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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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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出岫》

作者:月雯儿

文案:

万方倾坼波澜诡,一坞荒芜心机谲。

问风流,

谁属高冠荡清浊?

谁与缱绻九回肠?

风过苍壑,云出岫,几许狼烟平,斜阳几笔画晚晴。

☆、困荆阳

星月黯淡,淮水河面偶尔泛起的浪花沾染了月光,留下点点微光,更显得死水微澜。淮水边的荆阳城在夜色中隐约突兀着嶙峋的城墙垛子,还有那高耸的哨塔。秋风频起,灌进城墙,忽如千军万马,又似鬼哭狼嚎。

哨塔里的陈四抱着长枪,蜷在一角闭目养神,耳边不时传来同袍的低语。他安之若素,须臾鼾声渐起。

年复一年,他从毛头小子到如今须发渐白,在这乱世讨得这口饭,无所谓好坏,求一个饱肚罢了,安稳觉?那是不敢强求的。

未几,有人将他推醒,他抬头看来,那白白净净高鼻深目的安子操着不甚流利的汉话一脸腼腆的说:“陈叔……”

陈四喉咙里咕噜一声,便撑着长枪站起来,也没多搭理安子,便往垛子那处走。

安子在后面径自呢喃了一句胡语,便解了身上兵刃,学着陈四蜷在一侧打盹。

陈四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低骂一声:“小子!”,便眯了眼往北面细细扫了一圈,并无发现,这才吁了一口气,往一侧取了一瓢凉水醒神。

凉水激得浑身一爽,陈四立即神智清明。他才要站直,却突然发现远远的西南边、淮水之上似乎涌起道道黑云,就着秋风,时聚时散,变幻莫测。他兀得后背一紧,那头皮便似炸开一般!当兵二十多年,陈四出了名的好眼力,除此之外,也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旁人不知,陈四也不说,但他自己知道,身经百战之后养出来的警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陈四不敢怠慢,转身一脚踢散了哨塔里燃着的火堆,然后趴在哨塔的垛子里往西南细细分辨。

身后的兵士们被陈四的举动吓了一跳,炸了窝似的涌出来,却看见陈四往西南淮水方向看,便有人道:“四哥,北面胡虏都是骑马,往淮水走,那不是找死呢?”

陈四不答,只看见淮水尽头黑魆魆的一片,隐约有黑影蠕动,宛如乡间遮天盖日的飞蝗出现在天尽头!

陈四一抖,便滑坐在哨塔边,双手来回搓着:淮水上边来人?不曾听得将军吩咐!

心动手动,陈四一跃而起,冲进哨塔,摇起木柱,那硕大的铜钟“当”的一声,重音传于四合,撕开了夜幕,撕裂了人心!

荆阳城城墙顿时鼎沸!

荆阳守将、南朝龙骧将军朱旭梦里听得警钟,眼睛未睁,却当即一跃而起,左手抄起软甲,右手挽了佩剑,直往往城墙而来。而不消朱旭吩咐,其副将雷诺已经紧随其后。

“看好粮草辎重;守紧城中水源;城内立即巡查奸细!”

“将军放心!”

朱旭一面疾走一面吩咐,两人不一会就上了哨塔。

此时远处淮水上黑压压的雾影,却是越来越清晰。此情此景,陈四已然确认淮水之上有大规模船只顺水而下!他一见了朱旭便回道:“将军,只见淮水有人渡江,北面却未有人马!”

朱旭雷诺两人眯了眼睛朝西南方向看了一会,各自心惊胆战!

淮水上游是栾阳诸城,淮水沿岸往东,一向是南朝北疆。为抵御北方氐族霸主尹强,诸城素来严阵以待。淮水之北,胡骑驰骋,因此朱旭抵御胡虏重装骑兵多,却从未听闻、见识胡人能登船顺流而下!但若非尹强,朝廷并未晓谕栾阳诸城有船东下……

朱旭宽眉,此刻却恨不得皱在一堆!手上的佩剑瞬间浸湿冷汗!

“将军!无论是敌是友,末将以为必要遣船前去拦截!”,雷诺一拱手,声音里肃杀之意顿起。

朱旭抿着嘴,抬头看了看黯淡的半弯月亮,当即下了决心,沉声道:“雷诺听令,遣水军胡凯率两千水军一百五十艘艨舰在淮水拦截,无论是敌是友,一并拦下!”

雷诺一愣!两千人!荆阳城水军几乎倾巢而动!

未及雷诺说话,朱旭继续吩咐:“雷诺,你立即带着三千人马出城,连夜将城外未及收割的粮草全部收割。东边平天山一带的密林,领人于城外挖一条壕沟,然后沟外放火!本将军要荆阳城一里开外寸草不生,连一只老鼠爬过都要看得见!”

雷诺又是一震,旋即明白朱旭的意思,这是要坚壁清野、困守荆阳了!将令如山,他不敢犹豫,领命急去。

未几,夹杂在步军甲士中间,两匹快马旋风一般冲出荆阳城,沿着淮水边平天山下崎岖狭窄的羊肠小道往东南方向疾奔。

两匹快马不过飞驰了十几里地,便没入平天山脚下静谧的密林。

后方荆阳城人声鼎沸,林内夜枭竟徒添静谧!密林中央,浓荫如盖,连原本黯淡的星月都消失不见,只有伸手不见五指般的黑!

