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贩见状叽里咕噜的,满面愤怒。风信子陶陶耳朵,懒洋洋的对了两句,那胡贩有些疑惑的看着斗笠人,最后摇头叹气,朝斗笠人挥了挥手。
看见胡贩走了,风信子这才雀跃起来:“你带携我生意,我做人公道,赠你一幅行头!”
斗笠人微笑摇摇头,身后竹杖一伸,止住兴奋地就要跑开的风信子:“小子!方才你说辔头马鞍额外送,怎么到了此刻,成了我买你的人情?”
风信子眼睛一转,牵上马,拉着斗笠人,一面走出人群一面说:“兄弟带携我,怎会是买我人情?你总得给我口饭吃是不是?我看你也是头一回进这荒坞集市,你不知道,胡贩子精咧,又凶。你不买他的马,又询了他的价,他恼了,要打人的咧!你瞧我这额头,”,风信子松开温岫,极快的一指额头:“瞧瞧!就是他们给打的!所以啊,和他们打交道,得有门道……我告诉你啊,东边那家的马鞍好!就冲着兄弟这一身汉人打扮,你只管放心,我坑谁也不能坑你……”
这小子劈里啪啦的绕弯子,语速又快,语调又亲热得像斗笠人他爹,真真苏仪再生也要被他忽悠过去。斗笠人任这小子拉着穿街过巷,却是一语不发。
未几,两人从马鞍摊子那里转出来,这回换成了风信子耷拉着脑袋,而斗笠人……抱着手,悠然看着摊子老板给他换辔头、装马鞍、马蹬。
“这位客官真好眼力,落了尘还能一眼就挑上了,这副马鞍可是顶顶珍贵的金丝楠木打的底座!”,买马鞍的老板是个汉人,这回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线:“不瞒您说,这玩意也就荒坞市集敢卖,还敢卖的这样贱价。落在南梁,那可是杀头的罪名!不过客官……您……要往南边去的话,用这马鞍可得谨慎着些!”
斗笠人微笑着点点头,暗自寻思:金丝楠木是顶级的木材,素来皇家专用,在这边荒野地竟能发现以金丝楠木为底的马鞍,看来这荒坞早已经成了僭越礼制的人间天堂!
风信子也不言语,心里恨得差点想咬了自己的舌头!话说,鬼知道丢在角落的一个破落马鞍竟然这样的身价,亏他还一心以为便宜,欢喜的直怂恿斗笠人就要这个!他嘀嘀咕咕:“皇帝的龙座拿来垫屁股!你也不怕屁股长疮!”
斗笠人看着风信子耷拉着头、绿着脸的样子,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温和模样,只是说的话拔凉拔凉的:“明珠蒙尘成鱼眼,好鞍落拓本英雄。小子,下次别走眼,也别以为别人走眼了。你这份额外之礼,我记下了。”,说罢,温岫上马,胯、下枣红色的骏马便小跑着一径出了集市。
风信子肉痛,咧嘴怒目斗笠人背影。
好个世家子!好模好样的,原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刺头货!害他没赚钱不算,还往里倒贴了两颗金豆!
风信子愤愤不平,却隐约放下心来。这人身份只怕不简单,若被他盯上了怕是难缠,不过这番交道下来,他似要远行,这倒好了!
正想着,风信子就听见有人唤他,他转头去看,却是早两年北上行事时认下的狐朋狗友秃发元。
这秃发元本是北地鲜卑人,专司贩马南来。后来尹强雄起,马匹消耗的厉害,又有心压制南朝的军备,因此北方贩马变得极危险,秃发元没了法子,只好改行,专在荒坞这样的地方做掮客。说起来倒有点和风信子抢生意,只是秃发元不谙南语,在荒坞之内少不得借力风信子,而风信子也还要借着秃发元在北方的人脉打探消息。因此两人真正是见面拍胸称伙计,转身管你明日横尸街头的关系。
风信子看着那髡发高靴母鸡般走来的男人,只觉得心下一喜,连忙鲜卑语迎上去寒暄。
“大哥有什么好事,别忘了小弟!”
“哈哈!”秃发元笑道:“还是阿信你鲜卑语说的地道!”,说着又压低声音:“生面口,深水游龙,浅滩过河。有心的话,老规矩,你领着他们去彭城,交割几船粳米。四六分成!”
风信子心里又是一喜,却又愁眉苦脸:“大哥,荆阳被围,彭城风紧,小弟这是拿命走的这趟水路……大哥疼疼弟弟,三七好吧!”
