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样子,眼角眉梢,仅仅勉强的找得出微微的一点失望……温岫看在眼里,心里苦笑。只为她说了一句“领情”,他便夜夜辗转反侧,贩夫走卒般起早贪黑为她猎食物。但对他时时的情不自禁,她通通安之若素。有时候他真怀疑,她根本没有心肝。
可他这时候根本不懂,世道对于阿信而言,粗粝残酷到什么地步。
温岫微微摇头:“走吧,别让先生和雅盈担心。”
……
雅盈一早起来,在风信子房中没有发现阿信,连被窝都是冰冷的,不禁吓了一跳,刚和朗拓说了要出去找,就看见两人牵着手,晨曦薄雾中走来。
一袭白袍,一袭玄衣,宛如神仙眷侣。
雅盈微张着嘴看住了,朗拓微微叹气,便笑着迎上去:“长卿也罢了,怎么阿信也有这样的闲情?”
温岫浅笑着把手中的兔子交给仆人,款款说道:“阿信想去看太白星,长卿见昨夜天色极好,便带着她。”
朗拓径自镇定,细细看了风信子的脸色,点点头道:“有长卿在,阿信可保无恙的。阿信,不若你跟雅盈去梳洗一番,喝一些暖胃的生姜水,免得受了寒气。”
雅盈听了,连忙把风信子拉过去。
等两人走远了,朗拓向温岫走近了一步,张口就问:“长卿,你可是心仪于风信子?”
朗拓如此直截了当!温岫心中一愕,面上丝毫不露,只是笑笑的往屋内走去。
朗拓摇摇头,紧跟着走了进去。才进了温岫的房,他就看见先一步的温岫正不紧不慢的洗漱更衣。忍不住,朗拓又说:“长卿素有主意,但这些日子我看你夜夜不成眠,究竟不妥。”
净手的沐巾一顿,温岫又微微摇头:“也罢……”
“长卿!”
“先生与她接触这些日子,以为她如何?”
朗拓微微拧眉,深思熟虑一番后说:“钟灵毓秀,这话不差。但你我待她好,她置若罔闻,却不是寻常女子那般,感恩、良善。”
“是,我初见她时,她就是江湖草莽、亡命之徒。她心中那道理,绝非你我熟知的尊卑伦常、知恩图报。”
“长卿你既然看得明白,还何必……”
温岫垂眸、摇头、叹息:“先生,长卿一早就觉得淮南战场事出蹊跷,北朝慕容垂、天师道、荒坞明月楼,悉数牵涉其中。阿信看着不起眼,实则淮南棋局中关键一子。她破荆阳后,慕容垂、天师道分别占据荆阳、彭城,紧接着尹融大军渡淮水。朝廷,已然是风雨飘摇。但长卿眼下稍敢肯定的,只是阿信破荆阳,乃是段明月授意,甚至可能就是孙彦授意。”
朗拓瞠目结舌。
温岫笑笑:“若长卿不查清中间纠葛,一举清扫,淮南危局,日后只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先生,长卿能拿着的时间、机会,微乎其微。”
朗拓深吸一口气,定定看着温岫:“长卿,风信子……长卿,拓不敢说知你甚深,但拓看得出,你分明对她用心,你如此……”
温岫微微笑,与朗拓对视:“先生,若你我脚下这座平天山都被胡虏胡马踏平了,你我还谈什么用心钟情?何况,阿信……并不懂这些。也罢,不懂也好,省却一番颠簸。”
朗拓抿了嘴,满心的担忧再也说不出来。
……
雅盈又觉得好笑。
阿信似乎是随手捞了温岫的一根黑腰带、一件白长袍就往身上套。说是不伦不类吧,偏偏有一种纤云般的轻逸自然;说是赏心悦目吧,偏偏又披头散发不成个样子。
她先逼着阿信饮了一碗生姜水,然后才帮她解了腰带、脱了衣裳:“阿信这么穿,倒像是咱们汉人宽衣瘦体的样子。多少人求一副仙风道骨,反倒你随意一摆弄,就成了这山里的神仙。”
风信子耸耸肩,不以为意:“汉人么?扯一块大布就往身上披就以为风流样子。照阿信看,还是胡人的衣裳干脆利落些。”
雅盈笑着掐了掐阿信的脸蛋:“是呢,以前听拓哥说过,胡服骑射,也是咱们汉人莫大的勇气。只是这汉服可不是扯一块大布往身上一披就了事的,等我开始做你的袍子,你在一旁看着就知道了。”
阿信低呼了一声,瘫倒在榻上,又摸着肚子:“姐姐,我饿了。”
雅盈看的摇头,不禁卧在她身侧帮她盖好被子:“阿信,昨夜看星星了?好看么?”
风信子笑开,似在回味,挺无邪的样子:“好看,我找着启明星了。”
“启明星?”
