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呵呵乐开,偏偏理直气壮的:“这有什么,往后你就知道老鼠肉也能吃,也好吃。”
雅盈气得说不出话来,只骂风信子:“你这千刀杀的!亏我这样待你,你还恩将仇报!”
阿信一愕,立即明白雅盈的意思,那嘴角就翘起来,讥诮道:“要不是你身后有些人物我得罪不起,我就把你卖进明月楼,赚一些金子吃饭。我差点把你杀了,难道你到现在还指望我报你的恩么?”
雅盈一愕,心中一酸,嘴上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只泪光闪闪的看着阿信。
阿信不为所动,只冷哼一声:“我睡了!”
风信子说罢依着一杆树干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看雅盈。而雅盈,就这样愣愣的看着阿信,一坐就是一宿。
等第二天天亮后,风信子伸着懒腰站起来,心情颇好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走到雅盈身边,伸脚踢了踢雅盈:“该起来了!”
雅盈默默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轻轻说:“起来了,走吧。”
风信子笑笑,却没有像往日那样迈开腿就走,而是伸手在颈后扯出一根细细的银链子,然后用力一顿,便把银链子扯了下来,这才走到雅盈跟前,说道:“就到这儿了,你走吧!”
一根明晃晃的银链子,穿着一枚稍稍发黄的明珠,就在眼前晃动,雅盈有点反应不过来,也没有伸手去接那链子,只呆呆问道:“什么?你让我走了么?”
风信子笑笑:“阿信的本事没那么大,养自己还朝不保夕的,再养你,我就得跟着饿死,还不如放你走了。这东西,你拿着,回到彭城,随便找个穿官服的,那些人包管把你一根毫毛不损的送回平天山。”
雅盈讷讷的接了珠子,看着阿信转身,又不禁张口叫住她:“阿信……马……”
风信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拴在一旁的那匹马,轻笑一声:“我再不要那人的东西的!”
……
阿信渐渐走远了,雅盈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难受。若非亲见,她绝想不到过去十多年阿信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难为她一直过这样的日子,遇到了二公子那样的人,也还一心想着离开!雅盈突然扯开嗓子喊道:“阿信!”
风信子吓了一跳,又回头,看见雅盈笑着,一如昨日山间。
“阿信!你有空到山里来看我,要是饿了、冷了,都可以来找我和拓哥!”
阿信一笑,却也没有回答雅盈就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阿信、阿信,sigh
☆、云出岫
雅盈一直目送风信子离开,才转身。
她没走多久,温岫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委屈雅盈了!”
雅盈吃了一惊,又盈盈行礼:“二公子!”
温岫淡笑着点点头:“我让卫士送你回平天山。”
雅盈谢过温岫,便浅笑着把阿信给她的珠子还给温岫:“阿信说过,拿着这珠子,我找到彭城的官人,就能平安回到平天山。我想,这该是公子的东西。”
温岫一喟,依旧浅笑着接过珠子,却不置可否,只说:“雅盈这就启程吧,山间先生想必寝食难安。”
雅盈点点头,转身跟着卫士离开。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公子,我不怪阿信,她……其实也不坏,只是活得太不容易。”
温岫依旧浅笑着,却没有回答。雅盈又微微致意,便离开。
手中握着那枚珠子,温岫径自站了很久。他记得阿信遭遇非人虐待时一直握着这枚珠子,直到他去救她,她才松了手。有时候他觉得阿信的这个举动意味深长,只为他是她绝望时的光亮。可到了今日,他把他的心变成这抹光亮,想一直挂在她胸前,她却已经不愿意接受他的任何东西。
他要如何做,她才会忘记那些残酷的经历?
温岫紧了紧手上的明珠,纵身掠去。
阿信在荒坞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若有牵挂,也就明月楼而已。她三番两次死里逃生全都拜段明月所赐,然而她一旦逃脱,能去的地方却仍只有明月楼。
但眼下的荒坞已经被他大哥的兵马接管,她若硬闯……
温岫不敢怠慢,箭一般赶往明月楼。就在明月楼遥遥在望时,他便已经看见他大哥帐下的校尉田宏还有他手下的刘破虏已经领着人马将明月楼团团围住,强弓劲弩上的支支箭羽森然指向明月楼!
温岫心中一扯,提气接连三个空翻,直接跃进阵中,一把握住刘破虏的右手,低喝道:“住手!”
田宏中等身材,看见又有人闯了过来,马上满脸肃杀的冲上来,却被刘破虏的一声叫唤止住:“二公子!”
温岫站稳,松了手,改扶刘破虏肩头:“破虏!”
刘破虏一身戎装,面上三道疤痕从中额跨过眼睛直至左颊,颇为可怖,然而他满眼精光却爽朗的笑着:“二公子怎么在此处?怎么不早一步告诉破虏?!”
温岫拍了拍破虏,旁边的田宏也是笑着上来行礼:“刺史大人!”,而后又欣喜道:“二公子!”
