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徐府。
“祖母,信送出去了么?老家人差出去了么?”徐素敏站在殷夫人面前,神色间颇有几分焦急,“一定要让素华尽快来京!她不来,这倒霉事不定轮着谁呢。”
殷夫人慈爱拍拍她,“你这孩子,到底年纪小,真是沉不住气。你祖父早在一个半月之前便差人去接她们一家子,她们又不知道京城之事,这会子该是已经启程,在路上了。”
徐素敏嘀咕道:“人家这不是着急么?祖母,人家晚上都睡不着觉。”祖父许出去一位次孙女,素华一天不到京城,这事就不算尘埃落定,心总是悬着的。
殷夫人很觉好笑,“睡不着觉?你担的什么心,真是的。你是徐家大小姐,许的是次孙女,关你什么事?”
徐素敏咬咬唇,“万一大伯不认呢?”素华在南京也一直是徐大小姐,大伯可没承认过她是次孙女。如今这件倒霉至极的事让次孙女摊上了,大伯更不会承认。
殷夫人轻蔑笑笑,“哪轮着他说话了。你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大小姐,难不成他一来,你就变二小姐了?敏儿,不可妄自菲薄。”
兹事体大,虽然殷夫人百般劝解,徐素敏还是不能敞开心怀。殷夫人素来宠爱她,见状点点她的额头,“实话跟你说了吧,你祖父回家后对月长叹,‘伯启,父亲有愧于你。’听明白了吧,你祖父心意已定,你还愁什么?”
徐素敏又惊又喜,“果然么?”惊喜过后又忧虑,“若是大伯不肯呢?”大伯在外多年,也不知肯不肯孝顺祖父。
殷夫人微笑,“他一定肯。敏儿,他是做官的人,哪肯违背父亲,违背身为阁臣的父亲?你放宽心,他们一家会如时抵京,会依从你祖父的心意。”
严璠的婚期定在九月,正妻没进门,侧室自然要等着。所以,徐素华过一两个月进京,根本不耽误事。殷夫人慈爱的开导着孙女,徐素敏渐渐展开紧锁的眉头,脸上有了笑意。
祖孙二人俱是一般心思,盼着徐素华尽快抵京,认命的嫁往严家。“也不差了,严璠相貌俊美,才华横溢,跟素华正是年貌相当啊。”殷夫人笑吟吟想道。
京城之中,另外有人盼着阿迟尽快到来。
“外公,您说二哥相中的这位小姑娘,会长什么样子呀。”平北侯府,一位十六七岁的明媚少女,撒娇问着身旁的白发老人。
少女肤光胜雪,清丽难言,无忧无虑的模样,一眼看过去便知道是娇养惯的,生平无甚烦恼。白发老人一身宽大的青布衣袍,洒脱自在,虽是年纪老了,须发皆白,面有皱纹,仍能看出他眉目俊秀,年轻时一定是位美男子。
“你爹娘船到天津,便会送信回来。”白发老人悠悠说道:“咱们早早的到通州客栈等着他们。船到码头,你便能见到小姑娘的模样了。”
☆、49抑若扬兮
“老大人,大小姐,侯爷和夫人来信了。”侍女轻盈走进来,呈上飞鸽传书。老大人指的是白发老人,悠然的父亲孟赉。大小姐则是平北侯夫妇独生爱女,张橦。
张橦拿过来书信看了眼,撅起小嘴,“外公,他们竟然还没起程。”有没有搞错,这都多少日子,还不回家?真是不能让他俩出门,一出门就玩疯了。
孟赉要过书信看了看,捋着白胡子沉吟片刻,“你二哥的岳父岳母病了,故此要耽搁几日。橦橦,这有什么呢,若赶上顺风,回京是很快的。”
张橦有些好奇,“二哥的岳父岳母算是伉俪情深么,连生病都赶在一起。”自家爹娘算是极恩爱的夫妻了,也没像徐爹徐娘似的呀。
孟赉笑着哄孩子,“凑巧而已。”徐爹徐娘是内疚吧,觉着对不住徐次辅。有人杀子奉母,有人割股疗亲,他们却舍不下亲生的孩子,为了父亲也不能。虽是不能,心中难免愧疚,两相煎熬,病上一病,实属人之常情。
张橦放下心事,兴致勃勃盘算着,“横竖他俩十天半个月的也回不来,咱们做什么在城里住着,怪没趣的。外公,我带着您和外婆到罗湖山庄玩两天去!”
话说出口后,孟赉淡淡一眼扫过来,张橦方觉着不对,甜甜笑着,模样乖巧之极,“外公,您带我和外婆去罗湖山庄玩玩,散散心,好不好?”