“是呀,温岫说就是你们说的太白星,我小时候看过。”
“小时候……”,雅盈恬恬笑开:“阿信小时候什么模样?看你今日的模样,小时候一定很漂亮的女娃娃。”
“……”
雅盈没听见风信子接话,又看见她脸上变得有些淡漠,不禁心中一沉,突然明白这些只怕也是阿信的伤心事,又忙忙解释安慰:“阿信,你……不要伤心……”,话儿刚出口,雅盈又笑开,却有点儿凄迷的模样:“我也是孤儿呢,那年胡马抢到了云舟,我才三四岁,我爹娘……”
阿信睁了睁眼,定定看着雅盈,发现她一脸悲戚,于是笑笑道:“姐姐说的是鲜卑段氏南侵劫掠云舟的事吧?”
雅盈眼中含了泪水,轻轻点头:“十八年前的旧事了,我的爹娘把我藏在枯井,逃过一难。但我差点饿死在井里头,幸亏遇见拓哥。那一次……听拓哥说,咱们云舟十室九空,到今天都没缓过气来。”
“……”
旧事惨痛,雅盈得朗拓十余年开解,虽然心结渐解,也能拿出来说一说。但到底还是一桩惨事,雅盈说起来,含泪悲苦:“你不知道,我虽说是孤儿,但我连我爹娘的遗骸都不曾见过。早时拓哥怕我活不下去,总告诉我爹娘没死,可那么多年,我年年都回云舟老家那枯井边,却再没见过我爹娘。后来我懂事了,渐渐知道山外的事情,拓哥才告诉我,咱们汉人……胡人劫掠汉女,都叫‘两脚羊’,是和羊一般温顺的畜生,连人都不是……”
“爹娘被劫走……只怕……雅盈每年清明都为难,到底该不该拜祭爹娘……”
雅盈说完,轻轻叹气,静默许久才回神,发现阿信定定看着她,那张脸好像冰过了一般,无悲也无喜。她挤出笑容来:“阿信不爱听这些,也罢,活着不易,总该向前看。”
阿信垂了眸,并没有说一句话安慰雅盈,更没有回答雅盈,只是手指翻着被角,一遍又一遍。
雅盈满腔的伤感温柔空付,不能说不难受,却只得自己婉转,转了话题道:“阿信,二公子带你极好。你知道么,你吃的山鸡,是二公子天天进林子里猎回来的。今日,他带你观星……”
雅盈话没有说完,风信子睁开了眼睛,看了雅盈一会,又有些苦恼的问:“姐姐,你与先生是夫妻,那你们夜里也要吹灯拉帘干事的?那……那个……我想起温岫问过我,怎么干的事,我以为……”
风信子话未说完,雅盈瞠目结舌,脸又通红,呆立当场。
风信子看见了雅盈的模样,只觉得咬了舌头般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嗫嚅道:“姐姐……没人说底下的事,大家都是哄笑着散开了,就都知道什么事了……”
雅盈极力自持,压着满脸的通红,又是笑又是尴尬的抖着声音说:“这些么!日后你的夫君自然会教你的……”
阿信撇撇嘴,粗着声音说:“我这朝不保夕的,要那包袱做什么!”
雅盈禁不住又笑开,脸红了又红,最后索性上了榻,搂着风信子,将那些男女j□j、孕育儿女之事一一教予风信子,听得风信子又是好奇又是脸红的不禁问道:“听姐姐这么说,男人和女人嘴对嘴也是干事了?”
“也不是,也是。男子常常是中意那女子,才会亲吻女子,但也不一定。”
风信子咬了嘴唇,一脸的疑惑,却没有再接着往下问。
……
作者有话要说: 云舟旧事,点一点。
☆、山间日(9)
其实,风信子确实没想明白温岫为何亲吻她,但她确实也没有多想。
至于山间的日子……朗拓夫妻很宽容,尤其是雅盈,对风信子几乎算是溺爱。而风信子做人从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常常反客为主,颐指气使的。
这样的人,落在一般人眼里,是很讨人嫌的。但凡做客,该有一些人情道理是要守着的,这是人与人相处的界线。温岫看着阿信鬼子进村般的行径,也私下指点,但她振振有辞:
“切!姐姐常常说不要客气,这话是假的?我又没偷没抢,只是不客气,有什么不对?阿信要是不偷不抢,活都活不下去,要是还跟人客气,索性就别做人了。”
温岫摇头:“你受段明月的恩惠,不也要给她卖命?你若是真没有情义,一走了之,她能耐你何?阿信,如雅盈、先生这般,不求回报的待你好,你该好好想想。”
风信子听了撇撇嘴,又有些自嘲:“是呢,我真是猪狗不如呢。我要是有骨气,就不该吃明月姐的皮肉饭,让她伺候那些男人来养我。偏偏我没骨气,肚子饿凶了,还跟狗似的爬回去。姐姐真待我好,又不求回报,那我还报什么?”