温岫皆是淡笑着接受两人问候,而后才问:“什么人让你们出动甲士围剿?”
田宏一拱手:“楼里本来住着上百人,只是正好出去巡查,留下三五人守着,没想到有个小子一头闯了进来,见人就杀,甚是厉害刁毒的身手!属下怕是细作,因此同破虏一起出来。”
温岫心中暗自叹气,只平淡的吩咐:“别折了无辜将士的性命,我亲自进去。”
刘破虏一愕,不禁阻止道:“公子,那人……”
温岫淡淡一笑,没再说话就跃进明月楼。
明月楼内一片狼藉,从一楼至二楼,三四具尸首一路倒卧,皆是一刀毙命,以致满地鲜血。温岫微微皱眉,这才见识了阿信亡命之徒的本色!
至二楼,一路血痕赫然延伸进了厢房,里面传出了甲士颤抖的声音:“你是什么人!要、要干什么?”
温岫不敢在耽搁,箭一般冲进门,随即看见风信子举着明晃晃的刀逼着眼前两个浑身是血的甲士……
阿信!温岫心中一声默念,立即出手如风,用了一招平淡无奇却极其有效的招数:他一伸手便把风信子紧紧抱在怀内!
阿信一来到明月楼就发现一楼的狼籍,段明月却不知道去了哪里,就早已经发了狂。这一下被温岫压制,只红着眼挣扎:“我要杀了你们!我要宰了你们这些王八蛋!”
温岫制住风信子,朝那两名吓坏了的甲士喝道:“快走!”
两名甲士颤巍巍的撒腿狂奔,剩下暴怒欲狂的风信子的怒吼:“混蛋,放开我!放开我!”
温岫看见两人走远,双手一松一甩,将风信子甩开些距离:“阿信!闹够了!你真想死么?”
风信子举着刀对温岫怒目相视,足足一刻钟后,她眼眶变红,咬牙切齿的问:“你把明月姐阿妈杀了?”
温岫一喟,究竟如何作答?明白告诉她她被骗了?她会不会信、会不会崩溃?一念之间,温岫始终心软,只浅浅说道:“阿信,段明月绝不是寻常女子,她有手有脚,她会走。”
风信子眼睛显然暗了一下,却还是很怀疑的质问温岫:“你恨明月姐破了荆阳,你要杀了她。”
温岫浅浅一笑:“我是想杀了这个兴风作浪的女人,但可惜,我未能如愿。”
阿信抿了嘴,缓缓垂下了手中的刀,然后眼中带泪,颓然转身,环顾她觉得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儿其实她呆的很少,但她对这儿始终有一种莫名的复杂的依恋。她很清楚明月姐并非喜欢她,甚至对她有一种敌意;她也很清楚段明月养她绝非好心善良,只是要她替她卖命。可是这并不妨碍明月楼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熟悉的地方,是她活着唯一的原因。若没有这些恨,没有这些又痛又苦的回忆,没有那一次又一次刀锋舔血的豪情,她身无长物,又何必如此卑微的活着?
温岫看着风信子呆愣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段明月对阿信而言,远非雇主、恩主那么简单。或许她在这儿并不快乐,但这儿始终还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那心情,如同“子不嫌母丑”、“子不嫌家贫”的道理如出一辙。
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岫缓缓走到阿信身后环着阿信,把她手中的刀接下来扔掉,轻轻说:“阿信,或者你并不舍得,但段明月确实是走了,连我的人也都查不出她究竟去了哪里。段明月让你破荆阳那一日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顾忌你的安危,你是生是死,是好是歹,她是不在意的。此刻她一走了之,你对世情如此通透,还不明白这中间的意思么!就算往日她对你有天大的恩情,这一回,你已经足够还清!阿信,别只看着过往,转头看看,我在这儿。若段明月让你送了命,你尚且惦记着她,那你也该原谅我放你出平天山。”
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温岫的手上,凉凉的,冰冰的,阿信背着温岫无声哭泣。许久,阿信浅浅的声音低喃:“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明月姐是不顾及我的命,但那也是因为她自身难保。我们的命都不值钱,随时都能丢掉,所以我们才能靠在一起活着。我破荆阳固然是会丢性命,她做下这天大的担保,同样要丢性命。你要是杀了她,我死了也要替她报仇!”
“阿信,我是算计你,怀疑你,利用你。但是我对你只有说不出口的话,却没有一句假话。段明月进了北朝就消失了踪迹,我并没有杀她!”
温岫说的肯定,风信子呆了一会,才回答道:“好!我信你。”
温岫轻轻一笑,紧紧的收起了手臂,把暌违多日的温柔彻底抱进怀里,那飘飘荡荡的心终于找到了安置的地方。
阿信才暂时丢掉了伤感,就立即感觉到温岫的亲昵。颈边温岫的气息,让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窜上她的心头,仿佛不确定他心思的心慌,还有脑海里他对她的欺辱……一股羞涩让她皱了眉,拼命躲着温岫:“你要干嘛!你放开我!你这个恶心的大色狼!”
