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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春温一笑 当前章节:15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27

“笨阿并,傻阿并,气坏我老人家的阿并。”华山老叟一边骂着,一边把手中的宣纸折成只小船模样,放到鱼缸中。小纸船慢悠悠在水面飘荡,鱼缸中数尾锦鲤游来游去,逍遥自在。

华山老叟趴在鱼缸上,入神看着水中的锦鲤。青松侍立在一旁,偷偷看了老爷子两眼,心里嘀咕,“小鱼有什么好看的?老爷子越发孩子气了。”

华山老叟看了一会儿鱼,蓦然纵身到院中,施展出一套轻灵的掌法。和以往的凌厉迅猛不同,这套掌法好似翩然飞翔的大雁,又似快活游水的小鱼,明媚洒脱。

青松是个趁职的小厮兼忠实观众,在旁卖力的叫好,“老爷子,今儿个我可算是开眼了,这般舒缓优美的掌法,我是头回见着!”等到华山老叟气定神闲的收了掌,更是跑上去大拍马屁,“空前绝后,叹为观止!”

华山老叟大为得意。次日张劢专程过来陪他下棋、打架,华山老叟炫耀道:“我新创了一套自在拳法,如流云流水一般,好看的很。”青松在旁连连点头,好看,太好看了,赏心悦目啊。

张劢赞道:“师公,您太了不起了!”自创拳法,十分难得。华山老叟笑咪咪看着张劢,那神情分明在说“快说你想学,快求我教你啊。”张劢看在眼里,笑道:“师公,您把这套自在拳教了孙儿好不好?往后回了京城,见着爹爹、大哥,孙儿可有的显摆了。”

华山老叟大喇喇坐下来,仰头向天,“阿劢,师公问你的话呢,说是不说?”臭小子,自打他见过女娃娃,连着问过他两回,“徐家小姑娘好不好,你喜不欢?”他都是笑而不答,好不着急人。

张劢笑着吩咐青松,“你去一趟徐府。徐太太前些时日送来的细粥、小菜甚为美味可口,老爷子着实喜欢。你去一则是道谢,二则是厚颜再讨些来,多多益善。”青松话虽多了点,为人乖巧听话,响亮的答应了,即刻去了徐府。

华山老叟顿足,“傻小子,傻小子!细粥小菜都到徐家去讨,徐家能放心把女娃娃许给你么?”张劢笑的春风般和煦,“师公放心,我有分寸。”

接下来的几天,张劢先是亲至徐府求了徐郴一幅墨宝,郑而重之的挂在书房。接着又跟徐逊借过一本围棋棋谱,还书时和徐逊手谈一局,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徐述、徐逸年纪尚小,玩心极重,又崇拜英雄人物,看见张劢和华山老叟便两眼放光。张劢请他俩到西园好好玩了半天,观赏美景,观看武术表演:西园中自有武功高强的亲兵,百名亲兵精彩绝伦的对打惊险刺激,徐述、徐逸看的津津有味。

“是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很懂礼貌,尊老爱幼”“身为功勋人家子弟,却琴棋书画皆通。原来世上真有文武双全之人,难得难得”,打过几回交道,徐郴和陆芸夫妇对张劢的评价很高。

才进入腊月,便下了一场大雪。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搓棉扯絮一般。雪中红梅分外有趣,西园下了请贴,请徐家合府赏梅、宴饮,徐郴应了。

陆芸精心打扮宝贝女儿,“出门做客,不可失礼。”里面穿着淡雅的浅秋香色锦缎银鼠袄子,外面披了大红羽纱面儿白狐斗蓬。陆芸自己穿了莲青倭缎玄狐鹤氅,携着爱女坐上小竹轿,十数名侍女簇拥着,去了邻舍。

大冬天的,西园厅中遍置鲜花,清新雅致。张憇带着安冾热心招待阿迟母女,程希也在座,“可惜程家二小姐脚伤还没全好,要不,咱们更热闹。”张憇毫无心机的笑道。

程希微微笑了笑,“惭愧,舍妹身子娇弱,劳姑母费心了。”程帛不过是崴了脚,哪至于还没养好伤?罢了,自己便陪着她在西园多住几日。横竖阿迟离的近,冾儿也是个有意思的,在西园的日子,顺心的很。

阿迟且不理会女人之间的言来语去,专心致致享用美食。西园的宴请别具一格,很多菜品颇有新意。阿迟桌上放着一只莹润的白瓷盘子,盘中一个和真鸡蛋差不多大小的瓷蛋,半开着口,瓷蛋中是鱼子蟹肉蒸蛋,爽滑鲜嫩,浓郁馨香,美味在口中一层一层荡漾开来,胃和舌都得到极致享受,阿迟吃的无比满足。

烤鸭本是一道寻常菜肴,也被做的与众不同,别具匠心。果木熏烤中,香气伴着余温慢慢渗透到鸭肉中,味道十分诱人。烤鸭,甜面酱,佐以山楂条、蜜瓜条、凤梨条、萝卜条、新鲜时蔬,风味独特,入口不腻。

跟着烤鸭上来的是四个小巧可爱的荷叶碟,碟中除常见的甜面酱之外,还有蒜泥、白糖、酸梅酱。程希不动声色看了眼安冾,见她很随意的夹起一块鸭皮,蘸了白糖,放到口中。程希也试了试,唔,很酥,好像不用咀嚼就可以化掉。

