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两年过去了,顾嫣在这期间拿了教师资格证,成为这个地方唯一教英文的老师。
在国家总理的关怀下,好心人士的捐助下,村子里的生活似乎比两年前有了很大的改观,已经又个别家庭安装了彩电,孩子们似乎又多了另一个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
顾嫣除了吃放,每月微薄的工资都会隔三差五的去市里买些书回来,有给孩子们的,有给自己阅读的。
上次在她买书的时候偶然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人,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他的脸的男人。尽管那时男人认真的对每个去索要签字的人示以最亲切的微笑,那是在他脸上不常见到的表情。但是她还是肯定就是他。
她不清楚他现在为何会在一个小市的购书中心签售卖书,她现在已然对他看淡了,世间确实没有什么化解不了的怨恨,在她知道所有事情之后,她发觉她自己无法去恨他,追根究底,要不是三年前带着执念的她闯入了他的生活,她怎会遭受那其一切,她还有什么可怨。
作茧自缚,不过如此罢了。
半年前村落因为受到临省地震余震的影响,她教书的那个简陋土屋,坍塌了下来,在转移所有学生走后,她最后一个出来,被落下来的砖头砸中了头。
等她从医院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她好像把前生的梦全都做完了,小时候如缠人的娃娃般可爱的她,父母死后偏执嫉恨的她,长大后遇见天使的她,天使死后遇上祁清的她,因爱跳楼的她。那绵长的记忆,全都一下入了她昏迷三天的梦里。
把她所有以前梦到过的画面,故事全都串联成了流畅的剧集,二十四小时不停的播放着,直到她醒来。
她记得二年前的一个夜里祁清曾经问她:“我有时候很想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会为了他跳楼。”
她当时也疑惑,这冗长繁杂的梦给了她答案,这么迟来的答案。
她第一次与祁清在慈善舞会碰面,那不是偶遇,而是她刻意的安排,她听说祁家公子回来了,她便专程跑到C市去参加那个舞会。
十二岁的她忘不了佣人告诉她的名字,祁晔的名字,那个害死爸爸妈妈的男人的名字,十几年前便乔迁国外的男人,她想她一辈子都报不了仇了,可是上天还是给她机会了,让她从某次聊天中得知他的儿子回国打理公司的事情。
她去查了祁清的资料,故意在舞会上从他身旁掠过,用身上的绸带缠住他。此后她故意安插了梁仁醇进入祁家的公司。她想凭借他们顾家的实力要去搞垮祁家的公司应该很简单吧。
她始终没能料到她会陷入在祁清的柔情蜜意的追求攻势中,爷爷身体不好,长年操劳打理公司的他突然中了风,所以他在问她死否有喜欢的人时,她脱口说出了祁清的名字。
她后来常常想,如果她说的不是祁清的名字,那么一切会不会不同,答案是肯定的,但是谁能改写历史呢。
爷爷从小便疼她,不管是什么都会满足给她,可能是因为她父母早死的缘故吧,总觉得像是亏欠了她什么。
她和祁清在爷爷的撮合下,相识短短的两个月便结了婚。她常常纠结在父母的死和爱上祁清这件事实上,痛不欲生,精神上开始错乱,她实在受不了,想忘掉祁清清俊的容颜,却始终做不到。
她甚至痛苦的用割腕自杀想结束一切,但是似乎每次都及时被抢救过来,她连死都是奢望。
她得了抑郁症,她在爷爷死前答应他好好生活,便去看了心理医生,治疗了一段时间。
她曾经下定决心如果她的病好了,就重新开始,好好的去爱祁清,把前尘往事的仇怨全都埋在地下罢。
可是有一次她在治疗完回去看到祁清和一个女人赤身裸/体的躺在他们的婚床上时,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本来精神并未痊愈的她受不了那种刺激,把手边所有东西都扔在他们的身上,那对无耻的男女的身上,摔碎了台灯,砸了花瓶,扔了照片,自那之后,她也没有什么心思接受治疗了,心灰意冷了,还是太痛苦了。
那应该不是病吧,只是爱的太深了。
她放弃了治疗,变得神魂颠倒,混混噩噩的,常常望着自家后花园种植的专门培育的薰衣草喝酒,有次喝醉的时候,竟然摔了下去,是独立别墅的三层,她想可能她便要死了吧,她甚至在落下去的那一刻伸开了双臂,让风灌进她的四肢百骸里。
坐在白色病床上的顾嫣默默的流着泪,她若此刻告诉祁清答案,他会做何反应呢?会高兴的疯掉,还是扯起唇角来奚落她活该,还是眼神里透着悲悯呢?
