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典型的恩威并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啊!不过话倒是落在了点子上,赶紧答应着吧:“陛下,微臣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赵恪一笑,心知此子心窍极多,要一下子降服,有些难度,没关系,慢慢来。转了心思:“阿繁,你认识?”
“回陛下,也是年前遇着的,先前并不认识。”
“嗯。”赵恪略点头,若有所思:“走吧,去见见释尊和尚。”
……
一席听禅,听得蕴月脚都麻了,偏还得认真伺候完皇帝、恭敬完释尊才能走。候在一旁的豆子早不知道跑哪里撒野去了!
赵恪眼一横,只说:“王爷府上的规矩倒也别致。”说完领着得喜马不停蹄赶回宫中,留下江蕴月在那里干笑……
顾不得皇帝什么心思,蕴月这时候饿的前胸贴后背,只捧着肚子回自己的禅房。一路连鬼影都没有一只,更别说豆子那只大块头了。
“死到哪里去了!太没义气了,小爷连饭都没吃上!”
蕴月一路咒骂一路回到禅房,一推开门,看见豆子坐在那里,舒了一口气,挪过去瘫在床上。
“小爷,你回来了!”
江蕴月没力,直哼哼叽叽:“你太没义气了!饿死我了!”
豆子得意洋洋,举了一个盘子,坐到蕴月旁边:“豆子是没义气的人吗?他是皇帝,我奉承不来,也不想给你惹麻烦。你看,我给你留了晚饭啦!你快点吃吧。”
听见有饭吃,江蕴月也没多两分精神,懒洋洋的坐起来:“吃多少都没用!小爷要吃肉!”
“嘿!小爷,反正皇帝也见过了,不如咱们回去吧!”豆子凑过来:“一顿不吃肉,浑身没劲儿!”
“嗯……哪那么便宜!老爹给我一大叠文书……还有!”蕴月坐到桌前一面吃一面说:“这就要打仗啦!我要是现在回去了,指不定老头怎么收拾我。”
“什么?”豆子直瞪着蕴月。
“瞪我干嘛!”蕴月看了豆子一眼,挥挥手,继续埋头吃饭:“去年关外雪大得很,连大凉城都没了消息,你不是也知道?这雪一大,北边的突夷人就不安分。开春之后北面就没消停过,小皇帝只怕头发都愁白了!”
豆子并没有答话,只在一旁发愣。半天蕴月发现没动静,抬头一看,豆子倚在门边,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干嘛呢!”
“姐姐……就是因为打仗才不在的……”
王妃?蕴月有些郁闷,这豆子一说到景怡王妃,就一副便秘样:“豆子,外面的人都说王妃很漂亮的,美过……那个文家千金?”
“姐姐不如二姐姐好看,但是人很温柔,待我和小侯爷很好的。喂!”豆子回过神来,朝着蕴月大吼:“做什么和那个娘们比!”
江蕴月得瑟一下,赶紧安抚:“好嘛!好嘛!王妃是神仙,谁都不能比的!”
豆子定定看着蕴月,少有的认真:“我爹娘都说姐姐是为王爷才……她现在连尸骨都没找到。大凉城的青云侯爷,是我爹看着长大的,肯定不像外边的人说的要造反!”
蕴月想了一下,才说:“豆子,现在也不说塑方侯李青云造反,但大凉城大量屯兵却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那个……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就为这,小皇帝半夜里也能睡不着觉。”
“总之,哥哥不会造反的!”豆子一脸郁闷。
成哥哥了?这小子身上不少事情嘛!
“豆子,塑方侯是你哥哥?那个乱!你快给我说说!”
“姐姐的娘是老侯爷的妹妹,哥哥是老侯爷的大儿子,哥哥同姐姐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我爹是老侯爷的长随,娶了我娘,我娘又是看着姐姐长大的,所以先前我们两家很要好的。姐姐、哥哥营生,都是彼此帮衬的。后来姐姐嫁给王爷,王爷要打西夏,哥哥也一同去西夏帮忙。哥哥的夫人,慕容家的小姐还差一点就死在西夏的。何况老侯爷和小侯爷都在中州呢,他们怎么会造反!”
哦,原来如此!哥哥是塑方侯李青云,姐姐是景怡王妃,闺名叫什么?好像是林清月?还同鼎方侯世子李青鹤一起长大……乖乖!豆子这来历了得!蕴月抹了一把汗:“豆子!你哥哥姐姐的真不少,还都是如雷贯耳的人物!失敬失敬!”说着拱手,又拱手。
豆子最不耐烦这个,一拳就砸下来,幸亏江蕴月再偷懒还是有两道散手,丢了碗筷忙滚到一边:“别生气嘛!小爷就是难得消遣你一回。豆子,你很想念王妃吧?”
豆子一屁股坐下来,很是泄气:“偏我那时候小!你不知道,我娘生我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全是姐姐抱着我的。她……我小时候很皮,姐姐怎么都不生气,有时候连我娘都生气我,可是姐姐从来没有。”
蕴月点点头,只搂着豆子的脖子嬉笑道:“别一副委屈小媳妇样了!看着真牙酸!你想想小爷,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豆子却很认真的说:“就因为小爷没有爹娘,我才不让人欺负你的!”
