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男郑重的点头。
柒云深便手攒着石头,将拳头递到脸谱男眼前。
脸谱男看着柒云深的拳头,眼睛一瞬不瞬。
柒云深张张嘴,却是没有摊开手心。看着脸谱男认真诚恳期待的样子,柒云深突然觉得把石头当嫁妆实在是一个拙劣的玩笑。不管脸谱男说的是真是假,不管脸谱男是不是她的老乡,现在看他的样子,他怎么都不像一个坏人。就算是坏人,对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开这种玩笑也大概是没有礼貌的吧!
柒云深讪讪的收回了手,“好吧,我现在一个人孤身在外,孑然一身的,哪能带着什么嫁妆。想拿莫须有的东西戏耍你是我的不对!在这里我向你道歉。”
那脸谱男面上罩着面具,看不见表情,那两只眼睛却是暗暗,有些许失落的神采。
柒云深见了着实心中不安,“我失去些记忆,真的不记得我有什么嫁妆,若是有一天,我想起,一定亲自送到你的手上,你看这样好不好?”
近三十的人了,竟然还想起开这种幼稚的玩笑了!难道是在常梦雪这个十八岁小姑娘的身体里太久了智商也跟着倒退了。柒云深懊恼的很。
脸谱男却突然眼睛弯弯,好像刚才的失落只是柒云深眼花,“好啊!你可不要赖账,到那时,我会去找你寻的!”
“好!”柒云深认真的点头。
“看你这瘦的,都脱像了,是不是饿了很久了。那是些野果子,还有些肉干干粮,你带上吃吧!”脸谱男指了指一边的包裹。
“谢谢!”柒云深顿时格外庆幸自己没有拿出一块破石头去开那拙劣的玩笑。若是刚才真的开了那玩笑,现在她一定会惭愧的想扒开地缝钻进去。
“不用忙着谢我!小娘子,我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要拿我的东西就要帮我办件事,这是惯例!你可有异议?”脸谱男调笑着,似玩笑,却任谁也听得出话中几分虚实。
柒云深笑笑摇头。
“你都不问什么事就答应?”对于柒云深的顺从,脸谱男着实觉得没有挑战性。
“说吧!”柒云深想这样是公平的。脸谱男不想别人欠他的,她也不想欠别人的。一报一还,总是没错的。再说她也没说什么事都答应,总是有退路的。
“好!我的事情很简单,只是走出这里跟你遇见的第一个人说在这里遇见了楚留香。你可办得到?”
楚留香?
他果然是楚留香!
原来楚留香的名字是这样传出去的。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出名?
被人人云亦云,添油加醋而成的名人,采花贼楚留香?
柒云深想着便是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采花贼楚留香脸谱男被笑的莫名恼火。
柒云深便是收敛了笑,“见了名人,大名鼎鼎的名人,自是要欣喜的!”
楚留香白白眼珠,“你是在取笑我。小娘子别以为我是傻子。还有小娘子别转移话题,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柒云深无奈摊手,“好吧!我答应你!”
“好!”楚留香好像一分钟都不愿意停留,转身说走便是要走。
柒云深急忙追赶上前喊住他,“喂!等等!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什么?”楚留香很是别扭,头都未回。大概是因了柒云深刚才的取笑。楚留香是记仇的。
“这里是哪?”柒云深急忙问道。她没想过要脸谱男带着她这个无亲无故的人走出这山林,可是到现在她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这是要命的。
“辰国,绿驼城外,连云山,辛酉年六月十八!”