秃发元嘿嘿一笑,斜睨着风信子:“这活计满荒坞只怕就阿信你有这胆量了。咱们丑话放在前头,这趟活水深,我的话只敢往浅里讲,你走不走,给句准话!”,说着略踮着脚凑到风信子耳边:“你嫂子要生了,大哥不容易,你体谅体谅,别和哥磨叽那一分分账。”
话说到这处,风信子暗骂秃发元。老小子,五短身材、朝不保夕,哪来的那么多老婆!又想坑他!但他这回没跟秃发元认真计较,来回磨了两句,也就应下了。
收了定金,风信子就跟着秃发元来到淮水边,准备登船逆流而上,前往彭城。
直到此时,接引风信子的人才远远下了船……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修改。
☆、桃花渡
风信子咧着嘴,哈着腰,跟在秃发元身后,对接引他的人唯唯诺诺,一幅叭儿狗似的。
接引他的人倒是中规中距,身材颇高,穿了一身玄色宽袍,说话间客气,很有商贾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的和气样子。
那人用颇为悦耳的鲜卑语和秃发元寒暄了两句,秃发元就把风信子推了出来:“国庆兄弟,这就是我提过的阿信了,有他在,和汉人交道保管不出岔子的!”
风信子嬉笑点头。
秃发元便也用鲜卑语对风信子介绍:“阿信,这位是乞伏国庆,此行你就听国庆大哥的,保他平安走了这趟,日后有你的好处!”
风信子连声应是,那乞伏国庆便上下打量了风信子一眼,只笑道:“看不出来小兄弟这等本事……”
风信子红了脸低着头,嘴里哼哼叽叽。
秃发元见状哈哈一笑,一掌拍在风信子背后,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又和乞伏国庆客气了两句便走了。
那风信子被秃发元狠拍了一掌,脸更红了。乞伏国庆见状,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便将风信子带上了船。
“此行没什么大事,中间只停靠桃花渡,补充些船上的物资吃食,这些都不必小兄弟操心,国庆自会打点妥当,只是到了地方,便只有南人,那时,才是小兄弟大显身手的时候。”
风信子“哦”了一声,低着头,走上了船,又仿佛有些害怕似的低头左右看路。
乞伏国庆走得快,只是不断的捋袖子,然后就在甲板上候着风信子,等风信子上了甲板,微笑道:“小兄弟,今日淮水风大得紧,你若是怕晃得慌,只管呆在舱里,自有人给你送吃的。”
风信子心中一动,面上越发诚惶诚恐的,只用鲜卑语连声答应。
说着乞伏国庆便带着风信子往船舱里走,正要进舱门,却突然撞出来一名大汉,狠狠的把风信子甩在地上。
风信子猝不及防,仰身跌坐在地,双手下意识往后一撑,钝痛即刻即从手掌处传来,疼得他呲牙咧嘴。
乞伏国庆眉头一皱,大声呵斥那大汉,训的那大汉低着头,别扭的来回搓手。话说也真怪,他不是说先把风信子搀起来,却任由风信子苦着一张脸自己爬起来,不住揉着手臂。
待那乞伏国庆训完打发了汉子,这才笑着对风信子说:“撞疼了?哎呀,我这几条船,汉人、羌人、鲜卑人,杂着呢。这些人鲁莽,一言不合就暴起来的,小兄弟若是听得懂他们的话记得好生说,没得让他们冲撞你。”
风信子一脸茫然,话语里带着哭腔:“撞得老疼,没听仔细。秃发元大哥不是说只要懂鲜卑话?这个我会,才大胆答应的。他没说要懂别的,我不乱跑,大哥可不能坑我,这回再赶我下船,往后可没人再帮衬我了。”
乞伏国庆笑笑:“放心放心,你只管呆着便是!”
风信子答应了,跟着乞伏国庆去到了舱房,看着乞伏国庆离开后,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仅有的舷窗边,踮着脚,攀着窗沿,直直的看着外面船身的吃水,心里不断咒骂秃发元!娘的,这回真是给他指了条黄泉路!
这几艘船船身吃水这样深……还有那乞伏国庆……
汉人图风雅,宽衣博带,衣袖可以当扫帚使。那乞伏国庆……汉人的话怎么说来着?猴子带冠,他娘的装人!他虽穿着汉人的宽袍,但不时捋袖,显是不习惯汉服的宽大飘逸,此人虽然长于圆滑应酬,却不习汉俗,看来是头一回南来做生意。
南来北往的人,多得是见不得人的心思,可要坑他风信子,还真没那么容易,偏他就知道撞倒他的人说的是氐语,乞伏国庆貌似有意警告他。
这些本来也都没什么,淮水诸城在年景不好的时候,每每派人私下与荒坞内的掮客交易,南来北往的各族商贾有的是办法替守城的将领弄到大批的粮草。谁也不会去问这些商贾什么来历,怎么弄的粮草。而守将敢走这条路子、用这些人,后果自然自负。风信子这类人,不过是牛身上的牛虻,跟着混口饭吃,就更不会多事探听些什么。
但那汉子虎口、掌心、手指处皆有厚厚的茧子……他风信子大字不识几个,但绝不孤陋寡闻。那汉子的茧子分明是常年舞刀弄枪给磨出来的。而能舞刀弄剑到生出厚茧子的,只有舔血为生的资深甲士!
难怪秃发元说这条船水深!
但,也不能说风信子倒霉不长眼睛,只能说他原本的小算盘也忒精罢了。只是实在没想到,他运气这样好,一上船就闻到了腥味!
