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是个南方城市,往年六月才至的梅雨时节,今年反常的五月中旬就到了,太阳躲在乌云后面一连数日都没有出来,到处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很多老人熬过了冬天,却不想熬不过这湿重的春天,带着遗憾,还是带着欣慰,幻化成一撮灰,被供奉在几百万买的风水宝地里,还是放在骨灰盒里摆在拥挤的陵园格好的位置里,还是随风烟消云散。
程铭原本多么叱咤风云的铁血男人,死后不还是化作这黑色骨灰盒里的灰烬。
程康抱着骨灰盒,神情涣散的想着程铭在弥留之际浑浊的眼睛里液体横流,忧愁的语无伦次的说道:“我今生最遗憾的事,就是娶了你母亲,……我过了这么久才去见他,阿康,你说你母亲会原谅我吗?”
到老了才去忏悔一生的罪过吗?对子女就一丝愧疚都没有吗?只对死去的母亲有遗憾,那美姿的幸福呢,他一直想要的父慈子孝呢?
程康望着回光返照的程铭,前几日还算是精神奕奕的老人,眼睛还能发出敏锐犀利的光的男人,下了几夜雨后,便因为残疾的腿部疼痛而瞬间衰老了,面部枯萎的皱在一起,胳膊瘦的就只剩下一层苍老的皮包裹着。
“季柔,你来接我了吗?”程铭突然望着门口的位置声音颤抖着说。
程康扭头看到闻讯而来的程美姿和苏少彦,原来是程铭把程美姿误认为是自己的母亲了,程康盯着一直站在门外不愿走进来的妹妹,叹息了一声。
“他是回光返照,你有什么话想说……”程康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是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是他天生那可恶的悲悯天人在作怪,他宁愿是第二种,他还是心头悲凉,尽管他一点都不爱父亲。
“我,我……”一向口齿伶俐的程美姿半天却只说出两个字,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身旁的苏少彦不似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而是显得格外严肃,他轻轻的握着程美姿的肩膀,在她耳际慢慢说道:“过去吧,最后一次了。”
程美姿听了那句话,脚像是受到什么蛊惑般,径直的走到病床边上,老人横流着浊泪的眼睛突然眯起来了,他握着程美姿的手,语气柔和的说道:“季柔…季柔。”连续唤了两遍,他枯黄的手终于没有任何力气,松开了程美姿的手,落在了半空中。
程美姿想,自己天天诅咒着程铭怎么不去死呢,怎么不去死呢,今日终于死了。她本该开心的,可是心头像是被块大石压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到临死的时候这个自私的男人,还一直想着自己的母亲,难道他们生下的子女什么都不是吗?不需要给几句温言软语吗?
死了,还是那般固执的自私老头,程美姿淡淡的对着目光有些凌乱的哥哥说道:“哥,他还是那么自私。”说完这句她便头也不回的错开还堵在门框边上的苏少彦走了。
这句话让程康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程铭已经死了,这个在自己身旁三十年的男人,永远离开了自己。父亲表面经营着正当生意,其实不过是掩人耳目在漂白他那些非法走私,贩毒,分赃的见不得光的钱。
三年前父亲腿部因年轻时中弹意外瘫痪,作为野心家,他不甘心自己那么多年经营的产业被帮派里其他人占据。他才逼迫天性纯良的他接手正被各派虎视眈眈、岌岌可危的江山。
三十岁,他便要全面接管大大小小的酒店,夜总会,当上黑道组织的头目,在子弹和刀光剑影里打拼。
所以他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强迫他了,再也不会逼迫自己做任何事了,不是吗?
医生对仪表不凡的男人公式化的说:“节哀顺变。”
这个病房里,只剩下他自己,连眼泪都没有,只是默不作声,医生能看出他在哀伤吗?