温岫听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风信子是荒人,她活着,得有自己的方法,旁人的评判并不那么重要。自此后,他没有多说过风信子一句。
隆冬腊月很快就要过去,新春佳节日渐临近。
雅盈善良温柔,果然言出必行,自进了十二月,就琢磨着给风信子做外袍。
不过就一件衣裳,有没有、好不好,风信子原先并不那么上心。自她能下床走动,就好像是开了鸡笼门的鸡,天天往外跑。温岫知道她的脾气,也任由着她,只是每每陪着。
但雅盈想见阿信都快及笄的年纪了,却还没正经的穿过一件合体的衣裳,就把这件事情当成正经大事来操办。先是拿着往日她做得不大好的两套深衣来讨教仆人阿庄,然后拉着阿信两身,最后选布料、剪裁、缝纫,每道工序都珍而重之。
刚开始风信子觉得烦,宁愿雅盈随便一点,雅盈却会叉了手,佯装生气的教训风信子,要她随传随到。虽然雅盈这样子没什么威慑力,但对付风信子显然比温岫那套有效得多。不用来硬的,风信子就肯乖乖的听话。
等到衣料都裁好了,一片片的缝纫起来,外袍渐渐有了模样,不用雅盈强迫,风信子也能乖乖的坐在一旁看。雅盈俏皮的时候不乏俏皮,温柔的时候很温柔。面对雅盈似水般的温柔,阿信,没辙。有时候雅盈穿针引线、十指春风的,阿信能一动不动的看一个下午。
与这些变化相比,阿信的容貌变化大约是最明显的。朗拓精于医术,在替风信子疗伤的同时,也没忘记调整她五脏六腑的气机。近两个月调养下来,阿信总算有了一些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光彩。一日比一日白皙细腻的脸蛋,微微透出的红晕,顾盼神飞的眸子,纤细颀长的身量……
朗拓极有成就感,每每对温岫赞叹:“阿信么?明珠蒙尘!拓素来为医,为她,也真有些值得记忆的故事。想她头一回进山,活脱脱的一个小子,一张脸,竟像是吹了经年的风霜似的。眼下这一调养,竟养出个绝色美人,真真说出来,都成了自夸。当初我对雅盈说阿信比她长得好,雅盈还不高兴。这些日子她却肯在我耳旁夸阿信,说她长得这样标致,有时候叫人移不开眼。”
温岫也笑,中肯的点评了一句:“若论容貌,她也可谓钟灵毓秀。”
既如此,你又肯为她用心,何不金屋藏娇?也算美事一桩。朗拓心中盘旋的这一句话,到了嘴边,却生生被他自己压住。最后低了低头,朗拓叹道:“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将来也不知道风信子又飘扬到何处呢。”
温岫凝眉,浅浅的说:“少见先生如此记挂一个病患。”
“长卿,你不懂医者。虽然说病患无分贵贱,医者一视同仁。但是那些美丽柔软的生命遭受的磨难,格外让人同情。若阿信长得歪瓜裂枣,长卿扪心自问,是否会为她千里奔波?朗拓也是一介凡俗,医了二十年的病,头一回看见这样鲜活美丽、桀骜不驯却又孱弱的姑娘,为她挂念多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朗拓一番话下来,温岫觉得说到自己心坎上去了,阿信,真是个矛盾又磨人心肠的小东西。其实他看得很清楚,阿信昔日明珠蒙尘,而今吹去尘芥,光彩咋生。或者他早就知道她会很美丽,但她的美丽仍超出了他的预期。
“说起来雅盈这些日子这样用心,也真是歪打正着,”,朗拓说到兴头上,又继续道:“前些天还听见雅盈拉着阿信,不许她出去吹风。但这几日,她倒乖得很。依拓的看法,究竟是慢慢的就开窍了。也好,原先的脾气,加点儿妩媚,就更飒爽迷人了。”
温岫一笑,低头饮茶,没有再接话。
……
到了腊月二十六,雅盈终于把一套曲裾做好。阿信上身试了试,倒也觉得自在。雅盈左看右看,真是满意,若非风信子不愿意,她真会把草庐里的每个人都来瞧上一瞧。最后阿庄看了半天,吞吞吐吐的:“主家,阿信姑娘可做了下边的百褶裙?”
一句话让雅盈的满心欢喜变成了满心懊恼,不住的责备自己:“怎么把这个给忘了!真真该打!”
眼见过年了,以雅盈精益求精,又不大熟悉的手艺来说,再赶做一条百褶裙,就太难了一些,无奈之下,雅盈只好让阿庄操刀。
到了年三十的时候,阿信吃过丰盛的晚餐后就开始犯困,喊着要去睡觉。雅盈想拉着她守夜,都拉不住。
朗拓很是明白,因此拉住雅盈:“雅尔让她去睡,她不惯守夜,又大伤初愈,由着她吧。”
雅盈撒手叹息,嗔怪朗拓:“拓哥就懂说些道理,我还想与阿信玩一玩博弈游戏呢。”
风信子打着阿欠、耸着肩,丢下一句话:“要不是得混口饭吃,大冬天的,阿信才不熬夜,我去睡了!”