风信子木着脸,一转身,就躺在舱房内的木架上,心里在大笑。华丽丽狗血满布的人生啊!就在于穷折腾!你不让我乱跑?呸!不跑我有饭吃么我!
行船枯燥,风信子老实规矩,果真唯唯诺诺的只呆在自己的房里。
可能船重,这趟船比平常走得慢,一直到第二天夜里子夜时分,这才到了桃花渡。
抛锚停船靠岸,大船磕在码头的巨石上,船身一阵颠簸,风信子便一睁眼,眼中贼亮的精光。
他清浅呼吸,极轻极快的把身上厚重的袍子脱至腰间系紧,而后怀内抽出一条角巾蒙住口鼻,幽灵一般闪出门去。
桃花渡是荒坞内最后一个渡头,再往上走,就是彭城,多年来行走于淮水的商船十有七八在此补充物资。荒坞人狡诈,聚集成众,籍着这点地形,趁往来商船停靠转运物资时,溜上船去捞些好处。有经验的船只无不有成套的方法应对,鲜少出事。
但风信子既察得乞伏国庆的三分底细,便推断他并无淮水行船的经验,又提防荒坞人而不肯太过亲近,必然容易出乱子,因此趁停船时大胆摸进底层货舱。
他对金银没什么兴趣,他还要在这船上呆着呢,他可不会那么蠢,带些赃物在身上授人以柄。他既名叫“风信子”,自然知道有些消息,千金不换!
这舔血甲士在荆阳坚壁清野时冒险乔装进彭城,绝不简单!若运气好,他风信子此行,就不只是一桩大买卖!
底舱两头各有阶梯通上甲板,风信子选了后阶梯。尚未下到底舱,风信子就看到有灯光隐约从楼梯下透了上来。
他一惊,心知这底舱也是有人把守,更是肯定了底舱另有玄机!但他也并不着急,只隐在楼梯后的阴影处,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甲板上锣响,便有氐语低喝:“毛贼!哪里跑!”
底舱之人显是被惊动了,大声用氐语询问。但风信子却并未听到他脚下的人远离的脚步声,他有些着急,更多心惊。这些人仿佛训练有素,竟有些临危不惧、临乱不慌的本事!
正在此时,底舱另一头传来了沉闷的低喝,中间似乎含着巨大且强烈的痛苦,听得风信子鼓膜一颤。随即轻细的兵刃声一闪而过,脚下立即传来了奔跑着远离的声音,还有紧张的低语。
风信子一喜,只道机不可失,连忙翻身下了楼梯,一箭步的窜至米堆旁,立即猿攀般爬上了高可至顶的粳米堆。
他快如鬼魅,只在米堆中摄足,悄无声息的来到米堆中央,略略掀起一袋米,一根细长的铜管便插进了位于第二层的一袋米,并带出了一小撮粳米。
风信子接住米,凑近鼻子闻了闻,又放进嘴巴细细的咬了一会,一切便了然于心。他轻轻吐掉嘴里的米,正要将掀起的米袋放好,却突觉身后一阵风袭来。
他大吃一惊,右手中铜管却是想也不想的使尽力道反手直刺出去,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不仅是他的右手被制!电光火石间,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得他不得不转身、右手被反剪!
风信子大骇,却哑然失声。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来人左手反剪他右手,右手捂着他口鼻,他几乎是被来人抱在怀中,胸腹相贴!
可他来及不尴尬,米堆下已经立即涌来火光。来人毫不犹豫,迅雷不及掩耳的把风信子压倒,两人便伏在米堆之上。
借着隐约的火光,风信子得以看清……
来人带着半截面具,只见眼眸细长,内中戏谑不止,正饶有兴致的看着风信子。随后他一把扯去风信子的面巾,眼中惊讶一闪而过,代之以扑获猎物的兴奋。
转瞬即逝的眸光含义,带的风信子的心情一波比一波低落!倒了哪八辈子的霉!让他知道他长什么样了!而他竟然面对一舱的甲士而面不改色——哦!不,是眼不改色!
风信子哪里顾得上揣测着人心思?底舱人已经涌到了脚边!情急之间,他极是出人意表,他空着的左手狠狠抱住来人,双脚圈住他的腿,再把脸凑到来人耳边,极快极低的耳语说道:“你要是敢丢下我,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来人薄唇一勾,竟自己摘了面具……
风信子眼睛嘴巴变成同一个形状——圆形。但仅仅惊鸿一瞥!嗖嗖几声,底舱内旋即惨呼成片,重归黑暗。
眼前男子似落于九重暗夜般消失不见,风信子突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起,一种强烈的失重感直扑他的背,他忍下尖叫的冲动,却抑制不住紧抱面具人。等到他反应过来时,面具人已把他带至二层舱房。
面具人一甩手,把风信子丢在地上,转身而去之余,重重的吴音似带着危险:“你欠我一条命,你记着了!”。
风信子说不上惊还是惧,也顾不上面具人的威胁,翻身闪回自己的舱房。
只是……那人究竟是什么人,风信子总觉得那人身上的气息似曾相识……
打斗声从头顶甲板传来,呼声却是扣人心弦的重而闷……一船的紧绷劈头盖脸的压了下来,风信子解开袍子抱在胸前,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把线索改的简单一点,大家跟着我走就好了,不用多费心思却思考关系。
☆、入彭城
黎明时分,乞伏国庆亲自敲开了风信子的门,看见风信子乌黑着眼圈,笑笑道:“小兄弟没睡好?”