温岫一愕,立即明白阿信是想起了他与她之间那些愉快又不愉快的经历,他不想亦不敢再勉强她,只松了松手:“阿信,还生气么?那天夜里……是我不对,我做错了好么?”
一句服软的道歉,闻名南北的“南山苍壑”究竟不过是个中痴儿女。但阿信不懂,宁愿他否认,好叫她恶言相向。可惜他居然道歉!阿信怪叫一声,猛然转身揪着温岫的衣襟推到墙角,低吼道:“你还说,叫你还说!你这个恶心的混蛋!”,话音刚落,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寸铁刃的阿信,只剩下最后一样武器对付温岫:牙齿!
阿信一张嘴,狠狠的咬在了温岫胸前,呜咽着:“你还说!还说!恶心的混蛋……”
温岫一声低喘,只觉得浑身一僵,却再也不敢乱动。等反应过来,他轻轻笑开,拂着阿信的头发,直到阿信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胸膛,他才慢慢开解道:“傻瓜!我与你都是傻瓜!我只是少体谅你一回,你就这样生气。也罢,你只是不懂……”
“阿信,别生气,我不是脂粉客,要在你身上买欢,你也不是段明月,靠卖欢度日,我只是对你情不自禁。”
“世上男子对女子,不只是不堪,还有钟情后的交合。那是世上最好最美丽的事情,绝不是你看到的那般不堪。你不懂,日后我慢慢教你,我答应你,日后你只要说一句‘不要’,我就不勉强你,好么?”
……
慢慢的阿信松了牙齿,伏在温岫胸前一语不发的听着温岫温淡清浅的话语。
虽然从来没有说,但她真的是累了,奔波累了。彭城到荆阳到平天山再到彭城,每一次转折,她都死了一次。但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温岫陪着她。她第一次天葵水至,是他把她背到平天山;第二次她从荆阳勉强逃命,是他救她、替她养伤;第三次……她虽然一直固执的把温岫当成路人,可是她还是推不开他。到了眼前,她累了,因此不想推开温岫温暖安定的身体。
温岫感受得到风信子此时此刻的平静,心中盈满柔情,便静静的抱着她,享受多日来不曾有过的安定,而丝毫不管楼外那森然林立的箭矢刀锋。
乱世动荡,人对于彼此感情的需要,只有更加的炽热和直白。血腥与刀锋之间绽放的花朵,弥足珍贵。
渐渐炽热的太阳再度升起,明月楼内天光一片。温岫眼中,轩窗外云卷云舒,分明温柔姿态,而怀中披散的黑发,正是朝思暮想的情景。
心思一动,温岫轻轻扶起风信子,看着她的眼,浅笑着说:“云儿,往后你叫云儿吧。”
风信子浑身一僵,微张着嘴看着温岫,满是惊讶,最后讷讷低语:“你叫我什么?”
温岫笑笑,虽然知道自己太过随心所欲,却也坚持,因此解释道:“我唤你云儿。‘风信子’这名字虽然高远,但‘风’之一物无形无相,总归过于飘忽。既然你还清了段明月的恩情,换去你跟着她时候的名字,你便不再需要逆风飙扬。”,说着带着阿信看向窗外白云:“你看天边的云朵儿,姿态娴雅,又轻逸灵动,有色有相有形,又无色无相无形!你是出岫云,你便是我温岫的云朵儿……”
话未说完,他的云儿突然攀着他的脖子,狠狠的吻住了他的唇。
眼泪淹没了两人的脸庞,自此后,谁与缱绻九回肠?轻云出岫谱传奇。
作者有话要说: 嗯,假期我想休息一下。happy new year!
云朵儿,是女主的最后身份和名字。
☆、南山隐(1)
温岫一愣,立即发现那丁香小舌在他唇内横冲直撞!
云儿……
温岫下一刻就已然双手扶着云儿的头,两人激烈纠缠,一地狼籍的厢房内温度瞬间飙升。
直到此刻,温岫被她吓了一跳,却也在那一刻浑身陷于狂喜之中。他的云儿本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传统女子,在她心里只有喜欢与讨厌,若她喜欢了,她就并非那些扭捏遮掩的人!诸如此刻,她基本不懂床笫情事,却毫无遮掩她的热情,缠着他、奉献自己……
温岫面上温淡,实则绝非食草男,床笫间从来都是掌控节奏的主人。但在云儿这里,他几乎是带着狂喜般的心情来享受她那青涩却毫不遮掩的热情,并怀着一种宠溺的心情纵容着云儿。直到他浑身的欲望被她彻底挑起,他便再也忍受不了她因青涩懵懂而止步的动作!
温岫一把把云儿抱到了厢房内的榻上,开始他的掠夺。
红酥手、玲珑身,请君怜取意莫迟。不过须臾,两人衣衫尽褪。直到这时,温岫留着唯一的一缕理智,轻轻问道:“云儿,你不该……可以么?”