余下三人又叹息,却无可奈何。
这一夜,平天山风雪交加,但风信子睡得无比香甜。
第二天,风信子一睁开眼就看见雅盈连外袍都没有穿好的卧在她的榻边。
呃~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连衣裳都不穿好就跑来?风信子揉揉眼睛:“姐姐,这样早么?”
雅盈的眼睛简直在放光,笑得期待无比:“阿信,快些起来,咱们好梳妆打扮呢!我连我的妆奁、衣裳都搬过来了。一会我与阿庄先帮你穿好衣裳、绾了头发,我再收拾!”
风信子忍不住挠头,她实在不太明白雅盈为什么这么兴奋。
可雅盈也没打算留时间给她明白,只和阿庄不由分说的把风信子拉起来,洗漱一番后,开始折腾风信子。
绾一个流云髻,如流云般轻逸;画一道剑眉,如仗剑般飒爽;点一点点绛唇,如朱槿般妩媚;着一身曲裾,做一位佳人如雪。
初云妆成,阿信不再是昔日的阿信。
“阿信……拓哥说你比我好看,我还不服气,眼下服气了。”,雅盈与风信子凑在铜镜前,两两相望,彼此惊叹。
阿信摸了摸脸,又碰了碰嘴唇,惊艳羞涩过后,眼中渐渐流出一点点的伤感。雅盈过于欣喜,并未能看到,只转身给自己打扮。
风信子回神时,阿庄正在给雅盈盘颇为复杂的坠马髻。她看了一会,便走了出来。
曲裾下摆收成了鱼尾模样,女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有摇曳生姿的美态,却苦了头一回穿这衣裳的风信子。小心翼翼的碎步,踱了半天才走到草庐门口,很让人受不了!风信子一伸手,就要把曲裾提起来!
正在纠结时,身后环佩叮当,朗拓款款走来,制止了风信子:“阿信么?这曲裾靠着这小碎步而显得十分美态的,你若将其拉起,岂非买椟还珠?”
风信子皱着眉毛抬头:“先生,真难走!阿信的步子还不如往日的一半!日日这么穿还不累死么?”
阿信抬头瞬间,朗拓惊艳万分,待回过神来,只竖起手指压住风信子,又凑近了一些低声说:“嘘~阿信,好歹穿过今日。雅盈为做你这件衣裳,好几日都闹到丑时,你若不穿了,她虽然不说什么,只怕也难过,何况你穿得有也好看。若真不耐烦,先生带你去书房,我哪儿有些好玩的博弈游戏,一会你与雅盈一起消遣,看看谁能赢。”
风信子听了也没好再说什么,乖乖的一步一步的跟着朗拓诺进了书房。
书房很温暖,窗前是一溜的萱草,徐徐的馨香,让风信子减退了烦躁。
朗拓取出博弈棋子,把一些规则都告诉风信子,又教她怎么跪卧才舒适,最后看见她自娱自乐的玩得也算自在,才悄悄退出来去看雅盈。
……
空气间略微飘散着脂粉味,温岫不禁有些好笑,笑雅盈到底隆重其事!
他摇摇头,径自走到书房。年年在家过年,繁文缛节,避无可避。难得今年人人无心过年,他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书房里脂粉味依旧若隐若现,书架的空隙间,依稀一位佳人凭窗而卧。温岫凝眉,旋即心如擂鼓,是她么?
轻轻转过书架,温岫一见惊艳,自此贻误终身。
她螓首微屈,便领如蝤蛴。那堪堪一现的半面妆,有温岫记忆中山水的清韵……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试过更两章了,删减日一共有十一个章节,我还十分十天发完好了,weekend have a break。
☆、山间日(10)
风信子听见环佩叮当作响,抬起头来,看见温岫一身庄重的黑色冕服,头上金冠嵯峨,正款步而来。
她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是觉得今日温岫的打扮与往日宽大的袍子又有不同,但都是极其的悦目。她微微张了嘴,看着温岫一步一步的走近,眼睛被挤得满满的,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岫行云流水的姿态在风信子对面卧下,浅笑问:“阿信看什么?连一句话也不说?”
风信子忽然觉得脸上一热,连忙低下头,沉沉的问:“你……怎么不穿那大炮子?”
温岫把风信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里着实苦涩,只得轻言曼语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今日是新春佳节,我虽然不在家中参与宗祠祭祀,也该隆重其事。这一身叫冕服,头上的金冠、身上的纹饰,都有讲究。”
风信子沉默的点点头,然后加了一句:“你穿这个,也好看。”
温岫轻笑:“你倒直接。不是要玩六博?我与你玩好么?”
风信子拎起一个散子,有些郁闷:“这东西很旧了?看起来还挺好玩的,可看了半天。我也不会。”
“这是博具,你有一枭五散六筹子,我也一样。枭为王,可以任意走动,散为卒子,只可走直线。每回都靠投掷筹子行棋,另有玉符十二枚,每吃敌方一散得玉符两枚,直至玉符输光为止。”,温岫把棋子一一捡起,告诉风信子,又略略示范了走法,才又说道:“今下的人不玩六博了,却喜欢对弈,棋子多,也复杂。但六博要玩的好也十分讲究,阿信,我与你试试看,可好?”