风信子畏畏缩缩,吞吞吐吐得问道:“昨夜、昨夜……好大的动静……”
乞伏国庆没说话,一迈脚就进了房内:“是啊,船上溜进了贼人,忙着捉贼呢。”
风信子挠挠头,转过身来面对乞伏国庆,有些犹豫的说道:“大哥,我听道上的人提过,桃花渡这儿住了一伙人……专看着停船时候下手的……”
乞伏国庆看见风信子毫不意外,早已经眉头一皱。此时才听见他说桃花渡这等传统,不禁恼怒,大手一抓,把风信子的衣襟抓了一把,揪着他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风信子瞠目结舌,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大、大哥没问……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一句话下来,风信子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乞伏国庆眼睛一眯,心道秃发元给了他这么个蔫货,害惨了他!但眼下少不得还要用他,因此压低了声音:“秃发元那小子把你吹成荒坞第一流,我看你是活腻了,敢在这儿耍乌龙!”
话到此处,杀气四溢。风信子膝盖一软,又逢乞伏国庆推了一把,只跪在地上,一刹间鼻涕眼泪流的那叫一个大江奔涌:“我、我求他给我找份活,我也不知道……不敢骗大哥,我头一回走这条道……呜呜……”
乞伏国庆暗自打量此子,看得他面貌青涩,又吓得浑身乱战,眼睛一眯,右手暗自运力,突然一记刀手劈向风信子面门,却堪堪离得一寸时停住了。
但风信子看得一掌劈来,只差没尿裤子,却是惨叫一声,眼睛一翻,不省人事。
乞伏国庆眼光在屋内一扫,知道风信子身无长物,看样子真是个初初出道的小子。他眸中情绪晦暗,想到昨夜来袭之人早已经一苇渡江般的功夫远遁,便只随意伸脚踢了踢风信子就作罢。
未几,风信子幽幽转醒,眼角凝泪j□j道:“哎哟,我的娘!”
乞伏国庆冷哼一声:“小子!你要是再敢耍花招,我就揭了你的皮,丢你去喂鱼!”
风信子闻言慢悠悠的爬起来,缩手缩脚的站在乞伏国庆面前:“再不敢了,小弟瞎了狗眼!大哥说个规矩,小弟跟着做,不敢不尽心的!”
“小子还有点眼力劲!前面还有什么地方有些门道的?”
风信子学乖了,爬起来垂手略低头的站着,恭敬回答:“要说像桃花渡的,就没有了。不过前面彭城因为靠近平天山,常常有些山涧汇入,水道比前边又复杂些,大哥行船留心着就能平安入彭城了。”
乞伏国庆闻言眼中一亮,似在暗自思索,然后说道:“你在这处候着,别乱跑,我要见你你就得立马到!”,说罢有些儿急匆匆的走了。
风信子保持站姿站了好一会,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微不可闻的吁了一口气。他这份活计越发难做了!若非昨夜那面具人远遁吸引了大部分注意,乞伏国庆只怕对他是有杀错无放过的了。
不过,那乞伏国庆似乎又有了新的小九九了!方才他一提平天山的山涧,他就有了反应。
他要干嘛?
风信子不敢不警惕。昨夜他夜探底舱,阴差阳错,发现这伙人实在训练有素,连惨呼都极其的压抑低沉……心弦蓦然绷紧,风信子感到强烈的不安,前方似乎满布陷阱……
他靠在舷窗边,心情有些低落,却是一刻不停的盯着外面的淮水。
数九的寒冬,即便天青日白,也还是萧瑟透骨。江面平缓却没有结了冰面,两岸隐约荒芜的弃坞,中间挤出了丛丛荒草。
乱世之乱,也不过就是废壁上的荒草之荒。
风信子早已经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似曾相似的风景,也早已经麻木了羁旅的萧瑟荒凉。此刻,他仅有的感官只剩下窗外的船。隐约感觉,自己所乘之船轻便起来,不远处的同队船只吃水又变浅了……他暗自警醒,那双眼眸也越发漠然。
入夜,彭城那高耸的城墙在最后一抹夕阳中巍然,浓浓的阴影酿成一种森然威严,叫人不禁抬头仰视。
这时乞伏国庆遣人带了风信子上了甲板。
风信子远远看见乞伏国庆,抿了抿嘴,怯生生的上前:“大、大哥……”
乞伏国庆依旧玄色宽袍,腰间却加了一柄佩剑,立在船头颇有些力拔千钧的英雄气概,他淡淡的看了风信子一眼:“就要进城了,你候着。一会咱们走他们南面一处水闸进城,进城时你只需同守闸的人对两句话,待我们顺利进了城,碰着接应咱们的人,你这趟就算没白走,我自会付你余下的路钱。”
风信子不敢不答应着,心里眼角余光却一再打量周遭。
不一会,淮水上陆续可见大小船只远近停靠,彭城南门淮水边静静伫立。风信子所在的五艘运粮大船并不靠岸,又行得三十余丈,便看见一道高仅半丈余的水闸。
淮水走到平天山一处,因平天山上常有山涧流下汇入,因此水系复杂。而彭城与荆阳一东一西,依着平天山,城内自然水网颇密。眼前这水闸凹陷于彭城南面城墙,想必原先就是平天山流下的一条山涧。大约是为了避敌御敌,修得极是狭窄,又安了碗口粗的铁栅栏。风信子暗自打量,心惊不已。
正想着,远远就有甲士操着吴语问道:“喝!什么人!文碟身份可有?”
