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刘破虏,自二公子拒绝听他讲故事的那天起,就一直等着。他抱着巨大的信心和耐心,相信温岫一定会愿意听听云朵儿的故事。当他被召至温岫房中,他没有多废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三月属下跟随公子进南山,见到云朵儿,当时猛一见的,觉得很面善,却始终没有想起来哪里不对。”
“下山之后,属下越想越不对。属下找了好多年的小妹妹小时候是淡淡褐颜色的头发,弯弯的睫毛,在人群里是很出众的。早几年,属下一直只在胡人里留心找她。后来属下下了山,路上听闻一个长者提了一句‘女大十八变’,这才想到,山中的云姑娘,眉眼耳鼻,若拆开来看,像极两个人!”
“属下不敢怠慢,立即赶回彭城询问彭城内天师道俘虏,又赶往荒坞,甚至冒险进了北朝,终于打探到昔日明月楼主段明月的消息……这才恍然大悟!”
“公子,属下的故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公子,请您听听吧!”
“二十五年前,北面鲜卑段氏、慕容氏并雄,各有王庭,两族更有通姻之谊。后来鲜卑段氏的雄主健敕大汗在云中建立了统国,有征服四方的野心,其妻慕容氏,正是段月音之母。”
“健敕大汗四方征战,国土一度扩张极广。到了二十年前,他还曾经劫掠南朝云舟郡,致使云舟郡十室九空。破虏的爹娘、云朵儿的母亲,就是在那一次的劫难中被掳到了云中。”
“破虏父母本是云舟最普通的居民,而云音的母亲,闺名‘芸娘’,却是郡守的二女,云舟鼎鼎有名的美人。公子……您知道,胡人汉人互有白目,咱们南朝的汉人瞧不起胡人,北方的胡人一样瞧不起汉人!被掳走的汉人,就是会走路的畜生,俗称‘两脚羊’。那时候破虏尚未记事。”
“爹爹不止一次说过,芸娘很智慧。她遭劫掠之后每每能婉转得同胞的性命和待遇,又因其长得貌美,很快就惹来押运官的侧目。身为女人,总不免被人欺凌,然而芸娘那么美丽和聪明,所以注定会有一番故事。就在押运官要侵占她时,她使了计策,叫押运官和他上司起了矛盾,得以幸免,却因此遇着了健敕大汗……”
“健敕大汗是个雄壮英武的男子,虽然劫掠了云舟,却不是一味逞凶杀戮,芸娘跟他并不委屈。爹爹说芸娘内心其实是极厌恶胡人的,尤其大汗劫掠了芸娘的家乡,芸娘的父母因此而亡。可是,在当时,跟着大汗大约是能比较安稳的活着的法子了。”
“到云中没多久,破虏的母亲就去了,芸娘虽然只是健敕大汗身边小小的侍从,却能无微不至的帮助爹爹照顾我,因此爹爹也很用心的扶持着芸娘。”
“健敕大汗劫掠云舟回到统国后,芸娘凭着自己的美丽温柔、诗书文雅,获得了宠爱。后来健敕大汗还坚持让芸娘留在大帐中长久陪伴他,可那时候统国也已经内忧外患。部族间为了争夺牛羊草原,常有战争,而且统国治下还有大量的汉人,胡汉之间也是纷争频繁。因此大汗帐下的汉人谋臣也建议可汗,要设立典章制度,制约部族、保障汉人,这样才是立国长久之法。或许健敕大汗征战累了,或许芸娘身上的汉人气息影响了大汗,又或者大汗越来越不耐部族的不守规矩,因此,下决心学习汉人文化。”
“此后,大汗渐渐冷落了他慕容氏的妻子,自然也冷落了慕容氏的孩子们。也就在我们离开云舟后三年,芸娘怀了大汗的孩子。芸娘一开始并不想要这个孩子,她曾满腹忧虑的告诉爹爹,她生下来的孩子,注定无处容身。汉人会嫌弃那孩子的胡人血液;胡人会厌恶她的汉人味。可大汗说服了芸娘,他告诉芸娘胡汉的结合,他的统国才能长久。所以这才有了云音。”