蕴月嘻嘻一笑,并不答话,放了豆子,只抬头看到房顶的梁柱:爹娘……多遥远的字眼。
豆子大约也不太能受得了蕴月的这副样子,又找了话来说:“皇帝来就是要告诉你要打仗?小爷!打屁仗,禁军那帮人,锉的像熊。”
蕴月又翻白眼,皇帝来告诉他?小皇帝心思深着呢!捏了捏下巴,又坐下来问豆子:“你认识禁军那帮人,你说他们行不行?”
“小爷,那一群人高高矮矮,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城中有些家底的人都往禁军里面挤,纨绔公子、市井流氓,还分了派呢!你也见过的那伙人,也有些市井流氓,但多是家里遭了灾被朝廷招进来的,多少还有些进得了眼。”
“嗯,老头也提过,还说咱们朝廷,都是文臣领着武将,就怕边将造反。边将也并不常任,总是三两年就挪个窝,换个地方的。”蕴月也有心听听豆子讲讲他以前的往事,便左一言右一语的同豆子瞎侃。
“造反是不会了,打仗却全没了骨气,蛮子没见几个,全都跑得影都没了!”豆子一脸不屑:“他们禁军连操练都不操,很多人那小身板差小爷几千里。你没见朝廷发了粮饷,那些人自己都扛不动!老陈底子还好些,他那帮兄弟在他手底下还不时被老陈折腾一下。但就这么些人去打仗,见了蛮子的快马,就成了给人家磨刀的啦,不散架才怪!”
“青云哥哥那里我也去过,他们那边就不一样,蛮子蛮,底下那些兵更蛮!大马一骑,拎了根长枪使劲一冲,那前面的人不被马踏死就被枪刺穿,那股子血腥味,才叫血性!”
蕴月听着听着,垂了眼帘,对对手指,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豆子以为他还在寻思爹娘,便又说:“小爷!你……你眼下也挺好的,别老想那些早就没影的事情……我虽也有爹娘……但同于没有……哎……也不是,反正豆子一直陪着你便是。我看王爷虽然也打你,但还是挺疼你的,你小时候看的书,上面全是姐姐的笔迹……”
一番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别别扭扭的,蕴月笑着张开眼睛:“胡说什么呢!小爷在想朝里头的事情!”
豆子一撇嘴:“早说嘛!”
“豆子,大凉城……那边到底怎么样?”
“那边啊!跟京城很不一样,小爷要是有机会,得去看看!”
……
两人正闲聊着,门外忽然锣鼓声、人声、脚步声响成一片,不一会寺里大殿方向火光冲天,大亮了起来。
豆子连忙站起来,只匆匆吩咐了一句:“小爷别乱跑,我去看看……”话未说完,人就闪了出去。
一刻钟功夫豆子又跑了回来,一脸紧张:“小爷,有人闯了后山,现在还没有出来……听那意思,想是阿繁……”
啊……江蕴月连忙站起来……
☆、阿繁撒野
蕴月连忙站起来:“怎么回事?”
“寺里的小和尚说是个送菜的小子,穿了青色的衣裳,白白净净的,这不就很像阿繁嘛!”
“什么?”蕴月真要翻白眼,这小丫头,真够大胆的:“做什么又进后山?她今天吃也吃饱了,偷也偷够了,还跑进去干什么?”
“咳!”豆子也有些哭笑不得:“听说她牵了毛驴来的,送了菜,二话不说寻了棵树把毛驴拴住了就偷偷往山里去了。不料那毛驴没拴好,到处撒野。小和尚没辙,教训狠了,小毛驴就跑了。小丫头下得山来寻不见毛驴,急的红了脸,发狠自己跑去找。小和尚等了几个时辰不见人,怕出事,这才报给住持的。小爷,咱们是不是去看看?”
……蕴月叹了口气:“去呗,你不是说她只身一人?这里只怕就咱们认识她了。”
说着同豆子往大殿那边去,豆子一面走一面说:“这小丫头,不知道个轻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听闻军中那些兄弟说,这山护的好,有不少野兽!”
说话间,两人到了寺里群人聚集处,主持正在分派人手,请大家相互照应、注意安全等等事情。不一会各人点了火把,便同众人一道往后山上去。
般若寺位于东郊,背靠着的这座山是皇帝早就划给般若寺做私产的,平常人迹罕至。又因为是岐山的余脉,岐山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野兽也会出没于此,偶然还有伤人的事情,平常也就些大胆的偷着进山打猎、采药。
夜间的深山密林,夜枭冷不丁一声叫唤,能听得人头皮都炸起来。蕴月虽然皮,但自小也算是锦衣玉食的,并没有经历过这阵仗,不禁得有些心里发毛。幸亏豆子惯于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又常常提醒照顾,蕴月才没吭声同众人一起找,心里却纳闷,这阿繁是真不懂危险还是太冒失。
众人料想那只毛驴是寻常家畜,哪怕受了惊也应当是夺路而跑,阿繁自然应该也是循着大路找,因此众人也都是顺着大路一面搜索一面高呼阿繁的名字。
渐渐的,众人越走越远,人也越分越散。豆子见状高声叫唤:“诸位,三五成群,结伴着找,千万不要走散了!”