虽然有蒜泥,也有大葱、小葱,不过通常没有太太小姐们会去动它们。葱、蒜,实在是太不高雅了。或是蘸白糖,或是蘸甜面酱,或是蘸梅酱,蒜泥被冷落在一边。

阿迟同情的看了蒜泥碟子一眼。蒜泥啊蒜泥,你真是怀才不遇,味道这么好,竟然无人问津。等等吧,若是在我家,我一定会光顾你的。

烤鸭蘸了酸梅酱,配上水果条,用荷叶饼卷了,惬意的咬上一口,阿迟飘飘然,心神俱醉。这味道好似多年的老朋友,清爽却幽香,回味无穷。

席罢,撤下菜肴,换上香茗。张憇和陆芸闲闲说着家常,安冾问阿迟和程希,“听说南京桂花鸭最好,是么?”程希笑道:“南京多盐水鸭,中秋前后的盐水鸭味道最美,时值桂花盛开,故名桂花鸭。另外,板鸭也是好的。”

安冾点头,“极是,六朝风味,百门佳品,必是好的。”阿迟闲坐喝茶,听安冾和程希谈及板鸭,不知怎么的想起《儒林外史》中杜慎卿吃板鸭的笑话,肚中暗乐。

说了会儿闲话,张憇颇为热心的张罗着要去赏雪中红梅。陆芸、阿迟母女无可无不可,程希陪笑推了,“若不服侍伯母、姑母饮宴,断断不可。舍妹还在房中静养,我实在放心不下,竟是要回去陪她。”

张憇和陆芸都笑着称赞,“好孩子,待你妹妹极体贴,真有长姐气度。”程希微笑谦虚了几句,言辞得体,张憇看着程希分外顺眼,夸了又夸。

阿迟微笑站了起来,“许久未见令妹,倒要去探望探望她。”阿迟和程希交好,自是知道程家的内情,程御史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妻妾和睦,姐妹友爱,有这样的爹,程希装也要装成个爱护妹妹的好姐姐,不能流露真性情。

探望过“病中”的程帛,阿迟和安冾携手看了一回梅花,都赞“好景色!”白雪高雅洁净,红梅凌寒飘香,白雪映着红梅,好不有趣。

踏雪寻梅过后,两人在暖阁中舒舒服服坐下来。安冾命侍女焚一炉好香,沏一壶好茶,两人品茗谈天,逍遥自在。“可惜程姐姐不在。”安冾玩了一会儿,想起程希,觉得美中不足。

“程姐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阿迟是成年人的灵魂,自和安冾这小姑娘的想法不同。程希现在做的是面子工程,必须要做的事。踏雪寻梅,品茗谈天,是闲瑕时的消遣,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

安冾披着淡青色鹤氅,看上去超凡脱俗。她皱皱清秀的眉毛,“我好像不大喜欢程家二小姐,她虽然生的美貌动人,言行举止也落落大方,可我就是不喜欢她。也许因为她是庶女吧,我家是没有庶女的,五舅舅家也没有。”安冾口中的五舅舅,是平北侯张并。张并认回魏国府后,兄弟中排行第五。

阿迟微笑,“我家也没有。”这个时代嫡庶分明,安冾这样的小姑娘不喜欢庶女,再正常不过。阿迟理解安洽,却不会认同安冾。人都是由猴子进化来的,谁高貴,谁卑贱?况且,又不是程帛自己想要生为庶女的,出身不是过错。

西园待客殷勤,徐家诸人盘桓到申时方告辞。临走,西园以众多新鲜野味相赠,徐郴谢了一声,大大方方收下了。徐述和徐逸羡慕的很,“都是张大哥打猎打来的吧,可真好。”骑匹马到野外跑一圈,就猎物满满,神气!

话多的小厮青松也在场,陪笑说道:“两位小少爷,这可不是我家国公爷打猎打来的。我家国公爷忙于军务,连陪老爷子过招的功夫都常常没有,哪有空打猎去?这是我家亲兵们猎的,还有我们这些小厮,不瞒两位小少爷说,连我还猎过两只狍子呢。提起狍子,葱烧狍子肉味道真正好,很鲜美的……”一幅馋涎欲滴的模样。

徐述和徐逸很是感动,“张大哥这么忙,还特特的宴请我们,真是过意不去。”太好客了,张大哥真是太好客了,足足陪了我们大半天。

“那是我家老爷子……”青松话说了一半,急忙捂住嘴。国公爷是被老爷子逼的没法子了,这才接近徐家、宴请徐家的,这是真的,我没撒谎。可是,可是,这真话却不便当着徐家人的面讲。真话有时候是很伤人的,不能说,不能说。

徐述、徐逸都好奇,“白胡子老公公怎么了?”青松掩饰的指指松树林,“我方才仿佛看见青衣闪过,该是我家老爷子一时兴起,练起轻功来了。我这便前去服侍,失陪,失陪。”满脸陪笑行了礼,急急忙忙走了。

总体来说,西园这次宴客是极为成功的,宾主尽欢。晚上,张劢见了华山老叟,老爷子笑咪咪的表示很满意,“阿劢很会招待老泰山啊。”张劢笑道:“师公,这是睦邻友好。”

作者有话要说:  

