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康给顾嫣拢了拢紫色的外套,轻柔的帮她把挣扎时弄乱的发丝理顺,却始终回避着顾嫣闪烁明亮的眼眸。
“我家就在附近,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带你上点药。”生活中的程康其实是个少言的人,如果没有人讲出一句对白,他也许会沉默的天荒地老。但今日的他竟然第一个开了口。经年已成习惯扬起嘴角的动作做起来竟然变得无比艰难,他不知道他脸上呈现的是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顾嫣缓缓的启齿回了一个字。
“也许是我太笨,也许是我当时自乱了阵脚,竟然没有想到什么方法逃走。不过,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我若告诉他们我其实是人妖,他们还不恶心的夺路而逃。”路上闷闷的,那堪寂静和压抑很快被顾嫣打破。顾嫣与程康前脚跟后脚,她轻快的声调与她喊救命时的形成鲜明的对照。
“顾嫣,以后不要去那种地方。”程康突然停下脚步,顾嫣一直低着头说着话,来不及收脚一头撞在他的背脊上。
“啊。”顾嫣揉着被撞疼的额头。
“真是个笨丫头。”程康回身,顾嫣的眼睛在黑夜里异常清澈明亮,那不谙人情世故的天真模样,引人犯罪的样貌与身姿。
分明十多年前的日日夜夜他还梦见过恐怖的双目流出黑红色血液的小女孩,恐怖的叫他难以安然入睡,想不到如今她乍然以这种开朗诙谐的性格,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他是遗憾还是欣慰,谁也说不清楚。
此时的她比初生啼哭的婴孩相差无几。她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她又怎么适合在这个充斥着虚妄、肮脏、势力、暗流涌动、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世界里生存。
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跟叱咤商场,桃色绯闻缠身的祁清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呢!
是什么才逼得她走上了那条绝路呢•
寂寥清冷的街上,有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老师你练了少林的铁布衫也得提醒一下,我下次再撞上去难保不撞成傻子。”顾嫣捂着额头,嘴里感叹着瘦削的程康那结实的背部比石头还硬。
程康被她那憨厚可掬的样子感染了,眼睛弯了起来。
“每次被你叫老师,难保不被你叫老。”程康打趣道。
程康私人公寓内
“可以脱了鞋子,我家铺的是地热。”程康脱掉鞋子,直接踩在地毯上面。回眸对着站在门口手足所措的顾嫣浅笑着说道。
“希望地毯别要嫌弃我的脚丫。”顾嫣双手合十,如孩子般礼貌的对着地毯说着,然后才脱了脚上的棕色皮靴。脚底很快感受到温暖的热意。
整个房间以亮橙、暖黄为主色调,屋顶上吊着水晶雕花吊灯,柔和的灯光照在火红色的布艺长沙发、古朴的圆桌上、红衫木的低矮茶几上放置着白色的古典陶瓷瓶里插着一束洁白芬芳的百合。
对着沙发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栩栩如生的向日葵油画。
透过南边的那扇窗,正可以看到外面黑漆漆的夜。
从储物室里拿着酒精和药油出来的程康,看到伫立在暖黄色格子窗帘旁的顾嫣,伸着雪白修长的颈项,向那深不见底的夜空倚望,窗外的风扬起她酒红色的卷发。
那看景的人,不知不觉落入那幽蓝的瞳孔。多像初见时的月忱啊,安静而恬然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去触动的美好。
“ken,你快看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顾嫣手舞足蹈的喊双手都被棉棒酒精占满的程康。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她一侧,静静的对着那洁白如绒毛的雪花出神。他早就忘了她的,怎么突然间想起她呢。
宽阔的掌心接住一片,固态的雪片融化成一滩水迹,细看下那滩水里满是微小的黑色尘埃。
外表圣洁的东西,金玉其外的东西,其实不都是败絮其中吗。
身旁静好的女子呢,她呢?
“你以后发现自己变老了,也不许冤枉是我把你叫老的。”顾嫣笑嘻嘻的说着,伸手接住无数的雪花。
她不再仅仅是把他当做老师,而是亦师亦友。
程康笑笑,那年少轻狂的年岁早已经过了,那日期还是如期而至了。
“不想明天吓坏路人呢,赶紧过来擦药酒。”程康轻笑着,离开窗棂,他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喂,我这个样子真的很吓人吗,像不像鬼。”顾嫣把头发扒到脸上,伸出五指做出个大鬼脸。
“你自己看看,我都怕你被自己的样子吓坏。”程康递过去一小面镜子。
“哇。我这个样子还真怕吓到Fiona。赶快上药,会不会留疤啊,你看这道抓痕,貌似很深啊。”顾嫣不看则已,一看半边肿的老高的脸,嘴角还有一丝褐红色的干血迹,不免絮叨起来。
程康用棉签蘸了酒精,对着突然有点神经质的女子精心的涂抹着药油,那完好无暇的右脸,静谧无话时素雅若春梅绽雪,玉洁若出水芙蓉。
娇笑时如春桃盛放,那浅浅的眉弯下那双生动、灵秀的双目炯然,那美好的令人窒息的面容揭开来会是怎样?