春天的时节,万物复苏,四下里的蚊虫、不时的猿啼虎啸,但是气息却异常的清新,加上众人一起,呼唤声此起彼伏,又有火把的松香,那感觉颇为奇异,蕴月渐渐也不再觉得恐惧,也同众人一样,高举火把,高声呼喊……
只是这前前后后,找了近两个时辰,火把点了一枝又一枝,蕴月豆子这一群人走的越发深入,不觉间叫喊声低了下来,路也越发陡峭崎岖,隐约还有流水声。但不要说活人、牲畜,连一片衣裳都没有遇到。不说旁人,连豆子都着了急:“娘的!能去哪里?这小丫头,胆子肥的长了毛!”
旁边一个年纪颇长的和尚说:“小僧往日曾跟随师傅进山巡视,这地面,有了这样深的水声,像是岐山与咱们后山的那条山谷了,过了这山谷,里面林子更密。”
蕴月奔波半夜,水没喝上一口,倒把嗓子喊哑了,听了这话,没法吱声,只举了火把,看见小路边有一块石头略突出来,上去用衣袖扫了扫,便坐了下来。
豆子见状,也走到蕴月身边,同样坐了下来,然后招呼旁边的三两个一直跟着的小和尚大和尚:“诸位,歇一歇吧!”
众人应声也都停下来,或蹲或坐。
找了半夜都没找着,大家都没了话语。蕴月心里略有些烦躁,臭丫头,能跑哪里?这山就快被他们搜个底朝天了,别是掉进什么旮旯里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吧。
这声音一停下来,满耳朵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不时几声鹤唳,安静的瘆人。
蕴月挥手抹了一把脸,浑身的汗一下去,春夜里的风分外的冷飕飕,正想缓口气,偏偏一阵风吹来,里面若隐若现含了声音:“救命……救命……”
蕴月大吃一惊,屏息凝神,扯长了耳朵,细细听了一会,仍不敢肯定,忙拉扯豆子:“你听!是不是那丫头?”
豆子侧耳听了一会,点点头:“像是!”
旁边的一个小和尚也说:“小僧也似听见了!”
大家振奋,那还顾得上休息擦汗,连忙站起来,走一段喊一段停一段来分辨声音,渐渐的那呼喊的声音大了起来,众人略松一口气,脚步反倒都轻松起来,只朝着声音源头处赶去。
不一会众人脚边便真真切切听传来阿繁的呼喊:“救命……救命……”,原本一把好嗓子,这会有气没力的又沙又哑。
一行人停了步伐,蓬蓬乱草拨开去,水流声霎时盈于耳畔,但目所能及之处,一片深黑。
豆子举了火把想看清楚,竟发现没法见底,忍不住咒骂一声:“娘的,底下怕是悬崖!”
“阿繁,是你呢?”蕴月探头探脑,对着地下大声喊道:“你这臭丫头!怎么样了?底下什么情形?”
不一会阿繁疲惫又略带兴奋的声调传来:“小贼!我才不是臭丫头!”
一句话让诸人都笑了出来,唯独江蕴月嘴都歪了:“小爷姓江!臭丫头。”
“阿繁,你在什么地方?受伤了么?底下什么情形?快告诉咱们,好让咱们救你出来。”豆子笑着大声问,一面接过和尚带来的绳子。
“哥哥,我的脚动弹不得,想是崴了。我滑倒了,脚下像是一棵树,另一只脚像是踏在泥上……”
“阿繁,你不要动,手上要牢牢抓紧,等我下去了,让你放开才放知道么?”豆子毫不含糊,把绳子散开,细细绑在自己身上,又在路边寻到一大块怪石,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好,才吩咐蕴月:“小爷,你同几位师傅拉着绳子,缓缓放我下去,我若喊停就要立即停。小师傅,你要帮我举好火把……”
……
豆子身手不是盖的,倒是很顺利接到了阿繁,几个人同心合力,不多时也就把两人拉了上来。
阿繁一头一身的霜气雾水,枯草、树叶夹在头发、衣衫里,脑袋耷拉着,满身说不出的狼狈。
蕴月原本想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看见这样子也没了兴致。
豆子抬起阿繁的脚踝,细细摸去,痛的阿繁齿牙咧嘴,眼睛眯成一条线。
“让你还淘气!”,豆子皱着眉,一面捡起和尚送来的大树枝,一面恶声恶气:“夜间山里这么好玩的?什么值得你一个丫头往里面跑!摔了腿算你走运!若是有虎狼,或是直接滚到崖底下去,看你怎么办!”
“哎呀!”
豆子这树枝刚靠近阿繁的腿,阿繁就已经叫开来:“哥哥!你不能这么用力呢!”