两匹快马心无旁骛,闷头疾奔。进得密林,阴郁之气扑面而来,骑马两名信使一身的热汗倏然而收,成了粘在背上的冷汗。两名信使皆是老马识途,知道不可久留,只紧绷肌肉,低声促马。

马蹄声踏在衰腐的落叶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回荡在了无光亮的密林间,惊动了林兽,掩藏了伺机而动的危机!

破空之声突然间在头顶暗处轻轻响起,旋即“噌”的一声,轻微而锋利的声音流星奔驰来,其中一名信使应声闷哼一声,跌下马来!另一名信使听得声音,当即心神大乱,却连头也不敢回,匆忙间伏低身子,急夹马刺,促马而去。

却不待他多跑两脚,密林间轻细而凌厉的声响密集而起,瞬间密网般铺天盖地。那静谧密林中而不可忽视的破空之音,颤动着交织成片,成了杀人于无声无形的利器,呼啸扑向仅存的信使。

电光火石,命悬一线!静谧中沉重的窒息感让信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而恰在此时,头顶一笔剑气染指,旋即“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未及信使醒神,他便觉得身后一沉,随即剑锋在自己的周身运成一圈,护着他往前疾奔!

信使心中一安,立即专心策马。

疾奔行得两刻钟,顶上树荫渐疏,星月黯淡,再度隐约可见。

一声鹤唳突然划破夜空,环于周身那凌厉的声音竟霎时间消失殆尽,信使这才长舒一口气:“多谢相救!”

身后之人不着一字,似无需助力一般拔地而起,稳稳落在信使前方。

信使立即勒马,只见前方之人长身而立,身上宽衣博带,微微露出胸膛,手中一根细竹竿,似松柏般颀长挺拔,只是偏偏带了一顶斗笠,盖住了面容,仅余光洁下颌。

信使并不下马,拱手道:“多谢壮士相救!”

前方男子却并不答话,径自站立一会,才叹息道:“去吧,前方必无障碍!”

信使一愕,正要相问,那男子却忽的运力划开竹竿,纵身往密林中央掠去,月影下,衣带影影绰绰,恰似寒塘鹤影。

信使颇有些惊讶,却不敢再耽搁,回头看了一眼密林,又策马而去……

斗笠人挥动宽袍,于树影摇动间借力,猿攀豹跃般在山石间急掠,不一会便登上平天山山巅。

平天山山巅倨傲而立,原先搭的瞭望塔内空无一人,仅有山风嗍然。斗笠人衣袍如大鹏展翅,风鼓下猎猎而响。他一手持杖负于身后,一手一挥,宽袖卷起,面前视野一宽,他便默然环视一周。西面荆阳城毋论城防,便是哪家人家的举动也遥遥在望。从荆阳城外延伸而渐次浓密的林子匍匐在山脚,月影微光下,依稀可见!

斗笠人微喟,旋即薄唇一抿,视野落于山巅面前一处草丛。他快步走去,蹲下一看,地上衰草似被重物压过,呈现一凹陷,那样子……像是三足器物……

斗笠人凝住身形,似在思索,良久后拈起一根衰草,凑在鼻端轻嗅。

一股似有若无的气息窜入鼻腔,如辛似辣,倏尔即散。斗笠人微微仰了头,口中呢喃:“居然是他?”

正在此时,山脚下突然腾起万丈火焰,不一会火焰蔓延,荆阳城立即环绕火焰之中。而火光似霞,拱托一座孤绝之城,宛如如来座下光耀而出的烈焰红莲,叫人不可逼视又不由自主追随!

斗笠人居高临下,瞬间看见此等情景,只觉心头一震,旋即嘴角一扬。

此时淮水上一江的火光,却已分胜负。

北朝都益侯慕容垂独立主帅船头,一身玄色筒袖铠,头顶兜鍪,上面长长的白缨在月光下分外分明。他宽眉阔唇,容貌在鲜卑慕容族人中算不上俊俏,却别有一股沉稳大气,叫人一见折服。

看着座下甲士潮水一般往荆阳城涌去,慕容垂波澜不兴,眼中却深邃似海。未几其副将慕容磊上来禀报:“将军,我等并未等到镇南王接应。”

慕容垂微颔首:“此刻再论接应,已然太晚!”

话音刚落,前方火焰升腾,慕容垂所部止步荆阳城外!

慕容磊大愕,看着烈焰滔天不禁又疑问的转向慕容垂:“将军!”

慕容垂目光流转,似在玩味,却纹丝不动,良久叹道:“朱旭!”

慕容磊拧眉想来,便有些恍然大悟:“火烧荆阳,坚壁清野,朱旭要困守?”

“荆阳扼住淮水水道,是南朝重镇。荆阳不破,天王南征止步。相反,南朝要回环,荆阳不可丢,朱旭自然希望荆阳久拖不决!”