柒云深停住脚步。
辰国?她怎么会在辰国。
六月十八?她记得莲心节是五月初一。原来已经差不多过去一个半月了。
当柒云深抬首的时候,楚留香早已没了踪影。
眼前幽幽丛林,只剩她一个。
她站在原地,呆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叫楚留香。她想那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他们若真的是来自同一个时空又怎样?如今他们有各自新的人生,各自有自己的立场。他是好人坏人都不了解,是敌是友都不清楚,她又怎么能跟他亮底牌。她不会天真的以为,来自同一个时空会是能战胜一切筹码。
柒云深笑笑,也许这一切都是她想的太多。答案,若是有缘答案自会揭晓。
柒云深转身,回到河边,伸手要去拿那包裹,才发现石头还在她的手中紧紧攒着。
她轻轻摊开手心。
掌心的石头,温热圆润,样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是她却不能轻轻的将它丢掉。
她记得从前她是柒云深的时候也有一块这样的石头。它陪她从沉长昏睡中醒来,它陪她走过孤单,走过迷茫,走过彷徨。有它在便是心安。
石头,那真的只是普通的石头吗?那时候柒云深总是这样想。却没有人给她答案。
现在她看着这石头,便也是亲切的厉害。她是怎么也舍不得丢掉,便是收在了身边。
柒云深吃了些野果垫垫肚子,然后便把剩下的裹在包裹里包紧,背在了背上。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的路还要走多远,留点吃的在身上,总是不至于饿死的。
她卷了袖子,用没有受伤的手捧了河水。甘甜清凉。狠狠地用河水灌饱自己,柒云深甩甩手,准备起身,却看着河里映着的那个影子呆住了。
那真是常梦雪吗?皮包骨头,两眼深陷,两颊凹陷,显得颧骨格外突兀,脸上还算干净,却暗的蜡黄,头发枯黄,蓬蓬的披在肩头。就是那素净的衣服搭在那影子的身上,哪里是得体合身,简直像哪个乞丐偷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来穿。
哈!柒云深不敢置信的笑。
哈!那影子也不敢置信的笑。
柒云深拂拂额头,那影子也拂拂额头。
柒云深现在也只能笑笑了。现在她这幅样子就是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真的脱像了。
她还是站起了身,站定。
深山寂静。
她便环视着这深山。
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左司又认出她了吗?
她不知道左司怎么找到她的。她不知道左司为什么要去救她。她不知道待左司看清他救出的人时,有没有一刻怀疑自己救错了人的。可是真的是以为自己救错了,才把她一个人丢在河边的吗?
柒云深晃晃头。若真是被他丢弃,她该高兴的吧,她终于自由了。可是现在她的心为什么空荡荡的,一点欢喜都找不到?
自由?她又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得了自由?她身上还有弑心蛊,三月之期已然没有几日了。若是真的被左司丢弃,那么被丢弃的便是她的命。
柒云深脸上惨白。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不管如何她的路都是要走的。
她到底要走去哪里呢!
远离左司?她又能逃到哪里呢!
远离左司,便是自寻死路。有些话她不想相信,可是直觉却告诉她这一句不会有假。
柒云深知道山下是她唯一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狼战
下山的路崎岖。柒云深拖着虚弱乏力的身躯亦走的艰辛。
柒云深背靠着一棵参天大树,站立着,喘息着。她知道树干长苔藓多的一面是北,她知道只要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就能走出深林,可是却不知道她还要走多久。她已经走了大半天了,却还是看不到深林的边际。
柒云深抬头看着头顶被枝叶遮盖的天空,满眼愁云。
天就要黑了,她不知道这深林里的野兽能不能让她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
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给我搜,别让他跑了!”
柒云深背脊僵硬,血液凝固。
此刻一只细长冰冷的手紧紧地捂着她的口,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另一只手握着长剑拦住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她的背紧贴着身后人的胸膛。汗一滴滴的落下,她的,还有他的。
“给我仔细搜,要是让他跑了,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丛林里,黑影窜动,刀光闪闪。
树后,柒云深便听着身后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那清晰的心跳声,忘记了挣扎。她只是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惊肉跳。
她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有多倒霉,刚从窑子里逃出来,还没遇见野兽,就撞见了这样的一群人。看这情形,今日大概也是凶多吉少的吧!
“大人,这里有血迹!”有人惊呼,声音只在咫尺。
果然,还是躲不过!
四周静悄悄。没有脚步声,没有心跳声。
突然草叶晃动,天空擦黑,一大波脚步声似悄无声息的聚拢而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柒云深屏住呼吸,身后的人亦血液在一点一点的变凉,肌肉僵硬。
“嗷——!”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吼叫划破天际。
霎时四周寂静,再听不见分毫声响。
“狼,狼群来了!”一黑衣人伏地耳贴着地面,惊恐抬头。
“闭嘴!”一人冷目呵斥,转首对另一人俯首低语,“大人,绿驼城连云山的山野猛兽是凶残的出了名的。这一回,天还未全黑,便成群结队的出现,怕是被那人的血腥味引来的。咱们还是就着狼群还未靠近,早早撤离便是。可不要成了那人的陪葬。至于那人刚刚已然是受了重伤,他就是能逃的过咱们的搜捕,是也逃不过饿狼的利牙的。咱们明早来收骨头便是。”
带头人一身黑衣,黑披风,远远的只能看见个影子。
他仰头望了眼黑下的天。
“撤!”