蕴月喷了一口气,也蹲下来,一弹手,手指敲在阿繁额头:“你还嫌!咱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臭丫头!”
“好痛!”火光间阿繁捂着额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蕴月,下一刻又伸出手扯着蕴月,声音却低了下来,:“小……贼,哥哥手粗,你帮我绑。”
蕴月翻白眼,忍了又忍,还是接过树枝绳子,一面数落:“臭丫头,没事就折腾!”
蕴月哪里懂什么叫怜香惜玉,手脚粗,只比豆子好那么一两分,痛的阿繁扶着腿,泪眼汪汪。
等收拾好,几个人商量着轮着背阿繁,阿繁却拉着蕴月,满脸的恳求:“小……我便不喊你小贼,可是,阿婆的毛驴还没有找到……”
一句话差点让豆子跳起来:“什么!你还要找毛驴!你的小命差点就丢在这里了!”
旁边的大和尚说:“施主,这毛驴虽然重要,但是天黑,找了毛驴,人又怕不见了,咱们稍等天亮再找?”
阿繁咬着牙,低头不说话,蕴月见状问她:“什么东西,就一头毛驴,值得这样!”
阿繁抬了头,眼泪似要奔出来,嗫嚅着:“……阿婆就这头畜生……若是阿繁弄丢了,阿婆就再买不起的……”
一句话让几个和尚同豆子都没了话语,一头小毛驴、一只牛,都很可能就是一个农户家里面唯一的最贵重的财产。
蕴月可算不知民间疾苦,扭头看了几个人,有些莫名,最后喷了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阿繁背起来:“走啦!三更半夜在这深山老林,这么好玩么!那夜枭叫的小爷腿肚子都发颤!你那头小毛驴没准早就被吓破胆啦!咱们先回去再说!”
其余的几个人也知道毛驴重要,但还重要不过小命,也举了火把往回走。
阿繁低了头,伏在蕴月的背上,一声不吭。
蕴月走了一段开始觉得浑身发热,背上的小丫头像是一条软软的棉被——也不是棉被,棉被没有阿繁身体的那种温热柔软。一想到这里,蕴月忽然意识到背上是一个姑娘、豆蔻年华的少女,她身姿轻盈,还……很软……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蕴月觉得脸上干干的,一低头,却又看见阿繁的手环着他的脖子,在火光间是一种珠圆玉润……
蕴月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这春夜里,太安静,于是搜肠刮肚的想找些话说说。恰在这时,蕴月又觉得自己的脖子热热痒痒的,不一会听见背上的阿繁似乎在轻轻抽泣……这丫头!
“阿……阿繁……你……你哭了?”蕴月吃了一惊,不确定这丫头说风就是雨的。
阿繁没有理他。
阿繁压着的声音刮得蕴月的耳朵一阵一阵的战栗,心里不自觉软了下来,大半夜的奔波劳碌也丢在了山涧,只轻声说:“不要难过嘛!你的小命还在这里,明天再找好了,再不行,另买一头就是……”
“阿繁没有银子了……”浓浓的哭腔在背后传过来,带着无限的委屈无奈,让蕴月开始郁闷……他也没做什么嘛!还好心来找人,眼下……好似欠了这丫头一头毛驴似的!
瓮声瓮气:“没有银子你还敢把你的畜生到处栓!好啦!大不了小爷赔你一头……”
“……”
走了一段,豆子便问:“小爷,还背的动么?换豆子吧?”
蕴月也没有说话,豆子俯下身子,等了半天,没动静,旁边的和尚笑开来:“这位施主想必是累了,就在江大人背上也睡过去了。”
蕴月翻了白眼,对豆子说:“把她叫醒,这臭丫头,刚才还在哭,现在就睡过去了……”
豆子笑着把阿繁扶了起来,旁边和尚帮了忙就换了过去。
阿繁身子一离开,蕴月背上一空,身体便轻飘飘起来。晚风一扫,生生削走了刚刚还在的温暖柔软,一下子蕴月心里涌起了某些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丢失了……
蕴月耸了耸肩膀,把那种奇怪抖掉,又看见前面豆子背上的小丫头,忍不住,嘀咕一句:“小丫头!”
一路回到般若寺,天已经大亮,但许多出去找人的僧侣还有好些人没有回来。住持一面吩咐人去敲钟召人回来,一面给蕴月等人准备食物、洗漱。
豆子放下阿繁的时候,阿繁仍旧没有醒过来,看得豆子蕴月啧啧称奇。
阿繁累了一夜,脸上脏,寺中也没有和尚愿意伺候一个姑娘家,豆子不得已,还是出去要打一盘水进来。
蕴月便留在屋内,不觉间总是看着阿繁。
这小东西,微微蜷着,满脸的灰,但隐约间面颊还是透出一抹红晕,不时睫毛轻颤……蕴月又想起背着她时的温暖柔软,忍不住,伸出手,掐了掐阿繁的脸蛋,只觉得满手的软糯……
阿繁似被惊醒,伸手抚了抚脸,吓得蕴月缩了手,脸上一片尴尬的红。
“迎华哥哥……”隐约间阿繁呓语。
迎华哥哥?什么人?蕴月蓦地想起这丫头来历不明,看着颇有些见识,不像是寻常村姑,偏行事带着一股子任性……这身份成迷啊!