风信子一醒,连忙回道:“军爷好!”,说着转身用鲜卑语问乞伏国庆:“大哥,有些什么凭证?”
乞伏国庆正对那小的可怜的水闸皱眉,听闻风信子问,便答道:“让那孙林出来见我,自有分辨。”
风信子一听,眼皮一跳:乞伏国庆绝非商人,一旦分神,立即就颐指气使!但此刻他不敢说什么,只对着那名甲士喊话:“军爷,天上飞的,地上游的,淮水一口进彭城。您行个方便,小人想见见孙林、孙军爷。”
到了此刻,风信子说了两句淮水道上的行话。一是身后人听不懂汉语,二是他也想顺利进城。只要进了城,他自有办法躲开身后这些是非人。
那甲士听了就知道来船是运粮的,便回了一句:“你等着。”,说着往上打了手势。
风信子留心着,并未发现异样,也和乞伏国庆回复了。不一会,一名武士服打扮的男子隔着铁栅栏,影影绰绰的走了过来,问:“粳米多少石、吃水多少深?”
风信子一愣,连忙翻译给乞伏国庆,兜了一圈后,风信子大声答道:“粳米五百石,吃水三尺三。”
……
一阵静默后,原先的甲士跑出来说:“孙爷说了,将军令严,咱们派了人把东西都用小船运进城里。”
乞伏国庆听了眉头大皱,想了好一会才说:“五大船的东西,用小船运,运到什么时辰!”
风信子是不愿节外生枝的,若是不能跟着进城,宁愿自己再花功夫,因此劝道:“大哥,我听老人说过,彭城风声紧的时候都是这水闸进的货。搬运这等粗重功夫,自有彭城的军爷们周全了。”
乞伏国庆嘴边浮起一抹冷笑,半天不言语,最后说:“我这趟船也是贴进去了全副身家的,若没了,也不用再回荒坞!你告诉孙林,就这交接的当口,我才不放心。若粮进去了,我们搁在外面,他一个子也不付给我,我找谁要去?若我们人进去,若他有些什么心思,关起门来,只怕我有去无回!”
风信子挠头。话说,乞伏国庆精过狐狸,倒为难他这传话的!
他想了半天,只能对栅栏内的孙林说:“孙爷,咱们公道些,要么在栅栏外交割,要么您找您的弟兄陪着国庆大哥在您的地头上交割清楚,您看行得通咧?”
栅栏内回答:“这位小兄弟实诚。我孙林不是头一回淮水进口,信得过我,我绝不赖账。既信不过,城外并没有空地交割,我便亲自出去一路陪着,如何?”
风信子如是转述,乞伏国庆很是犹豫,最后下决定时,脸上颇有些凛然神色,轻声道:“孙林也是东吴叫得上名号的人,想必不妨!”
而后,甲士装船,又见一小艇晃悠悠从闸门出来,上面立了位黝黑面容的汉子,身着汉族武士服,看样子是位校尉,自称孙林。风信子帮着交道了一番,大家交换了信物凭证,都觉得还算靠谱,乞伏国庆及其二十余兄弟、风信子满满当当挤了一条船,跟着进了铁栅栏。
栅栏内水道旁略有一处窄窄平台,还候着孙林的三位随从。
众人跳上平台。乞伏国庆及其兄弟似乎有意无意围成一圈,通过风信子与孙林寒暄。风信子挑通眼眉,知道乞伏国庆有心挟制孙林以求自己平安。这里的似乎各怀鬼胎,他一个小人物,自不会有人关照,心中叫苦连天之余,只得浑身紧绷着警觉。
就在这时,一缕气息窜入鼻腔,风信子一凛,借着火光,他看向一侧水面,当即头皮一麻,心中恐惧便如雷炸开!这步田地!小命不保了!风信子毫不犹豫,手肘中藏着的短刃瞬间滑出,一剑劈向身侧两人。两人错愕之余大喝着错身相让,便空出一豁口。电光火石间,风信子似凌燕穿雨般越过两人,旋即纵身一跃,跳入平台旁的水道。
就在他落水瞬间,密闭的空间内“轰”的一声腾起火焰,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钢针携着雷霆之势暴雨般倾泻。
风信子心中骇然,却留着一分清明。他看着头顶满眼的红光,不退反进,借着水面火龙的指引拼命的游向城内。
隐约的惨呼传来,风信子却不觉得自己多幸运。乞伏国庆以为孙林是号人物,可惜主宰彭城的人不这么以为。他风信子比乞伏国庆强一点的,不过是略略熟知南朝水军的惯用伎俩。
越游越远,火光却丝毫不见黯淡。风信子开始觉得胸膛似裂开般的痛,意识也渐渐开始流失。
就在此时,风信子突觉脚上一紧,旋即一道黑影从身下穿出,下一刻一条手臂灵蛇飞跃般捏住了他的脖子。场面混乱之际,风信子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此等敏捷,紧跟他身后跳进了水道,以致此刻形势急转直下!