☆、觏闵既多

“臭小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华山老叟捧腹大笑,乐不可支。这小子明明连菜单都一样一样仔细看了,厅中的鲜花他亲自带着人摆放的,挪来挪去好一番折腾。饶这么着,还说什么睦邻友好,太可乐了。

张劢只笑不说话,华山老叟看在眼里,心痒难挠。阿劢自小到大还没喜欢过哪个姑娘家呢,儿女情长,这臭小子不会呀。横竖女娃娃还小,不急不急,乖徒孙,你慢慢学。

这天华山老叟又给张并写了封信,吩咐自己的得意弟子,“阿并,怎么娶小媳妇儿,你教给阿劢。你自己很会娶小媳妇儿,这本事很好,定要一代一代传下去,并且发扬光大。”

华山老叟写完信,笑咪咪看了两遍,亲手封好了,交给青松。青松殷勤的陪着笑脸,“我这便放信鸽,侯爷明后日便能收着。老爷子,我青松办事向来是妥妥当当的,您只管放心。”点头哈腰的,拿着信出去了。

过了几日,徐家要回请西园,早早的送来了请柬,“敬备薄酒菲馔,恭请合府光临”。 请柬是讲究的描金五色蜡笺,色彩典雅,精美华贵。

阿迟过来西园看程希,请柬是她亲自送来的。西园的侍女很殷勤,请阿迟坐上小轿,直抬到垂花门前方停。下了小轿,进了垂花门,走不多远便是正房了。

很令阿迟意外的是,西园居然有客人。大冬天的,张憇在南京的故旧又不多,本以为只会见到程希、安冾母女,顶多再“探望”下还在养伤的程帛,没想到竟要和位陌生女士见面。

张憇坐在主位上,穿着石青刻丝银鼠长袄,大红洋缎银鼠皮裙,满面春风的吩咐阿迟,“好孩子,自己娘儿们,快别多礼。”程希和安冾也都笑着站起身,跟阿迟相互行礼厮见。安冾一向是清秀脱俗的,和往日并没什么不同;程希一向是端庄得体的,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张憇对面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坐着位仪态优雅的中年美妇。她肤色很白,仿佛上好的甜白瓷一般,视如冰雪,却又莹润柔和。眉目如画,面容美好,虽看上去已有三十多岁了,依旧美的让人心动。

程希紧咬双唇,眼中闪过丝羞愤。阿迟不动声色看看程希的脸色,若有所悟。再看看那美妇,面容间和程帛颇有相似之处,更是明了。

张憇热心的引介,“好孩子,这是程家二小姐的生母,秋姨娘。”安冾轻皱秀气的眉毛,程希瞬间满脸通红,阿迟微微一笑,礼貌的叫了声,“秋姨娘。”

年纪小的那一个,根本不足为虑;太太生的这位大小姐相貌普通,给我闺女提鞋也不配;徐家这丫头生的倒还成,也颇有气度,可惜这般倨傲,见了长辈只微微点头,连腰也不弯一弯,礼仪上差了些。既有倾城容貌,又谦恭有礼的女孩儿,唯有我闺女一人啊。中年美妇秋姨娘微笑看着眼前三位姑娘,越发觉着程帛最好,无一处不好。

张憇客气的跟秋姨娘夸奖,“二小姐性子又温柔,女工又精,着实惹人疼爱。不瞒您说,二小姐在西园住着,从上到下,没有不夸她的。前儿个二小姐专程绣了方帕子给我,那活计鲜亮的,真是让人移不开眼。孩子不知是费了多少功夫才做出来的,生受她了。”

秋姨娘矜持的笑着,“她伤了脚,要躺着将养,横竖也下不了地,不做女工消遣,却又做什么呢?您是长辈,千万莫跟她客气,这原是她应该做的。她在西园养伤,真是劳烦您了,我实在过意不去呢。”

安冾实在忍不了,拉着阿迟和程希笑道:“两位姐姐,有好玩的东西给你们看,跟我来。”张憇素来娇纵她,忙道:“快去玩吧,我们说些家长里短的,没的倒闷坏了你们小孩子。”

阿迟和程希半推半就,跟着安冾出了正房,走到暖阁坐下。安冾命侍女备好茶水点心,便命她们全部退下了。程希又是羞愧,又是气愤,“谁家姨娘明公正道出门做客的?偏我们家这位,真给程家长脸。”丢人丢到亲戚家了,丢死人了。

安冾虽看着有些冷淡,其实心地很善良,见程希脸涨的通红,忙安慰道:“这没什么,真没什么。程姐姐,我娘亲常和姨娘打交道呢,谈笑风生的,可亲热了。”

安冾话出口后,又觉着很不对劲,讪讪道:“那个,是这样的,程家不是我五舅舅的外家么?我娘敬重五舅舅,自然待程家格外亲热客气。”即便程家姨娘上门了,也会当做贵客招待,不会怠慢。

安冾一意要安慰程希,碍于年纪小,不大会劝人,说了不少傻话。阿迟是知道程家内情的,并不说话,只默默递了杯热茶给程希,“姐姐,润润喉。”说什么都没用,程家的事,委实棘手。