片刻脚步凌乱,林叶颤动。
“嗷——!”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吼叫声却越来越近。
柒云深是知道自己最近真的霉气透顶了,刚说完还没遇到野兽就真的遇见野兽了。柒云深懊恼害怕情绪复杂。
“算了,你走吧!快跑,离开这里!”身后人却颓然的松了手,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手将锋利的长剑插在地上。他踉踉跄跄的抬脚,去寻了树杈。
重新获得自由,柒云深想不顾一切的向外冲,逃离这里,可是脚步却突然沉重的抬不动一步。
那人点了火把,回转头见了一动不动呆愣的柒云深,便突然恼怒的道,“叫你走,听不明白吗!”
柒云深蓦地回首。天虽然已然黑了,可是借着火光,这一回她清晰的见了他的轮廓。浓重的剑眉忍耐的要聚未聚,狭长的眼睛微眯着,英挺的鼻子落下阴影,单薄苍白的嘴唇紧抿着。本就是仙人之姿,就算是此刻如此落魄,亦气势凌厉的不容被忽视。
这便是你的样子?左司。
“难道你想留下来喂狼不成?就你那二两肉哪里够一只狼塞牙缝的!”那人语带恫吓。
柒云深却一动不动,只是带着笑,“我走了,你怎么办?”
“这跟你无关!”那人一边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动静,一边拔了剑,紧紧地握在手里。
“若你被狼吃了,我怎么办?”柒云深不紧不徐。
那人猛的抬眼。
“我已经逃不掉了!狼已经来了!”柒云深注视着那人的眼睛。
那人眼神一闪,随即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四周。
你若是死了,我该怎么办?难道没有解药就会被活活痛死,那些话都是骗人的?那句话,她终是没有说出口。
左司,那么熟悉的声音,她怎么能不记得。从他开口说出第一个音,她便认出他了!可是看他刚才的样子,他大概是不想她认出他的。那么她便随了他的愿吧!
“嗷——!”
一双双绿色的眼睛逼视着他们。
狼群果然来了!
那人护在柒云深身前,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长剑,高度戒备的看着步步聚拢而来的狼群。
一只只狼龇着锋利的白牙逼视着他们,像想要一个剑身扑过来撕咬他们,可是他们离火光越来越近,却又不敢靠近。
狼群嘶吼着,对于明明在眼前的猎物却不能靠近而恼怒。
那人晃动着火把,他知道火把支持不了多久。柒云深看着一只只凶猛的狼,愤怒的狼,亦是前所未有的胆战心惊。
难道今天要死在这里吗?葬于狼腹?
“拿好!”柒云深突然眼前一亮,镇定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人将火把送到了她的手里。
她便用手紧紧的握着那火把,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人的背影。
“这一回就交给我吧,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他看都不看她,抬脚拔剑,他便那样冲进了狼群里。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左司,左司,他真的是左司吗?
夜,静悄悄。
狼,尸横遍野。
左司,剑杵在地上,勉强的站立着。
“没事了!”他声音微弱。
柒云深站在他面前,捂着嘴,看着遍体鳞伤的他,发不出一言。
砰!
他便倒在了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
她跪在他身边,拉扯他,“起来,起来,不能睡,不能睡!”
他却紧闭着眼睛,张张嘴,口中只有一个字,却发不出声。
走!
他要她走。
可是她不能走。
她走了他怎么办!
这里血腥味浓重,若不及时离开,来的就不止是狼了。若是不走,明天早上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你不是说不会有事的吗?一定不会有事的!”柒云深想拉了左司站起来,可是她本就没有多少力气了。她现在真的恨自己早上怎么没有把那堆干粮都吃了。那么现在或许还有些许力气。
怎么办,怎么办!
“起来啊!你不能死,听见没有!左司,左司!”她喊他的名字,她拉扯他。
左司,左司!
那声音像魔音一样传进他的耳朵。他好像听见很多年前,有人也用这样的声音呼唤过他。
起来,起来,谁叫你死的!起来,不能不听话!