他命悬一线,却隐约看到了来人身上的佩剑。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到底还是低估了乞伏国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新的。
有多少新朋旧友是霸王的?大吼一声,给我出来报到!
☆、遇双娇
只要一息尚存,就要绝地反击!
风信子气力不足,却灵巧过人,就在乞伏国庆扼住他咽喉的一刹那,右手未曾丢弃的短刃冲出,水中立即飘散了几缕血丝。
乞伏国庆虽然训练有素,却还是输了半招的迟疑,只退而抓住了风信子身上的棉袍。
正好!
风信子心中一声低喝,拼了命的往前一游,棉袍瞬间绷紧,短刃随即而上,“嘶”一声闷响,风信子摆脱了厚重的棉袍,如游鱼出海,一下游出一丈远,却是再难追赶。
他再也不敢停驻,直游到气息将绝,头顶火光黯淡,就迫不及待的冲出水面。
大口喘着粗气,风信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扯得更大一点,可他不敢懈怠。
四周看去,身后火焰冉冉,似修罗炼狱。左右簇簇的火焰劈啪燃烧,却穿不透无边的黑暗。
风信子一面喘气一面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两侧岸边停着一溜的小舢板,四处静谧的鬼气森森!
就是阎罗殿也得闯一闯了!风信子一咬牙,爬上了其中一条舢板,四仰八叉的躺下,把一辈子憋着的气都喘了个够本。天寒,他浑身湿透,又丢了棉袍,可他竟不觉得冷,反而有种从毛孔里透出的淋漓畅快。
就在他才略略喘平气息的时候,他对面的船头一沉,复又平静下来。
风信子眼光一掠,“妈呀!”,低叫着弹坐起来,又是圆嘴巴圆眼睛的张口结舌。
眼前一人……水面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他便半脸明媚半脸寂然,越显得那道细眉尖利,嘴角的笑容邪侫。这人正是底舱中与风信子有一面之缘的面具人!
风信子眼眸一转,拍拍胸口,惊魂未定道:“老兄,不带你这么吓人的!”
面具人轻描淡写的扫了风信子一眼,发现他含着胸,身上暗色的深衣紧贴着身躯,却不是寻常平滑的机体起伏,反而一道道横纹,显得沟壑嶙峋……“有趣!”
一声轻渺低喃,面具人突然蓄势一发,搀着风信子的手臂,把他带到岸上:“里面你的兄弟,还等着你作伴!去认认!”
风信子被面具人挟制着走,面无惧色,却白眼频翻。
待进得原先平台,风信子看见平台之上密密匝匝倒卧着面目全非的尸首,莫不是烧灼的面容扭曲、服饰焦损……他暗自倒吸凉气,虽早有准备,却还是不禁暗骂面具人手段歹毒!
这人必然早就探得乞伏国庆的船有蹊跷,却还是处心积虑的把乞伏国庆放进来,想来就是为了一锅端……但乞伏国庆也不像是寻常人,他既然知道有高手探过他的底,为何还要冒险进城?
风信子心思一转,有了主意。
面具人皱着眉,像是有些嫌弃的看着脚边的惨况,问风信子:“你认认,可有漏网之鱼?”
烧成这样怎么认!风信子腹诽,却还是巡了一圈,才慢悠悠答道:“我都呆在自己的舱房内,乞伏国庆没让我出来,我不认得他们的人。”
面具人尖眉一挑,手指轻抚腰间佩剑:“既如此,留你无用,你便与他们一道上路吧。”
风信子一叹:“不过……方才在水底,似有人逃脱……”
面具人脸一沉,突兀一喝:“说!”
“看那佩剑,想是接引我的乞伏国庆。”,风信子不为所动,心里咒骂,姥姥的,阿信我是吓大的!
面具人一眯眼,杀气顿起,待转身正要吩咐,却突然又变了神色,尖眉平和,笑得宽和有礼,又翩翩然走到风信子面前:“如此,便等齐了人,你们再一起,也便宜了。”
风信子一抬眉,就想明白了面具人的算盘,此处只怕也只有他风信子认得乞伏国庆吧?这是要拘禁他?如此身上那桩买卖……
他还是满不在乎,揉揉鼻子:“小人我不过做些无本生意讨口饭吃罢了,我看公子身份不俗,何必与我为难?小人这儿有个消息,本来价值百金,如今送与公子,讨个人情,如何?”