秋姨娘能出了程家的门,到西园登堂入室,当然并不是程太太的意思,甚至也不是程御史的意思。程御史是官场上的人,利害分的很清楚。妾可以宠,可以奉上金珠首饰讨其欢心,可以无人处温存缱绻,却不可以违背伦常,做出让人诟病之事。秋姨娘之所以能如此,依仗的不是程御史,而是程御史的母亲程老太太。

程老太太跟秋姨娘有亲?不是的,没有。有旧?也不是,秋姨娘入程府前,跟她素昧平生。程老太太很喜欢秋姨娘?也不是,秋姨娘媚态横生,程老太太能喜欢她才怪。

程老太太之所以不遗余力支持秋姨娘,只不过是存心和儿媳妇做对罢了。程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日子不好过,夫婿不体贴,婆婆严苛。等到熬成婆以后,总觉着儿媳妇日子太滋润,想方设法给儿媳妇找不自在。秋姨娘,不过是她恶心儿媳妇的工具之一。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不硬朗,脾气更坏,程家上上下下无人敢惹。程太太若实在受了委屈,程御史便温言安抚,“孝道大过天。好太太,你的委屈我知道,改天我给太太赔不是。”程太太也是拿婆婆没法子,因此,程家偶尔会有些不合规矩的事。好在常来常往的人家俱是知情,因是孝顺婆婆,亲友们也都体谅。

“姐姐该庆幸,秋姨娘唯生一女,并没儿子。”待到程希情绪稍稍平复,阿迟宽慰道:“若她有儿子,那饥荒才有的打呢。”想想吧,目前的情况并不是最坏的,还有让人欣慰的地方。

这个时代的儿子、女儿,差异很大。儿子是自家人,女儿是外姓人,很多人养女儿只当是为别人养的。按照功利主义的观点,确实如此。这是农业社会,生产力低下,辛辛苦苦养大了女儿却要嫁到别人家去,为别人家日夜操劳,可不是白养了吗。

同样是皇帝的子女,儿子的后代可以封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辅国中尉,一直到奉国中尉。女儿的后代就没有任何封号了,如果有,属于特封,不是惯例。

寻常人家,女儿再怎么嫁的好,再怎么有出息,也给生母带不来诰封。儿子不同,庶子如果做了官,依照品级可以请求封赠生母,给生母带来身份上的巨大变化。

程希明知阿迟、安冾是一片好意,勉强笑道:“阿迟和冾儿说的都有道理,姐姐心里有数。”安冾陪她说着闲话,阿迟轻抚琴弦,琴声清越,沁人心胸。

三人在暖阁中盘桓许久,安冾命侍女去正房看过好几趟,都回禀“秋姨娘还在呢,跟太太相谈甚欢。”安冾小脸微红,娘,您可真行。

好容易等到侍女回报,“秋姨娘去探视程二小姐了”,安冾才振奋起精神,“程姐姐,徐姐姐,咱们回罢。”三人回了正房,阿迟送上请柬,“请必务光临。”张憇性子活泼爱走动,欣然应了。

阿迟起身告辞,安冾捉着她不放,“徐姐姐,你家藏书阁有治水的书对不对?我要借阅。”程希也凑热闹,“还有不少游记呢,我也要借阅。”阿迟嗤之以鼻,“女孩儿家,不务正业,看的什么书。”眼看程希要打过来,安冾也握起小拳头,忙道:“好好好,请请请。”三人说笑着,请示过张憇,出西园,奔徐家。

西园客房中,程帛顿足,“您怎么来了?!”您这么一声不响的跑了来,敢情是捣乱来的?秋姨娘哼了一声,“我怎么不能来?”程帛呆了呆,无力的坐在床沿,幽幽叹息。自己在西园费了多少功夫,才落的人人称赞,个个喜欢,偏姨娘这么着来了,平添多少尴尬。庶女身份再低微也是正经主子,是能出门见人的,姨娘却不是,姨娘应该悄没声息的呆在后宅。

秋姨娘强忍下心中的不快,款款坐在程帛身边,“傻丫头,我是没成算的人么?我都打听清楚了,那魏国公的亲外祖母,孟家的妾侍,是跟着平北侯夫人过日子的,平北侯父子待她尊重的很。”

☆、静言思之

他们家并没看不起妾侍,你顾虑什么?平北侯娶妻的时候已是功成名就,叱咤风云的征虏大元帅,年轻富贵的新任侯爷,什么样的名门贵女娶不到?他却心甘情愿娶了孟家庶女为妻,可见他性子超脱,世俗礼法,身份地位,毫不放在心上。

平北侯的两个儿子都跟父亲一样年少英雄,横刀立马,立下多少战功。打仗跟父亲像,为人跟父亲也像,必不会介意什么嫡出庶出,正室侧室。

“傻丫头,你把心放回到肚子里,任事没有。”秋姨娘笃定说道。我是你亲娘,只有帮你的,没有害你的,如果不是前前后后都想明白了,我能冒冒失失到西园来么?