风信子来了兴致,一一细看了棋盘中的器具,然后抬起头来,笑着点头:“头两盘我输了也不算的。”
她么?就算形容美丽也总带着一股桀骜不驯!温岫笑开:“是,你不熟悉,我让你三盘。”
六博因为棋子少,棋路简单,汉代之后就渐渐式微,围棋取而代之。但对于像风信子这样的初学者,却是简单易学,又能玩出心机巧妙的游戏。
风信子原本聪慧,才学了一盘,就已经上手。到第二盘中局的时候,还能吃了温岫的一个散子,赢了两枚玉符,高兴得她眉开眼笑的举着两枚玉符朝温岫挥舞:“我也能吃你的子!看看,这两枚玉符若是金豆,我就把你在荒坞坑我的两个金豆赢回来了!”
温岫嘴角噙笑,直等到风信子洋洋得意的劲头过去了,才款款说道:“是么?阿信,你切莫因小失大!”
说罢,温岫一投筹子,便有两个散子可以吃掉阿信的枭子。温岫很自觉的伸手拿了阿信手中余下的玉符,晃了晃:“阿信,不多不少,你还倒欠我两枚玉符。”
风信子咬着嘴唇,眼睁睁的看着温岫拿走自己的筹子,真是沮丧,一时又想起那日在荒坞,他明明有钱的要命,还与她计较两个金豆。微微吁了一口气,风信子埋怨道:“早就知道了,以前不过想赚你一个金豆,结果还倒贴两个,害我连饭钱都没了。你么!哼!算我本事不到,呆会总有一盘我赢回来!”
温岫心中一喟,阿信或者有千百样不好,但有一样,顶顶难得:她自己本事不到,并不埋怨旁人。轻轻一笑,温岫把玉符又放回风信子手边,然后摆好棋子:“阿信,玩这个,就如同行军打仗的排兵布阵,也要讲点兵不厌诈之类的计谋。”
风信子听闻了,又轻轻蹙了眉头,凝神想了一回,才笑开:“我知道了!”
说着两人又开战。
渐渐的,风信子开始上道了。直杀至第九局,风信子一开局就下得汪洋恣意,直以枭子进取,然后再用散子设伏,困住了温岫的枭子。温岫虽然不是保守的人,但头一回看见有人一开局就以枭子孤军犯险的,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过后,接连以散子救主,拼掉了风信子四个散子后,终于不敌、败下阵来。
而后两人看着盘中所剩无几的棋子,相视一笑。温岫摇头:“阿信,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法……”
话音未落,朗拓笑呵呵的接话:“我倒觉得阿信这局大开大合,气象非凡。”
风信子转头过去,看见朗拓挽着雅盈站在一侧。雅盈坠马髻,俊俏不已,倚在朗拓怀里,自有一段风流婉转。此情此境,让风信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涌上心来,令她说不出话。
温岫站起来,对朗拓雅盈略致意,然后伸手给风信子:“阿信,雅盈也喜欢这六博游戏,咱们也让她与先生玩一玩。”
风信子点点头,借着温岫的手站起来,却不料自己游戏的太投入,腿跪麻了也丝毫不觉,才一站起来,腿就软了下去。
温岫似早有所料,身子微倾,一把把风信子打横抱了起来。曲裾的燕尾、百褶裙的裙裾翻成一片,扫过棋盘,那结局便乱了。
温岫不为所动,抱着满脸嫣红的风信子走出门去,留下张口结舌的朗拓夫妇。
风信子双手环着温岫的脖子,咬着嘴唇,很是迷茫的看着温岫。温岫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是很想这么做,于是就尽着自己的心意这么做了。
等出了门,北风横吹,雪花回舞,漫天的素白,叫温岫喟叹。他低头,看着风信子。
她很美丽,而且可以预见的会越来越美丽。她穿上曼妙的曲裾,不亚于他见过的任一名高贵的闺秀。可是为何她的身世这样局促?局促到他想不到任何办法处置她!最后他叹气,低低说道:“阿信,你不该这么美丽的!”
风信子看到温岫的脸,听到他的话,只是低声回答:“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温岫把风信子放下来,轻轻推开些距离:“可能吧。”
那种浓烈到几乎难以克制的情绪最终还是被克制了,风信子说不出道理,却敏锐的感觉到了,她扯开温岫的手,转身在雪地里漫步,一言不发。她很明白,许许多多的事情,无处争辩,于是她选择什么也不说。
她或许真得不懂,又或许自己只是短暂迷恋;或许她懂了,但她从未要求,甚至不会争取!温岫站在风信子身后,看着她腰如束素,瞬间做了决定,话里带上了凛冽北风中的寒意:“阿信,我该杀了你!”