肌肤已然紧贴在一起,只有一些轻薄的几乎不存在的东西横亘在他与她之间。而就在温岫唤她一声“云儿”的那一刻,她有一种冲动,她想立即丢掉他与她之间所有那些讨厌的东西!她红着脸,流着眼泪低喃:“温岫,你为什么不要……为什么,我只有眼下不怕你……”
温岫一声低喘,热情彻底爆发。
温岫的毫不迟疑和主动进取把云儿最后的一点恐惧、不安和羞涩通通都驱走,剩下的只有两人愈加激烈的碰撞,和毫无顾忌的深入。云儿到了这时候根本忘记了羞涩为何物,温岫大举进攻、令她十分快乐时,她就紧紧缠着他,不断弓起身子迎向他,直至自己在窒息中翱翔云端,直至温岫心疼她怜惜的放缓速度来迁就她。温岫折磨她、令她更想要他时,她就会晕红着脸,张开细白的牙狠狠的咬他、伸出小手狠狠的抓着他,直至温岫被一阵阵隔靴搔痒般的痛感淹没,直至温岫怒吼着一次又一次的恣意怜取她。
抚摸与试探,从不是两人的旋律;毫无保留的奉献与攫取,几近疯狂的你来我往才是。温岫从不知道,自己会对女子如此放浪形骸,更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一个女子,能让他如此整日流连而沉醉不知清醒。而云儿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知道自己还有力气,自己还不愿意停下来、更不愿意温岫停下来……
直至最后,云儿在温岫几乎失控的索取中颤抖哭泣。就在温岫在她体内彻底释放的那一刻,云儿彻底失去了意识。
温岫久久不愿离开她,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与她还有这样的一天,这样挣脱了所有桎梏随心所欲的一天!当他抚慰云儿的身体,看到她身上只属于自己的印记时,他觉得满足,无与伦比的满足:她会是他的!永远都是!
大约连日的身心俱疲,这一次几乎疯狂的试探令云儿万分疲惫,直至日暮时分,她仍睡得沉静。然而明月楼毕竟显得太过血腥,温岫始终觉得不是太合适呆着,便悄悄吩咐刘破虏准备船只。
等一切吩咐妥当,温岫终于把他的云儿带进了他的人生。
等云儿一觉醒来,浑身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温岫没有在她身边,只有一名颇为年长的女子在房内操劳。云儿掀开被子,揽过温岫的一件袍子掩住身子,便站起来:“这在哪儿?你是谁?温岫呢?”
那名女子回过身来,面上淡淡的笑意,恭敬行了一礼才从容答道:“云姑娘,奴婢常平,是二公子自小的伺候下人。这儿在淮水舟上,二公子在前面甲板呢。”
这常平中上的相貌,但气质很安定,让人一见就有好感。云儿不讨厌她,因此没有赶人,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又四处环顾。
常平见云儿不同一般女子姿态,心中也颇为惊奇,但她没有露出半分不妥,只是又上前两步:“云姑娘,二公子吩咐了,您要什么都听您的意思。是奴婢冒昧掂量着,您可想沐浴一番?奴婢已让人在屏风后备了什物。”
洗澡么?云儿轻眉一抬,立即觉得这常平也是揣测人心的厉害人物!
如此贴心的安排,云儿更没有什么多说的,只由常平引着,转到屏风后面,痛快泡了个澡。
常平素来伺候温岫起居,也见过侍寝温岫的一些女人。想来那些女人虽然有些姿色,却并非什么好出身,因此伺候完温岫后要么扭捏羞怯,难登台面,要么刻意娇弱不禁,进而恃宠生娇。常平见得多,也就就明白,哪怕算用尽这些伎俩,究竟还是无法让温岫停留长久。自温岫成年,她并没有发现温岫对谁特别在意。眼前这个姑娘……生的极好的模样,身上一寸一缕,细致滑嫩。最要紧的是,她似乎不大懂礼仪,更没有一丝一毫感恩戴德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好不好是其次,但这样的女子,倒叫她头一回见识。
未几,云儿沐浴过,却在穿衣的时候皱了眉,温岫仍旧给她备了衣裙么?
常平揣度着云儿面色,只轻声回道:“云姑娘,这衣裳是二公子吩咐了,奴婢去购置的。因时间有些紧了,便来不及取了好的衣料缝制。您将就一两日,待到了下一个渡头,就有您合心意的衣裳。”
云儿摸了摸那衣裙,轻声说:“也没什么,往日我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呢。只是淮水两岸的女人都喜欢这裙子,我却觉得累赘,巴不得穿短袍子。”
常平一愕,又轻轻笑开:“是,奴婢知晓了。如此说来,云姑娘,不如常平给您梳个简单的发式,好让您清爽一些?”