“橦橦乖。”孟赉微笑道:“去告诉你外婆一声,咱们明儿便起程,到罗湖山庄住上十天半个月。”孟赉是位很好哄的外公。
张橦快活的答应了,“我跟外婆说去。还有舅舅家,我也替您说一声,省的他们惦记。顺便问问小淘气们有没有想去的,一起捎上。”
孟赉长子孟正宣、次子孟正宪都已有了孙子、孙女,张橦最爱在他们面前充大人,常把他们叫做小淘气。
孟赉自无异议,张橦高高兴兴吩咐侍女去了孟家。他俩不回来也好,张家我最大!大哥千依百顺,外公哄哄就行,外婆那就更不用说了,惟命是从。爹娘不在家的日子,也是很好很好滴。
“二哥最惨。”阿橦笑咪咪想着,“徐爹徐娘病着,他要跑前跑后献殷勤,讨好徐家小姑娘。徐爹徐娘病好之后,他的心上人就被远远的带到京城来了呀,可怜的二哥。”
凤凰台徐府,略显清瘦的陆芸端庄坐着,微笑跟娘家嫂嫂陆大太太说着话,“明日便要动身了,外子公务在身,委实耽误不得。”
陆大太太今天过来,一则是送行,二则是贺喜,这还是阿迟定亲之后,她头回到徐家。陆大太太强忍着心中酸意,满面笑容说了恭喜徐家的吉祥话,又亲热的送上程仪,“一路顺风。平安到了京城之后,务必寄信回来,告诉我们一声。”
陆芸含笑道谢,“多谢嫂嫂。我们和亲家一路同行,到了京城,亲家自会送信给仲凯,我便托仲凯给您送个平安信到武定桥,您也好安心。”
陆大太太笑容一僵,“妹妹,使唤女婿怎么好意思?女婿是娇客。”小姑子才把老闺女定出去,这就炫耀上了?怕没人知道她有个国公女婿还是怎么着,特特的使唤女婿送平安信。
陆芸淡淡笑着,眉目柔和,舒心畅意,“仲凯家学渊源,和他父亲平北侯爷一样,待岳家最是恭敬、亲近。嫂嫂,阿迟能有这么个女婿,外子和我真是心满意足,旁的都不理论,单单这孝顺岳父岳母,是难得的。”
陆大太太气的肝儿疼,皮笑肉不笑称赞,“果真是难得的。”女婿年轻英俊,富贵逼人,还恭敬孝顺!好你个陆芸,没完了啊,你是想气死人不成。
“嫂嫂怎不带上珍儿和玲儿?”陆芸伸出纤纤玉手端起桌案上洁白细腻的定窑茶盏,闲闲问道。一个人过来,连闺女也不带,这是怎么个意思,令人费解。
陆大太太微笑道:“甭提了,她俩就会胡闹淘气,被我拘在家里学规矩呢。闺女大了,势必要严加管教,不敢掉以轻心。”没出息的丫头,听说阿迟定下这样的亲事,羡慕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哪能带她们出来丢人。
“儿子大了,也是要严加管教的。”陆芸慢慢说道:“闺女也好,儿子也好,若教导不力,都会给爹娘惹上麻烦,带来羞辱。”
陆大太太声音冷冷的,“那是自然。”她那宝贝儿子听到阿迟定亲的信儿,失口而出,“姑姑为何不守信?祖母明明……”虽被陆大太太及时喝斥住了,没再胡言乱语,之后却日日借酒消愁,萎靡的不像样。武定桥陆宅这么明显的事,自是瞒不过陆芸这位姑奶奶。
陆大太太如坐针毡,茶沾沾唇便起身告辞了。陆芸微笑,“待从京城回来,再和嫂嫂消消停停叙话。”客客气气的,并未多留。
第二天,张并、悠然一家,和徐郴、陆芸一家,浩浩荡荡出发了,踏上回京的旅途。临分别,安冾板着清秀的小脸,严肃跟阿迟保证,“徐姐姐放心,我会牢牢替您敢看好二表哥的,不许他任性胡闹。”阿迟粲然,“有劳,多谢。”
张劢亲到徐家船上送行,徐郴温和说道:“舱中有一张圈椅,劳烦仲凯搬过来。”张劢恭敬答应,去了。徐述、徐逸想跟着去,被徐逊微微笑着,一手拉着一个,考问起功课。
过了许久,张劢搬着把圈椅从船舱中走出来。徐逸心中奇怪,“姐夫脸好红。”徐述纳闷的则是,“搬把椅子,要这么久?”徐逊微笑谢过张劢,亲自送他下船。
船开了之后,徐述、徐逸站在甲板上,热情冲岸上的张劢挥舞小胳膊。白胡子老公公不去京城,姐夫也不去京城,唉,没有他们,好寂寞,寂寞如雪。
直到岸上的人影愈变愈小,完全看不见了,他们才恋恋不舍的回了船舱。徐述坐在爹娘中间,“虽是暂时分别,心中也是酸楚。”徐逸趴在阿迟身旁的桌子上,“咦,姐姐你什么时候多了枚镶金刚石的戒子?”亮晶晶的,真好看。
徐逊过来拉起他,“方才问到哪儿了?”徐逸歪头想了想,“忘了呢,哥,您从头开始问吧,我全都会!”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的答起功课。
沿途若经过繁华之地,张家、徐家便会停下船,上岸沐浴更衣,观赏当地风光,拜访当地亲友,购买当地土物产,尽兴而回,继续航程。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天津,到了通州。徐述、徐逸兴奋的向外张望,“这么多船!好壮观!”船只排队慢慢靠岸,耗时颇久,小哥儿俩看够了新鲜。