“云音小时候……您不能想象的到她的美丽可爱。她那时候长了浅褐色的的头发,眼睛圆圆的,睫毛又长又翘,像大汗,可瞳仁却是黑色的,可机灵的模样儿;眉毛、嘴唇都像芸娘;鼻子么,却又像大汗,很英挺的样子。她一诞生,可汗就爱若珍宝。看见她融合了芸娘和大汗的模样,大汗就觉得他的统国将有汉人的礼仪典章,又有胡人的能征善战。所以小时候的云音,真的是世上最骄傲的公主,是大汗最喜欢的云朵儿。”
“可这样的云音,在那些胡人眼里,十足的妖孽。族中被大汗责罚的部族首领无不痛恨芸娘母女,认为是芸娘挑唆大汗推行汉化,让他们丢了好处。大汗的妻子慕容氏大约从云音一降生就诅咒云音,月音更说的上是痛恨云音。”
“打云音一出生,她身上的是非就没有断过,若非大汗果断,芸娘母女死了不知几回。然而大汗也不是铁打的,他会老,会累。他用了许多汉人为臣,又推行了许多汉人的规矩后,原先支持他的许多部族首领就开始动摇了,云音三岁以后,统国虽然还叫统国,部族却已经四分五裂。大汗因此变得暴躁猜忌,若非芸娘时时周旋,不知死在大汗刀下的会有多少胡人汉人。”
“公子,破虏不会分析天下形势,但一个国若是人心都散了,这个国也就离亡国不远了。云音五岁的时候,尹天王攻来了云中。云中是鲜卑段氏的根基,若丢了,健敕大汗就不是大汗了。”
“可是大汗这时候已经不是当初的大汗,何况对方是新兴的氐族重装骑兵!大汗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甚至来不及安排妥当他最喜爱的芸娘母女,就咽了气。”
“芸娘深知大汗一死,鲜卑段氏的贵族就会对她兴师问罪,因此抱了必死的决心。”
“公子,破虏记得很清楚。大汗才咽气,芸娘就擦干眼泪要送走云音。送走云音前,芸娘用鲜卑语、云舟话一字一句的教才五岁大的云音:‘我的父亲,是鲜卑段氏的大英雄;我的母亲,是云舟最美丽智慧的女子;我,段云音,融了他们最优秀的骨血,是天下最骄傲的公主!’,云音跟着她的阿摩敦一遍又一遍的念着,直到她能一字不错的大声背诵出来。然后芸娘才站起来说道‘云儿,不要怨恨别人轻视你,你只要永远记得这句话,然后把它忘记,你就能好好活着!’。说完了,芸娘举剑自裁,血溅三尺,殉葬大汗。”
“爹爹接到了芸娘的求助,带着我、云音和她的奶娘,汇同几个同乡,连夜逃亡。可我们没走多久,氐族的骑兵就到了。”
“或许命不该绝,就在我们已经被团团围困的时候,慕容氏逃亡的车架以及上千护卫冲散了氐人,机缘巧合的,我们居然汇入了慕容氏的车流,一起奔向慕容氏的本部,也就是慕容氏的亲侄子的燕国。”
“逃亡的时候慕容氏惊魂不定,来不及处置云音。等到了燕国,云音的奶娘瞎了狗眼,居然向慕容氏求饶,爹爹和我,还有云音,立即就被慕容氏锁了起来。可他们还没来得及烧死我们,氐人又追了过来,逼迫燕国交出统国遗脉。”
“那时候的燕国已经不是当初的燕国了,慕容宝一直妒忌他能征善战的小弟弟慕容垂,是真正没种的小人!他见氐族的人马压境,竟然连想也没有想的就把健敕大汗的儿子们全都绑了交给尹融,只留下慕容氏。”
“一夕之间,健敕大汗的儿子们全都殉国。慕容氏几乎疯了,举刀杀了她的侄媳妇,也被她亲侄子一刀了结了。”
“慕容宝这一举动立即就激怒了国中的段氏族人,燕国因此大乱。我与爹爹带着云音趁乱逃离了燕国,却没想到在路上遇见了一样逃亡的段月音!”