蕴月远远的挑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怀里一摸,不禁苦笑,那里面还有昨天皇帝给他的折子。
“今春塞外大雪,突夷人频频南下掠边,云林、银州、北阳等数州郡数遭劫掠,民失牲畜、粟米不计其数。御敌何策,请陛下示下……”
☆、阿繁入住
江蕴月大约不知道,就在皇帝很淡定的来找他做政治思想工作的时候,山下的大小官员已经乱成一锅粥。
等他前脚把阿繁找回来,后脚赵怡府上的内侍已经扛着小轿来到般若寺。
蕴月无法,留话让豆子送阿繁回家,自己就先坐上小轿。这回蕴月不需要担心他们两只肉食动物的前景,不过,更让他头痛的日子摆开擂台,等着他……
见到蕴月,绿衣阿姆不无夸张的大喊大叫:“小爷!你同豆子就不能消停一两日!知道的说你去上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那个山里爬出来的野人!”
蕴月打哈哈:“阿姆,淡定、淡定~~~~”。
但绿衣阿姆显然从来没把已经当官的江蕴月当成一个官,一把扯住他,送回屋内,一面发狠的帮蕴月解衣裳,一面大声数落:“去哪里爬出来的一个泥人!”
呃~小蕴月不是五岁六岁啦!可也不能动手打人,豆子有云小爷不能打女人,难看!毫无办法,拼命拉着自己的衣襟:“阿姆!蕴月知道啦,我自己换就行……”
绿衣阿姆听闻,当即拎着蕴月的耳朵:“王爷要我照顾你!你别没眼色!一会他要见你这副样子,少不得又是我挨骂!你快点收拾!”
说罢三下五除二把江蕴月削得只剩中衣,偏要给江蕴月解发髻的时候,却够不着了……
十六年,绕发红绳成冠盖,便也是光阴成串。
绿衣阿姆呆了呆,便有些怏怏,蕴月也跟着有些呆。阿姆松了手,郝郝然,嘴上依旧不停:“小子!快洗!”说罢又转身去给江蕴月准备了干净衣裳,瞪了蕴月一眼才出去掩了门,手却不自觉摸上了自己的脸,呢喃了一句:“臭小子,什么时候长了这么高……”
等坐进赵怡的书房时,江蕴月泡澡泡得满脸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子。
赵怡只拧了拧眉,便问他:“见到人了?”
“见到皇帝了。”蕴月在塌边的几杌捡了枚蜜饯梅子丢进嘴巴,坐没坐相的摊着:“老爹,朝里眼下什么情形?”
赵怡照例同萧子轩对了对眼神,萧子轩才问:“皇上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丢给我一份折子。爹,原来皇帝想说什么?你和老头不会不知道吧?”
赵怡沉吟一番又问:“邓老,你知道他的心思了么?”
蕴月摇摇手:“知道啦……”
赵怡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小月,你爹我往日的情形,你大约知道了个八九分,我是再不能在朝上有所作为的,不仅我,连我的儿子都要大受牵连。你不同,你虽然是我养大的,但到底还不是我亲生儿子。我想让你做的事,你现在不一定全明白,但总有一天你都会明白。往后的日子,你只能同皇帝一道,稍有差池,只怕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爹爹再无能耐帮你,就是皇帝也未必能。”
旁边萧子轩也走过来,居高临下,表情却已经不是往日的严肃麻木:“小月,你的性子油滑,人也聪明,心思转过来了,就一定能做一番事业,老头一辈子阅人无数,不会走眼。这次邓老清扫了御史台,剩下的硬骨头,就靠你们来啃。要你去见皇上,是要你做个忠敬的臣子……”
嘶~这是战前总动员?
蕴月忽然觉得口里的那枚梅子没酿透,这会酸的牙都发软……赶紧起身一吐:“哎呀,好酸!”
赵怡闻言面上一滞,手扶上了蕴月还略带湿意的发梢,捻了一会,低声道:“这头发……倒比你娘好多了……”
萧子轩手畏缩了一下,最后叹了一口气:“小月,有句话,师傅憋着十六年,总不敢说,怕一说,这浑身鼓起来的劲就全松了,眼下你再不能回头,就只管往前走……等大功告成,师傅再同你好好说……”
“北面突夷人再次犯边,朝中为此内讧。小月,皇帝的急报不仅于你手上的折子,还有朝廷军务的内讧。兵部掌管禁厢两军之招募、粮饷,而禁厢两军之军策调用却属枢密院。北面突夷犯边,朝廷必有对策,此朝中形势必然一目了然!皇帝让你看,你要看什么,看过后要做什么,爹爹和你师傅再无策略。”
……
蕴月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但他非常不习惯这两个人语气间不经意流露的难以名状的哀伤,站起来,捞了他老爹的一盏茶饮了一口:“知道了,阿爹!”