船梯才搭好,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便大踏步走了过来,他身穿石青色锦袍,一双大眼睛明亮有神,面容英俊中透着刚毅,和张并颇有几分相像。
“爹,娘,你们总算回来了。”见了张并、悠然,青年跪下行礼问安。悠然笑咪咪拉起长子,“阿勍啊,娘快想死你了!快,让娘看看,我儿子好不好,瘦了没有。”
张并微笑道:“有岳父在,儿子哪能瘦了?他老人家照看孩子,可比咱们经心多了。”张勍嘴角抽了抽,爹爹,外公又不在,您马屁照拍呀。
接上徐家人上了岸,张勍带了一队亲兵,前呼后拥,到了通州一处轩朗豪华的客栈,“外公外婆和橦橦都来了,码头人多杂乱,没敢让他们过去。”
这间客栈早被张勍包下,里里外外收拾的清洁雅致,诸物齐备。进到客栈后,徐家诸人先被请去沐浴更衣,稍事歇息,之后才被请出来相见。
张橦站在悠然身边,好奇的悄悄打量行礼如仪的阿迟。这就是二哥喜欢的小姑娘啊,仪态娴雅,辞令娴熟,大大方方的,嗯,二哥你眼光很不坏。
轮到张橦和阿迟厮见,张橦调皮起来,“我年龄比较大,所以,我是姐姐。”往后叫你二嫂,是往后的事,如今你先叫声姐姐吧,小姑娘。
张并轻斥,“橦橦,不许淘气。”悠然佯怒,“且轮不到你做姐姐呢。”孟赉对张橦颇为纵容,微微笑着,并不说话,冷眼观看阿迟如何应对。
“我叫你阿橦好不好?”阿迟笑意盈盈,“你呢,便叫我阿迟好了。”咱们互相叫名字,谁也不吃亏。
“不好。”张橦故意反对,眼神中满是调皮。
徐郴、陆芸含笑坐着,看向阿迟。阿迟面色不变,“如此,我叫你张大小姐,你么,叫我徐大小姐便是。”我和你一样,都是家中唯一独女。
“都不好。”张橦笑吟吟拉起阿迟的手,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我叫你二嫂,你叫我小姑,这才对!”
阿迟好笑的看向她,明眸皓齿、容色照人的两位姑娘相视良久,会心而笑。
☆、50我生之后
因为远道而来甚是辛苦,所以这晚众人都早早的歇下了。夜深人静,徐郴、陆芸没有半分睡意,轻声说着悄悄话。
“仲凯的外婆没露面。”
“嗯,明明在客栈,却没露面。”
“仲凯的外公好似对阿迟颇为满意。”
“那是自然,咱闺女招人待见。”
“阿迟和小姑子好像很投缘。”
“对,两人很谈的来。”
“明儿回了正阳门大街,咱们怎么说?”陆芸犹豫了下,迟疑问道。
徐郴默然许久,“实话实说。”
陆芸也默然许久,夫妻二人搂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入睡。正阳门大街,迎接自家的会是什么呢?生父已多年未见,继母一向强悍,弟弟们委实有些生疏,侄儿侄女也不亲近,想想那个家,想想“次孙女”,寒意一阵阵冒上心头。
第二天睡饱了方才起身,洗漱后用了早点,出门上马车,回京城。张橦乘的是一辆轩敞漂亮的三驾马车,马车旁两列牵着小红马的英姿少女,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年纪,个个目光敏锐,身手敏捷,精神奕奕。
陆芸轻轻叹了一声,“伯启,素日觉着咱们阿迟也算娇养,跟亲家姑娘一比,却又差远了。”看看张家大小姐这一队亲兵,何等威风、抢眼。
徐郴微笑,“亲家公说了,他待闺女是怎样,待儿媳便是怎样。旁人说这话许是客套,许是说说而已,他可是一言九鼎的,说一句是一句。”橦橦有的,阿迟也会有。
自从定下阿迟的亲事,徐郴对父亲徐次辅一直心存歉疚。这份歉疚,每逢看到张家的诚意,便会淡化;每逢看到阿迟光洁可脸的小脸,便会渐渐消失;可夜深人静之时,又回过来折磨他,夜夜不停。
徐家人乘坐的也是平北侯府的马车,马车宽大,又快又平稳,很舒适。徐述、徐逸是最无忧无虑的,在车厢中兴高采烈说着话,期待着京城种种趣事。
车到阜城门,徐家打发了管家来接,张并、张勍下了马,和徐郴拱手作别,复又上马,护着悠然、张橦的马车疾驰而去。
管家满脸笑容,“大爷安好,老爷说了,请您不必回家,直接去礼部。”徐郴温和道谢,“有劳管家。”回身细细嘱咐妻儿数句,仆役、小厮服侍着,去了礼部。
陆芸眼神凛冽,是朝中早已排好的晋见日期,还是故意如此?伯启不在正好,有些话他不好说,我替他说!