云儿听了心中又开一些,觉得这常平真真是讨人喜欢!她只吹了一声口哨,便算是答应了常平。
常平忍不住抿嘴一笑,伸手细细的擦干了云儿的头发,又绾了个清爽的小纂儿便罢。
收拾干净,云儿往铜镜里看了看,只轻轻一笑,也一句谢的也没有,便翩然出了厢房。
……
船只过了荒坞,眼前大江奔流,仿佛天门为之大开的浩大开阔景象。此情此景,温岫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看,仍有心境一宽之感。
淮南战局如他所愿,驱赶胡虏、剪灭内贼。他的大哥温乔一战成名,楚子军一跃而成为国中中流砥柱,他该志得意满。而他确实志得意满!除了功成名就,尚且抱得美人归,怎么不是志得意满?
只是,还有些手尾!
轻烟在他身后待立,吩咐着他父亲的意思:“大公子不日班师回朝,陛下想必是有些恩赏的。老爷的意思,二公子是不是也能回金陵一趟?老爷还提及,夫人为您相看了几位小姐,希望您回去自己拿个主意……”
温岫浅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很清楚,自己已介缔结姻缘的年纪,家中父母必有安排。但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云儿为难,那他就该言出必行。掂量两番,温岫清淡说道:
“平天山上的事,轻烟你一手经办,想来,你身为岫的暗卫,行事之周到细致,父亲大人也是知晓的?”
“……”,轻烟一愣,旋即知道他这位主人开始对他施压,他不敢犹豫:“属下惶恐。”
温岫又笑:“田宏是大哥的近卫,明月楼中事,大哥必知。然而大哥知晓,父亲却未必知。轻烟,你说呢?”
轻烟又是一凛,愈加恭敬的声音:“属下不敢揣测大公子行事!”
温岫两句敲打后,才吩咐道:“淮南一战后,温氏盛名愈盛,大哥身为主将,陛下必有所恩赏。反而是岫,失荆阳、丢彭城,实在无颜面见君父!”
轻烟呆了,有些着急道:“二公子!这!”
“你禀报大哥,岫只愿隐居南山间,仍做一只闲云野鹤,求大哥体恤岫那一点私心。另外,你禀报父亲大人,登高必跌重,我温氏一族有大哥,足矣。岫不欲锦上添花,议婚一事,此时不宜,请父亲大人宽慰母亲吧!”
轻烟一听,隐约明白中间的意思,不禁对他这位主人又多了两分敬意,因此恭敬称是,才另乘小舟而去。
轻烟走后,温岫才款款回头,笑着问:“云儿又淘气了,躲在那儿做什么?”
云儿从船舱中转出来,一身白纱衣,头上只有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头发,真是清水芙蓉的姿容。她嗤笑道:“谁躲了!只是我若是站在你旁边,看见你又装的人模狗样的,少不得笑话你,你在你的人跟前就装不像主人了!”
温岫轻轻摇头,伸手握着云儿:“还是这么刁钻,看出什么来了?”
云儿嘴角一挂:“是我刁钻么?明明是你一肚子刀枪,对你爹妈都不例外的!”
“可是你不识好人心!”,温岫一听云儿这样说话,就知道云儿明白了他的一番心思,却偏偏曲解他,他不禁戏谑道:“难道我在金陵娶一名女子、置一个家,另外又与你在南山同起同卧么?分明我也不愿意你为难。”
云儿听完了一阵脸红,甩开温岫的手,讥诮道:“所以我说你会装,就是没错!分明你怕你家功高盖主,怕你们的皇帝小儿记恨你们,所以故意跑到南山去的。却说的好似为了我一般!哼,这名头,我不稀罕。你要娶几个女人,随便,没有你我也能活着。”
云儿一面说,温岫一路浅笑,等云儿说完了,才附和道:“是,云儿不靠着谁也能活着。”,说罢他把云儿抱在怀里,蹭了蹭她的额头,轻轻说道:“我偏偏希望你只靠我活着,但又希望你永远不改本色……”
温岫的宽容,让云儿静默。就这样,两人站在船头,看着江河奔海的壮阔,有只属于两人的一份平静安详。
这是怎样的日子?衣食无忧、性命无虞的日子!是云儿从未体验过的安定日子!温岫小小一个亲昵的举动,已经让云儿觉得很满足很舒服,因此她伸手环抱温岫,静静的体会这种舒服满足,然后把它牢牢记在心中。
许久,云儿叹道:“日日走淮水,今日才看见它另一个样子,真宽大!”
温岫一笑:“喜欢么?”
云儿想了想,说道:“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只是另一个样子罢了。我又不懂那什么诗词歌赋的,看了这样子也说不出真切的好处来。若真要说好看的景物,我也见过一些,但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温岫笑笑,这也算他与她之间的沟壑了吧!若论聪慧,云儿是个中楚翘,只是她全用在了揣测人心人意上,所以才养了这刁钻非常的脾气。日后她脱了为生计奔波的窘境,或许又是另一番样子:“好看不好看,有用无用,在人的心境。云儿,日后你用心体会,喜欢不喜欢,不急着定论,都看看另一种日子的样子,好么?”
云儿听了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温岫,只是随性说道:“好呗,看看你整日里怎么装的。”
温岫哭笑不得,轻轻摇头:“云儿,你这脾气……真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是了,从未问过你,你可还记得你的父母家人?”