风信子身子一僵,随后释然。她回眸一笑:“阿信总是那句,你做你该做的,我也一样。你能杀我,我不抱怨;你不能,是我的本事,你也不该抱怨!”
温岫低笑开来,那些关于感情的哀怨瞬间被冲淡。无论什么理由,她把自己放在这乱世,逆风飚扬;他心中也总有一个家国,要奔波眷顾。如此,没有什么需要顾忌、后悔……
轻轻走去,拉起她的手,温岫笑笑:“阿信,你我的棋局方才开始。”
风信子轻轻一哼:“看我怎么杀你个片甲不留。”
“好,我等着。”,温岫宠溺的一笑:“不过今日就算了,只要你还穿着这身美丽的衣裳,你还是山间的阿信。走吧,我带你踏雪寻梅。”
踏雪寻梅?风信子楞了一下,然后撇撇嘴,讥诮道:“往日我以为孙癫子够疯癫,最喜欢玩变脸的,原来也不只是他嘛。话说,你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哪里学来的?”
温岫回头,有点意味深长:“是么?你也不遑多让。”
风信子翻了白眼,表情与一身的衣裳毫不相称,看得温岫发笑:“方才你正经卧在那处,微微低头的模样,娴静美好。可惜一张口就坏了气氛。阿信,我该评你一句‘扶不起的刘阿斗’么?”
可阿信没搭理他。一夜大雪,风信子又穿着她并不那么习惯的曲裾,根本迈不开脚步。这回她正和两寸厚的积雪搏斗,只埋怨道:“找什么梅花呢,冷死人了!你还走那么快,你不知道这裙子专和我做对的?”
温岫低低笑开,想起她怕冷得很,只得回身把她背起来:“雅盈一番心意,遇了你这白眼狼,想必气闷得很。”
风信子嘿嘿一笑,双手绕过温岫的脖子,直接插、进了温岫冕服里面:“你暖得很,留着没用,不如我帮你!”
温岫笑哼一声,突然一跃而起,奔入山谷。
风信子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收紧手臂,跟随温岫疾奔。
……
山谷外阴霾,不碍桃源深处流水淙淙。
风信子有些惊叹,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你也找得到些好地方!这儿地势低,又三面环山,想必是冬暖夏凉的。”
温岫一笑,把风信子放下来:“平天山是天师道的圣山,自然有些不同凡响之处。我外出游历多年,自然也找得到些好地方。”
“是么?大江南北,你都走过的?”
“大漠的苍茫、草原的开阔、江南的秀美……我的确都见过一些。”
风信子一愕,浅浅笑开:“你还去过草原么?若是北面的胡人知道了,还不把你煮了分着吃?”
温岫笑笑,拉着风信子在溪涧边的巨石游走:“能叫他们知道了,我也不算一个游侠。”
“所以你吃饱了撑得!”,风信子嗤笑:“大漠有什么好的?风沙一起,能把人卷到天上去;草原么!那草原狼厉害得很,好似有人教他们围猎杀人似的。我要是不为混口饭吃,也不肯去的。”
风信子顾着低头看路,没注意温岫停了下来,再一抬头,温岫手上一枝梅花,开得好不鲜艳。
温岫款款把梅花插到风信子的发间,细细看着,然后说:“喜上眉梢,这才恰到好处了。”
风信子想伸手抚摸,温岫拉住了。风信子抿了嘴,看着温岫温淡的眸子,笑得颇为云淡风轻:“温岫……”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温岫却觉得风信子短短两字里有无数的心思,只是转了几转,他却什么也没抓住……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博,某游戏,不给阿信玩围棋,太深,我也不懂。
重口味么?好像我预告早了。
☆、山间日(11)
而后,两人冒着漫天风雪,扛回来一枝半人高的梅花,塞得朗拓一屋的喜气洋洋。朗拓很高兴,和温岫两人对着梅花好一番吟咏。
雅盈倒也是想风雅一番的,奈何插不上嘴,只好拉着风信子卧在一旁听。不料风信子最看不得这个,直接跑掉了。
就这么着,天下无人安心过的元兴八年正月,在风信子手里无忧无虑的滑过去了。自她能四处走动后,偶尔的倒春寒已经阻挡不了她的脚步,背伤更不是她窝在草庐的理由。她很是任性的满山跑,对朗拓、甚至温岫都毫不忌讳的直言:“我的伤养好了,自然呆不住的。我过的这日子,手停嘴停,死不去自然还要再做买卖的。”
温岫知道她没有撒谎,他与她,分别在即。只是温岫也不知道会是在哪一天、她又会耍些什么小诡计桃之夭夭罢了。
雅盈有些伤心,原本以为与阿信相处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她又真心待阿信好,阿信多少会不舍得她,可她真没有在阿信身上看到一丝不舍。
朗拓每每宽和的开解雅盈:“不是说施恩莫忘报?雅尔,风信子这名字就是极高极远的。”
雅盈发愁,又发狠:“我也不是图她报答我,只是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与她同起同坐的这些日子,便没有一丝半点的不舍么?可怜雅尔这番用心。”