面具人摇头击掌,颇有些世家风度,却始终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妖邪无根之气:“风信子!逆风飙扬,果然是有些本事的。只是……”
话音挂起,面具人微抬下颌,示意风信子看向外面水闸:“你带着铜管夜探乞伏国庆的粮仓,又被我洞悉,我岂会无知无觉?五百石霉变有毒粳米,此刻化为齑粉,喂了淮水的鲟鱼了!风信子你这消息……不值钱。”
面具人竟知道他的名号!风信子心中一动,暗道不妙,面上却丝毫不露:“公子夜探乞伏国庆底舱,便也知道风信子手里的消息,风信子要赞一句,你这人,要得。只是……”风信子学着孙彦的语气,缺少了那份邪侫,多了几缕刁钻:“反之亦然,风信子未必不知公子的目的,也未必不知道公子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哦?”
“哎呀!桃花渡后,乞伏国庆的船只吃水变浅,公子只怕想得到是什么缘故?我闻的公子话中吴音,又见得公子举止远不比我这样的粗人……大胆一句,若公子是这彭城的守将,只怕挑灯看剑的日子哪天就到了!”
面具人心中一顿,心中不免赞一句,好个风信子!确实,南门外的五条大船,底舱只有大批人马活动的痕迹,却空无一人,大异于那日他探船时满船甲士的情景……风信子知道那批人的下落?想到此处,面具人摇头,似有些羞愧又有些折服的笑道:“是呢!这消息,果真价值不俗,风信子,你叫价几何?”
装模作样!风信子撇撇嘴,双手抱肩:“哎呀!这儿那么冷!风信子赶了这许久的路,连晚饭都没吃上一口呢!”
面具人笑笑,满是意味深长的伸手解了自己的披风,手势极是温柔的披在风信子肩上,修长的手指还帮风信子抿了抿鬓发,软软说道:“是啊,衣衫单薄,别冻坏了!”
风信子一愕,这、这!他在干嘛?
面具人手指不停,拂过风信子的耳垂,一路下来,铺在风信子心口,而后又凑到风信子耳边,用力一嗅:“嘶!”,他皱眉:“风信子用的什么法子,身上一点儿男人味都不带?”
呃~风信子强忍着跩他一脚的冲动,却不肯示弱,就势扶着孙彦的双臂,也凑上去闻了一下。
一股微微带辛的陌生气息冲进鼻腔,倒让风信子有点猝不及防,下意识退了回来,又立即偏开头,戏谑道:“彼此彼此,你怎么也没有男人味?”
面具人一笑,一丝得逞的意味窜进话里:“有没有男人味,试过就知道。”,说着浑身上下打量风信子,那眼光,似恩客金买夜渡。
风信子一声笑哼,浑然不怕,只针锋相对的用眼睛浑身上下刮了面具人一回,然后转身抬脚就走,丢下一句话:“你居然好男风?看不出!”
面具人站在风信子身后,不置可否的表情,而后挑着眉略提声音:“你手里的消息够你换这一次的小命,但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条命。”
风信子回头:“你姓赖的?我几时答应欠你一条命?你说了我就要答应?”
面具人偏偏头,正儿八经的拱手道:“小可姓孙,单字彦,表字仲林。小可倒也不介意风信子檀口轻呼一句‘仲林’,却偏偏不姓赖。”
风信子白眼一翻,仰头大笑,却了无笑意,孙彦则上前搭住风信子的肩,一路进了彭城。
孙彦早在底舱时分就认出风信子就是那日荒坞内去而复返、墙下偷听的小子。初一见面,他就认定这小子必是有些本事在身的,而后果然如此,让他顺利猜到他的身份。
他不敢掉以轻心,手搭在风信子肩上,一路挟制。
风信子眼睛滴溜溜的转,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脱身,而且在脱身之余,还要让眼前的孙彦不再追踪,好让他顺利完成买卖。
两人并列而行,似有默契,实则心思各转,道不相同。
未几孙彦将风信子带至一处院落,九曲十八弯后,远远的飞檐在望,屋内红烛高照,如白昼般明亮。
风信子行走江湖这些年,头一回进了官府的高门大宅,他不愿心生怯意,却分明脚步淹留。
孙彦似有所觉,手上力道加大,迎着烛光而上。
台阶之后,一袭银灰色披风静立堂中火炉旁。
一样的火光明灭投在玉面,孙彦多了份立在彼岸的孤绝凄厉,而眼前之人,分明是洁白沙岸上的曼陀罗华,微然迎风,连背光处都纤尘不染。
那人……正是换了衣饰的斗笠人。
风信子愕然,口中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只是隐约记得那日荒坞之内,一室的尘芥,不掩其气度高华,他词穷,只会叹一句“真好看”而已。
孙彦也是微讶笑开,放下风信子,上前拱手:“温长卿!不料在此再见!仲林之幸!”
斗笠人回身,眼光眼光扫过风信子,又对孙彦回礼:“啊!仲林,深夜奔波,辛苦了!”