老爹……只怕养他也是为了有今日吧?
往日从未刻意想过,但貌似确实如此。思及此处,蕴月有些许的难堪……他这身世……不过,转念一想!要不是老爹和师傅,没准他今天就是乱葬岗里的一堆烂泥,或者……大冬天光着脚,蓬头垢面、牙齿长蛀、头生恶疮、脚底流脓……呃~罢了,还是现在好一些……
正感怀身世,绿衣阿姆的声音高八度闯入鼓膜:“臭小子!官没当两天就惹桃花债回来!”
蕴月手里的茶杯抖了抖,书房内的三个人都莫名其妙。
再一看,绿衣阿姆大无畏般的表情拉着豆子往这边赶,后面豆子满脸通红,想伸手扯开阿姆,阿姆紧紧揪着豆子,回头哭嚎道:“小哥你就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也要告诉王爷!你们这两个臭小子,不学好!竟出去欺负姑娘家!你有种就伸手打我!”
横的怕不要命的,就这么一声大喝,豆子彻底被打败,只甩开了阿姆的手,称呼一声:“王爷”,便径自坐到一边凳子上。
豆子不怕赵怡,但是阿姆还是怕的,哭丧了脸告状:“王爷!小爷同小哥才出去一天,就说要带个丫头回园子里住……那丫头还口口声声说小爷欠了她一头小毛驴!这叫小的如何是好?还请王爷教训教训呢!”
江蕴月瞪大眼睛,只看着豆子。
豆子刚被阿姆穷折腾了一回,还出不得声,正窝火,看见蕴月瞪他,恶声恶气的说:“小爷看我也没用!回到那丫头家里,简直没出落脚。那个什么阿婆,老的牙都掉光啦,天天瘫在床上,指望谁照顾谁?小哥也不过就是好心!何况阿繁自己说小爷说的,赔她一头毛驴。话没说不帮忙那没关系,这话说出来了,大丈夫一言九鼎!”说罢只瞪着绿衣阿姆。
瞪得阿姆直哆嗦,偏又好面子:“瞪我做什么!这园子什么人说来就能来的?”
说到这里蕴月自然是明白怎么回事,头痛的如捧心西子,蹙眉不展。
豆子一声冷哼:“反正今天不能把阿繁丢出去,”说罢瞪着阿姆:“谁丢阿繁出去,我就丢谁出去!”
赵怡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上手:“怎么回事?”
阿姆和豆子各自用眼刀对了几百招,看得蕴月小心小肝瑟瑟发抖。娘喂!这仆人比他这挂名主子还膀子粗!豆子得罪不得,不然那脾气一上来就是一顿暴打——话说,豆子不让别人打他江蕴月是一回事,他自己会不会打,那是另一码事;阿姆也得罪不得,自小的衣食住都是她打点,得罪了江小爷可就寝食难安……
揉揉脸,蕴月只好自己上阵,一五一十解释了一遍:“老爹,蕴月也就是好心……”
好心惹到邋遢猫……这回江蕴月哑巴吃黄连。话说,这年头怎么一个比一个彪悍?他以为豆子和绿衣阿姆已经够瞧的了。
赵怡不置可否,敲了敲桌子,只说:“你也长大了,本该有自己的家府,这件事情,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呃~蕴月石化,那边两道杀人的眼光同时逼了过来……这、这、这要怎么办?
清清喉咙,忝着脸,讨好状:“阿姆!那小丫头看着不太像坏人,阿姆心肠最软最好啦!小爷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只是看她可怜,哄哄她,你也听到啦!烦请阿姆照顾照顾这丫头,等她略好一些再说?”
阿姆盯着蕴月,愣是没动。
蕴月心里一声哀叹,心思一转,当即换了面孔,挺直了腰杆,背着手,恰似风云咋起,卷了一屋尘芥。蕴月并不看阿姆,只淡了声音吩咐:“阿姆你快去!那姑娘在山里呆了一夜,又跟着豆子奔波了一天,别让她闹出病来。”
阿姆看见蕴月的样子,头一回隐约感到一种叫“官威”的东西笼罩着自己,心里一阵不痛快。正要说话,抬眼看去,蕴月面上波澜不惊,嘴角挂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却不如往日喜怒哀乐的诸多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转头看了赵怡一眼,发现主人并没有说话的意思,这才勉强压住不快,行了礼,转身出来。
蕴月坐到豆子身边:“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早就听老陈他说过这丫头是只身一人的,不料她话里话外的阿婆却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就是看着那阿婆老的动弹不得,才住下照顾的。那地方真是……难为这么个姑娘能住的下去!”豆子又看了蕴月一眼,戒备疑惑:“小爷!你刚才哄得阿姆要紧,你可别在豆子这摆谱!你答应了那丫头,那丫头记得可牢,醒过来头一件事就说这个!小哥我没法,还特地找人帮她买了毛驴,又给那阿婆添置了东西才回来的。”
蕴月清清喉咙,揉了揉脸蛋,也不理会在一旁看热闹的赵怡萧子轩,对豆子皮道:“没法,老爹不待见小爷这小身板,要把我一脚踹出窝,淋淋雨、吹吹风,见识见识……那丫头也乐意跟你回来啊?”
