戏谑:“哎!小的就一俗人,虽然酒肉穿肠过,那佛祖还是在心上恭恭敬敬供着呢!”

“佛祖禅宗传至慧能,一花五叶,到了释尊和尚这里,诵古说禅,这佛祖也不只是心中留那么简单了。”赵恪抬头,树叶婆娑间看见苍穹高远。

“慧能说‘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但娘提过,不立文字,佛祖便只是慧能一个人的佛祖,《六祖坛经》、棒喝、机锋、偈子,都是语,都是言,都是为了佛祖四海内传扬。”阿繁一面吃,一面含含糊糊道。

小丫头!有些见识嘛!蕴月低着头,再一次哀叹:要是他不认识皇帝多好!

“海内传扬……若无释尊在此诵古说禅,佛祖也只是释家人的佛祖。有了释尊,今天的佛祖就是天下人的佛祖了,小江相公,是这道理?”

哎~我明白了,皇帝!小江相公俯首称臣:“公子说的对!是以小的才来这般若寺,细听释尊大师的禅。想必听过了定会醍醐灌顶,自此不仅心中有佛,更为佛法宏大效仿释尊大师,为人先……”,没办法,表表决心应应景吧!

赵恪点点头,那边阿繁看了两人一眼,却又是自言自语一般:“那些禅,指三道四的,绕的我头晕。用力传扬无非是为多招些弟子。划分了门派,有了兴衰更没意思,比声名、炫大小,都是争抢的心思。”

阿繁声音低低,却竟如诵佛之声一般,当头给赵江两人泼了一盆凉水,引得他们相顾而笑。

“好!哥哥好利落的身手!”阿繁看见豆子一个鲤鱼打挺,不禁拍手叫起来,站起来跑的更近。

赵恪微笑看着阿繁跳跃欢呼的身影,只觉得岁月静好,不愿打扰。

可惜,天未必都从人愿。

静默间,赵恪从怀中摸出折子,递给江蕴月:“皇叔……你看看这急报。后日大朝,你留心看着,别叫朕失望。”

江蕴月接过来,匆匆扫去,未及细看,脸色先变了三分。

☆、恩威并用

豆子与得喜,这回棋逢敌手,对拆千数招尤未见分晓,看的旁边阿繁又叫又跳。

眼见日薄西山,赵恪招招手。得喜便格开豆子挥来的拳头,退了一步一抱拳:“这位兄弟好身手!”

豆子哈哈一笑,刚想上前拍胸脯搭肩膀,兀得想起那边的赵恪,展开一半的笑凝住,一副怪模怪样回了一礼。

“今日得喜也算是遇到对手了,正好舒展筋骨。只是,阿繁,天就黑了,你……”赵恪含笑提醒阿繁。

“呀!”阿繁一听赵恪的话当即就跳了起来:“坏了!”

蕴月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小脏猫烧尾巴了!心急火燎的!哈!”

阿繁匆匆忙忙把背篓挂在肩上,又听见蕴月编排她,却又心急,只回头啐了一口,转身便跑了。

“每次都是猴子一般窜走!”,望着阿繁的背影,蕴月不自觉嘀咕。

旁边的赵恪不动声色,心里越发疑惑:这丫头的身影,煞是灵动。

眼见着阿繁走开了,江蕴月一骨碌趴在地上行礼:“微臣见过圣上!”

那边豆子也一样跪了下来。

赵恪水边长身而立,一袭白衫在山风里微微鼓起,宛似洁白的曼陀罗华盛开在圣河畔。赵恪长久的静默,看着江蕴月跪倒,不自觉伸手摸到怀中的折子,刹那间觉得山川溪水都充满了褴褛不绝的哀伤。

得喜只悄悄上前:“陛下……山间潮湿。”

赵恪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人,略微点点头:“起来吧。朕正要往山下听释尊的禅,听闻你们来了这里,便也想走走罢了。”

江蕴月、豆子应声而起,落在赵恪身后跟着,一路静默无话。

快回到山门,赵恪再一次支开了豆子、得喜,看着江蕴月,斟酌一番才说:“朕与皇叔素有书画探讨,这只怕江小爷并不得知?”

书画探讨?这名头还真不错!江蕴月老老实实回答:“是。”

“江蕴月,你可知罪?!”赵恪的声音瞬间冷下来,面上不辨喜怒。

蕴月咋一听吓了一跳,腿肚子不争气的抖了两抖,差点就跪了下去。不会吧!这皇帝变脸比翻书还快!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江蕴月心里已经转过几转,却笑嘻嘻的只朝赵恪作揖:“圣上,微臣有罪!今日破了这佛门清规。”

罪啥!老爹把他江蕴月踢来这里,只怕就是为了这一次见面,然后密谋一番……呃~太猥琐了……邓老儿这回和自杀差不多,和他有什么关系?何况小皇帝损失了邓焕这把大刀,现在急着用人,再把他小江相公入罪了,谁当小皇帝的刀?哼,求我做出头鸟,还想给我下马威?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我偏插科打诨~~

赵恪眉头一挑,却是淡着声音:“既知罪,便去领罪吧!得喜……”

呃~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么?看来要和皇帝耍心眼,还得再练练!江蕴月迅速换了嘴脸,跪了下来,可怜兮兮:“陛下……臣有罪,只是那僧棍甚是厉害,一打下来,微臣只怕就要到西天佛祖那里侍奉了。但佛祖那里哪比跟着陛下?臣心里眼里都装着陛下,舍不得陛下对微臣的关怀。求陛下格外开恩吧……”

一番话说下来,赵恪居然和佛祖比肩了,赵恪终是忍不住,一抬脚,轻轻踢倒蕴月:“起来吧!臭小子!”

明明戴高帽戴的很爽,还要装模作样!江蕴月腹诽,扶着肩膀小媳妇状爬起来。看了豆子一眼,示意他放心。这才对赵恪说:“陛下……”

“朕这就要回宫了,原本……不料出了这样的事。罢,不着急应对,你先看着。皇叔对你寄予厚望,邓老,也颇看重你。蕴月,邓老是朕的启蒙恩师,此番,你可知他用心良苦?”赵恪说得动情。

蕴月听在耳里,心中也颇不是滋味,手上不禁摸到了怀中放好的折子。

赵恪见江蕴月不语,一手拍在他肩上:“你打起精神,朝堂之上这就要有变了!你记着,就为你是景怡王的养子这一条,谁都未必敢用你,也就只有朕!”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