程帛垂首坐在床上,默默无言。秋姨娘横了她一眼,“你还敢嫌弃我不成?你也是个没良心的,没有我,哪来的你?”程帛忙抬头道:“怎么会呢,女儿最亲的人,便是您了。”

秋姨娘嫣然一笑,“算你有良心。”她本就生的极美,这一笑更是媚态横生,光彩照人。程帛为她容色所夺,一时间竟有些怔神。

秋姨娘纤纤玉指轻点程帛的额头,“你呀,真是实心肠的笨孩子!你到西园都多少日子了,怎地还不见动静?说不的,只有做娘的来帮帮你。”

程帛吃了一惊,“您怎么帮我?”咱们图谋的是明媒正娶,光明正大的嫁为原配嫡妻,您可千万莫走邪路,连带的我也被人看不起。

秋姨娘似笑非笑盯着女儿,“说说吧,你到西园这些时日,都做了什么?”一幅对你娘亲我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你自己本事大,倒是把事做成了没有?这没心计的傻丫头。

程帛眼圈一红,“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是时时刻刻温柔宽厚,图个好名声。再绣方帕子、打个络子讨好人罢了。”自己所有的,不过是这些,还能怎样?

原以为美貌便是女子的依仗,如今才发觉根本不是。自己和张家表哥是见过几回面的,哪回不是打扮的恍若神仙妃子,表哥却从来淡淡的,并不肯多看自己一眼。住到西园之后,更听说京城倾慕表哥的美貌少女甚多,他全部不为所动。程帛有些意兴阑珊,如果不能令他拜倒在石榴裙下,天生丽质又有什么用呢。

秋姨娘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程帛,“你干脆笨死算了!好容易住到西园,你不想法子让张家那小子多看见你,被你迷上,你倒有闲功夫做这些有的没的!旁人再怎么说你好,下人再怎么说你好,有用么?抓住男人,才最要紧!”

程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您那是勾引男人的法子好不好,不是嫁人的法子。我不是要引诱表哥,不是要和表哥有肌肤之亲,是要他三媒六聘的来娶我。女孩儿家一看出身地位,二看人品性情,我出身已是差了,性情举止上,可是再也出不得差错。

“你今晚就和我出去,到正房陪安太太说说家常。”秋姨娘当机立断,“张家那小子必是要来请安问候的,待见了面,你不必太过矜持,可暗送秋波。”我把你生的这般好看,容易么?空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却连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也迷不住,简直暴殄天物。

程帛尚有犹豫,秋姨娘冷笑道:“这都腊月了,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西园过年?”此时不动,却待何时。真依着你,还是这么不温不火的,不过是你灰头土脸回到程家而已,什么也得不到。到那时候,咱们母女真成了程家的笑话。

“您容我好生想想。”程帛螓首低垂,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秋姨娘虽气她没出息没决断,心中到底还是怜惜,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喝茶。

喝光一盏茶,见程帛还在细细思索,冷笑道:“你还用想什么?若是你没有斩获,就这么回了程家,不过一年半载的,太太不是把你许给人做填房,便是把你许个贫寒士子,或是哪家不争气的庶子。你若自甘下贱,我也不深管。说起来是我对不住姑娘,托生在我肚子里,姑娘受委屈了。”

程帛顺势倒在秋姨娘怀里,“哪有哪有,您从小到大宝贝我,我哪有受委屈?”秋姨娘嫌弃的推推她,“都多大了,还撒娇呢。”见程帛赖着不动,便也搂着她亲热。

程帛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还能安安生生做程家二小姐,是因为大姐程希还没定亲。等到程希定亲之后,程太太一定会胡乱给自己定门亲事,绝不会是好门弟好人家。程老太太不愿意又怎样,程御史不愿意又怎样,他们一个老了,不出来走动;一个是男人,进不到内宅,给庶女说亲事,他们真是无能无力。

秋姨娘在程家颇有几个耳目,太太房里的事也能打听到三件两件。程太太早已给庶女挑了几门亲事,不是家里精穷,就是子弟猥琐,而且婆婆严苛不近人情。如果是想一进门就当家呢,也有,给人做填房,嫁个半老头子。

这些人家程帛都不愿意,只有自己想法子。她去吴守备家赴宴时偶遇吴二郎,吴二郎虽是庶子却相貌清秀,举止飘逸,程帛也曾经很动心。毕竟吴守备家中殷实,吴二郎又年轻俊美,庶子娶庶女,门当户对。

谁知没过多久,吴二郎便聘定了武乡侯府的九小姐。九小姐也是庶出,不过武乡侯府豪富,九小姐又得武乡侯宠爱,妆奁丰厚。吴二郎说起来也是娶了侯府小姐,身价倍增。

连吴守备家的庶子都不愿意娶自己这姿容绝世的庶女,程帛备受打击。身份是这么重要?妆奁是这么重要?程家家底虽不薄,却也不厚,程帛的妆奁只会普普通通。

张劢的出现,给程帛带来曙光。原来世上有这般伟岸的男子,光明磊落,襟怀坦荡,好不令人心折。他是堂堂魏国公,议亲竟不分嫡庶!让程帛如何不动心。

程帛忆及那高大的身形,心中怦怦直跳。他仿佛一座山似的,让人依赖,给人安稳。“我跟您去。”程帛站起身,“我怎么打扮为好?您帮我看看。”

“这才对了。”秋姨娘款款站起身,满意的笑着,“我闺女本就是闭月羞花的容貌,这阵子略清浅了些,更加楚楚动人。依着我,竟是沐浴了便可,不需刻意妆饰。”清水出芙蓉最好,你的本色已经足够了,无须脂粉。