她不知道。
知道真相的她,只是无力的哭泣,怪不得会格外贪恋祁清身上的薄荷味道,怪不得心会痛,那是这颗心早已经为他沉沦,为他落泪。
在她伤势痊愈后,她专程去了市区的网吧,格外关注了下祁清的消息,原来两年前这个男人的公司被人收购了。之后关于祁清的名字就消失在百度引擎里了。
她还记得红色条幅上的黄色大字,“热烈欢迎《旧欢如梦》男主角言前来签售电影同名小说。”
她手指抖着打了拼音YAN进去,果真是他,造型千变万化的,飘逸长发的古装、碎发遮额的现代造型,但是不管他换了何种发型,何种衣服,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他。
回去的路上,她默默的拼读着“yan”,低低的笑了,为什么要起这个艺名呢?为了纪念什么吗?还是……
自那以后,她逐渐没事少去市区,她怕他们会偶然相遇,不知道见面后会说什么话,间或只能沉默以对。
那么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了,他是否还带着对她的恨呢?都无关紧要了,他们过去的记忆让她不想再去思量,就让他们永世不见罢,多大的仇恨也隔断了,多少的牵念也撕乱了。
他们也许这样结束便是最好的结局。就像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最爱的紫色薰衣草田,闻到那种令自己安然的味道,但是却能平静无波的安心生活下去。
那么祁清也是吧,见不到她,也能安心的生活下去,那次签售会见到他的样子,满面春风、英俊如昔,倒也没什么不好。
少了空气无法呼吸,但是这个世界真的不是少了谁便无法生存了。
祁清,他们今生今世的爱恨情仇全部结束了。
结束了。
人们常说时光是治愈伤口的最好东西,不错,在时光的风吹雨打里,再深的记忆也有被磨灭的一天,真的不行,也会被最后一撮黄土盖上。
可是时光还没有等待顾嫣忘记所有,便使得她不得不去面对有些人,她曾经亏欠过的人。
20XX年,六月十二号,全国铺天盖地的消息仿佛只剩下这一件。
她偶然去同学小文家里做客时,看了一会儿大概有两年没有看过的电视,每一个频道里,都播放着相同的新闻,“顾氏集团长子顾然在六月十一号乘坐专机飞往阿富汗的上空时,私人专机不幸坠落,同时罹难的还有飞机师J,助理等三名随行人员,目前飞机坠落的原因尚在调查中。其他三名随行人员的尸体已经相继被家属领走,而顾然的尸骸到现在还没有人认领。顾然死后的遗书会在公示一个月时间,他将顾氏庞大的遗产全部留给顾嫣……”电视里的广播员不知道还在说些什么,顾嫣脑子里想着的全是顾然死了,哥哥死了,尸体无人认领。
她突然告辞,匆忙的往外跑,也顾不得后面小文父母的惊讶的喊着:“顾老师,怎么不吃完饭再走。”
她知道她错怪了哥哥,可是她不想破坏了她宁静的生活,而如今她那句对不起却来不及说了。
顾然还那么年轻,28岁啊,才28岁啊,他怎么可能就那么死了呢?天使是不会死的啊,只有做了坏事的人才应该受到惩罚,为什么不来惩罚她呢,她这个十恶不赦的人。
顾嫣在第二天便打理好了行装,她要为他做最后的一件事,把身在异国的顾然带回故土。