阿迟轻拍她的手,“娘,伯母留了九名亲兵给我,日夜轮流当值,不离我左右。我是很安全的,您不必忧心于我。”陆芸微笑,“事已至此,忧虑何用?阿迟,到了正阳门大街,你莫离开娘。”阿迟乖巧点头,“是,不离开您。”
正阳门大街的徐氏府邸青砖绿瓦,气势恢宏。徐述、徐逸下了马车,喜笑颜开,这就是咱家呀,真不赖。徐逊一手牵着一个,“见了祖父应该怎样,记不记得?”两人都点头,“记得,忘不了。”
徐逊三兄弟被请到外院,并没有立即见到徐次辅。陆芸和阿迟被请到内宅,“大太太您请在此稍坐,二小姐您请随我来,老爷在书房等您。”侍女盈盈曲膝,彬彬有礼说道。
陆芸紧紧握住阿迟的手,阿迟微笑,“娘,您先坐会子,我去去便回。”拍拍陆芸的手,示意她冷静,陆芸无力的坐下,眸色暗然。
陈岚、陈岱跟着阿迟走到书房外,被拦下了,“请二小姐一个人进去。”阿迟转头看了她俩一眼,姐儿俩神色轻松,身姿笔挺,一如往日。
阿迟缓步进到书房,书房布置的很清雅,一名中等身材、背影寂廖的老者背对着门,默默看着墙上挂着的烟雨图。
阿迟静静立着,并没开口说话。老者慢慢转过身,温和问道:“是素华么?你已是及笄之年,祖父却是头回见你。”他面容文秀,举止斯文,虽已年近六旬,仍依稀得见翩翩探花郎的风采。
“上月十三,文渊阁中,您当面许诺严首辅,将次孙女许配其幼孙严璠。”阿迟声音清清冷冷,“请问,在您看来,谁是次孙女?”能不能说说,你当初说出这个话的时候,打算牺牲哪位孙女?谁这么倒霉呀。
阿迟既不行礼,也不问好,目光中还有切责挑衅之意,徐次辅却丝毫不以为忤,神色温和依旧,“素华,次孙女,自然是你。”这孩子定是方才得知此事,一时气的狠了,才会如此失态。
“我和您从未见过面,您对我自然没什么怜惜之情。”阿迟慢慢说道:“牺牲我,对您来说,确实最方便不过。”
徐次辅走到桌案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字、画,“素华,这是你历年来寄给祖父的,祖父虽未见过你,却早知你是一位秀外慧中、才华横溢的好姑娘。素华,诸孙女之中,祖父最赏识的便是你。”
阿迟轻轻笑了笑,“一头牛毛有杂色,只好用作耕牛,可以活着;一头牛毛色纯红,牛角端正,便要被用作牺牲,祭祀山川了,是不是?”
徐次辅叹道:“伯启很会养孩子。素华,你聪明敏慧,令祖父欣慰。”阿迟神色淡淡的,“令您欣慰,我自问不能。”
徐次辅定定看了阿迟半晌,概然道:“素华,朝中有人身兼首辅、吏部尚书、少傅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数职,权倾中外,一时无两。此人专擅媚上,窃权罔利,排除异已,招权纳贿,肆行贪污,残害忠良,实为当今天下之民贼!”
“沈经历为人刚直,嫉恶如仇,他上书列民贼十大罪状,反被民贼指为意欲避考察、博清名。可怜沈经历天下名士,先是被谪塞外苦寒之地,后竟被杀。”
“杨郎中庚寅进士,公忠体事,社稷之臣也。只因上书弹劾此贼,便被送镇抚司拷讯,百般□,刑求至死。杨郎中何其无辜!”
“沈经历、杨郎中,在社稷则为忠臣,在家族则为孝子,皆为贼人所害,岂不令人痛惜。素华,你虽一介女流,除此民贼,澄清朝纲,造福百姓,你却可以尽一份力!”
阿迟讥讽的一笑,这长篇大论的演讲下来,声情并茂,慷慨激昂,还真是很有煽动性。如果自己不是穿过来的,而是土著女孩儿,自幼受儒家正统教育长大,怕是已经泪流满面,自动请缨了吧?牺牲你一个,国家、民族、百姓全都得救了,多么伟大。
“沈经历,正直归正直,性颇疏狂。”阿迟慢悠悠的,不慌不忙,“沈经历这样的真性情,好不好的另说,不适合从政。”
“杨郎中,奏章写的十分精彩,最后一句竟提及藩王,犯了禁忌。”藩王根本不许参政议政,你让皇帝跟藩王求证去,是想做什么呢。对于一个政客,这是很低级的错误,致命的错误。
“至于这位民贼,赈过灾,抗过倭,进谏过皇帝陛下,当然也迎合谄媚过,试问朝臣之中,没有迎合过皇帝陛下的,拢共有几位?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争权夺利就是争权夺利,偏要把自己说的这么高尚,俨然是正义和真理的化身,全世界人民都该跟在你身后摇旗呐喊,为你伟大的事业而献身----次辅大人,你侮辱我的智商。
☆、51宽兮绰兮
徐次辅默然半晌,慢慢说道:“素华,你颇悉政事。”可惜了,是个闺女。如果你是男孙多好,伯启后继有人,徐氏后继有人。
阿迟静静看着徐次辅,眼眸清澈,目光中没有丝毫暖意。徐次辅略略失神,这孩子心肠真硬,并不是唯长辈之命是从的乖巧女孩儿。赵氏温柔谦恭,伯启也一直孝顺,怎么到了素华这孩子,竟这般桀骜不驯。养在深闺的女子,不是该淑婉顺从么,素华书、画皆精,显是饱读诗书的,居然敢轻视祖父。
“严首辅之前,内阁之首是余首辅。”徐次辅说话很慢,一字一字,吐音清晰,“素华,你知道余首辅后来怎样了么?”