“公子,破虏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夜里。莽莽雪原上,月光白得瘆人、白毛风冷得瘆人!段月音带着她的贴身仆人,云音带着我带着她的奶娘同乘一辆马车,疯了一样的跑。”
“人若是倒霉,老天爷也不叫你好过!后有追兵不算,草原上的畜生也要掺和一脚。”
“马车里人多,马匹受不了,越来越慢。段月音那个贱人,骨子里跟狼一般!她见马车慢了下来,担心马匹扛不住,闯不过狼群包围,便一脚把破虏踢了下来。云音年纪虽小,却极重义气,喊了一声就跟着跳了下来,还有她的奶娘……”
“我们三个人一下子就迎来三匹饿狼!护卫在侧的爹爹不愿独自逃命,折回来,把他的马匹给了云音主仆,剩下来……破虏破相算什么,爹爹这一辈子再也看不到云舟故土……”
“公子,破虏很恨段月音啊!爹爹因为她而死,云音因为她丢了。昔日我明知道明月楼里可能聚集了许多鲜卑人,但我没能耐,又惦记着健敕大汉对父亲多少有些恩德,只能丢下仇恨也不去探查。这么多年,我照着云音小时候的样子去找她,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她的奶娘是鲜卑人,压根也说不上体恤云朵儿,我甚至觉得绝望,以为她熬不过去了、死了。可她怎么那么傻,明明看见段月音这样无情无义,却还跟着她,给她卖命!我也真蠢,怎么就没想到云儿会去找段月音!我若是知道,决计不叫她去受这样的苦!”
温岫听着破虏的故事,忽然想起他十一二岁的时候,优哉游哉的在北地做游侠。其实,他也记得,那些日子是北方最冷的时候,他坐在车架里,穿着温暖的轻裘,在慕容氏和尹融的兵锋中见缝插针,以为游戏。直至今日,他仍然记得,他以一种轻松惬意的心情,看着两匹北方狼厮杀。直到后来,他遇见了被狼群围攻的几乎奄奄一息的刘破虏两父子。
那时候的他绝想不到,他会有今日!原来云儿国破家亡的故事就在他的眼皮下悲惨的上演,原来他与她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有过交集。
就在刘破虏结束这个故事的时候,温岫回避了多日的记忆,关于云儿的一切记忆,涌上了心头。
她说过,她是北面的人,从小跟着她的阿妈,像乞丐一样长大,明月楼里的人知道她偷东西吃总会打她。但就算那些人揍她,她也一定要喂饱自己,因为她一定记得她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他曾在她面前说段明月是胡鞑子,她就生气了,原来是因为她也有一半的血液是胡人。可她后来又满脸的不在乎,也是因为她母亲临终那句话吧!
她那么骄傲,是因为只有骄傲,她才能活下来。她那么市井,是因为只有忘记骄傲变得市井,她才能活下来。
可惜,就算她像草原上的野草那样见了一点阳光雨露就疯长,她也还是没有得到上天更多的眷顾。段月音,她的亲姐姐不曾有半点怜惜她,甚至只知道利用她。在那一刻,温岫突然发觉自己找到了答案,关于出云剑上那枚玉扣的答案,那就是段月音利用糟蹋云音的证据!
他有些感叹,无关爱情,只是世道人心:“段云音……处心积虑又如何呢?段月音就算能复国,也不会眷顾于她!大约连段云音也未曾想到,她一番苦心,成就的竟然是她父亲的仇敌。”
“公子?”
温岫站了起来:“但是,段云音也不是傻,她未必是求段月音眷顾她,她未必不知道段月音恨她入骨,她甚至未必因为段月音是她亲姐姐才这样做,她只是记得她母亲的话。”
……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儿应该不再有什么疑问了吧?段月音是很纯正的胡人,云音则是个混血儿。那时候的混血儿可没有现在那么好混,sigh~~
早前风信子的梦、云舟情结,都从这儿来。尹融基本上是段氏的仇敌,慕容垂则是段月音嫡亲的表哥。
鲜卑族在历史上有八大姓氏,拓跋、段、慕容等都是。这儿么,我把段氏独立出来,反正那时候也乱的够要紧的。
历史上的前燕国覆灭很大程度是因为慕容垂的哥哥无能兼心胸狭窄,最后导致慕容垂出奔,前燕覆灭,才有“小凤凰”慕容冲的故事。
明天周末了,照例休息,可能一休就到开年了,估计过年之前是没办法发完的。其实也就剩下结局了,这段时间比较忙,呵呵……
都有哪些霸王,出水我瞧瞧?