村子里的乡亲们和学生知道她要走了,所以全都依依不舍的来送行,她像是对他们许诺一般说道:“我还会回来的。只是有些事必须回家处理。”
说道一半,她便流了泪,哥哥死了啊,那个隽秀的男子永远不可能温雅的为自己布菜了,永远不可能对自己温和的说:“小嫣想要什么,哥哥总是会为你办到的。”
她的证件是假的,不能乘坐飞机,只好去买了一张火车票,那么漫长的路途上。她几乎回忆了哥哥与她一起的一生。
在父母的墓碑前,十岁的她奚落了那个满脸泪痕不停哽咽抽泣的顾然:“哥哥哭的可真是难看,死的又不是你爸爸妈妈。”
得到了十年关爱的她,突然被无情的抛弃,含着烫金钥匙出生的她是难以承受的吧,那个处处比自己优秀的哥哥,以后便会夺走爷爷的、所有人的爱吧。
她什么都没有了,她觉得她被世界抛弃了。
从那个时候她便开始讨厌哥哥了吧,总想处处挤兑他,讨厌见到他,她害怕,害怕连最宠爱自己的爷爷也被他夺走了。
游乐场里的讥讽,她小小的年纪便口出恶语伤人,是,那和美的三口之家温馨的画面刺痛了她的眼睛,而不是灼热的太阳。
“哥哥故意在我面前表演幸福的三口之家吗?这剧目我可不爱看。”她的偏激心灵,总觉得哥哥是故意的,故意表演给她看的,让她心里难受。所以她说了那样的话。她想也许他以后就不会缠着她了吧,也好,她也讨厌看见他呢。
而她不知道顾然只是这次松开了手,短暂的伤心落寞过后,第二天还是照样对她关怀备至。
她照样高傲的扬起下巴,不去看他。她心里想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十二岁的她心思敏感而半熟,在看到班里有个女生炫耀自己有个国外的亲戚给她寄信时,她萌发了一种念头。
当晚她趴在爷爷的腿边撒娇说道:“爷爷,让哥哥也去国外念书好不好,那样小嫣就能收到国外的来信了。”
她没料到的是,爷爷会答应她无礼的胡闹,但确实在过了几天后,顾然兴冲冲地跑来找她,连眉眼似乎都在笑,清稚的声音对她说道:“我到了国外也会常常给妹妹写信的。”
可是当时的她只顾着叠刚学会的百合花,并没有在意,随口淡然的回答他:“随便你咯。”
顾然站在原地疑惑的,理不清头绪的问她:“收到信,不是妹妹的愿望吗?”
这句话让她突然想起对爷爷撒的谎,她还是不喜欢被拆穿了。所以她又故意天真的说:“后天送机的时候再说,这是我的秘密。”
第二天下午临快登机的时候,她跑过去,黏在顾然的身上,脸上还挂着最甜美的微笑,贴着他的耳朵告诉他:“我只是不想哥哥分薄爷爷对我的爱,哥哥走了,爷爷便疼爱我一人。”
她说完后便雀跃的跑开了,顾然再也不会跟自己抢爷爷了。
而她却没有看见站在入闸口处顾然快要死掉的眼神,灰青的脸。她只是自私的想,再也没有人与她抢爷爷了,再也没有人与她抢爷爷的爱了。
火车咔嚓咔嚓的前行着,顾嫣望着窗外倒移的青翠山体,绿色树影哭的泪眼模糊,直到所有的景物在她眼内都变成了晶莹泪珠。
记忆中的她怎么可以那般邪恶。
然而他们的故事还没完,她像是个蝎子一样的尾巴在她十二岁后,还会喷洒出毒液,杀死那些触动她丁点利益的人,也殃及那些无辜的、善良的爱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