他心里说道:“不过是气数尽了,没有什么值得哀伤的。”
他没有大肆铺张来办程铭的葬礼,一是感情上没有那么强烈,二是况且人死了,还会感应到什么,没有必要了。生前威风凛凛的黑道大哥,如此清冷的离开,连个送终的小弟都没有。
只有兄妹二人,骨灰交给了管理员,放在了程铭生前就选好的位置上,与母亲的骨灰放在一起。简洁的连他们费心挑选墓地的事都省下了。程铭也许,对他来说,他并不需要子女,不需要任何人来照顾他,他太过独立,安排自己的生、自己的死。所以才可以那么冷酷的对待自己和妹妹吧。
他时不时的回想着生前的一切,带着还是十二岁孩子的他,感受厮杀,血腥的味道。他记不得是多少次,他看到血和死尸,只是一味的吐,结果这个凶狠的男人,就把他关在暗室里,对着一具尸体,留着满地血的、身体溃烂不堪的尸体。一星期后,他看见那已经如同家常便饭,再也不会呕吐,他为了要活下来,面对尸体也要吃得下饭,因为,他记得自己还有2岁的妹妹要照顾,妈妈已经死了,已经离开他们了。
“哥,保重。”程美姿沉重的说,她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脸色显然不好,青色的胡茬都冒出来了。
“你以后嫁给苏少彦,就别再任性了,好好生活,哥哥才不会担心你。”程康反过来劝慰着程美姿。
“恩,我不会让哥哥担心的。”程美姿回答道。
“以后若是没什么事情,就不要去酒吧,或是家里找我。最近可能事情比较多。”程康又对她说道。父亲一死,少不了后面有些人会兴风作浪,搅得他们生活不会安宁,他就怕有人利用程美姿来要挟自己。
程铭虽然食古不化,是个老顽固,可是今天重新考虑,他发现把程美姿嫁给苏家也算是件好事,苏家黑白道通吃,一般不会有人冒然去动他们的家人。
不知是程铭早有预谋,还是适逢其会。
“恩。好。”她明白哥哥如今的处境,如履薄冰,所以她会照顾好自己。不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程美姿过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不恨他。”。
“我知道。要不是他的保护,我们可能早死了。我也恨不起来。走吧。”程康迈开大步走出这绿水青山环绕的风水宝地。
他想即便不恨,这也可能是他第一次,也可以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少爷,老爷有封信留给你,说是等他终老之后让您看。”常常伺候程铭的佣人,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回到家中的程康。
潦草的不稳的字迹不似程铭早年苍劲有力的魏体字。
“阿康: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去见你和美姿的母亲去了,我今生最开心的事,是能娶到像季柔一样贤惠贤淑的女人。最遗憾的事情也是娶了她,害的她那么年轻就死了。
可惜,那时候已经有了你和美姿,作为男人,我不能和你母亲一同共赴黄泉,你一定觉得我说这句话,可笑,你和美姿一定会觉得我是个虚伪自私的老头,对你们平时苛责严厉,逼迫你们做你们不喜欢的事情,我都知道,从你们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们多么讨厌我,可是我不后悔,你们可以在我的羽翼下,长大成人,而不是像你们母亲那样被人杀死。”
而此时正在看信的程康的确如他所说,冷笑了一声,觉得程铭未免有点虚心假意、惺惺作态。
他继续看那么冗长的信,字迹越往下,越不复清晰。
“程康,你是个男人,从你母亲死的那刻,我才后悔,自己太无用,连自己的妻子都没办法保护,所以,我开始把希望倾注在你身上,起码,我身上发生的惨剧,不希望在我儿子身上重演,那种痛,只有我才能体会到,每夜梦里都会自责。
带你去参与帮里的复仇,帮里的交易,那个年代,发生斗殴,你死我活的事情很多,你每次见到血腥场面,都会控制不住恐惧和呕吐,你的胆怯,让我觉得后怕,我想,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如何能保护得了你自己,更何况美姿。
所以我狠下心,把你关在地下室,让你在那种环境下,变得坚强起来。你最后做到了,可是这只是第一步,最简单的第一步,以后的路多么艰辛,多么坎坷,谁也没办法预知。
我让最好的师傅,教你武术,枪法、教你如何险境求生。
我知道,你那时候多么痛苦,每夜都会被噩梦惊醒,超体能的训练使你不堪疲惫,然而,我知道这时候的你,如果与其他人对打,从实力上一定能赢,可是你唯独缺的是临场的经验。
我本意已经想好,把旗下的暗黑势力的毒品交易交给你打理,让你受下磨练。此时,心灵太过干净的你,不知何时得了抑郁症,我暂且才放松你的训练,让你开始正常的在社会上学习,考学。”
看到这里时,男人儒雅的脸上狼狈的布满泪水,把信纸都打湿了。他这么久,这么久还是没理解父亲。到死都没有理解。
胸膛抽噎起伏着,没有声息的哭泣,为父亲死时,没掉下任何眼泪而感到惭愧无比。
“生活永远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暗潮涌动,波谲云诡藏在黑暗里,摸不着,看不到,等被伤的体无完肤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我的一时大意,造成了我腰肌受伤,腿部勉强有知觉,确是不能自由行走了,要常伴轮椅为生。
医生说我的伤势会慢慢恶化,长则五年,短则二年,趁着我威仪势力还在,我想是时候培植你上位了,以后你和美姿就要靠你保护了。
在这里生活打拼的人,争斗一刻都不会停止,永无止境的斗下去,出来混的迟早要还,不错,没有了我的保护,累积的对我怀恨在心的人,一定会从你们下手,把我施予他们的加注在你们身上。
我不得不把纯净的、为人师表的、救死扶伤的你,从阳光底下再拉回黑暗里,让你心狠手辣的杀掉想要背地里暗杀你的老匹夫。
当面阴狠的看着你一枪一枪快速的转换着射杀他们,我知道,你只是想减轻他们的痛苦,我对这样仁慈的你,感到害怕。
我打听你把一直经营的毒品交易停止了,连娱乐场所的摇头丸和迷魂药也停了,这一定会触及有部分人的利益,你要小心啊,阿康。”
妈妈死之前,爸爸都会称呼自己阿康,带着宠溺,他又像感受到了当年自己还赖在他高大的腿边撒娇的情景。
“美姿,一定不理解我为什么千方百计的把她嫁给苏少彦,有了苏家的庇佑,我想,她应该很安全,苏少彦不比表面看的那般顽劣。是否能够相携到老,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阿康,好好照顾自己。
程铭留书
2011年5月4日”
程康看完信笺,跌坐在地板上,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哀伤又悲恸,在程家那么宽大的客厅里,形成一个小小的缩影。
以后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支撑起正个程家,支撑起父亲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