他的手突然握紧了她的手。
“左司!”他的手冰凉却有力。她看着那双紧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她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拉起了他,驮在了背上,“走,我们走!”
那条路艰难漫长,她拖着左司,拖着长剑却毫不畏惧。
“嗷——!”
一群狼的尸体是另一群狼的盛宴,亦是另一群野兽的美餐。
野兽嘶鸣,对于连云山,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逃,真的能逃的掉吗?
干掉了那个,甩掉了这个,却又迎来了一只虎视眈眈的豹子。
柒云深看着那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摊在了地上,神情绝望。
他们今天是注定走不出这深林了吗?
豹子龇牙,纵身一跃。
柒云深护在左司身前,下意识的一手护脸,一手藏在身后。
砰!
豹子从空中滑落,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曲线。
柒云深讶然睁眼,看着眼前瘫倒抽搐的豹子,不敢置信的抬眼,眼前是个人影,很是熟悉。
“小娘子,你又欠我一个人情!”那人头戴面具,羽扇轻摇的在柒云深身边转了一圈,“呦!怎么还多了个尸体?”
柒云深猛的回神,护了护身后依然昏迷不醒的左司,“谁说是尸体!”
“还真不是尸体!”面具男楚留香照着左司瞧了又瞧,语气突然凝重了起来,“不过也离变成尸体不远了!”
“你是大夫?你会看病?”柒云深听明白面具男的意思,便忍不住语带希夷的抬首看着那脸谱男。
脸谱男突然一滞,转而嬉笑道,“你反应还挺快!不过他真是幸亏这个时候遇见了我,要不然晚一点是神仙也难救!走吧,跟我去山洞避一避!”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楚留香
柒云深想过她还会遇见楚留香的,可是却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那夜他救了她和左司,便把他们带到了他暂住的山洞里。
山洞外面地形隐蔽,里面却别有洞天,很是舒适。
楚留香为左司号了脉,敷了药,包扎了伤口。
“只要他后天能醒过来,就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楚留香洗洗手,擦了汗,回转头却看到柒云深早已经趴在石凳上睡着了。他只能无奈的笑笑。他知道这一天她太累了。
当第二天柒云深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然是下午了。
柒云深揉揉惺忪的睡眼,听见山洞里安静的厉害。她急忙睁开眼睛,四处张望。面具男不在,左司安静的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柒云深急忙站起身,原本披在她身上的男士长袍散落在地。此时她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匆忙的来到左司的身边,探了探鼻息。
还好,还好,还是有气的。
她瘫坐在地上,才发现此刻自己也是体虚的厉害。
“放心吧!他还没死!”面具男楚留香带着面具,扛着一大只驯鹿走了进来。砰!驯鹿被丢在了地上。面具男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石桌前,放下了一摞药材。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柒云深注视着面具男的一举一动,真诚的道。
“小娘子,不必这么客气!”脸谱男擦擦额头的汗,便又不正经起来,“小娘子自该是明白规矩的,救你一次你欠我一个条件,上一次的已经用了,这一回加上你替这具尸体还的,一共两个条件。”
“我替他还?为什么要我替他还?”柒云深感动的心情一下子被脸谱男闹的一点都不剩。
“因为我只喜欢小娘子啊,我可不喜欢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柒云深听了只有翻白眼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这里就有!”脸谱男不知在哪又拿出了扇子,羽扇轻摇,一副欠扁的摸样,“小娘子,我看我们这么有缘,应该一定会再见的。那两个条件就等咱们再见的时候再议吧!现在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脸谱男匆匆忙忙一闪出洞。
柒云深看着只能摇摇头无奈的笑。
“还有忘记说了,那些药材,每天一包,这里还有些千草露用来外敷!”脸谱男一闪便是又闪了回来。
柒云深目瞪口呆的看着脸谱男将一个小瓷瓶放入她的手中。
“别这样,这叫凌波微步,没见过世面,也不用这样大惊小怪吧!”噌!脸谱男又闪没了身影。
“凌波微微微步?”会凌波微步的楚留香?柒云深突然明白,她大概遇见的不是段誉,也不是楚留香,大概是跟她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吧!