“嘿嘿!”说起这豆子就嬉笑起来:“这小丫头挺有意思,我还以为她不乐意,不料才露了那么一点意思,叫她来蕴月园养脚伤,她眼睛可就亮了,直问,是景怡王妃住的那个?然后就说要来住着。我说,你阿婆不要啦?你毛驴不找啦?她不放心又不痛快,最后竟然胡搅蛮缠,硬让我找人照顾阿婆添置了东西,还要看着我买了毛驴才作罢,一张小嘴,劈里啪啦的!我看她那脸皮子得有城墙那么厚!”
蕴月有点傻眼:就这么招?张了嘴问:“豆子,你吃迷魂药啦?她说两句你就把她扛回家来?”
豆子摆摆手,拒不承认:“小丫头我看着没什么恶意,豆子我闯荡江湖,看人还能看不出来?而且我可是在帮小爷收拾烂摊子!”说罢又看了赵怡一眼:“托姐姐的福,连王爷这园子别人都记着……”
蕴月张口结舌,呃~话说,赔一头毛驴貌似不是把人接回来住吧~~~~~
赵怡看着豆子,也不想说话,这么些年,敢在他面前这么提那人的,也就这丁豆子了。萧子轩见状清了清喉咙赶人:“好啦!既是蕴月的客人,你们便去看看。蕴月,你仔细些,丫头是什么来路,你心里要有底。”
蕴月极度无语的点点头,带着豆子闪人。
赵怡却是陷入沉思。萧子轩不忍,上前来:“王爷……王妃真不在了!”
赵怡有些失神的看着蕴月离去的影子,半响徐徐说道:“先生,蕴月……这就要开始了……”
几十年的积攒,一朝的怒放,最后生命如死灰一般惨败,人生如此,何益?梦想的迷幻,是优昙婆罗的神圣一绽,可是谁关注过后面花的凋零、叶的枯萎?对与错,执念与放手,原本只在一线之间。这些年轻人,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命运?
萧子轩说不出话。
赵怡径自愣神:“你我蹉跎半生,日后手中用力浇灌的这只雏燕就要高飞。他若败,我情何以堪?他若胜,我又情何以堪?我想给他的疼爱,竟不是打他,也不是不打他;不是教他、也不是不教他。锦衣鼎食,金莼玉粒,人人仰望,可究竟还有比富贵更难求的东西……”
萧子轩紧紧抿着嘴,气吞了一口又一口,最后削铁折金般凄厉:“王爷!王爷忘记了?王爷何尝不是弱冠之年……”萧子轩压了压声音:“那么些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这里,全靠王爷!”
赵怡赫然惊醒,眯了眯眼:“先生说的对!二十年!那骨头,我要一块一块的啃下来!那血债,我要一笔一笔的讨回来!”
☆、大国小鲜
治大国如烹小鲜,嘶~这是一个技术问题!
当年听萧老头解释这句话,就没怎么闹明白鲜嫩的“小鲜”怎么和一个世界万邦相提并论。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江蕴月把“无为而治”这句话当成屁话,因为萧老头肯定不是无为而治,而他江蕴月,没那个命,不是一块鲜嫩的、一翻即碎的“小鲜”。
因此,当孙驴子决定将他们御史台拧成一根绳子,弹劾兵部右侍郎袁天良的时候,江蕴月再一次恍然大悟,印证自己的小心小肝:狗屁无为而治,对看着不顺眼的人,你只管把他当老鲜,想怎么烹就怎么烹。
般若寺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大朝,那个乱……江蕴月简直不想提。
等回到他们御史台,孙驴子的一番训话,更是让江蕴月私底下翻了很多次白眼!来来去去无非就是兵部那帮误国误民的草包,没事就结党营私,尤其是袁天良,简直就是一没文化瞎耍横的草寇,御史台要联合上奏把他搞下来!
孙驴子在上面说得唾沫横飞,声嘶力竭,但蕴月悄悄一扫,台下诸人闭目的闭目,养神的养神,唯独慕容凌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也没等到孙继云让大家表态,慕容凌就已经和孙继云对上了:“孙大人,上次江大人风闻言事,陛下即已下敕书明令禁止,今孙大人尚无证据,怎可贸然上书?”
……
“慕容大、大人今日不、不曾看、看见?黄、黄尚书早、早前已请加、加边……防,然、然枢……密院不曾、曾应对,袁天良负、负责招募,却……无练兵之、之为!岂非……误、误国!”
慕容凌,微微一笑:“孙大人,不能与不愿,是两码事!”说罢一扫方大同,似意有所指:“今御史台倒也可以说句话!袁天良本就是武将出身,在兵部资格既老,于边防又熟,然国中禁厢两军是何面貌,孙大人一无所知?你若不知,我也一知半解,但袁大人心里自有一个算盘!黄澄、黄尚书虽是三朝元老,但却是文臣出身。加之军政大事,枢密院操控。难道谏倒了袁天良,陛下就可挥剑北上?”
