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上天太厚待他们,还是说程康的枪法太好,他其中的一枪,没有打中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射中了那疾驰的轮胎,他们的车再也没有追上来。
他们没有去医院,程康带她来的地方还是她那次他带她来的地方,那么温暖的地方,接下来的事情让她觉得那么惊怕,她的心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冷的像是被冻结血液不在流动了,程康正拿着消过毒的尖刀,准备刺在肉里,要把子弹剜出来,那么多汗水像是水一样从他光裸的上身混着血水流下来。
然而子弹是从他的后背射入,从前面并不容易取出,只好由顾嫣帮忙,她的手颤抖着,看着那处流着血水的地方,血肉模糊的地方,在男子镇定的声音中顺着他的指引,刀子转动着,耳边有类似肉体和金属切割的声音,她强作镇静,用镊子终于把子弹取出来,弹壳落地的时刻,她才呼出一口气。
她庆幸程康是医生,知道自己如何取子弹,然而她不知道,即便他不是医生,年少的他已经学会这些基本的技能。
储备箱里有各种各样的药,倒是不怕。
她看到男子终于因疲劳不堪和强忍住的疼痛而瘫倒在雪白的地毯上时,替他抱了被子为他盖上。
他又是谁呢?这个在取弹过程中,强忍着没有喊出声的坚毅男子又是谁呢,他是教室里用画笔轻描她轮廓的万人迷教师吗?是医院里笑容迷人的和蔼医生吗?
她从他的眸子里看出来的蓝色,是冷色调的,对着除了她之外,一切的事物全是冷然的。包括在路上,他拿着枪毫不留情的往后面的车上射出的那几枪,他温润如玉的脸上终于也有了那番冷酷无情的情绪。
他睡着的这刻,安然的样子让她下了个决定,不管他是谁,他做了什么事,她都会跟着他。他每每都在关键的时刻救了她,上帝如此刻意的安排,她的心便是陪伴他一生一世。
她伏在他的身侧,看着他脸上那极淡的笑容,终于也睡着了。然而当她醒来的时刻,她已然呆着列车车厢内了,身上已经和对面的男人一样焕然一新。
他浅淡的勾起还苍白的唇角,对她微笑。
他告诉她:“带你去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她听到他清越的声音,回以世间最灿烂的笑。
那么雪白的衬衫下,谁知道呢,此刻他的肩膀上还绑着厚厚的纱布。里面说不定已经渗出了血。
火车很快,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景致,而且车厢里的人并不是很多,布局很明亮、干净、简单,这应该是在动车上。
她关切的低声询问:“还好吗?”
“不要紧。”他还是那般温和的笑,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就像是此刻正在地平线上升起的一轮红日。
冲出地平线后,用光和热照耀万物,供绿色植物进行光合作用,供人们温度。她如何都想不清,这样的男子会杀人,会举着枪冷酷射杀人时,眼睛不曾眨过一下。
列车外闪过的大片绿油油的稻田,层层的碧绿的麦浪,在风中轻轻舞动,江南水乡的如水佳景,种植莲藕的一汪汪荷塘,如顶着绿草帽的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浅溪里,田埂上长出的野花,摇曳生姿,那么美的景致再她眼里都比不过男人唇边笑起时的荣光,瞳眸里如那抹若有似乎的蓝,让他更加俊美无双。
不管这列车是否开往四季如春的地方,只要与他在一起就够了。有他陪伴自己,那么余生不论是哪里,她都甘之如饴。
她担心这一切不过是美梦,还没有醒来的美梦,车一旦到站,一切就结束了。
车厢里的音乐柔和而哀伤,开始是一段教堂钟声敲响的声音,接着低哑的女子嗓音吟唱着:“沿途与她车厢中私奔般恋爱……唯求与他车厢中可抵达未来,到车毁都不放开……然而天父并未体恤好人,到我睁开眼无明灯指引,我爱主为何任我身边爱人,离弃了我下了车你怎可答允。”
对于因为喜欢某些旋律较好的粤语歌的她,恰巧学过这首少女的祈祷,不过她学习的那首旋律似乎和这个不太一样,从声音来听,不像是一个人。而此情此景,她听的几乎落泪,这个倒是比杨千嬅版本的少女祈祷更能触动她的心脏似的。
她即便是极困,她也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男人,怕就像歌词里唱的那般,到她睁开眼,男子就离弃她独自下了车。
她神经质般的为自己实在挨不住而睡了一会儿,便猛然惊醒而感到恐惧,看到对面的男人还在,便又放下心来。他发现她几乎最多睡上半小时就会醒来,会惊叫一声他的名字。他以为只是发生这么多事情,她一时并不能适应。所以只是安慰性的把娇弱憔悴的女子拉入怀中,抱着她,让她安心。
“没事的,我在这。累了就睡吧。”他轻拍着她的肩膀,并不知那车厢里播放的广东方言唱的歌曲里到底唱些什么,只觉得做催眠曲也好,起码比暴躁的韩国舞曲强多了。
顾嫣靠在他温热的肩上,嗅着他身上干净的白衬衫洗衣液的味道,混乱惊怕的心才得到一丝安慰般,渐渐的不再剧烈跳动,而是均匀的呼吸起来。
而程康一路上只是闭目养神,困了也是半小时就醒来,而且全都是浅眠,他时刻保持着警惕,他的命和这个女子的命现在全在他的手里,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女子柔若无骨的身体靠在他的胸膛,他胸中荡漾起微温的暖意,苦笑着,如果列车一直开下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让他们永远都呆着车厢里,不用面对事实,只是这般互相靠拥。