朗拓好笑,挽着雅盈:“你怎与她比?你虽然没有了父母,但在山间长大,并不见什么外人,更别提那些杀人越货、大奸大恶的人。可她,江湖里的亡命之徒。她见的人、经的事,她心里的规矩,不是你能知道的。”
雅盈默然,其实她心里觉得,人大不了一死,如同她的爹娘,那样的下场,人间悲惨也就莫过于此了。但雅盈并没有真正怠慢了阿信,而对阿信来说,这些也一点都不重要。
等出了正月,平天山下的气氛越发紧张起来,尹融亲自在淮水南岸督战,齐善、梅英华两位将军接连两次应战皆遭遇失败,淮水南岸大片领土丢失,大量的难民朝南方、东方蜂拥而去。狼烟四起时,平天山在尹融另一支大军的威逼下,摇摇欲坠。
在此情形下,连不问世事的雅盈都感觉到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整日忧心忡忡。四人中,反而是温岫最为淡定,每日与朗拓下棋,陪着阿信四处走动。
风信子很是不屑,总是吐糟温岫装得跟个二百五似的,闹得朗拓总是发笑。
二月中,风信子才起床就直接闯进了温岫的房。
仆人正伺候温岫穿衣服,他看见风信子披头散发、胡乱汲了双鞋的样子,眉头也不皱一下,只张着双手,任由仆人伺候。直等到衣服穿利索了,他才温言软语:“衣履不整,就到处跑么?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风信子拿了温岫的梳头,在头顶梳了个小包子,顺便拐了温岫的一根簪子:“你陪我出去玩呗。”
“平天山满山遍野你都跑遍了,还想去哪里呢?”
风信子敲着梳子,嘿嘿一笑:“我就是想出去,那意思就好像你就是要陪我出去一个样!”
“我陪你出去是什么意思?”
“你么?”,风信子丢下梳子,抢过温岫剩下的漱口水漱了一下,终于看的温岫微微皱眉。但风信子并不在意,摇头晃脑继续道:“你么,就爱装,心里什么算盘,阿信笨,是看不懂的。”
“是么?我看你懂得很。”,温岫闲闲一句。
风信子冷哼一声。
“阿信,朝廷固然容不下你,就连北边尹融,未必不想取你的性命。”温岫笑笑:“你这趟买卖……段明月养你,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给她卖命?”
“哎呀!”,风信子一拍大腿:“我说温高门,你到底去不去?不去可别怪我不告诉你啊!”
温岫摇头,轻轻一笑,朝风信子伸出手来:“如此,走吧。阿信,只要你一日不走,我总顺着你的心意。”
风信子挂挂嘴角,耸耸肩。
才走了两步,温岫似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风信子一眼,然后一笑,再递出手来时,出云剑横在风信子面前:“你怎么把出云剑到处丢?若非我找到了,你便是只想当一个金豆,也没有东西可当。”
风信子脸一红,低头讷讷道:“我不领你的人情,省得还不清。”
温岫笑开,却把出云剑轻轻的系在风信子腰间:“阿信,除了出云剑,你并不欠我什么。就是出云剑,送给你,也……没有什么,只是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来而已。”
风信子抬起头,看见温岫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的淡淡的褐眸,忽然有些明白,在她想方设法离开的同时,温岫也在送别她。为什么?他明明恼怒她破了荆阳,为什么还救她、放她?隐约间,风信子觉得温岫此举是意味深长……可是,她的买卖做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人惦记得了。
风信子摇摇头,晃掉那些念头,摸了摸出云剑,复又轻松:“哎呀!我也不好违了你的心意,就勉强拿着吧。”
温岫一笑,把风信子带出草庐。才走了两步,风信子看着满地的残雪,又苦着脸:“温岫,你不背我啦?”
温岫一顿,回头,问得极温柔:“你喜欢我……背你么?”
“不用自己走的,当然喜欢!”,风信子嘿嘿一笑,上前板正了温岫的脑袋,然后退后两步,一跃跃到温岫背上,又在他耳旁吹气,低沉的声音很是蛊惑人心:“温岫,你还带我去那漂亮的山谷。”
温岫一僵,立即浑身发热,只觉得心猿意马,连忙凝神屏气,跃了出去。直奔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温岫才把风信子带到那流水淙淙的山谷。
山谷里还蕴着寒冬的气息,那株水边独自寂寞的梅花,落英缤纷,正结出青色的梅子。再远一点的一株桃花,含苞待放,花苞上点点桃红,非常可人。
阿信拉着温岫,看得很舒畅。
看着谷中清风扬起了她的青丝,温岫心中变得柔软,他不禁问道:“阿信,你喜欢这儿么?”