“被控通倭、结交内侍,余首辅弃市,妻、子流放广西,从子、从孙削职为民。”阿迟答的很快,不假思索。
徐次辅面色一变,厉声问道:“若祖父倒了,徐家也和余家一样,从此败落!你父、你母流放偏远苦寒之地,你兄、你弟再无入仕机会,素华,你忍心么?”
“不至于。”阿迟神色轻松,“余首辅挡在严首辅前头,严首辅自然使出浑身解数对付他;您在朝中的势力也好,皇帝陛下的圣眷也好,目前远远及不上严首辅,他犯不上对这般狠毒。”
“更何况您已放□段,虚与委蛇,严首辅如今对您全无戒心。我冷眼看着,严首辅在明,您在暗,最后被杀、被流放、被削职为民的,许是严家,而不是徐家。”
徐次辅默默看了阿迟两眼,缓缓站起身,“素华,你跟我来。”阿迟礼貌让在一旁,请徐次辅先走,自己落后两步,跟在他身后。
穿花拂柳,来到一所清雅富贵的庭院前。守门的侍女急忙上前曲膝行礼,徐次辅摆摆手,示意她们不许声张,带着阿迟缓步走入庭院,绕过屏风,走过游廊,进入一间密室。
坐在这密室中,外边的人看不进来,里边的人却可以清晰看见外边。外边是四位年纪相访、神态各异的少女,面目间约略有些相似,看上去像姐妹。
四姐妹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首那位,身穿银红宫锦褙子,浅碧云绫长裙,气度高华,神采飞扬;她身边坐着位年纪略小的女孩儿,皮肤白白的,面容清清秀秀的,不过神色羞怯,举止局促,形象便大打折扣。
对面的两姐妹一穿杏黄衫子,一穿浅黄衫子,俱是唇红齿白,面目光洁。红衣少女趾高气扬对她俩说着什么,身穿浅黄衣衫的少女想要发怒,却被身穿杏黄衫子的少女按下子。
“身穿红衣的,是素敏。”徐次辅淡淡说道,“她过于娇养,定力太差,不堪大任。”如果强把素敏送到严家,那不是示弱,是结仇。
“素敏身边的,是素心。素心一则年纪小,二则天生的怕羞畏缩,任凭怎么教也教不好。她这样,只能许一清贫士子,到乡下度日罢了。”
“素敏对面的两人,是素兰、素芳。素芳性子急,心里搁不住事,素兰倒是略有些心计,城府还是不够深,担当不得大任。”
阿迟莞尔,合着在他眼前长大的孙女们不是这个不行,就是那个不行,只有南京的素华,才最配承担伟大使命,被送到严家做妾?爹爹,令尊实在是……令人无语。
“素华,徐家生死存亡,在你了!”徐次辅沉声说道:“你若进了严家,定能忍辱负重,成就大事。其余诸人不过是闺阁弱女,家族有难时,毫无用处。”
阿迟笑盈盈看向徐次辅,“对不住,屋里闷,我想出来走走。”其实很想对他说几句刻薄话的,不过密室之中,为安全起见,还是算了。
徐次辅送孙女给严家,不过是表明姿态,“严首辅啊,我对你是很忠诚的,我没有二心,这不,亲孙女都送过来了。”
要表忠心,方法是很多的好不好?像工部尚书赵文华认严首辅做干爹,曲意逢迎,极尽谄媚之能事,严首辅不就把赵文华当自己人了么,一直提拨他到尚书这么高的官位。
传说赵文华对严首辅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见了严首辅跪在地上,匍伏向前,进入内厅后 便连连叩响头,满口都是动听的奉承话,讨好献媚,丑态毕露。严首辅十分得意。
一样是向严首辅卑躬屈膝,赵文华那种形式过于丑陋,人人唾弃,个个不齿。徐次辅这样含蓄的呢,将来斗倒了严首辅,送到严家的孙女一杯毒酒了结,事过了无痕。
一个是真小人,一个是假君子。
出了密室,到了庭院中,阳光下,阿迟笑盈盈转过身,直视徐次辅,“若分了家,二房、三房的次女一个羞怯,一个急燥,都拿不出手;若不分家,您只能认我为次孙女,对不对?虽然您明明知道,我是长孙女。”
一名相貌俏丽的侍女盈盈走来,曲膝行礼,“老爷,夫人听说二小姐来了,想见见。”话音才落,一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声音响起,“素华来了?这可想死我了。”
十几名衣着华丽的侍女簇拥着,殷夫人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喜气洋洋的走了过来,“这便是素华么,果然生的好模样,到底是老爷的亲孙女,跟老爷颇有几分相像。”
殷夫人实在是盼望阿迟已久,不由分说,拉着阿迟向内厅走,“素华,来见见你的姐妹们。你大姐姐最疼你,整天念叼你呢。老爷,让女孩儿们见一见,好不好?”