“喂!等等!”柒云深惊呼。
可是脸谱男却没有再闪回来。
对于这样的结果,柒云深不失望。她想若是他们有缘是会再遇见的。所有的不解,到那时再解开也不迟。
只是柒云深想着会凌波微步的楚留香便是忍不住笑。这是什么馊主意,既是凌波微步,又是楚留香,还采花贼的,这样玩还不够,还要宣扬的天下皆知。无人不晓的楚留香!
无人不晓的楚留香?
柒云深皱皱眉头。难道他是在寻人?
柒云深猛的抬头,眼前空旷一片,洞外枝叶繁茂亦寻不到一个人影。
他又是在寻谁呢?用这样的方式,大概也只能是在寻找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吧。
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在寻找她?
柒云深想着便是摇头笑。
会这么巧吗?其实可能性还有很多种。
或者他是觉得一个人太孤寂了?
或者还有另外的同样来自他们那个时空的人?
更或者他是真的在寻找她,因了什么缘由?
柒云深倒是很期待这问题的答案,不过现在就算她怎么猜测都没有用,因为他不会闪回来给她答案。现在柒云深只能笑笑不去管他。
她回转身便觉得饿的很。她太久没有吃东西了。柒云深翻遍了山洞,倒是翻出了不少好东西。野果子有,干净的衣服有,水缸有,简单的锅碗瓢盆有,竟然棋盘蚊帐被褥油灯也有。
柒云深想对于脸谱男,大概不只是暂住那么简单。
可是不简单又能怎么样呢!现在这里是她的地盘了。
柒云深吃了几个野果子垫了垫肚子,便拿了刀子割了块脸谱男丢下的驯鹿的鹿肉架起火烤来吃。
山洞里肉香飘逸,左司盖着轻被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山洞外,黑衣人在丛林里穿梭。
“报告大人,前方未发现踪迹!”一人跪地报告前情。
那被唤作大人的黑衣人背手而立,黑布蒙面,看不见面容,两眼间深深的沟壑却清晰可见。
“大人,放心,他一定逃不掉的!咱们搜了大半天都不见踪影,大概是被昨晚的野兽啃的渣也不剩了!”另一人站在那大人身边道。
那大人不语。
那人又急忙道,“就算他能侥幸逃过昨天的狼群围攻,他受了重伤,这山林又迷障丛生,他的救兵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小人觉得就算他是神仙也是逃不出去的。”
那大人思量半天,终是一个字,“撤!”
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
山洞里,煤油灯灯火微弱。柒云深便借着微弱的灯光,端着碗,小心的喂着左司吃药。左司虽还在昏迷,喝药喝的却也顺畅。
一碗药见底。柒云深为左司小心的擦擦嘴角。
灯火明灭。柒云深的手顿住,她注视着左司的面容突然觉得不可思议的熟悉与陌生。
熟悉的面容好像在哪里见过,陌生的气息好像从未相识。云里雾里,她分不清楚。
山洞外,夏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响。
“真巧啊!公子也在这裳林?”夜姬不声不响的站在了那站在崖边的公子身边。那公子只是一脸忧愁的望着山崖下一览无余的山林不言不语。
“你那个总是喜欢瞪眼睛的小丫头呢?怎么没陪着你?”夜姬倒也不生分,那公子不答她,她便自问自答了起来,“是不是你也觉得那小丫头粘人的厉害,所以特意甩了她,来寻我!”
那公子这回倒破天荒的回转头看了眼夜姬,却还是没有说话。
夜姬却是惊喜,“难道是被我猜对了,真是特意来寻夜姬的?夜姬真是惊喜万分,没想到公子这颗榆木嘎达竟还有开窍的一天呢!夜姬真是觉得今天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那公子却又回头瞧了眼夜姬,眼神凉凉,“别装傻,你该知道我来干什么!”
夜姬呆愣了一刻,回过神来便忍不住调笑着推了推那公子,“公子不要这样嘛!这样夜姬会很受伤的!”
那公子却一闪身,跳出了老远,未让夜姬占到一份便宜。
夜姬便忍不住败兴的撇撇嘴,“公子怎么这样!捉迷藏本来玩的多开心,为什么这会又要揭穿呢?多没意思!”