云儿一愣,淡了淡神色,低声说:“不大记得了,大约是北边人吧。逃难的时候,我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是阿妈领着我,一路从北边逃到荒坞。阿妈不懂汉人那些活计,差点饿死。后来因为阿妈是鲜卑人,靠着一些族人的接济,又进了明月楼做些零工,才活下来的。我么,厚厚脸皮,捡些菜头菜尾的,也长了那么大。”
温岫点点头又微微凝眉:“照云儿这说法……十多年前……想必是尹天王兴起的时候。那会整个鲜卑族人,段氏、慕容氏、拓跋氏都因氐族尹天王纵横的铁蹄而遭殃,不仅北方各个胡族,就是北方的汉人,无不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云儿低了头,轻轻的声音:“你也知道的么?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没日没夜的躲、没日没夜的跑。只记得饿、冷、血淋淋……”
温岫双手又加了些力道:“云儿怕么?你若怕的时候,你便想想,流离失所的、痛失亲人的,不独你一人。多少汉人、胡人,在战乱之下,死了就成了荒野的白骨,他们的苦他们的委屈,都没人伸张!你活着,是你的出色之处,也是上天的恩赐。”
云儿笑笑,扬起头来:“是呢,所以我才一向说,谁也不能决我的生死,只有老天能。”
温岫听了伸出手,捧着云儿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心中有两句话轻轻回荡:云儿,你明白了,你死了活着,都没白来这一遭。而我,天上人间,都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两人比较舒缓的南山生活。
温同学是个彻头彻尾的腹黑男。
☆、南山隐(2)
南梁纪年龙兴八年五月,淮南战役结束。
经此一役,南梁温氏温乔及其楚子军一战成名。北朝氐族霸主尹天王亲弟镇南王尹融因此折损大将乞伏国庆、乞伏国彰,并损兵五万余。此役后北朝都益侯慕容垂镇守淮水重镇荆阳,这也是尹天王此次南征唯一的斩获。而那位昙花一现的天师道天师、南梁吴地士族孙彦反迹败露而遁入水中,不见踪迹,此后天师道惨无人道的修行方法为世人唾弃。
同年,温乔获封淮广刺史,总督淮水两岸军政;温乔之叔温安爵进一等,余者温氏族子多人均获皇帝赏赐。期间温安亲子、早前的淮广刺史温岫,自战役结束后即上表为其丢失荆阳、彭城请罪。皇帝予以宽慰,但接连三次,温岫都回避举辟。
南山苍壑温长卿,果然言出必行,要携着他的云儿,回到南山中,做一对闲云野鹤。
或许前一段日子过得太过惨痛,一旦平静下来,温岫就只想让日子流淌的再慢一点。上了船之后,他没有再在云儿面前提及段明月、慕容垂,甚至没有让他的家族过多的打扰云儿。在他心里,云儿有他,他有云儿,足够了。此刻温岫最需要担心的,只是云儿一旦平静下来后,夜间仍然噩梦连连。
温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每夜不安寝的抱着云儿,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她,直到她平静下来,安然入睡。尽管同榻而眠,彼此又亲密无间,温岫却没有再孟浪行事,任凭云儿释放那些压抑着的恐惧,一直到云儿噩梦越来越少。
云儿大约是不大懂那些正常人们的行为规矩的,初初她也并不乐意与温岫睡在一处、抱成一团,总觉得温岫侵入了她的安全范围,叫她难受,因此常闹别扭,但温岫压根没给她机会反对。后来她噩梦缠绕,就是在六月的天气下也经常冷汗淋漓,她扛不住,吓醒了怕极也会毫不淡定的躲进温岫的怀里瑟瑟发抖。
日子久了以后,云儿也渐渐开始习惯温岫的亲昵,夜间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让温岫抱着她,只是她再也没有像在明月楼那般主动。
有时候温岫只言片语的提及那天明月楼的事情,云儿也会红着脸跳起来,甚至张嘴就咬温岫,不许他再说。那时温岫就明白,虽然给她换名字可能触动了她,但实际上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看清楚自己的心。
此时的天气渐渐炎热,而淮水的江风,把一切都吹散了,两人便在这宜人的清风中接受了彼此的存在。
到六月初的时候,小舟过了金陵,温岫却丝毫没有上岸的意思。
云儿远远看见繁华闹市、宫阙巍峨,多少有些兴奋,拉着温岫说:“那是金陵,我知道!我南来北往的见过许多市镇,要数人多热闹,还得算金陵!”
温岫一贯浅笑:“天下都市,有些风俗迥异罢了,大抵不出那些规模形象。”
云儿看见游船没有靠岸的意思,不禁惊奇:“咱们不上岸么?”,说着又想起来,金陵不就是他家么?“温高门就在岸上了,你怎么不回家看一看?”