命侍女备了热水,程帛舒服的泡到浴桶中。秋姨娘在程家一则有程御史护着,二则有程老太太在旁助威,一直是养尊处优的。这时却亲自替女儿洗浴,纤细的手指轻轻柔柔,程帛面带微笑,享受的很。秋姨娘异常慈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 ……

“你大姐竟不来看你,哪像个做长姐的。”

“大姐命侍女来传了话,她到邻舍徐家藏书阁借书去了。”

“女孩儿家看什么书,有个屁用。算个账什么的倒还行,掌家理事能用上。”

“有用呢,徐家大小姐,安家小姑娘,都是饱读诗书的,气质高华,与众不同。”

“什么气质高华,我愣是没看出来!依我看呀,就我闺女最与众不同。”

“您看我,当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了,我是您亲生的呀。”

“丫头,甭老羡慕你大姐,等往后你嫁好了,是她羡慕你。”

“我从前是羡慕大姐的,如今不了。跟徐家大小姐、安家小姑娘一比,大姐都该自惭形秽了。安家小姑娘很受父母宠爱呢,娇纵的很。徐家大小姐那才是真正千娇万宠的嫡长女,在徐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

“唉,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往后你风风光光嫁了人,生下女儿来,也这般娇养她罢。”

“嗯,我看行。”

…………

藏书阁里,安冾挑了个僻静角落坐着,专注的翻看《河渠书》。阿迟和程希各自拣了把舒适的紫檀圈椅,闲闲翻着本游记,手边放着茶水、点心。

阁外响起青年男子的声音,优雅动听,“劳烦老管事,某欲进阁觅两卷古文。”老管事爽朗的答着,“不凑巧呢,阁中有女眷,表少爷您列出书名可好?我这就给您寻出来。”

男子低低笑了一声,“也好,请具纸笔。”外面沉默了片刻,老管事大声说着,“表少爷,烦劳您等等。”命小厮进去寻书。再过片刻,小厮拿书出来,填了借书单,男子彬彬有礼道了谢,翩然远去。

安冾小姑娘不快的抬起头,阿迟笑咪咪看过来,“冾儿,我家老管事说话一向大声,再也改不了的。”安冾扬扬清秀的眉毛,“老年人耳朵聋么,所以说话大声,这我知道。”甭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儿,渊博着呢。

阁中并没留侍女,程希便比平日大胆许多,故作叹息,“表哥啊,表哥和表妹-----”声音拉的很长,面有揶揄之色。安冾听了,困惑看向阿迟,这所谓的表少爷,不会是你命中注定的夫婿吧?表哥和表妹,可是天作之合。

阿迟坦坦荡荡,“表哥不成,血缘太近。”安冾感兴趣的凑过来,“此话怎讲?”阿迟诲人不倦,“本朝初开国时,律法曾禁止表哥表妹成亲,便是因为血缘太近,不利子嗣。不过表哥表妹成亲在民间流传甚广,屡禁不止,才无奈作废的。”

安冾郑重点着小脑袋,颇为嘉许,“徐姐姐博览群书,涉猎甚广。”连开国时的律法都看过,了不起。程希嘲笑道:“听听,没出阁的小姑娘家,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女孩儿家何等尊贵,“成亲”这样的字眼,如何能讲。

阿迟神色自若,“我若在客厅,自然是一派端庄;若是在卧室,便随意许多;若到了浴室,更加不拘形骸。你们是我好友,和你们相处,呃,权当是在卧室吧。”离浴室还差着一步,若能当作在浴室,咱们可就亲密无间了。浴室,那可是全身脱光光的地方。

☆、耿耿不寐

程希和安冾都一脸正色,“荣幸之至。”原来我们不只可以登堂,也能入室啊。两人虽是故作正色,眼中都有调皮之意,安冾更是紧绷着一张小脸,唯恐一个不小心便会笑出来。

阿迟作循循善诱状,“咱们私下里相处,要畅所欲言才好,对不对?如果我跟你们说话也要正经八百的,就好像身在卧室也要摆出在客厅的姿态,岂不疲累。我若疲累,你们岂不心疼。你们若心疼,我岂不是会过意不去,更加疲累。”

程希先撑不住笑了,“就你歪理多!”阿迟也笑了,“哪里哪里,岂敢岂敢。”安冾跟着笑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把阿迟拉到一边,悄声询问,“表哥表妹血缘接近,不能成亲,这是真的么?”

阿迟见她神色认真,沉吟了片刻,委婉说道:“自古以来表哥表妹成亲的很多,有人生下不健全的子女,也有人生下聪明健康的子女。稳妥起见,表哥表妹成亲尽量避免为好,却也不可一概而论。”

安冾出了会儿神,不知在思索什么。阿迟微笑,“难不成冾儿也有亲表哥?”安冾回过神来,白了她一眼,“我虽没有亲姨母,却有两位亲舅舅呢,自然有亲表哥。表哥都比我大一截,跟亲哥哥似的疼爱我。”我不是自私自利的人好不好,我在担心表姐们。

不是自己的事,那你替谁着想呢?阿迟好笑的瞅瞅安冾,这爱操心的小姑娘。安冾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任家表姐、李家表姐,可以趁早死心了,嫁不到二表哥的。