那公子却不再多废话,一闪身,没了踪影。
夜姬是被气的直跺脚。不过也不过一刻便又恢复了她那副妖娆的样子。
“哼!想摆脱我,哪有那么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记否,记否
幽幽山林间,煦阳斜照。
林间安静,山洞里亦安静。
柒云深安静的团在左司身边沉沉睡着,左司侧着头看着柒云深恬静的睡颜,他眼睛似迷障,看不见底,亦看不清白。
上一次她这样安静的睡在他身边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左司闭上了眼睛。那些曾经太久太久,久的他已经不愿想起。
柒云深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闭着眼睛一脸郁结的左司。柒云深看着他聚拢起的眉头便忍不住想去抚平它,可是一触手,便是觉得自己逾越了。
这是怎么了?
她懊恼的收回手,他却猛的捉住了她的手。
她惊讶的看着他,“你醒了?”
他却道,“为什么要救我?”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来救我?”柒云深知道左司该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果然左司,侧转过头躲闪,不看柒云深,亦松开了她的手。
“不是说我得了绝症,不是已经成了废棋,不是已经对你没有用了吗,你又为什么要来救我呢?”柒云深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似喃喃自语。
“绝症?废棋?你的智商果然令人堪忧的登峰造极了。用你还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脑子好好想想,若是你真得了绝症又怎么经得住此般折腾!”左司果然还是一贯的作风,对她的智商嗤之以鼻
柒云深哑然的看着左司。确实她的智商倒退了。最近确实觉得体力不济,不过想来大概也只是饿的,最近她的精神头可是好的很的啊!那又为什么连太医都说她得了绝症?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柒云深想不明白。或者她也不想明白。
“那是因为我还有用,所以才救我?”柒云深眼睛一闪不闪的注视着左司。
“呵!”左司冷笑,却不看柒云深,“是又怎样,你现在要杀了我?”
看着这样的左司,柒云深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除去面具,除去锋利,他亦不是一个坦诚的左司。
“别忘了你的身上还有弑心蛊未解,若想活活被痛死,只管动手便是!”左司两眼一闭,倒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
柒云深只能无奈起身,“你一定要这样吗?只有这样你才说的出话吗?”
左司紧闭着眼睛不语。
柒云深却背对着左司,手紧紧的攒着,张张嘴,终是没忍住,“你是在恨我对不对?你为什么要恨我?”
从前常梦雪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惹到了他。他为什么总是喜欢这样嘲弄讥讽的对她。柒云深不明白,亦突然不能忍受。
“恨?少往脸上贴金了。你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除了棋子,什么都不是,别以为救你一回,你就有多重要了。”果然左司轻蔑刻薄的不给她留一丝的地缝。
如此柒云深不恼却笑了,“你真是死鸭子嘴硬,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你记起来了?啊!”左司猛的起身,身上的伤口受不住他这样的大动作,猛的裂开,痛的他一个大男人龇牙咧嘴的,哪还有一点常为人称道的仙姿。
柒云深没有回身,却带着笑,“记得啊!”
“记得多少?”左司拧着眉毛注视着柒云深。
记得多少?当左司说“这一回就交给我吧,别害怕,不会有事的!”的时候,当左司站在狼群里的时候,柒云深就想大概他们是见过的吧!或在梦里?
当为左司上药的时候,她看到他肩头的伤疤,便是肯定他们大概是真的见过的。那些日子,那梦中的少年,狼爪下的少年大概就是左司吧!
或者那些梦不只是梦。也许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也许在常梦雪很小的时候便遇见了朱樊,亦遇见了左司。那些年,那么稚嫩的左司,那么可怜兮兮的左司,又是如何变成如今的左司的呢?
柒云深想想便是笑着摇头,“你又希望我记得的是多,还是少?”
左司转头躲闪,久久不语。
柒云深便是似玩笑的道,“大概让你失望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做了个梦,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傻小子,好像是你,又好像不是你。”
砰!左司倒在了草席上。
“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莫染尘。‘雪染青山莫染尘’的莫染尘。这一切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他紧闭了眼睛,不再咄咄逼人,却多了些萧索。
雪染青山莫染尘?莫染尘?他真的叫莫染尘。
“你不记得,你全不记得。你只需要一句不想记得,便可以全部忘记。忘记了多好,我也不想想起!从此你不是你,我也不是莫染尘,多好!”左司安静的躺在草席上,不再言语。
柒云深亦抬脚徐徐的向洞外走去。
从前柒云深想,大概常梦雪是与左司有些牵扯的,可是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牵扯。那牵扯真实的让她身在其中,竟不能自拔,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到底是柒云深,还是常梦雪?
