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宽阔的公路,跑跑停停,逐渐离开了那繁华的林立的建筑群,最后只剩下昏暗的路灯照出的发黄的光,指引着顾嫣的路。
寂静的夜,有一个没穿鞋子的女人,像风一样跑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越向前,建筑越少,除了脚下的公路,隔五十米左右的路灯,其他接近现代化气息的东西几乎隐匿了,连私家车也不再打着刺眼的远程探照灯出现,黑森森的树在风的摇曳下晃动出招展的鬼影来,张牙舞爪,凄厉呼叫着。
顾嫣壮着胆子,继续走着,顺着自己心底的记忆,找寻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她逃脱了魔鬼的束缚,还有什么比那魔鬼更可怕的呢。
夜露寒重,身上单薄的呢子大衣并不能御寒,牙齿打着颤,拖着透支的身体,小跑着,让自己暖和起来。
天蒙蒙亮了,女子经过半夜的奔波,袜子上沾满露水和尘土,湿漉漉的、肮脏不堪,谁也不曾想一个身家上百亿的女人,会落魄到如斯田地。
祁清为了防止她逃跑,连她耳朵上一直戴着的紫色钻石耳钉都摘掉了,现金、银行卡,手机,她现在是一无所有,甚至为了方便出逃,她跳窗出去的时候,把高跟鞋留在了酒店,况且,最要命的是天一亮,她就面临被发现的危机。
受了一夜冷风的侵袭和这么几日精神上的、身体上的折磨,她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咳嗽着,震荡的胸腔都是痛的,她勉强支撑起来,看到森森绿树里凸出的红色屋顶、米色墙壁的楼宇,那个尚沉寂在清晨薄薄雾霭中的世外桃源。
那一景一物那般亲切,当她看到从那古典雕花金属大门里出来的亮着车灯的宝马车时,她终于用完最后一丝体力,晕倒在绿莹莹的草坪上。
宝马车里的年轻人看到倒下的女人,赶忙刹了车,下去扶起瘫软在地上的狼狈女人。
翻转过她身体,当他看清女子的脸时,他不由心中一惊,有些吃力的打横抱起女子冲进那个两个门卫正在关闭的大门。
他打量着很久未见的女子,散乱的发丝被露水打湿,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还有磨出血的未穿鞋子的脚。这跟记忆里闪耀夺目的顾嫣,有着天壤之别,而且这里离市区有起码有三公里的路程,这个娇生惯养的女子是用双脚走回来的吗,陈思菘来不及多想,便通知佣人把还在睡梦中的私家医生喊醒,尽快诊治这个昏迷的女子。
“受了风寒和刺激,要好好尽心调养。”中年医生披上一件外套,踩上拖鞋匆匆赶到病房中,这是他们大户人家专门开辟几间屋子,好照顾病人的起居饮食。
陈思菘听到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放进肚子里去。
在第二日的下午,女子才幽幽转醒,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关切的脸,厚厚的镜片使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究竟是大还是小,是聚光还是涣散无神。只看见他白皙的圆脸上带着恭敬和微笑。顾嫣心中默默喟叹,还活着,真好。
陈思菘看顾嫣醒来,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她。
“这是哪里?”顾嫣张开干涸的口问,接过白瓷杯子拿在手里,没有喝上一口。因为她触目所及的是连普通的椅子都是名贵的仿古制作的雕花镂空红木家具,更别说窗户上镶嵌的成色极好的翠绿玉石边框,古朴的圆桌摆着青瓷花瓶,插着新鲜的紫色薰衣草,隔两人宽的不远处有一个翠竹屏风,墙上还挂着用藏青色画框裱好的一副纸卷已经发黄的明代著名画家王绂的山亭文会图,浓重的墨色勾勒出叠嶂峰峦,烟霞缭绕,茂林丛生,楼阁若隐若现,门入口处还有个应是清朝出产的一米多高的松鹤延年粉彩天球瓶。她清楚的叫出画和瓷器的名字,心脏跳动的竟是慢了一拍,为什么都这么熟悉?是顾嫣的记忆苏醒来了在作怪?