阿迟无可无不可,跟着殷夫人往厅中走。徐次辅微微皱眉,殷氏一惯自作主张,当年背着自己定下素敏的名份,这时又擅自拉走素华,素华是你能应付的?不自量力。
徐素敏带着妹妹们迎了出来,先冲着徐次辅、殷夫人行礼问好,“请祖父安,请祖母安。”之后便意味深长的看向阿迟,亲热说道:“这是素华妹妹了吧?妹妹,我是你大姐姐。”
咱们不见面,你能在南京称大小姐;咱们见了面,素华,你乖乖叫姐姐吧。我在京城称大小姐已有十几年的光阴,难不成你一来,我便要改?徐家更成笑话了。
阿迟笑的很舒畅,“我生于嘉成十八年九月十八寅初,家父求高僧为我卜过卦,嘉成十八年九月十八的寅时,最宜女子,是大富大贵的命格。若差了那么一点半点,早到丑时,或晚到卯时,便不成了,一生穷苦,运数奇差。”
殷夫人是很信命格一说的,闻言面色一僵。怎么着,寅时最宜女子?素敏改了生辰,会不会把原本富贵的好命也给改没了呀,这可不成。
徐素敏轻蔑一笑,素华你做美梦,就要给人做妾了,你还大富大贵呢?严家是富贵,于你一个妾侍有何相干?
徐素心怯怯站在一边,连句话也不敢说;徐素芳面有不忍之色,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徐素兰暗中拉了一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冷眼旁观。
徐素敏轻蔑过后,颇为不悦:这素华长在偏远之地,怎么穿着打扮如此讲究?举止言行竟不带一丝土气,没天理。哼,你长这么好看做什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沦落到为人妾侍。
徐素敏亲热拉住阿迟,“还没恭喜妹妹呢,严家是厚道人家,妹妹嫁过去不差,莫多想。”本来,这话她实在不应该说的,尤其不能当着徐次辅、殷夫人的面说,不过素华容颜绝世,她心中又妒又恨,妒火中烧,顾不得了。
徐次辅面色平平无波,殷夫人一脸兴奋,喜悦的两眼放光,徐素芳目光中颇有怜悯,徐素兰事不关己,不为所动,徐素心什么也不知道,懵懵懂懂的站在一旁。
徐素敏笑咪咪盯着阿迟,心中快意,素华,等你进了严家,也就不见天日了。你再怎么美,京城根本没人知道;你再怎么美,也不会碍着我的。
阿迟轻轻抬起白玉般细致莹润的小手,慢吞吞说道:“家父已将我许配魏国公、南京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张劢,婚书已经郑重写下,聘礼也已收过。阁下提及什么严家,这是从何说起,我竟是不懂。”
徐次辅心中一震,许配魏国公?伯启,你虽写信过来,我可并未答允,你竟又是自作主张!伯启,你一向孝顺,如今是怎么了。
徐素敏尖声道:“不可能,不可能!”魏国公张劢,那不是平北侯夫人的次子么?平北侯夫人分明喜欢的是自己,上回见面还亲亲热热送过一幅玉镯!
殷夫人下意识的不肯相信,京城多少名门贵女瞩目的魏国公,能定下素华你这乡下丫头?“素华,不可胡说八道!”殷夫人面目严厉,喝斥道。
徐素兰心揪的,魏国公,魏国公?自己在福宁大长公主府曾经远远看过他一眼,他是那么的高大颀长,那么的俊美,俊美的像天神一样,他竟定了徐家女儿,却不是自己!徐素芳两眼放光,饶有兴致的盯着阿迟,定亲了啊,徐素敏那丫头该糟心了!好,甚好。
徐素心依旧怯怯的站在一边,只敢偷偷的、羡慕的看看阿迟。这位姐姐又好看,又大方,像画中人似的,原该嫁的好。自己么,唉,只求不嫁个老头子,不嫁个粗俗霸道的男子,已是心满意足。
殷夫人喝斥过阿迟,还觉着不解气,“魏国公是你能肖想的?他可是堂堂一等国公,平北侯亲生爱子,年纪轻轻的正二品佥书!”你居然敢肖想,张劢这样的,只有我家素敏才配的上。
阿迟抬手,看着手上的戒子,眉目温柔。他好坏,竟敢动手动脚了,竟敢亲手给自己戴上这枚钻戒,还……轻轻亲了亲。这坏蛋。
黄昏时分,徐郴回了正阳门大街。“父亲大人,圣上命我留京,任礼部侍郎。”徐郴恭恭敬敬站在徐次辅面前,“圣上隆恩,在灯市口大街赐了所宅子,圣恩浩荡,儿惶恐。”
徐次辅目光复杂,审视着久未见面的长子,“郴儿,你要和为父分而居之?”死活不想住在一处么。原来为了不住在一处,肯躲到南京;如今为了不住在一处,你是怎么打动皇帝陛下的?