孙彦摇头,再抬眸时,眼中了然,赞道:“彭城生辉!谁曾料想,南山苍壑、温岫的出仕之地,却是这淮水边的孤城,天下人为之侧目了!”
原来斗笠人是南朝高门温氏族子!还有个听不出所以然的名堂“南山苍壑”?够派头!风信子暗中咋舌。
温岫摇摇头,淡笑着却不回避孙彦的话:“长卿奉陛下之命,前来彭城督战。仲林不愧是意气儿郎,有劳仲林,长卿感佩。”
一旁的风信子不耐两人拽文,却分明明白眼前两人,通通都是南朝士族,没有哪个人他惹得起!他眼皮直跳,脚便有些软。素来江湖行走,他从不立规矩,只大大咧咧往堂中一侧几案走去,盘腿坐下。
斗笠人姓温、面具人姓孙……一个是南梁第一等高门温氏、一个是南梁雄霸几百人的本土士族孙氏?娘呀!风信子悔不当初,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的扯着那黑色的绸披风,嘴中无声忏悔:叫你试探、叫你贪心!叫你贪心、叫你试探!
那边温岫分出一缕眼光来牵着风信子,眼中笑意微露。
孙彦被风信子突然的垂头丧气和胡人做派吸引了注意,待他回头,却发现温岫平静无波,既没有惊讶更没有探究之意。他暗叹一句好风度,却是多此一举介绍:“今夜似有氐人意欲偷渡入城,这小子就是船上翻译。”
温岫点头,轻道:“风信子。”
一句话,风信子抬头,满眼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认得我?”
温岫不置可否,先向孙彦拱手道:“长卿到时,彭城卢裕将军告之长卿,仲林疑几艘运粮船暗藏氐族勇士。”
孙彦点点头,看了风信子一眼,面上笑得了然,浑身上下整遐以待的模样。
温岫这才转身款步走到风信子身侧的几案,略掀起披风及里内的宽袍,先是略曲踝,而后不疾不徐的跪坐下来,又轻轻地整了整衣衫,才温言问道:“说吧,乞伏国庆于淮水哪处放了人下来?”
风信子微张着嘴,看着温岫行云流水般的一举一动,道是连坐下来的动作都似山水诗似的,自然间流淌着骨子里渗出来的气韵……
风信子看的眼疼,扶额j□j:“娘呀!逼供都这么装!”
温岫置若罔闻,淡淡看着风信子,嘴角噙着一缕浅笑:“否则我敢叫明月楼灰飞烟灭。”
呃~风信子一顿,偏头看去。人依旧是让人心生亲近的人,但分明又一只呲牙裂嘴的笑面虎!
风信子心思一转,指着孙彦叫道:“他!”
……
作者有话要说: 温岫,字长卿,号南山苍壑,南梁温氏族子。
孙彦,字仲林,南梁孙氏族子。
此两人本人双娇,好坏我是评论不了滴。
☆、淮南局
风信子直指孙彦,叫道:“他!平白无故说我欠他一命,又是火又是箭的,小人吓得胆子都破了,哪还记得!”
嗬!人人都以为他吓大的!南梁温氏、孙氏有能耐,荒坞明月楼无凭无据、毫毛似的腰,算什么?
但三月前荆阳城被北方豪强尹强的座下猛将慕容垂围困,至今无解。南梁大好河山没准哪天就沦丧,南梁的小皇帝半边屁股轮着打抖,不屁滚尿流就不错了,还能分出什么心思来对付明月楼?一招鲜吃遍天,拿着最要紧的东西,谈拢最好的价钱,这是他风信子活到今日的法宝。
那乞伏国庆会装模作样,但手下的人都是氐族死士。何况五船的人马凭空消失在彭城附近密集水道中,鬼知道会发生什么。要他风信子低头?光靠吓的?还是那句话,他风信子可不是吓大的!
一句话似玩笑,又似控诉,让孙彦汗颜,又哭笑不得。那温岫略垂眸,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半响后轻轻说道:“既如此,我便只好让乞伏国庆自己找上门来了。风信子你可想清楚了?”
煦如春风的询问,仿佛方才那句威胁不过是风吹散的云朵儿。风信子眉头直跳,话说,这两人都是精神分裂?一个变脸堪比翻书,一个转话锋好似玩杂耍,看得他一愣一愣的!
那边孙彦一听得温岫这句话,心思九转回肠,眸光一闪,不再理风信子如何,只走到火炉边,伸手烤火:“说起来久无机会与长卿你围炉煮酒熏夜话,今日只怕又有机会听长卿你洛声吟诗。可惜有人死鸭子、嘴硬……煞了风景。”
咒他死鸭子嘴硬?没有他提供消息,你们这些高门的二世祖就自己爬上平天山找人吧!风信子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吸了吸鼻子,撑着几案站起来。临行前他眸光流转,宛如宝石,却突然凑到温岫跟前,不大不小,刚好三个人听得到的声音:“一个吴地楚音,一个故都洛声,你们还能凑在一处?嘿嘿,我要是伯牙,我也要碎了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