可是身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他此刻终于明白父亲,自从踏入了是非纷争的局里,便停不了,不是不想停,而是一旦趟入浑水,让你根本停不下来,浑身泥泞的你必须与之争,抢,杀,保持稳固自己的地位,才能安然的活下去,为那些依附于你的人活下去。
他生活在这种家庭,始终逃不过,父亲只是拼尽了全力,让他安静的在社会上活着,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为了他那坦然的安宁生活,他的父亲付出了多少的代价,死了多少的兄弟,他想他现在才有所感触。
所有的事情,本以为看似平平无奇的,只有经历了才知那不过是表面罢了,隐藏在背后的滔天巨浪只有弄潮的水手才看的见罢了。他的父亲便是水手,扬起风帆,与巨浪斗着,保护着他们在船舱里能安然入睡。
前路再渺茫,艰辛他都必须的行下去,他放弃了,要么死的是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要么是他自己,不过早晚罢了。
列车还是到站了,地点时W城,由于地处南方的高原地带,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了它独特的气候条件,天气常暖,繁花开到荼蘼。
而程康带着自己并不是漫步在人迹罕至的阡陌,也不是热闹的人多的风景名区,他带她到一处寺庙,询问了小沙弥一些事情就带她匆匆离开了。还来不及真切体味这春夏之交的明媚,他们又搭上另一辆大巴,沿途颠簸的驶往另一处。一路上她从车窗外擦身而过的有奇石怪松,泉水清澈,镶嵌山中的古建筑阁楼,穿着颜色鲜艳服饰的外族少女,她渴望就停下来,与最爱的人定居此处,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与世无争,凡世的恩怨仇恨都抛诸云霄,她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男人看到女人眼中的期盼和热切,微笑的说:“带你去看看玉龙雪山。”
人总是不知餍足的,如果心中的希望成真了,便会要求更多,她本是要求跟他在一起就好了,可是如今又盼望着安定。
她笑着甩掉那些渴望,不管路还有多长,多远,那么就跟在他的身后,陪他行下去吧。
山谷幽深,雪山皑皑,春夏之交的碧水青空,怀揣着梦和现实的她和他,几经辗转他们在束河古镇的地方住下,白天的时候,程康早出晚归,在等待他归来的时刻,顾嫣穿着从当地买来民族特色的印花裙子,踩着长满青苔的石板小路,欣赏着两旁的一砖一瓦,一汪绿水,一串红灯笼,暗赞着古人的智慧,感受着路过的当地居民脸上善意的笑容。
在清新梦幻般的田园,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雪山,没有亲自走近过,她怕他突然回来,见不到她。
再好的景致,只有与他同在,与他共同去看,才有意义。
他有时候晚间回来,踩着斑驳的青石路面,看到在木椅上等待的丽影时,心像是有所归属般,就此沉沦下去。
他也有不可抑制的时刻,他忘情的亲吻怀中的女子,为他还是她编织着那如蝶翼般轻薄的美梦。在现代女子看来,这不过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再进一步的进展了。
顾嫣想,总会等到那一日的,她不知道那一日是个开始,也是个结束。
风和日丽,他轻轻的亲吻她的脸颊,与她道别,她依旧独自行走在古朴的街道,停驻在参天古树下,看一会儿热闹的潭水边游人与水中畅游抢食的鱼嬉戏,清澈晶莹的水花被鱼尾溅起,喷湿岸边美女的长裙,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她渴望见到的玉龙雪山也正倒映其中,随着水波晃动着,清姿傲岸,意境无穷。可是此刻孤独一人的她竟然联想到了,水中月,镜中花,那虚幻的如海市蜃楼般的东西,让她在欢闹喧天的人群中落了泪。
她听见一个带团的导游在讲一个关于雪山倒映的传说。天色还未有大亮,月亮还未褪去天幕,波光明镜的潭水映照着雪山的冰清玉洁的身姿,烟笼寒水月笼沙般的朦胧着,模糊的,一个赶马的男人说是要去看看山外的世界,挎着一个羊皮口袋就头也不回地赶着马走了,丢下他的妻子,妻子常年站在村寨里那扇破旧的门边,始终都在痴痴的等待,多年后死了,她的灵魂也化作了窗子上的眸子,一直守望着,无止境的等下去。
顾嫣听完故事后失魂落魄的站在水潭边,忘记了行走,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游人来了又去,她成了那处固定不变的风景。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河东的火把亮了,河西的火把陆续也亮了,灯火通明的火光映照在潭水里,星星点点,如繁星涌动。游人狂欢的夜市才开始,她人生的爱恋却在今晚结束了。
这次她回到租住的地方,发现等在那处的是一脸欣喜的程康,他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抬起星眸向女子微笑,自然的牵着她向温馨古朴的属于他们的小屋里走去。
她不等他说任何话语,便主动的把唇凑上去热情而任性的亲吻着男子,程康也温柔的回应着她,在关键的时刻他还是毫无留恋的理智的推开女子,淡然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我出去走走。你先睡吧。”
是啊,每次在他们亲吻之后,他都会此般,推开她,把她留在这狭窄的昏黄灯光的小屋里,自己合上门离开,等她已经入睡的时候,才和衣躺在她的身边,她都知道,明明已经是情动时的呼吸急促,眼内不复清明,就差最后一步,为什么?