徐郴低声说道:“圣恩浩荡,儿不敢辞。”陛下赐宅邸,这是何等的荣光,岂容推辞不就。
徐次辅默然良久,“郴儿,你和张家定了亲?”张家再贵,和文官干系不大,父亲需要的,不是这样的联姻。
徐郴抬起头,迎着徐次辅的目光,面容坚定,“父亲,平北侯和孩儿一前一后晋见,圣上特意问及素华和张家的亲事,颇为嘉许。”
作者有话要说:都说断的不是地方,所以我一起床就开始写了。
☆、52还而不入
徐次辅微晒,你已写下婚书、收下聘礼,我再不乐意又能怎样,毁婚不成?这会子又抬出圣上来,唯恐我从中作梗似的,郴儿,你把为父当作什么人。
本朝律法,有媒、有聘、有婚书,婚姻已是铁定,女方不得悔婚。“凭媒妁写立婚书,依嫁娶礼式聘嫁,庶无后悔。巳定而輙悔者,笞五十,其女仍归其夫。”
男方倒是可以悔婚,只是损失聘礼罢了。不过,让平北侯府、魏国公府悔婚?徐次辅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知道自己做不到。张劢且不去说他,张并何许人也,岂是好欺的。
徐次辅面色淡然,默默无语,徐郴心中越来越惴惴不安。良久,徐次辅慢慢问道:“你来信请示素华的亲事,为父并未答允,郴儿为何自作主张?”
徐郴神情恭谨,“因着议亲事,特意请弘济寺的大法师给两个孩子合八字。法师说,八字极合,但必须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定亲,否则有血光之灾,性命之忧。孩儿心疼素华,故此宁可信其有,便依照法师所令时日为素华定了亲。没有得到父亲大人的允许会擅自定下儿女亲事,孩儿死罪。”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求父亲责罚!”
什么法师所言,自然是胡扯。徐郴知道,徐次辅也知道,不过是撒谎骗人罢了。
徐次辅看着跪地叩头的长子,心里凉凉的。他竟不愿意跟自己这亲爹说实话,竟学会跟自己这亲爹撒谎,伯启,你我父子之间,竟到了这个地步么。
徐郴心中内疚,重重叩头,没多大会儿额头已是红肿。徐次辅叹了口气,“郴儿,起来吧。事已至此,怪你又有何用,你也不过是一片爱女之心。”
徐郴膝行到徐次辅跟前,抱着他的大腿哽咽哭泣。徐次辅微微一笑,“当你还小么,这般撒娇。”伸手拍拍徐郴肩背,极之轻柔。
徐郴哭了出来,“父亲,也不知您难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父亲怎会做出许孙女为严家妾之事?定是严首辅过于咄咄逼人。
徐次辅眼神冰冷,“也没怎么着,险些失了圣眷,被勒令致仕回乡而已。郴儿,近二十年来,被勒令致仕回乡的阁臣,可有善终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悲惨。”被勒令致仕回乡,对手再打击你,你可是全无还手之力,差不多是任人宰割了。
徐郴打了个寒噤,徐次辅拍拍他,温和说道:“暂且无事,如今严贼松懈,已有月余不曾寻衅于我,诸事顺利。”自从许孙女给严璠,严首辅大喜,对自己不复相疑。
徐郴背上一凉。为了父亲,自己死上千回百回都无怨,可阿迟不成,阿迟花朵一般的年纪,还有好几十年平安喜乐岁月要渡过,说什么也不能卷入这样的争斗之中。
徐郴抬起头,“父亲,素华的命格委实有些奇怪……”话没说完,徐次辅已是不悦的皱起眉头,冷冷看向长子。怎么着,还要拿你闺女的命格做什么文章?
迎着父亲的目光,徐郴硬着头皮说道:“素华不宜和属鸡之女子同居,否则,家宅不宁,事端横生。”殷夫人,正是属鸡的。
徐次辅缓缓问道:“一晚也不成?”先是告诉我你有了御赐的宅子,继而说什么素华不宜与属鸡女子同居,你是想今晚就走么。
徐郴俯伏在地,“父亲,一晚也不成。”阿迟定下亲事,倒霉事不知要轮着谁,弟弟们、侄女们岂能善罢干休,岂能给阿迟好脸色?阿迟自小到大,可从没受过气。
徐次辅沉默片刻,温和说道:“为你们备了接风宴。宴席之后,再动身吧。”徐郴感激的磕了个头,“是,父亲。”徐次辅微微笑了笑,“圣上赐宅,这是何等的荣耀;郴儿当晚便即入往,实是忠君之举。”这个段子,改日要拿到圣上面前讲讲去,圣上最喜臣子忠诚,就好像严首辅最喜人拍马屁一样。
接风宴摆在内院花厅,硕大的两张紫檀雕花圆桌,每张都足足能围坐将近二十人。男人一桌,女人一桌,中间用红木嵌大理石的屏风隔开,但声音可闻。
徐次辅温和吩咐,“都是自家人,分开坐即可。这屏风无用,撤下吧。”侍女、婆子恭敬答应,即刻把屏风抬了开去,两张桌子上的人也能互相看见了。
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落到阿迟身上。这便是大房那位嫡长女了,明媚娇艳如春花,清丽澄澈如秋月,仪态优美的静静坐着,好不矜持,好不矜贵。
昨天还以为她要沦为妾侍,万劫不覆;今天却得知她早已是魏国公未过门儿的妻子,以后的一等国公夫人,世事难料,世事难料,众人心中俱是感概。
徐素敏虽是强自抑制,看向阿迟的目光中还是有着无数怨毒,嫉妒的想要发疯。平北侯夫人居然会聘这乡下丫头为儿媳!她有什么好的,她有什么好的?