柒云深猛的摇头。她是又犯糊涂了。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她便是她,怎么会是常梦雪呢!她如今大概真的是经历的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明显脑子不够用了。
柒云深坐在洞外的树杈上,独自看着郁郁葱葱的林间斜阳,幽幽不语。
“把药喝了吧!”柒云深将熬好的药送到了左司的面前。左司却依然在草席上紧闭着眼睛装死。柒云深只能无奈的道,“你明明知道对于从前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知道从前我跟你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这样跟我怄气又有什么用,我一点都不会觉得自责,我只会觉得莫名其妙。若你喜欢这样,我便不拦你,不过你这样拖垮的只是你的身体。”
左司还是一动不动。
“你就如此恨我,非得让我给你陪葬才开心!你明明知道,你活不成,我也活不成!”
左司却笑,苦涩的笑,“我活不成,你也活不成?”
从前他便想能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却是没有想到会是此般情景。她只是不想给他陪葬,可笑,可悲的他心中却有莫名的欣喜不安分的窜动。什么时候起他也变的如此卑微了?
“你还没忘就好!”霎时左司敛了笑,脸上冷漠的令人生寒。
“张嘴!”柒云深却不鸟他变来变去的情绪,自顾自的将药送到他的嘴边。这一回左司倒也听话,张了嘴,只是眼睛凉凉,一刻都不在柒云深的脸上停留。
喂完药,山洞里便安静的厉害。
左司躺在草席上不能移动,亦不想移动。他紧闭着眼睛。柒云深不知道他此刻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看到她,不想跟她说话。
柒云深趴在石桌前无力的叹气。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趁他重伤不能自理,威胁他,让他拿出解药?柒云深摇摇头,大概这样的左司就算选择跟她同归于尽,也不会给她解药的吧!
讨好他,骗取他的信任,让他心甘情愿的给她解药。柒云深想着心中便觉得闷得很。她做不到,亦不能这样做。她明白左司定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无害。她不能自掘坟墓。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左司突然道。
柒云深猛的抬头,看了眼依然闭着眼睛的左司,不情愿的道,“你以为你的声音很大众吗?”
“呵!”左司嘲弄的笑,却未再多言。
柒云深见了也只能悻悻的吹了灯。
山洞里一片漆黑。
柒云深便趴在石桌前安静的闭了眼睛。
山洞里安静,左司却悄悄的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她的侧影,悠悠出神。
他又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
☆、梦中她
每天按时喝药,擦药,吃饭,几日下来,左司倒也恢复的好,是也能下地走动了。
这一日,柒云深小心的扶了左司坐在山洞前,晒着太阳。
“下去吧!别傻站在那,这山洞不缺看门的狮子!”左司还是那副样子,对柒云深嘴巴毒的厉害。
柒云深翻翻白眼,倒也不反驳。
确实她最近邋遢了点。不过这也不是她的错。还不是左司这厮太难伺候,一会嫌弃肉难吃,一会嫌弃果子酸,一会嫌弃水不甜,一会嫌弃天太热,一会嫌太闷,一会嫌她唱歌太难听,一会还嫌弃她不会讲故事,好个把她折腾。这几天她一刻都没闲下来,哪里还有工夫打点自己尊容。
柒云深撇撇嘴,看在他是病号,他是主子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是!”柒云深状似乖巧的回了山洞。不过也不过一刻就又扛着左司的长剑走了出来,“我去抓抓鱼什么的,找点吃的回来!”
说来惭愧,大概面具男同志也没想到,她与左司二人这么能吃,不过几日,他为他们二人备下的吃食鹿肉,就被啃的只剩下骨头架子了。说来柒云深也委屈,她虽饿了一阵子了,不过也没有那么能吃,那个嫌这嫌那的左司才是吃的最多的一个。委屈也无法,左司还未康复,柒云深只能自己出去觅食了。
柒云深说去便去,左司也不拦她。
柒云深渐行渐远,已然不见了踪影。
幽幽林间,鸟鸣声悠扬。
柒云深听了便是笑,继续前行。
山洞前,树叶从左司的手中无声的飘落。
“主人!”孟初寒跪在左司身前。
“京都如何了?”