“将军……”,慕容磊有些迟疑:“如此,咱们孤悬城外,岂非无险可据?啊!末将知道了!将军势必速战速决?”

慕容磊年轻跳脱,私下在族兄面前不大顾忌,慕容垂深知其性,并不加以斥责,只是笑笑:“未必!”

慕容磊不明,歪着嘴看着族兄,慕容垂却并不再理他,走前两步,似在思索,而后吩咐:“不必着急,待火灭后再围困不迟。遣人回报天王,我等止步荆阳。”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坑,请多支持。

我用一座城池的孤绝,提纲挈领,演一段乱世情缘,述一场儿女爱恨。

☆、风信子

头顶明月高悬,月色一泄千里,莽原之上一片惨白。不时的寒风回雪,远远的狼嚎,是草原上万千月夜的一贯景象。

未几,目力所到处奔来一架马车并几骑骏马。马背之人一色髡发,身上胡服尽显。他们面色张皇,却紧紧驱策于马车周边。

细看之下,马车周边不远处,数匹狼已然形成包围……

狼嚎不绝于耳,又越发凄厉,莽原空荡,却霎时杀戮之气弥漫。

马背胡人紧握弯刀,一面疾奔,一面与围攻而来的狼群紧张对峙。

狼性狡猾,是草原长乐天最忠实又最残酷的使者,它们潜伏于侧,又不惜千里追踪,必要绞杀猎物!

胡人深知其性,意欲疾奔突围,而那辆马车却渐有疲态!

夺命狂奔时,马车上突然滚下一个半大少年,一样的髡发胡服。少年落地不久,马车上相继跃下融融可爱的一团银狐皮裘,并一名褐色身影……马车减了负累,顷刻间变得轻盈,便似闪电般远远掠去,将狼群甩在身后。

而跌落在地的三人却立即陷入狼群包围……

热血,染红了雪原,腥气弥漫在冷冽的空气间。惨叫、狼嚎,皆是撕心裂肺,然而这一切落在亘古如一的雪原上,如此微不足道……

而后,白毛风起,月影黯淡,一切掩藏在了浩瀚的雪海中……

风信子赫然惊醒,星眸一睁,便看见残垣断壁下自己燃起的一堆火已然渐渐熄灭。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呸!又做梦,怎么就放不过我去!”,说着添了柴火,烧旺了火堆,复又蜷起身子缩在一段残墙下继续好睡。

不一会,耳朵一动,风信子突然睁开眼,却是怔怔看着火堆愣神,好一会才嘴唇一弯,又悠然闭眼,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久,前方叽里呱啦的涌来声音,在虚空的夜里、荒芜的坞堡中,那声音格外的清晰。

风信子置若罔闻,并未理会。

又是半刻中,风信子便觉得有人在踢自己,吆喝着叽里呱啦的话。他睡眼惺忪,隐约看见几个大汉背火立在自己跟前,看样子身材高大,却看不清面容。

风信子略爬起来得慢一些,就觉得一股杀伐之气压下来。他抖了抖,嘟嘟囔囔的赶紧站起来,这才发现那些大汉足足高他一个头,粗膀络腮,正凶里吧唧的朝他叽里呱啦的大声说话。

风信子掏掏耳朵,一脸茫然:“说的是什么咧?睡个觉也不得安稳!”

那几个大汉见风信子破旧汉袄,底下却穿了一件折裤一双胡靴,浑身破破烂烂,穿着是华夷交杂的不伦不类,又听不懂他们的话,只道是是荒坞中拾荒的乞丐,不在意,只一脚踢来,风信子当即捧着肚子摔了个四脚朝天。

风信子摔得呲牙咧嘴,心里生气却觉来者不善。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垮了嘴,只借着摔倒的势手脚并用,爬过断壁,随即一溜烟穿街走巷的跑了。

天冷、衣厚,行动笨拙,风信子爬得像只熊,却又慌里慌张的跑的极快,身后的几名大汉看的哈哈大笑。

风信子才走,几名大汉便据了他的火堆,坐下歇息。各人掏出怀中酒壶饮酒驱寒,不一会便有些困顿,几人不敢睡,只得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以打发漫长寒夜。

“这地方真名不虚传!鬼城似的!”

“看着吓人,不过就是被抛荒的坞堡罢了,那些装神弄鬼的事,我看也不过是乞丐弄出来的。荆阳困了三个月,不败英雄都拿不下来,我就不信明月楼主还能有什么能耐?!”

“荒坞明月楼靠装神弄鬼弄出个名声?这儿荒了上百年,若无用,主上何必遣我等前来!你们少给我胡说八道!”

……

但几人不知道,一墙之隔,风信子借着黑夜掩护,兜了一个圈,早又悄无声息的猫了回来,蜷在角落里伸长了耳朵。他靠在断墙边,浅浅呼吸,如同龟息的道士,但却能把那伙大汉的话一字不拉的听在耳里。

这几个大汉操的是北方氐语,乃是奉命而来,话里提及荆阳、不败英雄!