温岫低头,就看见云儿偶尔显现的天真兴奋,一张脸蛋仿佛不然尘垢,心里不禁苦笑。回家?回家了他母亲还能放他出来?她是否知道自己刻意回避金陵乃是因为她?他的云儿如此刁钻聪慧,为何看不懂这些?还是都不去在意?
“云儿想去金陵游玩么?但这一次不行,往后吧。”
“我么?无所谓的,反正就是进了金陵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你真不回家?”
“家……”,温岫浅笑着沉吟,又执起云儿的手,在茶盏里沾了些水,就在几案上写了个小篆的“家”字:“云儿知道‘家’的意思?汉字以形示意,‘家’即是草庐之下豢养的牲畜猪。”
云儿微微低头看了几案上的字,有些迷惑:“茅屋下养猪就是家?这是哪跟哪?我只问你你不回家么?”
温岫摇头:“云儿,家里养着牲畜,自给自足,不是很温馨简单么?这就是‘家’原本的意思。我的父母……只怕早已经忘记、也不得不忘记,一个家,实则很简单。”
云儿抿了抿嘴,看着温岫没有说话。温岫复又浅笑:“我不回去,因为回去了,要做许多我本不乐意做的事情。”
“你也有不乐意做的事情么?”云儿轻轻笑着,细细的白牙微微露了出来,头却偏到了一边,仿佛有些回避的样子。
“自然。实则父母也有自己的苦衷,即便疼爱我,也总有一些事不能顺着我的心意。诸如出仕、诸如婚配……云儿看得明白,是不是?”
云儿嗤笑一声,没有回答。她明白么?好像挺明白的,他不希望他的家族再聚集更多的光芒,所以他把本该属于他的功劳悉数丢在身后。然而要是他对她说这一切只是因为要带她归隐南山,她却是不大相信的。她或许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但她很清楚人性之中的卑劣,即便温润如玉的温岫温高门也并不例外。
云儿看了看掌心那新鲜的疤痕,轻轻笑道:“你说你为难娶亲么?我不在乎那些。虽然我不赚钱就没饭吃,但我好歹也有吃饭的手艺在身。我和你在一处,好就在一起,不好,我便走,说不上谁对不起谁。就算那一日你要娶哪个娘们,也不干我什么事。”
温岫听了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究竟自己为她考量的一番心思都被她当成了别有用心。可一听到她说“我和你在一处,好就在一起”,他不免又觉得他觅到了一块宝贝。他的云儿,压根就没把那些婚姻约定放在眼里,只有自己的喜好而已!
温岫低低笑开,伸手握着云儿的左手,感受她左手掌心处那浅浅粉色的疤痕,其实那也是他心头的一粒胭脂痣!良久他轻轻叹道:“是,好,我们就在一处。可总有一日你会明白,你我约有秦晋之好。”
……
温岫确实没有在金陵停泊,只晃悠悠的过了金陵,直往南山深处而去。
天下名山,一数洛阳高门未曾南渡时的东山。再数,就是洛阳高门南渡之后的南山。
南山,是朝廷南渡时,南梁皇帝为感激温氏、王氏等高门的鼎力支持而赐下的物业。而后王氏一族出了个谋逆的王远,举族没落,南山便成了温氏一族的别院。因此,温氏在山间有规整的山庄,温氏族长也偶尔往山庄中居住。
但这都不是温岫的所谓南山隐居,温岫的隐是确实的隐。
在当代闻名天下的温氏诸子中,有庭中芝兰的大公子温乔、有别号“南山苍壑”的二公子温岫,还有三公子温琰、五公子温舒。其中二公子温岫为人最为浅淡,人道是亦宦亦隐最逍遥。他一身武艺又学富五车,屡屡拒绝朝廷的举辟,却偏偏喜欢游侠四方。十一二岁的年纪就已经独往来于南北之间。直至今日,金陵温氏族宅中也就资历稍长的人见过、记得这位二公子。
虽然并没有多少人见过温岫本人,但其“南山苍壑”的名号却异常响亮。原因是温岫、温长卿在十六岁那年干了一件震惊朝野、足足威慑北朝的大事。当年的温岫以弱冠之年资,一手策划了南梁北面防线,致使北朝日益强盛的尹天王止步淮水北岸,也换来了南梁北面长达五六年的太平。而在此之前,北方每有胡族兴起,南梁朝廷无不如坐针毡,生怕胡虏铁骑一点的风吹草动。
自此温岫温长卿胸有丘壑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又因其隐居于南山,这“南山苍壑”的名头也就叫的自然而然。也正因为如此,即便是当朝宰相的父亲温安,也都不对温岫的生活多加干涉,反而每有咨询尊重的意思,温岫也就对自己的人生有了相当大的自主权。