天空晴朗,今天确实是个好天。
不过一会,柒云深便捉了一篓鱼。
柒云深擦擦额头的汗,却未立即离开。她蹲下身,看着水中的那个自己。她看着看着便是笑。蓬头垢面的,确实像只狮子。
河水清凉,四下无人,柒云深便是在河边好好的梳洗了一番。
山洞前,左司仰头闭目,“既然那一件事已成定局,无力回天。那么这一件事定不可再有任何差池!”
“是!主人!”
“夜姬可知道这回她找到的人是谁?”
“主人放心便是,初寒未曾透露主人身份!”孟初寒道。
“好!”
当柒云深回来的时候便见了似在阳光底下熟睡了的左司。柒云深笑笑的提着鱼便是从他身边走过。
“洞里也不缺水鬼,站那,把头发晒干再进去!”左司眼睛都未睁。
水鬼?她明明洗的干干净净的,穿的也整整齐齐的,哪里像水鬼了?
披头散发的柒云深气鼓鼓的停住了脚步,猛的回转头瞪着眼睛瞧了又瞧左司,左司却根本未有再搭理她的意思。柒云深撇撇嘴,是也没有再跟他计较,而是听话的留在了阳光下。
阳光明媚,微风徐徐。鬓角微干的发便随风飘扬了起来,柒云深却不理它,只是自顾自的靠着石壁,站在左司身侧,仰头闭目接受阳光的洗礼。
身侧的坐靠的左司便仰望着她飞扬的发丝湛湛出神。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初见她那一年,她七岁,他也不过十一岁。
那一年,在古虚漫天的大雪里,被按在狼爪下的他,未曾想到那突然出现又黑又瘦的童稚会真的救了他。
就算饿狼哀鸣,灼眼的红浸染了雪原,他依然不敢闭上眼睛,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一切是真的。他害怕,有生以来第一次害怕,害怕那是一场梦,一场濒临死亡,臆想出的奇迹似的梦。
他喘息着,注视着那立在血泊里,手持弯刀,双眼冰冷阴霾的童稚。
那真是一个孩童吗?
瘦小的身子,稚气的脸庞,看样子确实是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可是那双眼睛却像一片海,深的见不到底。
寒风猛烈,大雪纷飞。
那风迷了他的眼睛,亦吹散了她栗色的发,发丝飞扬。
他睁开眼睛,看着风雪中的她,看着那双藏在丝绦间的眼睛,久久,直到天昏地暗。
睁开眼睛,再见到她,他亦不意外。
他问她,为何你会在那里。
她不语。
他说,谢谢你救了我,你要什么报酬。
她不语。
他说,是你救了我,你要什么都可以。
她不语。
从头到尾,她都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的为他换药,手法熟练的不可思议。那时他看着便想,大概从前她是经常受伤的吧!那时他便忍不住想那么小的她到底经历过什么。那时那些话他终是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答他,就像她不会告诉他她叫什么名字一样。
“回家吧!别贪玩了,外面的世界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应付的!”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欣喜,却也失落。
说完那一句,她便转身离开了!
那时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消失在地平线,就算黑夜将他笼罩,他也没想起该问问她,难道她不是小孩吗,难道她不是比他还小吗!
就算现在想起,左司也是忍不住笑。那时小小的她一本正经苦大仇深的样子,真的让那时的他不知所措。
“干了,干了!你看……”柒云深扯着头发回转头见了左司的笑颜便是呆呆。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干净的笑。阳光下,他的笑闪耀的让她睁不开眼睛。
黑暗里,她的眼前亦是那张笑脸,她猛的睁开眼睛,笑颜却已不在。
她看见左司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睛,眼里似有愠色,“干了就干了,吵什么吵,像个小孩子一样成何体统!”
柒云深被训斥的莫名其妙,却也不气,只是讪讪的道,“那我去烤鱼!”
柒云深说着窜进了山洞,左司却靠着石壁,闭着眼睛,无声的叹气。
真的忘了,真的忘记的一干二净吗?
山洞里架起火,鱼在一圈一圈的烤着。
柒云深侧头看着洞口的那个侧影,她的眼中一片迷色。
他与常梦雪到底该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柒云深想着便是猛的摇头。
她怎么会对他好奇了呢?不能这样的!不能!
她知道她现在该做的只是本分的做好自己的事,他就是吩咐她,上刀山下油锅都没关系,只要不接近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