话到这里,方大同眉头大跳,睁开眼来看着慕容凌,但却又是张挺说话:“慕容大人言重了,孙大人此举,一心为国,却又与陛下何干?”
慕容凌,一笑,不置可否,归坐。孙继云面色不变:“慕容大、大人言……之成理,然,御史一、一职,纠、纠百官之、之风,袁天良之举,确实误、误国!”
慕容凌站起来一拱手:“那对不住,下官恕不奉陪。”
“慕容大人快人快语啊!”方大同坐在江蕴月身侧,眼都没抬,只把玩着一只玉蝉:“奈何啊!奈何!悲其用心之良苦,而怜其药苦之无用……”
这句话慕容凌无动于衷,张挺和孙继云却是怅然若失。江蕴月对对手指,觉得没什么可说的,看看那边祝酋英,嘶~这家伙貌似太沉默了。
最后孙继云无法,下了死命令,要江蕴月、祝酋英、慕容凌、方大同四人写奏疏。但命令是下来了,但是人家慕容凌早就说不奉陪,方大同阴阳怪气,没表态,剩下祝酋英干脆装哑巴,江蕴月没办法,打哈哈闪人,回家再说。
偏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同样要走的方大同。
方大同却是罕有的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江大人!慕容大人的话有待商榷。”
方大同……话说,邓老走了以后,这群王八都开始不王八了嘛!
江蕴月拱拱手,没出什么声,方大同便走了。蕴月目送而去,回头一看,祝酋英却又接着出来了。想起老爹的话,蕴月还是上前同祝酋英套套近乎:“祝大人!”
祝酋英浮出一点笑容,拱手回礼:“江大人!”
江蕴月搜肠刮肚,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他很清楚人心微妙之极,有些似有若无的堤防隔阂,可能一句话造成,却是用千言万语都无从消除,于是他选择单刀直入:“祝大人,孙大人是否得了陛下授意?”
祝酋英压制不住的愕然,蕴月心里偷笑:这祝酋英的深沉也是装出来的嘛!
半响,祝酋英环顾左右,才说:“酋英疑心是。”
呃~其实,真的,御史台能把一君子染成一八卦人士……
蕴月心里把朝中的事情迅速过了一遍,几位诚恳说道:“蕴月尚不知有何对策。”
祝酋英沉默不说话,直到江蕴月几乎憋不住、脸上发干的时候,祝酋英才说:“不动。”
江蕴月没有听错!是不动,不是不懂!于是他点点头:“高见!”随后一笑:“告辞!”
祝酋英也是一笑,只拱拱手。
江蕴月坐进小轿,心里面开始有那么一点美滋滋,老爹的话同他的画一样嘛!还是相当不错的。
兵部的事情看得多一些,但是枢密院,今日大朝才是第一次表现。看起来袁天良和枢密院的文重光倒是一条船上的,只是枢密院的水有多深,谁都不知道。而且老头一直说过,文臣治军,只有三个字可以形容:不靠谱!
不靠谱的事和人,迟早出事,这是肯定的。所以黄澄虽然晃悠悠走了三朝君王,但还是不靠谱……
小江相公好像一头小牛,把胃里面的食物再翻出来细细嚼了一遍,越发觉得孙继云真是不靠谱,也不知道小皇帝在想什么。而且小皇帝貌似不止见过他江蕴月一个人哦~~~哎,这世道!
说话间,到家。
一下轿,江蕴月心里一阵哀嚎!
只见阿繁笑眯眯的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阿姆身边,阿姆……笑得比阿繁还要甜上两分。这臭丫头!昨天蕴月和豆子去看,却已经睡着,一副落难可怜的丑样子,害的他江蕴月不大好意思赶人。还有,昨天晚上阿姆还老大不情愿,念叨了大半个晚上,怎么才一个大朝的功夫,乾坤就颠倒啦?
今天这臭丫头收拾了干净,这会一双眉毛眼睛拱成了一弯月亮,明晃晃照的江蕴月自己的日子仇深苦大……
黑了脸走过去,阿繁却好像故意忽略他的不豫,一把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甜腻腻,亲热热:“小贼!”
蕴月脚步一停,回头一个爆栗,打得阿繁差点蹲到地上去:“臭丫头!小爷姓江,你没耳朵啊!”
“哎哟!原来小爷还有耳朵!阿姆从小教你,还不知道小爷有耳朵!”阿姆赶紧上来扶着阿繁,紧接着张口一顿教训,一如既往的大声:“王爷吩咐了,阿繁姑娘是这园子的客人啦!”
蕴月白眼一翻,横了阿姆一眼,又看见阿繁捂着额头,瞪大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心里一落,好似有些泄气,便不说话,直往自己屋里去。
等他换好常服出来,便往他老爹那里耍耍,这还没进门,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王爷,这影子便是王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