其实温岫自己很清楚,当年若非常年奔走于淮水两岸,查看民情、关隘、地形,他绝无可能策划出缜密的防线。而且,他若非温氏族子,即便他有这能耐,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有时候成就一件事情,除了看能力,还要看机遇与资源。正巧,温岫三样都赶上而已。
若在家门中真论起军事才华,他温岫有谋善守,却缺了一点进取的野心。也只有他大哥,大公子温乔才真正的有力挽狂澜的本领。南梁立国逾百年,早先跟随太祖开辟江山的军队早已经腐朽不堪,温乔温岫两兄弟常年看着金陵疲沓的高门士族,早就明白,要保家卫国,建立足以抗衡北方重装骑兵的铁军,势在必行。因此温乔早就暗中募集勇猛彪悍的楚子为军,并加以训练。淮南战役伊始,温岫通盘考虑之后,明白了自己的短处,也明白无论多缜密的防线都有破绽,也就坚定了兄长未来的领军地位,才在此次战役中,有意的帮助他大哥展示锋芒。
如他所愿,大公子温乔一跃而成为国中中流砥柱。淮广刺史,由温乔担任,才真正是实至名归。
更为深一层的考虑是,朝廷虽然必须要依靠高门士族,却无时无刻不在猜忌防范。人高世同嫌,这道理,太过狗血和真实。温岫想留出一点破绽给朝廷,虽然令父亲兄长难堪,但相较于帝王的疑心病,却仍只是疥癣之疾。
何况,他功成名就之后,有云儿相伴,已然算是人生完满。
作者有话要说: 温岫之正文。
这文我写的不是很顺手。所以也没有打算在申请榜单,目前。大约三十万的样子就完结吧。
算起来,包括这部文在内,我的三部文都写了战争,而且有一部比一部铁血的味道。三个女主的性格都不太一样,但共同点就是心思比较灵动。接下去要写,还得再想想怎么写。
大家可以给我意见,比如想看什么性格的女主,想看什么类型的文。
☆、南山隐(3)
龙兴八年的夏天,格外炎热。但南山中,气候宜人。
温岫在南山中算是轻车简从,一丛茅舍,略比朗拓的草庐规整宽大些。内中布置一应从简,务求舒适方便而已。正经在跟前伺候的仆人不过三位,除了早前就见过的常平,还有一位司墨的小子翰墨,再有的就是上了年纪又极为稳重老成的阿忠。
这样的环境并没有让云儿有太大的落差,因此她没有花什么力气就适应良好。
对温岫而言,云儿的开怀,正是他所乐见。其实云儿有许多习惯在他看来像是野地里的狼才有的。诸如,云儿常年奔走江湖,并没有日日沐浴的习惯。但南地天气溽热,温岫又每每喜欢亲近她,就觉得她该天天沐浴的清清爽爽的。诸如,云儿还有个很坏的习惯,往日在江湖里晃荡,见着好衣裳是或偷或抢,然后再把身上的一丢了事。眼下她不愁吃喝,也并没有习惯把自己收拾整齐,换下的衣裳都是一脚踢到墙角了事。就这两个坏毛病,足让温岫这位出身赫赫的高门族子头疼,更别说平常过日时,云儿那不拘小节的胡人作风。
然而这些都并没有减少温岫对云儿的那份心意,在温岫看来,云儿脾气中的骄傲,绝不是这些坏毛病能抹杀的。而她的这些脾气,万里挑一。
尽管温岫这么看,温岫手下的三个仆人看法却不尽相同,尤其翰墨。想必是因为常年沾染书香又不大见识世故的缘故,翰墨是三人中最为高傲的,对云儿也真没有那么尊重喜欢。何况,往日在山间,温岫一旦舞文弄墨,翰墨伺候都在侧。眼下么,温岫更喜欢云儿陪着他。翰墨退了一步,自然就不大高兴。
不过云儿皮糙肉厚,压根不理会这些隐隐约约的不待见,依旧我行我素,若非温岫花样迭出的留她在书房,她连看都懒得看翰墨那小子一眼。
云儿认得一些汉字,但要说执笔,那就太过为难她。温岫清楚的很,也深知云儿的禀性,每日都拉着她,却只是教她一个汉字,给她说一个汉字的故事,然后从象形的小篆教到隶书再教到时下流行的行书。
云儿对诸事不上心,唯独这时候她很乖,尤其温岫执着她的手,教她握笔画划的时候,她总觉得心底一阵阵的温暖甜蜜,因此每天一个故事、一个汉字的也算学得颇为用心。
到了七月流火的时节,云儿大抵多学了三五十个字,又知道了三五十个典故。
这一日,温岫在纸上画了一朵祥云,又把小篆、隶书、行书的“云”字都列了出来,才问卧在一旁的云儿:“认得这个字?”
云儿看了看,指着那朵祥云:“这个我认得,许多衣料上都有这图样子,是一朵云。”
温岫浅笑:“那这三个字,我也不必多说了?”
云儿看了看,笑道:“和一朵云在一块,就该是云字呗。只是怎么不像我平日看到的?上边多了一个字似的?”
温岫正要说话,一旁磨墨的翰墨不屑的嗤笑出声,满脸的轻蔑,却一句话都没有说。温岫看见了微微皱了眉,云儿白眼一翻,却淡定的很,拉着温岫问:“你快些说,不理那些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