她从背后拥住还没有走出去的程康,放下女子所有的矜持和廉耻告诉他:“留下来,好不好?”
女子卑微的祈求怜爱,换来的是男子冷漠厌恶的眼神:“顾嫣,即便留下来,也不会继续下去。”
“你撒谎,你也动情了,和我重新开始好不好?”顾嫣激动一番后又变作了软语祈求。
“我本意不想说出实情,我觉得你很脏。”程康像是变做了另外一个人,陌生的像是不曾相处过那么久的日子,曾近和她有过耳鬓厮磨的日子的男子,曾近在月下跟她猜谜语的男子,她在这春夏之交的夜幕下,趁着他不备往他的唇上轻啄一下,调皮的如二八少女,他温柔的眸子像是要挤出蜜来,那分明是浓烈的爱意,根本不是此刻他眸中的嫌弃和讨厌。
“春夏之交打一字啊。”少女清澈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缭绕,比这夜色更加诱人。他因刚才的意外之吻感到意乱情迷,全身刚硬的肌肉都变得柔软下来。
“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呢?”他柔声一问,那有些暗哑的嗓音呈现着他内心的涟漪。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他看到女子低着头,双手互相交错着,不安的放在裙边,他明白那是什么,他刹那间似乎惊醒了,陷入这暧昧不明的春色中,迟早会害了他们的。他只是借口带她去吃了当地的小吃,便早早的入睡了。
那句话把顾嫣刺激的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额头,有些眩晕,他觉得她脏,是啊,她是多么不洁,被祁清按在身下肆意的蹂躏折磨,可是她并非她所愿啊。祁清说过的:“你认为他看到你这样在我膝下承欢,他还会要你?”那轻蔑的语调,正对应上了如今男子所说的,“我觉得你很脏。”
“你骗我的,那你为何还要救我出来,为什么还要带上我来古镇?你可以坐视不理不是吗?”此时她还可以理直气壮的问。
“我之所以救你,是我爸爸当年欠了你爸爸一个人情,我们这一行最重的便是义气。我带你来古镇,是为了躲避追杀,他们眼中的ken永远不会带着一个女人行动,我是在利用你,如今我们算是不拖不欠了。”
以为他只有温润如玉的声音的,可是这如数九寒天的冷热气息也能从他口中说出。
“就算被你利用我也甘心,你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撒谎。”顾嫣发现他躲闪回避的目光,认为那不过是他随意胡诌的借口罢了,妄图骗她。
“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你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我身边不需要你这种女人。”他对上她的视线,她坚毅的脸就映在他的黑瞳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又如何,他们本来就应该生活在不同的轨道上,跟着他,在刀尖上过日子,在血腥中入眠吗?可是他还是带着她走了这么久,单单利用她摆脱那些人吗?
“你需要什么样的女人,我都可以为你做到。”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跳动的地方,只为他跳动的地方。
“我要的女人,是随时发泄完欲望就可以丢弃的,你可以吗?”他反问。曾经满面春色的温和面孔陷在暗影里,灰暗的让人害怕,眸光深邃的如夜阑人静时的浩海汪洋,是种能让人冻死在其中的温度。
他握着她的手,使力把女子拉下来跪在木质的地板上,“既然那么想做我的女人,就开始取悦我。我满意了,你便可以继续跟着我。”他没有任何感情的说着。柔若无骨的手被他带着薄茧的手带到他下腹间的昂扬上。
这一刻女子的精神终于崩溃,那种支撑着她信念的阳光突然完全被夜吞噬了,她在自取其辱,何必呢,他可以这般轻贱她,她这样的女子如何能忍受得住。
他刚所说的所有话像是天下最恶毒的咒语一般,不断回响在自己的耳朵里,她再也说不出:“你骗我的,你骗我的。”
她眼内流出最后一滴眼泪,推开男子,再也没有一刻比她此时更清醒,她嘶吼着告诉他:“程康,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你滚,你滚。”
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门一拉一合,他的背影便永远消失了在束河古镇的古道上。
他和顾嫣,此生最后的一次见面的记忆,永远印在了那夜冰凉的青石板上,顾嫣不知道,他们这一别,便是永生了。
他们还是在车到站时,各奔东西了,那车厢里的插曲终于成了现实,谁离弃了谁下了车。教堂的钟声再敲起时,他们早已经成为了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