嘿嘿,风信子闭着眼,嘴角一翘,心中有数。

三个月前,北方霸主尹强手下的大将都益侯慕容垂弃车马、执舟楫,突袭淮水上游栾阳等五城诸城。栾阳等城猝不及防,瞬间陷落于慕容垂及其鲜卑精锐铁军之手。但慕容垂欲拔下荆阳城时,遇到了刺头货!荆阳守将朱旭一把大火坚壁清野,把慕容垂牢牢的扼在淮水边、荆阳下。接应不及的镇南王尹融虽然兵威强盛,一度试图逼近淮水北岸的彭城,却因荆阳久攻不下而南征止步。

这不上不下的局面,看着稳当,实则暗潮汹涌。眼前的这伙人只怕与荆阳困境脱不了干系!

风信子控着呼吸,虽然闭着眼,却是五感俱开,寰宇皆映在脑中。

“听闻明月楼主段明月,真是个尤物……”

“可惜听说她要的银子也真高,不然咱们还可以顺道尝尝鲜!”

“哼!等天王破了荆阳,你还愁段明月不送上门来?到时候你想让他怎么伺候不行?!”

“还没成事,说了也没用,你们也积点口德……”

“怕什么,主上一打马,东西五千里就来回,我就不信南梁……”

正听着,风信子突然觉得空气中有些凝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旋即风中幽幽咽咽传来了几许箫声。箫声流畅,却有说不出的飘零诡异。

风信子浑身止不住的一颤,却是再也动弹不得。

箫声渐大,调子突兀嶙峋,奇诡妖异,听得几名氐族大汉面面相觑,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纷纷持刀警戒,其中为首的一人以氐语低喝:“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空中安静,并无回应。

凛冽的寒风穿街走巷,引着箫声忽大忽小,吹得火推明明灭灭,更显寒月下的荒坞如魅影鬼城。

堂堂几名大汉,环顾一周只觉深陷修罗冷域……

不敢怠慢,大汉们眼中精光大盛,迅疾背靠背环成一圈,领头者再一次低喝:“何方高人,出来!”

仍无人回应,箫声却越发充盈,渐如汪洋澎湃。几人顿觉宛如跌入狂风大作的深海中,耳鼻皆被箫声塞满,涨得头昏目眩。

风信子收紧身躯蜷在角落,浑身不敢动弹,却也蓄势待发。

恰于此时,“砰、砰”几声轻微的颤动,真实得宛如在耳边擦过。惨呼声旋即此起彼伏,回荡在幽冷荒坞。

风信子闭了眼,知道几名氐族大汉命丧黄泉,自己心中骇然!何妨神圣?这样诡异,手段又这样犀利!他浑身绷着,只凝神屏气,丝毫不敢动弹。

不一会,箫声停歇,周遭安静的连血腥的弥漫都变得那么明显。渐渐的,轻软的脚步声步近,略顿,随后脚步声似重了一些,却是渐行渐远。

风信子听得脚步声消失,正要长呼一口气,却突然听见尖锐嚣利的微响光般急射而来。他大骇,被发现了?就在一瞬间,他紧绷的身子极灵巧的侧向滚去,紧接着双手一撑,整个身子便如飞燕一般直插夜空,远遁而去。

电光火石间,风信子右后方一袭灰衣紧似有准备的一跃而起,追向风信子逃遁的方向。

夜色中两道魅影一前一后急掠而去。

风信子奔走极快,真如穿梁燕子。但他身后的灰衣人亦不遑多让,衣袂鼓动中似大鹏穿云。

不过风信子凭借熟知地形,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灰衣人的擒拿。而灰衣人也似有顾忌,始终未曾使出杀招,只紧紧追掠。

不一会,风信子见身后之人只追不杀,便认定此人在与他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心中恼怒,却又心惊那人武艺高强。奔得两刻钟,风信子渐有脱力之感,勉力飞掠之余不得不分出心神苦苦思索对策。

正想着,风信子已掠至一条宽丈许的溪涧边,他灵光咋现,反手便朝身后扬出几枚金豆。身后的灰衣人一愕,挥手抵挡之际,来势一缓。风信子得了机会,当即向溪涧中央一跃。“噗通”一声,他砸碎溪涧面上薄薄的冰层,落入水中。

风信子借着落势,一径潜至溪底,双手不忘解开身上系带,旋即借着水势脱去破旧的棉袍,身形一跃一顿,便似壁虎一般趴在溪底,而那棉袍虽重,却不抵冰下潜流激荡,飘飘荡荡往下游飘去。

灰衣人看见风信子跃入水中,不禁一愣,追至岸边的身形一滞,却没有跟着跃入水中,只借着月光锁着水中飘荡的黑影,毫不思索的一路往下游追去。

风信子在水底安静潜伏了一会,感觉水波没有异样,知道灰衣人并未尾随入水,心中一松,却也不敢再停留,立即逆流而上。直至游得精疲力竭,风信子才气喘吁吁的在溪涧中冒出头来,一步也不停的爬上岸,隐身荒坞残垣之间。

那灰衣人才追出五十余丈,见得水中若隐若现的黑影也未免太从容了些,这才赫然惊醒!再回身至风信子落水处,只见溪涧上两处冰面破损,却哪里还有人?