☆、恩怨纠
云音并不知道该如何维持一个公主的尊严,她只能不说话,一直不说话。
阿妈有些慌神,想开导她。可是她不识字,在肮脏的庖厨里呆了一辈子之后,剩下的只有一些卑下的见识,谈不上有大开大合的智慧来开导云音。
孙彦自然更加无法接近云音,因为云音把自己的心情紧紧的藏了起来。有时候孙彦会告诉云音他知道的消息,诸如尹强南征、尹融大捷,甚至有温岫议婚等等。他觉得或许这些消息会让云音清醒而振作,让云音最终明白到,他才会真的对她好,他才是她最后的归宿。
可是,他始终没有真正明白云音的心情。当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个可能的时候,云音根本不是不敢面对,她只是会用自己的方法处理。
七月初,孙彦的战船抵达洛涧,正式参与了尹强的南征队伍。
七月十二,孙彦一行抵达项城。此时,项城已经成为尹融指挥氐族先锋的大帐。而鲜卑段氏的王旗在倒伏了二十余年后,再一次迎风而展。鲜卑段氏硕果仅存的公主段月音在项城外正式恢复了鲜卑段氏的王庭,设了大帐。
记忆中那猎猎作响的王旗终于迎来了招展的日子,可是站在王旗下的不再是英武高大的阿干,而是从小恨她入骨的阿姐。而就在王旗不远处、项城内,尹融的氐族族旗如风帆般处处招扬!
云音多日来始终不愿相信的事实,真真切切的摆在了眼前:她的阿姐,为了复国,甚至不惜与自己的仇敌联手!
愤怒,忍了多年的愤怒让云音捏紧了拳头、咬紧了牙。
前来迎接他们的鲜卑礼官甚至没来得及向云音等人客气,云音就已经劈手夺过一支马鞭,扯下一名骑兵,翻身上马、直入王庭!
大帐之内,头戴王冠、身着王袍的段月音正与一名身着汉人宽袍的年轻男子说话。月音容貌深邃,肌肤雪白,穿上王袍后既有王者的威严,又有浓烈的性感。她身侧的男子,相貌在氐族人中颇为出色,尤为难得的是他气质温文,唯独不足的是他的天庭并不饱满。两人站在一处,也有一番气象。
云音一骑直入王庭,惊得大帐内的侍从们四下躲闪。她丢下辔头,翻身下马,手中的马鞭狠狠一挥,逼退涌来的甲士,然后站稳,冷冷的盯着男子,鲜卑语说道:“哪里来的氐狗,脏了我阿干的王旗!”
眼见着鲜卑兵士又上来,段月音一声怒喝制止,然后鲜卑语低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人么!还不退下!”
主人?谁是主人!都是阿干的女儿,你是主人,我就该是两脚羊么?!近二十年的恩怨纠葛,终于毫无遮掩的摆到了明面,云音总要面对这个无法回避的现实:尽管段月音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可是她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亲人,连侍从也不是。这么多年,她没有刻意养她,可是她却一直利用她来完成复国大业。
尽管内心很清楚这些,可是她段云音一直牢记阿摩敦临终的教诲,即使段月音没有把她当人,她还恪守着自己的本分,做一个无怨无悔的骄傲的段氏公主,做一个叫阿干自豪的女儿。她以为她姐姐就算再恨她,至少这一点是一样的。可是,不是!段月音忘记了统国究竟是被谁灭国,阿干究竟是被谁害死的!
云音眼中喷出怒火:“他!尹融!屠杀我们的父辈、我们的兄弟、我们的族人!而你,却忘记了这些,狗一样摇尾巴乞怜!统国的王旗,阿干的王旗被你玷污……”
云音话音未落,月音一个箭步上来,“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狠狠的甩在云音脸上,她怒吼道:“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你这个肮脏的贱种!你不过是一只两脚羊!你……”
“啪”的一声,转过脸来的云音也狠狠的赏了月音一记耳光,满是悲愤的回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云音捂着肿起来的脸,满含泪光:“你又想说是我的母亲迷惑阿干,是我母亲害得段氏部族分裂。害得统国亡国的不是氐族,是我,是我母亲!”
“我知道你要说这个!”,云音盯着月音,盯着在场每一个幸存的鲜卑段氏族人,含着眼泪一字一句的说道:“可是,我段云音告诉你们!不是!不是我母亲!要不是我母亲,还将有多少人死在阿干的鞭子下!要是你们进了汉人的地界还像在草原那样,逐水草而居却对汉人赶尽杀绝,那你们的下场一定会像羯族那样,被汉人疯狂屠杀,举族灭亡!”