他娴熟的动作和专心致志的神情,顾嫣想起他是个专业医生。眼眸幽深处那若有似无的蓝,如层薄雾,还有那抹极淡的怜悯,阻挡着想要进入他心灵深处的探究性眼神。
清雅的脸上不经意间流露的和蔼可亲的微笑,如这温色格调的房间一样温暖着顾嫣。
分针和时针在那秒钟运行到23点整,此刻S大的宿舍落了锁。
顾嫣哈欠连连,体力不支倒在温热的地毯上。
程康盯着这个睡颜恬静、毫无设防的的脸,再抱起她轻盈的身体时,道了一句深沉的“对不起,顾嫣。”
冬日的夜那么长,扑面飞溅的鲜血和断裂的死尸一次又一次的潜入程康的梦中,频率越来越高了。这次梦中玥也出现了,这多年来第一次出现。
他点燃一支烟,指间燃烧的烟蒂在漆黑中泛着红光,一明一灭。
清晨程康公寓
“ken,我想还是先呆在你这里好了。”顾嫣闪烁其词,艰涩的开口说道。
程康披上厚厚的咖啡色外套,准备拿着钥匙同她一起出去,他顺便送她回学校。
“宿舍里冷冰冰的,没有地热,Fiona回家就剩我一个人,……你安心的出去工作,把我当猫狗一样留在家里好了。”顾嫣语无伦次的说着,其实她不过想表达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而已。
“他…对你好吗?”程康迟疑的开口,重新开启了一个话题。虽然他从财经版面常常看到那些关于祁清的花边绯闻,但他还是想从顾嫣口中亲自得到答案。也许有点残忍。
“其实我,已经在积极同他协商离婚。”顾嫣无奈的说道,她同他的感情不比对陌生人多到哪去。再积极也得一年的时间,想到这些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颓唐。
“这是钥匙,我走了。”听到与预料中的回答相差无几,他递给她钥匙,留下一个转身的背影。
一脸茫然,睡眼惺忪的顾嫣久久的站在门边,思考着祁清,认真考究着他那日信誓旦旦的话。
良久,无果。
好奇着若告诉他她是鬼,他会出现什么错愕的表情。
桌子上手机发出的低电量的提醒,扰乱了顾嫣的愣怔。
她昨天同Fiona出街,没有带备用的充电器,等着手机自动关机吧。
从穿衣镜里对着那个面颊青紫的脸,她丧失了面对人类同胞的勇气,还是好好的呆在屋子里吧。
程康从车库里开车出来,雪还在稀稀落落的飘,但他想再也看不到小时候那种被雪完全遮盖的银装素裹的世界了,楼依然是冷漠的楼,完全可以看出原来的颜色。
路面上一夜之间堆积的厚厚的雪还没有打扫,显然不能开车了。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打了一通电话,发觉常年如头顶阴霾的天空一样的心情忽然间淡薄了许多。
他去街口的小摊档那里买了两个鸡蛋,四个包子,两杯豆浆沿路返回公寓去了。
叮咚,叮咚的门铃声,顾嫣从猫眼里看到程康的俊朗大头照。
“怎么…回来了?忘拿东西了吗?”顾嫣诧异的询问道。
“不,突然想感受一下你们学生翘课的那种感觉。”程康耸肩俏皮的说道。
“你翘班?怎么样,感觉是不是超棒。”顾嫣突然像找到挚友一样,跟他高唱凯歌似的谈论着自己的刺激经历。
“比想象中容易,来快吃吧。”程康若无其事的说道。他自从上班以来,五年如一日,没有请过一次假,要不怎么这么容易就批下来假了呢。
“喂,当医生是不是很赚钱?听说病人家属都是视医生如再生父母一样跪着塞红包的,如果医生不接的话,她们会认为你们不会用心给病人看病的。所以你们通常都是来者不拒,安病人的心,也安自己的心。”顾嫣剥着鸡蛋,边滔滔不绝的说着令程康啼笑皆非的话。
“你从哪里听来的?”程康的积蓄的确不少,有多少来自红包他也不是很清楚。
“电视剧老是这么演啊。”顾嫣打量过他家里的家具和装潢,虽然比不上他们家里那别墅,但是,两室一厅的独立居室装修也应该也花费不少,况且屋内暖色调的装修到了夏季一般会再重新装潢成冷色调。不过她不清楚屋内主人的真实想法。
屋内的装潢是程康自己设计的,他想如果没有什么不可抗因素,也许会用到死。
“诚如你所说,今天打算怎么过?”程康脸上挂上笑意轻松的说道。他们医院是私立医院,看病的大多数是有钱人,所以接红包他看的很随意,不会给那些人造成很大的经济压力,同样又能安抚他们的心情,何乐而不为呢,他不觉得那样会罪不可恕。
他除了工作外,有多久没跟一个人这么随便的聊过天,尽管风格温暖的屋子也给不了他那种久违的温暖,这才是他翘班的真正原因吧。
“我这个样子出去怕城管一会儿因影响市容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顾嫣指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脸丧气的说道。
时光如淌水,暖红色的地毯上黑衣少女盘坐在地毯上拿着本书,入了画。
距离少女不远处,支起一处画夹,高大瘦削的男子,手中的笔在画纸上挥洒,棱角柔和的脸上,幽幽泛着蓝色的深邃眼眸时不时向少女投去目光,嘴角弯翘的如上弦月般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