申时前后安冾和程希告辞要走,阿迟也没多留,陪着她俩到正房辞了陆芸,又送她俩至垂花门。西园的轿子早已候着,安冾和程希上了轿,四名粗壮有力的婆子抬着走了。

“我才跟程姐姐和安小妹洒泪而别。”回到正房,阿迟大言不惭的声称,“有些倦呢,要回房歇息一会儿。”母亲大人,此刻我需要孤独,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陆芸看看时辰,微笑相诱,“你舅舅大老远的命人送了新鲜螃蟹过来,娘正要问你想怎么吃,谁知你竟倦了。不巧,真不巧。”

阿迟怦然心动,这大冬天的,新鲜螃蟹?弱弱的反对了一句,“螃蟹属寒凉之物,冬天吃是不是不大好?”陆芸笑道:“放心,不许你多吃的。”

阿迟机灵的坐到陆芸身边,热心盘算起来,“娘,咱们吃蟹球好不好?不用自己掰蟹壳拗蟹身,多么省事。”陆芸笑话她,“我闺女越发懒了。”笑话完,吩咐厨房,“做成黄金蟹球。”

晚上徐郴父子回到家,徐述、徐逸小哥儿俩称赞,“好巧的心思,真不坏。”这么吃蟹好,有趣有趣。徐郴不大赞成,“还是自己掰着吃香甜。”陆芸抿嘴笑笑,“是阿迟想吃蟹球。”徐郴改了口,“吃蟹球好,不用动手,优雅。”一桌人都笑,徐郴也笑了。

饭后,撤下菜肴,换上香茗。徐述殷勤的斟了杯清茶奉给徐郴,“请喝茶,偏心爹爹。”徐逸递过去一盘切好的蜜梨,“请吃果子,偏心爹爹。”徐郴不承认,“爹爹公公平平的,儿女都是一样的疼。”阿迟扯过两个弟弟讲理,“物以稀为贵,懂不懂?……”她话还没说完,父母兄长都已笑软了。物以稀为贵,阿迟,物以稀为贵……

陆琝出门方友,人定时分方回。陆芸命人备了精细粥品、美味小菜送过去,“在外面吃的定是不顺口,喝了粥再歇息。”陆琝含笑道谢,“还是姑母疼我。”果然在外面是喝了酒的,菜没吃几口,这会子见了香气四溢的细粥,食指大动。

陆琝喝了两小碗粥,只觉腹中暖暖的,舒坦的很。这晚陆琝没有挑灯夜读,早早洗漱了歇下。朦朦胧胧中,有人在替他掖被子,陆琝含混道了谢,沉沉睡去。

红袖一脸哀怨站在他床前,少爷你真薄情,多少时日没理会我了?你的心思我也都知道,注定是一场空罢了。咱家太太不喜姑太太家的大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这做儿子还能跟太太打别不成,趁早死了这份心。

还是舅太太家的大小姐好,至少长的端庄正气,不像徐大小姐似的过于鲜艳明媚。大家子的女孩儿,贵在端庄有气度,长那么好看做什么?红袖咬咬唇,转身出了屋。

月光淡淡洒下来,整个徐府一片宁静。红袖只穿着贴身水红小棉袄,没披大衣服,未免有些寒冷,一溜烟儿跑回自己屋子,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捂了半天,方觉得有丝暖意。

西园那对母女,可比红袖有诗情画意的多了。秋姨娘和程帛都披着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斗蓬,在月光下缓缓漫步。她们两个今晚在张憇处盘桓许久,却根本没见着张劢的人影:听说是军务繁忙,一直没回来。

月光下程帛纤细的身影分外可怜可爱,秋姨娘幽幽叹了口气,替她紧了紧斗蓬,低声说道:“我没办法久留,明儿便回了。你再住几天,月下漫步也好,花间抚琴也好,让人知道你的美,你的好,明不明白?”

程帛鼻子一酸,无言点了点头。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不得相见,是自己命中没有这缘份么?为什么呢,分明一个是英雄,一个是美人啊。

“你的亲事,太太早已有了打算。”秋姨娘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色,“若是等到大小姐亲事定下,她也该出手了。到时咱们答应,是白吃亏;不答应,更把她得罪狠了,还不知生出什么毒计。你的亲事不管定到谁家,总要她出面才成,咱们不宜跟她撕破脸。”

“既如此,你的亲事,一定要定在大小姐之前。”秋姨娘冷冷笑道:“我出不得门见不得客,帮不了我亲闺女,这是真的。可我成不了事,还败不了事么?只要你亲事没定下来,大小姐休想定亲!”

“您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晶莹的泪珠从程帛眼中流出,祖母是疼自己的,父亲也是疼自己的,可跟亲娘都没法比,比不了。

秋姨娘不耐烦的看看她,斥道:“哭什么哭!”拿出帕子替她拭泪,边拭边训斥,“哭有什么用?跟你说过,要哭,到男人面前哭去,哭的梨花带雨,招人怜爱。”

“我知道您疼我,可您千万莫胡乱出手。”良久,程帛收了眼泪,劝秋姨娘,“有祖母在,大姐这亲事难定。您何苦做恶人呢,搁不住。”程家大小姐好几回都差点定下亲事,全是被老太太挑来拣去,挑出一堆毛病来,最后不了了之。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还用你教!”秋姨娘横了女儿一眼,“你大姐也是不想回家呢,还不是因为老太太常挑剔她?你消消停停的,在西园多住几日。若有了什么,那是最好,若没有,也不必灰心,还有往后呢。”今年过了是明年,明年程家和西园还是亲戚。

这边是秋姨娘训女儿,安家,则是女儿训娘。

安冾不许张憇去睡,逮着她讲道理,“瞧瞧,二表哥都吓的不敢回来了吧?谁家拿姨娘妾侍当正经客人招待,就您最特立独行!”