后面赶来的孙彦上来扶着云音,安慰她:“云儿,你不要伤心,段月音是一头狼,但她以后再也不能咬你!”
段月音听见了,含着眼泪瞪着孙彦,讥诮的冷哼一声。上手的尹融负着手,笑着走下来,用娴熟的鲜卑语与云音客气:“这位一定是美丽的云音公主了!一路辛苦了!不如先去歇息?”
云音狠狠挣开孙彦,怒视着尹融,脑筋全所未有的清楚。
按理,慕容宝、慕容垂都是段月音的表哥,虽然昔日的慕容宝出卖过段氏族人,导致段氏皇裔几乎断绝,但慕容垂却不是那样的媚骨小人,又天纵奇才。月音想复国,与慕容垂结盟是最可靠的办法。云音也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把月音对她的怨恨放在一旁,全力帮助两人。破荆阳是慕容垂恢复燕国的第一步,也让云音看到了恢复统国的希望,所以她拼了性命也不会后悔!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段月音竟然抛弃了最可能的盟友,转而投向与他们有血海深仇的尹融!
云音的悲愤难以言说,心却一节一节的冷了下去!她千辛万苦离开温岫,送回来的情报竟然拱手让给了杀父仇人;她原本以为丢掉她最宝贵的,她就能迎来复国的希望,对得起母亲临终的嘱托。可是最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背叛,只有冰冷的一句打发!
眼泪潸然而下,云音转而看向月音,冰冷绝望的语调轻轻的,却清楚的说道:“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该与仇人结盟!背弃盟约的人,不配做阿干骄傲的女儿!更不会得到长乐天的保护!”
云音说罢甩袖而去,留下同样肿了半张脸、满面泪痕的段月音,还有一干无语的观众。
云音的奶娘赶上去拉着云音,哭着说:“公主!公主!阿妈求求你了!”
云音没有理她。
阿妈落在后面,禁不住失声痛哭。可她心里着急,怕云音做了傻事,坏了段月音的算盘,只能又赶上来,用力将云音拉进了大帐旁早已经为云音准备好的一顶帐篷,然后擦干眼泪,勉强笑着说:“公主!您看,您又是公主了!”
云音站在帐篷一角,环顾一周,仍然没有说话。
阿妈上前把云音拉过来,把她安置在胡凳上坐着:“公主!您别生大公主的气!您看,她为您准备了周全的帐篷,将来复国,她会以最隆重的礼仪将您嫁回您的家乡!阿妈老了,终于也等来了这一天!这些天在船上,天师大人对您很好!奇珍异宝、山珍海味……”
云音不自觉,又握紧了拳头。凝在脸上的眼泪干了,然后又再被新的泪水浸湿。
阿妈看见云音又哭了,忍不住担心,终于苦口婆心的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云朵儿啊!你别做傻事!月音也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有一个家啊!阿妈做牛做马了一辈子,最想的,就是回到草原上,哪怕看一眼,也够了!阿妈知道你辛苦,可你不委屈啊!”
“你想想!若你留在大公主身边,日后那些大人们,会嫌弃你,会为难大公主的!您回到南朝,就是回到了家乡,你母亲会安慰的。天师大人,多么英俊有力,你嫁给他,做南朝的皇后,是天下最风光的事,你不委屈啊!”
“云音,算阿妈求你了!你这时候不能做傻事、给月音公主拆台啊!她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何况,你离开了南山,南山里的人不会原谅你,会杀了你的!只有跟着天师大人……”
阿妈话未说完,自己也潸然泪下。
可是她再难过,也不及云音难过的半分。云音定定看着阿妈,眼中的泪水却收了回去,半响说道:“阿妈,在你心里,只有段月音才算是段氏的公主;在你心里,阿摩敦是南朝来的两脚羊;在你心里,我不是公主,我和阿摩敦一样,是只两脚羊,是只畜生;在你心里,是我和我母亲害得你没有了家。”
云音说得很轻,却很肯定。这是一句陈述,而不是一句疑问。
阿妈张了嘴,瘫坐在胡凳边,好像多年的伤疤突然被云音掀开,痛得她呼吸都困难,她失神低喃:“是么!是么?”