灰衣人看着岸边不远处的一道水痕,懊恼之余猎奇之心顿起,却并未沿着水痕再追,只站在岸边,轻轻揭去面具,仰头望月。

冷月幽光,惨白周遭。灰衣人一身灰袍却因此熠熠生辉,那随意散落身后的长发在寒风中蹁跹,自有幽冥魅影的颓丧之美。

“倒也是个机灵鬼……”,半响,灰衣人轻轻叹气,话语里有浓重的吴地口音。

叹罢,灰衣人又轻轻戴上面具,悠然往荒坞中灯火通明处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文案上提到的人名都是男性角色。前一段时间没调整好,一直写得不是太顺手,尝试修改看看。请捧场,谢谢。

☆、斗笠人

月色渐淡,天微微泛白,却阴沉沉的越发黯淡的可厌。须臾间,似雪非雪的霰粒子劈头盖脑的铺了下来。

风信子落了水,怕人沿着水痕追踪,不肯停留片刻,只得不断奔走,直到身上再也没有水滴滴下,才敢放缓脚步走向荒坞中心。

荒坞……破烂荒芜的荒坞,是他风信子的家。

位于淮水两岸、西起彭城东至洛涧的这片荒芜坞堡,原是百余年前大梁王朝八王之乱后,南渡北人所结。期间大小坞堡或依山据险,或凭水御敌,可谓星罗棋布。可是八王之乱后,大梁王朝南渡,北方数族逐鹿中原,南北之间战乱频仍,这片坞堡每每置于铁蹄之下,便渐渐失去生机。

近十余二十年,南北在常年的对峙下渐生共识。南梁君主不轻易挑衅北方豪强,北方各族尚未在中原站稳脚跟前,也不会妄图南下。荒坞居然就这样蓬勃、起来,南来北往的人在此交汇,发生着各种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事情。

风信子走在清晨的荒坞里,看着熟悉的破败屋宇,心中同时酝酿着依赖与疏离,却是无比的熟悉感。这儿的人无情,却无情的最直接;这儿的人贪财,却贪得毫无遮掩!

此时又湿又冷的霰越来越密,他抬头看了看天上越积越厚的稠云,不禁更加抱紧了肩膀。一夜未睡,又浑身湿透,他冷得满面乌青,牙齿直打颤,狠狠的咒骂了一句:“作死!要下雪就下,湿哒哒的算怎么回事!”

正说着,前面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宇内隐约透出红彤彤的火光,风信子看见了不由精神一振。此刻再不停下来烤干衣裳,他不被妖异的灰衣人要了命,就要被这霰雨冷死!管他什么人,且去烤烤火再说!

风信子轻轻的猫近了屋宇,伏在破窗下等了一会,发现并无异样,才探出头来张望。

屋内破败,但火光融融,对着门口的墙角处铺了一蓬稻草,上面依墙坐着一人,玄色短衫,面目不清,皆因一顶斗笠盖住了脸。

风信子眼睛一亮,细细端详后,认得那人身上的衣裳虽然朴素,却是南面上好的“竹枝绵”。那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兵刃,只有一支竹杖,只是发饰看不清楚。此状……风信子眼眸一转,不禁又犯嘀咕:“大冬天的戴斗笠,什么毛病……”

说着,风信子掐了自己一把,痛的眼泪直打转后,抱着肩膀抖抖嗖嗖畏畏缩缩的走进门去。

冷风被挡在门外,火光的热力迎了过来,风信子一阵舒服,忍不住走快了两步,凑到火堆边,伸手烤火。斗笠人似未曾发觉,风信子想了想,低低的声音:“壮士……”

斗笠人死了一半的一动不动,风信子抿了抿嘴唇,只对着斗笠人一屁股坐下来,便再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冷死我了!”

风信子话音里有淡淡的吴音痕迹,仿佛暗示他是个南人。

风信子因斗笠人身上的“竹枝绵”而不敢轻视那斗笠人,只是“竹枝绵”是南面人喜欢的布料,斗笠人衣裳的样式又是汉人的右衽袍服,虽然看不出他发饰,但照理推断,斗笠人应该还是南边的汉人。如此,他用汉话低喃,无冤无仇的,斗笠人想必不会怪他来分一杯羹。

斗笠人似乎对风信子的表示充耳不闻,风信子只得耸耸肩,便安静烤火,眼光却不时扫过不为所动的斗笠人。

这人是什么人?行走荒坞,竟然连兵刃都不带一口!若是南人,多是商贩,每每成群结队,带有劲装楚子护卫;若是穷凶极恶之徒,也应该带有兵器才对。这两样,斗笠人都不算,那他……风信子好奇,是天性,也是一种近似于职业习惯的探究欲望。

呃~没错,风信子之所以叫风信子,就是风闻悉信,专做打听消息的生意。也算老天爷赏他一口饭吃吧,各族语言、方言俚语,他风信子无一不晓,只要人机灵些,荒坞里讨口饭吃,也不算什么难事。