张憇有些迟疑,小心问道:“冾儿,你不是最喜欢特立独行么?”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行了呢。冾儿,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么霸道。

眼看安冾挑起秀眉,张憇忙解释,“冾儿,娘不为旁的,为的是你五舅舅。魏国公府一直对不住你五舅舅,一直亏待你五舅舅,程家是你五舅舅的外家,娘才刻意要交好的呀。

安冾很是轻蔑,“五舅舅才不会在意那什么秋姨娘呢,五舅舅哪知道世上有她这么个人?今儿个她来,您命管事婆子出个面,客客气气的带她去见程二小姐,不就成了?”您要是真这么做了,程姐姐也不用难堪成那样。

张憇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说什么呢,说自己大冬天的在西园呆着无聊,正好想有人陪着聊聊天?说阿悠的生母也是姨娘,自己向来待她老人家亲热恭敬,不敢怠慢?好像都不大对劲。

安冾想起程希的窘态,不依不饶,“娘您总是这样,不替旁人着想。”张憇板起脸,“我怎么不替人着想了?我是替你五舅舅着想,替你五舅母着想。冾儿,我是很会替人着想的。”

安冾气鼓鼓的拉过安骥,“爹爹您说呢?”张憇也拉着安骥诉说,妻子和女儿各讲各的理,谁也不让谁。安骥神色淡淡的,“什么姨娘妾侍,什么愧疚弥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淮水会因此没有泥沙么,河道会因此没有壅塞么,淮水会因此不泛滥么。”说完,也不理会妻女,自顾自安歇了。

☆、物其多矣,

张憇呆了半晌,嗔怪道:“你爹爹总是这样,心心念念就是淮水这条害河,旁的都不放在心上。”安冾伸出双手捂着小脸,“我很惭愧。”纠结于这些枝节小事,真是无聊。

“你惭愧什么?娘又没怪你。”张憇见状心疼了,忙安慰小女儿。安冾轻轻笑了笑,也不解释这个误会,“程姐姐很觉尴尬,我方才是为她抱不平罢了。娘,您别介意。“

张憇恍然大悟,“是因为这个呀,冾儿,这你可怪错人了。阿希若是尴尬,是因为程家,可不是因为我。”你娘亲我又不是自己跑到程家去和秋姨娘亲热的,是程家差秋姨娘来西园的好不好。我招待秋姨娘,不过是跟程家客气的过了份,旁的可说不上。这件事若说失礼,是程家失礼在先,谁让他家堂而皇之的让姨娘出门到亲戚家的。你说说,程家这么做了,是让西园拿秋姨娘当正经客人呢,还是不当正经客人呢?这是为难西园呢。

安冾板着小脸,“程姐姐气了好一会子……”张憇不屑的看向小女儿,“才觉着你略略懂事,你又傻了。阿希有什么好气的?气有什么用?想法子帮着她娘亲理清程家内宅,方是正经事!”

安冾怔了怔,才要开口说什么,已被张憇快言快语堵了回去,“甭跟我说什么程家的事有多么多么让人为难,一件难事,至少有三个法子应对!想法子去吧,其余的都是瞎扯。”张憇义正辞严,安冾无话可说。

张憇占了上风,洋洋得意的站起身,“小冾儿,你娘亲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要跟着我虚心求教的地方,还多着呢。”趾高气扬回了房。

卧房静悄悄的,已熄了灯。张憇也不唤侍女,也不点蜡烛,轻手轻脚摸上床,躺了下来。安骥这家伙今晚神色不大好呢,还是莫要惹他。

“吵完了?”安骥的声音响起,虽淡淡的,却很清朗,显然并没睡着。张憇翻过身,面对着他,淘气的笑着,“我吵赢了!小冾儿如今垂头丧气的。”

妻子像个孩子般天真无邪,安骥轻轻笑了笑,“张甜心,你欺负我闺女。”张憇一脸顽皮,“安公子,你不体贴为妻。”安骥温柔亲亲她的脸颊,“谁说的?”甜言蜜语几句,相拥入睡。

第二天早饭过后,秋姨娘便到正房告辞,“二小姐还要将养几日,劳烦您照看,实在过意不去。”张憇笑咪咪道:“哪里哪里,亲戚之间,原是应当应份的。”客客气气把秋姨娘送走了。

不只是客气送走,还命人一直送到杏花村程家,又送了十几样甜烂酥香的吃食给程老太太,礼数周到。程太太感激的很,“费心,费心。”西园这么做,秋姨娘没话可说,老太太也没话可说,自己省了多少麻烦。若是秋姨娘在西园受了冷遇,回来后少不了对着老太太哭诉,老太太平常没事还想刻薄几句呢,有了由头岂不又要大发脾气?跟她老人家又没理可讲。

想起老太太,程太太愁苦难言。阿希这些时日在西园倒是宾至如归,竟没写信央求要回来,反倒舒心快活的很。程家是她的家呀,离了家,闺女倒舒坦了,这算怎么一档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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