如果不是她身心俱惫,被祁清和顾然那两个混蛋变态折磨的要死里逃生,另外看着跟自己说话的年轻人是现代装束,照自己莽撞的性子肯定会爽直的骂一句“靠,我穿回古代了吗?太他妈的狗血了。”
“小姐,这是顾家啊?发生了什么事情?”陈思菘奇怪的回答道,嗓音是和他相貌不太相衬的低沉嗓子。他不明白顾嫣好好的徒步跑回顾家,要不是他赶早出去办事,他还遇不上她,不知她还要遭受多久的寒冷与饥渴。
“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包括顾然和祁清。”她不知对面看似有些憨厚木讷的年轻人是否可信,她不过得伺机而动,看情况了。
“知道了,那我父亲呢?”年轻人又问道。
“也不能说。”顾嫣不耐烦的回复道,任何人,便是所有人,这个人的理解能力看来不怎么样。不过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父亲是谁。
顾嫣又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旁敲侧击出,他是顾家宅院现在的管家,更让她疑惑的是他竟然是陈叔的儿子,不免的有些看轻了陈思菘,不过是利用亲戚人际关系之便,谋了个好差事。
陈思菘首先果断的是把两个门卫换掉,给他们一个假期,让见过顾嫣的所有人全都支离开来,只留两个手脚麻利和性子醇厚的老实女佣来照顾顾嫣的起居饮食。那个医生是他们顾家私自聘下的医生,已经为他们顾家服务不下十年,他自会闭口不答。在看似呆头呆脑的陈思菘打理好了上下的关系把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的时候,才让顾嫣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有所改观。
呆在这间颇具古风的房间里,相安无事了五天,顾嫣几乎不曾出过屋门,踏出去,看看这个依山傍水建的独立别墅,比古代大户家庭的深深庭院有过之而无不及,方圆几里地只有两户人家在这里建屋宇,一个是某元帅之后、另一家就是他们顾家。山的低洼处还有一处天然的温泉,她不知道她之所以肤若凝脂,身体健壮,不常常生病跟从小便泡在那温泉池子里长大的。这处泉眼当然归他们顾家所有。
顾嫣有时候会不由自主的被墙上的那幅中国古代水墨画吸引,可是她盯着画,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走进去,进入类似画中那个隐隐约约的凉亭里,听见山涧流水生中有对话在淌淌的溪水里愈加清晰。
“爸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幅画是我几经周折从一个有背景的朋友里手里买到的,是真品,您喜不喜欢?”男人的声音很文气,还带着喜悦的腔调。
“嗯,你总算还知道爸爸的喜好,找人好好裱起来罢。”略有疲倦的沧桑声音说道。
“每当看到这如画江山,我就想再多活几年,可惜呀,命数由天定。”有些苍劲的语调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就成了深深的叹息。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有个女孩用甜甜的声音说道。
然后便传来了豪迈洪亮的笑声:“还是小嫣最懂爷爷。你说呢,阿然。”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有个男孩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却是莫名熟悉,是谁呢,顾嫣一时毫无头绪。
“老爷,五十六道菜全上齐了。”恭敬的女人声音平稳的说着。
她走近用手隔着裱好的玻璃框繁复摸索,可是声音却再也听不见了。
她打开电脑查了百科,那幅画现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也就是说她家这一幅是赝品咯,可刚才听见的对话声中却说是真品,她站了一会儿,脑袋涨涨的,却还是想不出更多的东西,顾嫣的记忆,也许需要借助更多的东西来回顾,她决定还是去她原来住过的房间看看,一直不清不楚的被人忌恨,她确实受够了。她要找到因由,即便不能完全化解,也可以与之辩驳。
“陈管家,我原来住的房间有没有人翻动过?”她用内线打通陈管家的私人电话。
“小姐,没有,我们顾家请的佣人手脚都比较干净,只是去打扫,东西没人敢乱动的。”陈思菘粗着嗓子说道。那种低嘎的声音让顾嫣觉得有些厌恶。
“那房间的位置换了吗?”顾嫣又问。
“没有,一直都是右厅第二排左手边那一个啊。”陈思菘回答道。他们顾家谁的房间都敢移动,唯独大小姐的不能。
“房间的钥匙呢,我原来那把忘在祁家了。”
“哦,备用的在我房间书柜第三栏里第五本书里面夹着。”陈思菘脑子快速转了转,回答道。
“哦,没事了,你忙吧。”顾嫣得到讯息,赤着足悄无声息的取了钥匙,然后去了那间屋子。
她好笑道,顾家的管家真有趣,什么宝贝东西还要藏在书里。她却不知那仅是他们儿时共同的喜好。时间久了,就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顾嫣进入房间,大眼扫了一遍,她看什么能给自己致命的吸引力。房间不是太大,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花里胡哨,跟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房间没什么大的区别。少女总是喜欢鲜艳明媚的颜色,屋子的墙壁被粉刷成梦幻的粉红色,窗子边紫色的风铃,被风轻轻的一撩拨便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脆响声,宽大的公主窗用紫色的蕾丝边的床幔罩着,大概是为了防止尘土
她看到书架边的案几上还摆着新鲜的百合花,大概是佣人一大早打扫过时摆放的,馥郁的香味充斥了整个房间,不过她老觉得这百合的味道太浓郁了,还跟程美姿开玩笑说,百合却是花中最假装正经的花了,扮相高洁,却故意发出一身狐骚来勾引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