风信子一面坐着略略烤干前胸的衣裳,眼眸一面咕噜噜的转,不一会嘴角便微不可见的弯了弯,旋即坐着抬起腿来,使劲一拉,“哗”的一声,那双胡靴便脱了出来。

风信子旁若无人的吹着口哨,轻松的把靴子挂在火堆边,身子往后一靠,双脚便抬了起来凑在火边。呃~他没有袜子,随意撕了一件故衣权当裹脚布。近些日子东奔西跑,又是水又是汗,又是血又是雪的,那裹脚布经火一烤,那味道……着实销魂……

自己闻着无妨,脚底暖洋洋的还有说不出的舒坦,但旁人……

风信子心中阴测测的笑,熏不死你你就给我摘了斗笠,让老子探一探你的深浅;不然恶心死你,忍不住,你就给我滚蛋。老子独霸火堆,怎么算都是老子精!嘿嘿。

乱世年头,多得是农夫与蛇,荒坞之内,别指望猪朋狗辈多仗义!

风信子烤火烤的舒服,荒腔走板的口哨平添惬意,而那满屋的脚臭却是越发浓郁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声音打破风信子的惬意自得,“哄”的一声,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破窗轰的一声散架,紧接着寒风理解灌了进来,倒把原本已经烤得暖洋洋的风信子激的直打喷嚏。

这头的狼狈未完,风信子突觉脚底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经不住惨叫一声跳起来,抱着脚,嗷嗷直跳。

这可真是,自作孽!

可风信子要是有脸皮,也不配在这荒坞中讨口饭吃。他心知是斗笠人出的手,也不管人家那两下功夫的深浅,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抱着痛脚抢到斗笠人面前,居高临下的一手掀掉斗笠人的斗笠,恶声恶气:“你这厮……”

话未说完,风信子愣住,不禁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

这、这人……长得真他娘的……好看……

……好吧……他风信子承认,话说他闯荡江湖那么久,头一回见长得这么舒心的男人。他束发,一根不知什么做的簪子漆黑润采,他的眼睛黑得发亮,他的鼻挺秀,却不是胡人的高鼻深目,最好看的……是他身上有种扑面而来的安定舒雅。

风信子呆住,又凑得近,气息直喷斗笠人,斗笠人面不改色,只是手执竹杖将他推远,随即坐起,目光温和道:“至宝有疵,至乐归俗。先贤诚不欺我也。”

风信子闻言又是一愣,脸应景的红了红,心里却早已经转了几千加几百转!洛声!他风信子不会听错!斗笠人话语娴静舒雅,却是故都洛声!

“壮士说得好动听……只是小子我没有袜子,只好又长又臭的裹脚……落了水,不烤烤,还不得冷死。”,风信子不落下嘴上嘟嘟囔囔的应酬斗笠人,心里却在叫嚣,故都洛声!真是故都洛声!加上这人说话文雅、衣着气度不凡……十之j□j高门士族的贵公子!

天下间能操洛声者,无非两种人,一种是随着大梁南渡的士族,一种是不及南渡留在故都洛阳附近的士族。但无论哪一种,皆根深树大的当世豪族!

斗笠人是豪族公子!一想到这里,风信子心中狂笑,看着斗笠人就像是看着斗大的金元宝!他风信子可从来都是逆风飚扬的鹞子,逮着了天降的金元宝,不赚一票,对不起高天厚土啊!

斗笠人没有再搭话,盘腿坐好,闭上了眼睛,似在调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站起来,依旧戴上斗笠,背好竹杖,朝风信子略致意道:“不妨碍你独乐乐。”,说罢款款走出破旧屋宇。

风信子半张着嘴,瞪着斗笠人的背影,心中喟叹,这人……真他娘的……装!

看着斗笠人消失在视野,风信子耸耸肩,没有追出去,反倒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双手垫在脑后躺下,紧接着就翘起二郎腿,口哨轻轻响起,却是心猿意马的左右盘算。

躺了一会,风信子又坐起来,渐渐把身上衣裳烘干,又闭目养神了一会,便起身收拾好身上,踢灭了火堆,闪身出门。

……

在又一个寒夜降临的时候,风信子远远的看到了荒坞内熟悉的灯火,他觉得心中一暖,又加紧了脚步。

不一会,他转入了那片灯火的背后,抹黑进了后巷。

巷中隐约一盏豆灯,在对墙留下了一具佝偻的身影。风信子抿抿嘴,略停了一步才走进门去,轻轻唤道:“阿妈,我回来了。”

身影闻声停下,转过头来,是一张皱纹满布的脸:“是阿信回来了。”,说着发现风信子身上竟只穿了件单衣,不禁唠叨:“你怎么不穿好袍子!”

风信子轻轻笑开,凑到阿妈的灶头前使劲的闻着香气:“阿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阿妈,给阿信尝一碗!”