徐素敏还算有定力,不管怎么说还支撑着能赴家宴。殷夫人连她也不如,阿迟和张劢定亲已是板上订钉,已是铁的事实,这事实给了殷夫人巨大打击,她倒在榻上不愿起来,继子的接风宴上,看不到她的身影。
阿迟泰然自若,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徐素敏恶毒的嫉恨眼神。一旁的徐素芳特意扯扯阿迟,“呶,看那人。”看看这无耻的徐素敏,明打明的欺负人,真过份。
阿迟浅浅笑着,脑海中蓦然浮上一句诗,“一棵树,看另一棵树,恨不得变成利斧。”嫉妒真是一种很要命的心理状态,会让人变的疯狂、丑陋。怪不得莎翁会呼吁,“您要留心嫉妒啊,那是一个绿眼的妖魔!”
徐郴常常有意无意的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宝贝女儿阿迟。他本是对徐次辅异常愧疚的,不过徐素敏怨毒的目光落在眼中,徐郴的心瞬间揪紧,走,今晚便走!让阿迟在这种目光下过日子,于心何忍。
席间,徐二太太虽是心里犯着酸,面上却还是雍容端庄的,不曾露出异态。徐三太太城府不深,一脸羡慕的问陆芸,“怎么能攀上这样的好亲事啊?”要做国公夫人了,可真好。
陆芸矜持的笑着,“平北侯到南京寻觅名医,便住在咱家隔壁。既是邻居,自是要相互拜访,平北侯夫人只见了大丫头一面,便喜欢的紧,央媒提亲。”
徐三太太还在羡慕着,徐二太太笑着开了口,“素华什么时候成了大小姐?”陆芸淡淡笑着,“我闺女是长房长女,不称大小姐,却称什么?”
徐二太太皮笑肉不笑,“自是称二小姐。素华和我敏儿同年同月同日生,敏儿早出生半个时辰,是长姐。”陆芸也不跟她争执,“外子已禀告过父亲大人,我闺女长房长女,不管在南京,还是在京城,都是徐大小姐。”
徐三太太兴奋的在一旁看着,大房一家回来了真好啊,有人给二房对着干了!二房已经威风的太久,有人压一压他们也好,省的他们忘乎所以。
徐二太太谦虚请教,“如此,我家敏儿该如何称呼?”她做了十几年徐大小姐,你闺女一回来,她便要改了不成?你闺女要威风,做了国公夫人之后到张家威风去,徐家,且轮不着她耍横呢。
陆芸哪肯接她这个话,“弟妹请示父亲大人便可。”何必跟她废话,凭添是非,她真有什么疑问,问公公去。
徐二太太心中鄙夷,就会拿父亲做挡箭牌!却也没再继续追问什么,毕竟徐二太太还没跟徐二爷通过气,并不知道公公徐次辅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便造次。
宴席之后,徐次辅温和说道:“天色不早,郴儿这便动身,莫耽搁。”徐郴恭敬应“是”,带着妻儿拜别徐次辅,出门上了马车,直奔灯市口大街。
阿迟要求跟徐郴、陆芸同乘一辆马车,“爹,娘,我害怕。”徐郴心疼的不行,“乖女儿,到爹娘身边来。”陆芸也红了眼圈,“看把我闺女吓的。”
阿迟坐在父母中间,可着劲儿撒娇,“我饭都没吃好,总觉着好像有刀子在我眼前飞似的。”徐素敏的眼光,跟刀子也差不太多。
徐郴哪还顾的上内疚,柔声安慰宝贝女儿。阿迟跟她们吃一顿饭就吓成这样,要是整天跟她们在一处过日子?徐郴打了个寒噤,那真是不敢想像。
徐郴一家离开之后,徐二爷、徐三爷请教徐次辅,“父亲,怎不留大哥住两晚?”徐次辅说的很堂皇,“你大哥忠君,圣上既赐有宅子,便应当立即住进去。”徐二爷、徐三爷虽觉着很扯,却也不敢再问。
各自回了房。徐二爷回去之后,被徐素敏眼泪汪汪的捉住,“爹,我才是大小姐!素华有的,都应该是我的!”
徐二爷有点摸不着头脑,徐二太太拉过他悄悄说了几句话,徐二爷沉下脸,“知道什么叫婚书么?有正书,还有别纸,别纸上祖宗三代名讳列的清清楚楚!”素华和张家的婚书上,女方父亲明明白白写着徐郴的名字,你们想什么呢,敢是疯了?
妻子和女儿可能有些异想天开,徐二爷常在外头奔走,并不糊涂。平北侯是什么人,哪是能糊弄的,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净瞎想。徐二爷不耐烦的想着,甩甩袖子,转身去了姨娘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