风信子笑着点点头:“这儿真正是江南的样子,像雅盈姐姐。”
“雅盈是云舟人,那儿出名的钟灵毓秀,自古出温柔恬静的美人。”
“温柔恬静……”风信子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说:“我就想不出这样的词来形容……”
今日的阿信……耐烦听他说着些文雅的言辞么?温岫伸手捧着她的脸:“阿信,你若肯放下些刁钻,自比雅盈更美。想必你的父亲母亲也都相貌出众,才养得你这副模样。”
风信子也握着温岫的手,闭了眼,似在汲取温暖,也似在陶醉。两人都不说话,好一会,风信子睁开眼,笑着拉开温岫的手,转到温岫背后。
温岫有些惊讶,转头去看,风信子却低声说:“你别动!”
话音刚落,一双小手从胁下穿出,紧接着,柔软的身躯贴了上来。温岫一愕,阿信……今日怎么这样主动?
温岫有点警觉,但风信子并未说什么,只是轻轻呆着,让他的背后一片寂静。她的气息一起一伏,轻轻细细的吹在背上。温岫明知道他不可能感觉得到,但还是固执的觉得阿信的气息留在了他的背上,渐渐的,他甚至觉得有些沉醉,比床笫之上的翻云覆雨还朦胧揪心的沉醉……
温岫一动也不动了!风信子感觉到温岫的放松后,突然一把抽回自己的右手,一记刀手,狠狠劈在温岫枕后,左手迅速的捂住温岫的口鼻!
温岫脑后一痛,未来得及反应,又口鼻被掩,紧接着一股怪味闯进鼻腔,浑身立即酥麻。就在他失去意识前,他不由苦笑:温柔乡,英雄冢!
等温岫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桃花树根上,风信子哼着小歌儿,就在她面前……脱衣裳!
温岫不至于流鼻血,因为风信子美丽的曲裾下是一身紧身短袍。
风信子看他醒了,拍着胸脯:“幸亏绑起来了!就知道你这人厉害得很!”
“你力弱,所以喜欢这下三烂的偷袭!”,温岫依旧不改其色,淡淡说道:“偷了先生的酥麻酒,怕我闻出味道,还特意在身上上了伤药掩盖?你也算处心积虑。”
风信子笑哼一声,把出云剑绑在背后,那换出来的曲裾尽力折好,轻轻放在温岫脚边,吁了一口气,才说道:“我说了要走的。”
温岫抿着嘴,看着风信子,一动不动。风信子笑嘻嘻的走上来,双手蹂、躏温岫的脸颊,甚至摸到了他的胸前,暖了暖手,然后啧啧称羡:“温高门,早就发现你很暖又细皮嫩肉了!你要是面人,我就咬你一口、吃了你,可惜你又不是……”
呃~阿信,你够胆!
温岫笑笑,他的豆腐没人敢白吃的:“是么?阿信,你现在要吃我,我也没有意见。”,说着灼热的气息直接喷到了风信子脸上!
风信子脸一红,连忙闪开。
温岫好笑,极好心的提醒:“阿信,你就是跟着学来那些刁钻,到底还是不懂,到了男子跟前,别卖弄,小心吃亏,记得么?”
风信子一跺脚,却眸子一转,笑嘻嘻的在怀里掏出火折子,一面吹着口哨,一面捡了些枯草来燃着。等枯草燃尽了,剩下些草灰,风信子便在溪边捧了些水活着:“哎呀!没脸猫没脸,阿信好心,便给画一张吧!”
黑糊糊的双手在温岫跟前晃荡,风信子笑得像无辜无邪的小仙子:“画三撇胡子,叫你知道眉高眼低,画两道抬头纹,叫你知道天高地厚,再点一点鼻子,叫你通通气!”
可怜堂堂温高门,画成了一只没牙老猫……
温岫知道这回要是发怒了,这野丫头肯定更得意,但那浓浓的烧火气、脸上黏糊糊的感觉让他很崩溃,忍了半天,还是揪了眉毛。
风信子拍拍手,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然后又一板正经的拍了拍温岫的肩膀:“信爷给你添了张脸了,往后出门记着带上,别净做些没脸的事!知道了撒?”
说罢,风信子转身,山谷间飞掠,须臾不见踪影。
温岫径自站着,不一会手上微动,绳索全松。他走至溪边,倒影中看到自己怪模怪样,真不知该笑该哭还是该气。
身后微微响动,轻轻的声音含着一缕压抑不住的笑意:“二公子无碍?”
温岫一喟,平淡吩咐:“去吧,跟着她。别让她知道,更要紧的是别叫孙彦、尹融、慕容垂的探子瞧出半点端倪来!”
“是!”
轻烟远遁。温岫等的,就是这个契机。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章,差点连发文这回事都忘了……
☆、明月楼
这是个什么时代?
这是个用鲜血浇灌鲜花的时代;这是个食肉寝皮而面不改色的时代;这是个欲望与野心交织的时代;这是个铁血征伐快意纵情的时代;这是个英雄煮酒逐鹿天下的时代;这是个英雄的时代,这是个强者的时代……这是一个乱世,主宰他的,只有英雄与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