阿妈拿着锅铲敲了风信子一记,语气里紧绷绷的:“就为你这张嘴!”,话这样说着,却是灶边拿了一只碗,给风信子装了一碗。

风信子嘿嘿一乐,接过碗来,就蹲在门边,埋头奋斗。

阿妈坐在灶边添柴火,一面看着风信子,垮下的嘴角费力的翘着,看着像笑,最慈祥的笑,看着也像哭,最悲戚的哭。

不一会风信子吃完,刚端着碗站起来,就看见屋内另一侧的楼梯款款走下一人。

来人双手紧扣着披风,那长近寸的丹蔻血一般猩红,衬在黑色的狐裘上,是宛如仕女珍藏在胸前的朱砂痣。她是真正的雪肤,她有一双叫人过目不忘的碧眸,她站在楼梯上,睥睨着风信子,就如同全天下都匍匐在她的裙边。

“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阿妈看见女子,立即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腹上,轻轻问道。

女子闻言冷哼一声,冷冽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风信子,直看了一会之后,才冷冷说道:“有一笔大买卖便宜你,做下了不愁吃穿!”

风信子并未惊讶,只点点头,平静道:“多谢明月姐!”

名唤明月的女子又是一声冷笑,便转身上楼,临行前扫了阿妈一眼:“阿妈,我这明月楼可不养只吃不做的闲人!贵客到了,你招待不周,可别怪我狠心!”,明月话音中浓重的胡腔,却是始终散发着冷意。

阿妈一愕,飞快了看了风信子一眼,又立即答道:“是,是!小姐,这就能上菜了!”

明月离开,阿妈松了一口气,转身看见风信子依旧捧着碗不发一言,便走上前去接过风信子的碗,颇为语重心长的说:“你别怪小姐,也别往心里去。她日日应酬着八方的人客,心情起伏些是有的。”

风信子看着阿妈,突然嘿嘿乐开:“阿妈,你说什么呢!阿信这几年就想着做一票大买卖,从此衣食无忧。亏得明月姐带携我,感激来不及,怎会怪她。”

阿妈松了一口气般笑笑,附和道:“是啊,是啊,你满脑子就是大买卖!做下了别忘了阿妈!对了,阿信不嫌弃,赶紧去后边翻件袍子穿。”

风信子应声转进去,却是一路走一路扬声说道:“阿妈,阿信本也有几颗金豆子付几顿饭钱,可临门一脚连本带利的都叫人收了去,这回少不得还要阿妈贴补。等日后我一定加倍给阿妈!”

阿妈暗自摇头,却也没有答话,不一会风信子穿了件旧袍子出来,却突然听闻前面鼓乐大作。

“贵客临门罗!”,阿妈轻叹一句,开始准备上菜。

风信子耸耸肩,倚在门边,斜睨着巷子尽头投来的一抹火光,轻语道:“也不知是哪位贵客的大买卖?”

作者有话要说:  

☆、明珠尘

月在中天,清冷的光铺陈,荒坞里焦土千里,是无言的述说。

风信子站在明月楼二楼一处厢房的窗边,双手反扣着窗棂,整个身躯便倾坠在窗外。高风掠过,流岚在天,那一刻风信子觉得自己翱翔在云端,吸风吞云,像是鹰击长空。

未几身后的门响,他收身回望,看见一袭丹朱碧绿刍纱的妖娆女子,神态慵懒的走进来。他连忙站好:“明月姐。”

明月没有回答他,只转身倚在榻上。

风信子平着脸,看到的却是明月斜倚枕衾眸半闭、醉卧明月倾君怜的姿态。他鼓了胸膛,深吸了一口气,却没能把胸腔里的一口气痛快的呼出来,宛如巨创之后,无论如何都是长年累月涓涓不绝的绵绵刺痛。

相对的,明月半闭的眼眸也时刻的盯着风信子,看得他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她有上前扯烂的冲动。她长袖内纤指紧握,丹蔻几乎掐进掌心,声音却是柔媚而慵懒:“阿信,今晚的贵客定下了一笔大买卖。旁人我自是不信的,也只有你。”

“明月姐请吩咐。”

明月松了手,略抬了抬,一旁的侍从便给风信子送上了一个三寸见方的锦盒。风信子接过来也没有废话,直接打开了。

锦盒内融融金光,烛火下,有种令人心醉的奢靡。那是一方镂空金牌!风信子从未进过如此金子,不禁拿在手里把玩。

细看了上面隶书镂空刻着“太平洞极经”几字,然后是密密麻麻的镂空花纹,看似没有什么规律。风信子细看后却大吃一惊!他些微认得几个汉字,那块金牌上除了蝇头大小的“太平洞极经”外,一旁密密麻麻的,竟不是花纹,而是雕的极为细小的行行汉字……

风信子惊讶,抬头:“明月姐,这东西多重自不必说,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汉字,真是神仙难为的活计。”

明月不为所动,漫不经心道:“我自然看不懂汉字的。你拿着这金牌到平天山西边的彭城,那里自有人告诉你买卖是什么、怎么做。事成了这金牌就是你的酬劳。”

风信子垂下眼眸,没有立即答应。

明月见状忽然睁开眼,冷笑一声:“就这么为难?往日你说要做下大买卖都是假话?亏得你呢!往日吃我的皮肉饭时,不见你如此为难?”

寒风透过窗棂,刮得帐幔一阵摇晃。然而乱风倏尔即散,剩下微颤的烛光,明月一下分神,再看风信子时,他已经抬起头来,笑嘻嘻的说道:“多谢明月姐赏口饭吃,阿信这就动身。”

明月复又闭上眼眸,再也没有看风信子一眼。

风信子抿嘴,随后把金牌揣在怀中,却连锦盒也没有要,便轻轻退了出来。

鹞子一般穿梭于荒坞内,风信子不过日露薄曦时分回到了他的窝。

说是窝,其实不过是荒坞内找个隐蔽的山洞藏着他的东西。虽然很少回来,但风信子还是给自己置了这么一个窝,这让他觉得,无论他走到哪儿,都有一份惦记——虽然只是惦记他那几块成色不大足的金子。

他把埋在角落里的金子又翻出来,一一摆在地上,然后左掂右量的拿了两块,然后把剩下的又包起来,细细埋好。

一夜的寒风,把稠云吹散,天,这时候终于彻底放晴了,清冷的光隐约投进了山洞。风信子突然觉得山洞一亮,回头看去,满眼的明朗,便觉有些雀跃,这真是个好兆头!他因此带着些喜悦去解开衣裳,把那方金牌紧紧绑在胸前,然后再一层一层把衣裳掩好,再把自己的金子搁在怀里,又拍拍胸口轻声道:“好了,了结此事,我给你们搬家……”

一句话,也似对自己的承诺。而后,风信子步履轻松。

未几,他到了荒坞内最大的集市。

荒坞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此!

乱世动荡,人们流离失所,而这里永远上演着繁华的传说。北边的马贩子,南边精明的绸缎商人,甚至于西域而来的珍宝……人活着,要吃饭。乱世讨饭吃,只有千方百计!这世间,创造奇迹的不是别人,是商贾;这世间最狡猾精明的,不是别人,也只有商贾。

要去彭城,直接越过荒坞也行,但风信子不想这么干。一来淮水水道繁荣便捷,他没必要冒险与荒坞内的亡命荒人打交道;二来,淮水水道上多得是各族胡商游走,凭他风信子的能耐,不仅能平安到达彭城,还省了一笔车马费,若运气好,还能小赚一笔!

风信子靠在市集一侧栓马的松木柱旁,双手抱胸,一只脚侧点着,嘴里满不在乎的咬着一根枯草。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四处转着,仿佛伏在狼背上的狈,坏笑着设伏围猎。

不一会,他挂着的嘴角一深,道是生意上门!

斗笠人!

斗笠人依旧一顶斗笠、一支竹杖负于身后,浑身利落的游走于集市,似在寻觅良驹宝马。

他游走在胡商中,不时俯身执马蹄,伸手看牙口。蹄不可跪,牙不可磨,背不可弯,斗笠人似乎知道什么是好马,但……他肯定不会胡语!

风信子依旧悠游的抱着手,但眼光却牢牢的锁住了斗笠人。

斗笠人是口吐洛声的高门公子,不论南北,绝不可能会说低人一等的胡语!但天下之间,只有胡人的马最好,荒坞之内,出手千里良驹的也只有胡人。这生意,他风信子做定了!

不一会,斗笠人果然与马贩对话起来,但显然语言不通,简直鸡同鸭讲。胡人性格粗放,不免越说越大声,不一会身边围满了人。

这时候风信子游鱼般钻了过来,话语里依旧淡淡吴音,一只瘦弱的手臂豪气干云的搭上了斗笠人的肩:“哈!兄弟,遇见我算你运气!你中意这匹马?有眼光!我与你做这笔生意如何?”

斗笠人淡淡笑容,转低头去看风信子,看见一张象牙色的脸,笑嘻嘻里满是市侩,只有一双眼睛贼亮贼亮。

风信子这时才意识到斗笠人这样高,他一伸手臂,几乎就是挂在斗笠人身上,不禁讪讪然收了手。

斗笠人看见风信子老实些,这才淡声问道:“你会说胡语?”

风信子又是嘿嘿一笑,跷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好说!兄弟赏口饭吃,如何?”

斗笠人略垂眸,隐去眼中志得意满的一缕笑意,再抬眸时,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警惕:“若这笔生意做成了,小子你只怕是两处讨赏。”

风信子咧嘴呵呵干笑,左手狠狠的拍了拍斗笠人,对斗笠人的话置若罔闻:“兄弟,保管你好马好鞍跑千里。”

斗笠人整遐以待,风信子便会意,转身面向胡马贩子,叽里呱啦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而对面的胡贩渐渐面有菜色,不一会彻底耷拉着脑袋。

风信子这才回头对斗笠人说:“成了!你付两个金豆,马你牵走,还额外送你一副辔头马鞍。”

斗笠人似有些佩服风信子的那点本事,并未多想,就递给风信子两个金豆。风信子极其自觉,转身收走了一个金豆,只把剩下的一个交给胡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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