云音轻轻笑开,凄楚难言:答案,在每一个人心里,就算阿妈养了她十年,也不能改变什么。云音转身,又说道:“你以为尹融会让段月音复国么?你以为我嫁给孙彦就能做南朝皇后么?你做梦,段月音也做梦!”
缓步走向帐内的胡床,云音甚至没脱罩裙就蒙头大睡。
她好累,真的好累,累的永远也不想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汉化……任何少数民族在中原建立政权都不能避免的事情。
云音是个很可怜的娃,说起来没一个人真对她好,除了隔靴搔痒的朗拓雅盈夫妇、温岫、孙彦。不过很快就不一样了。各人有各人的福气,呵呵。
☆、姊妹劫
孙彦四处也找不到云音,最后问了一个礼官,才知道云音可能回了自己的帐篷。他没有迟疑,连忙赶了过来。等他进了帐篷后,发现云音的老阿妈瘫倒在胡凳边,云音却蒙着被子躺在床上。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发现云音一动不动,不禁叹了一口气。不过他也不想惊动她,因此转身示意阿妈:“你主人睡着了,你不要在这儿发呆,想着怎么好好伺候吧。”
阿妈汉语不算很灵光,勉强听明白了孙彦的话,却也没有答应孙彦,只是默默站起来,退到帐篷边跪着,
孙彦其实心里生气,觉得云音这个所谓的奶娘对云音算不上很贴心,但想到云音没有什么亲人照顾,这位阿妈也算是云音唯一熟悉的人,因此他也没有计较阿妈的无礼,只呆了一会就走了。
然而,入了夜,云音没有起来吃晚饭。孙彦等了许久,等到天已经擦黑还没有等到云音的动静,便开始觉得不妥,又匆匆赶到云音的帐篷。
阿妈仍很麻木的跪在一边,像是凝固了的雕像。云音么,似乎没有换过姿势,一直蜷成一团。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涌上心头,孙彦连忙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摇着云音:“云儿、云儿,你还好么?怎么一直睡着?”
云音没有回答他,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可孙彦一走近云音,就知道不对了。云音满脸的冷汗,连头发都全汗湿了。不仅如此,她还牙关紧闭,脸色煞白,隐隐在发抖……
孙彦心道不妙,连忙把云音抱起来:“云音,你那儿不舒服?”
云音一动,被子被掀开,孙彦傻了眼,床上一片殷红,云音就躺在血泊中。
孙彦一把掀开被子,就看见云音下半身的罩裙全染了血,她身下褥子也是触目惊心。孙彦心中一凉,眼皮直跳的喊道:“来人!立即请大夫来!”
阿妈这时候被吓了一跳,她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云音的模样,不禁失声哭道:“云朵儿!你冲撞了什么!”,说着扑了过来。
孙彦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一脚伸了出去,喝道:“滚!还不滚去找大夫来!”
阿妈被踢了个四脚朝天,哭着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却和夺门而入的孙彦随从撞了个眼冒金星。待这些人都看明白了帐篷内的情形,又都吓得转身就跑。
孙彦抱着不省人事的云音,这才留意到她手里紧紧的握着一枝明珠步摇。他觉得愤怒又伤心,却究竟无处发泄,只能双手紧紧捏住了云音的手臂,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说:“你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费尽千辛万苦,戒掉了清玄散,我不准你就这样死了!你听清楚了么!云音!”
……
阿妈照着草原上的规矩,很快招来了萨满法师,要以巫术为云音治病。孙彦看了气得青筋尽显,放下云音,一拳打得萨满法师站也站不起来。阿妈去拉他:“天师!你怎能对法师不敬!”
孙彦反手一掌劈在阿妈脸上,喝道:“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让她变成这样!你滚!滚!”
阿妈趴在地上,捂着满是皱眉的脸,看着孙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多久,孙彦随身带着的大夫背着药箱赶了过来。大夫看见云音的样子,二话不说便上去诊脉。不一会,他面色凝重的对孙彦说:“天师,请屏退无关人等。”
孙彦一愕,二话不说的就将无关的人都清出了帐篷,才示意大夫说话。
大夫拱手:“天师大人,公主有孕。此刻流血不止,滑胎已成必然。请大人寻觅稳婆……”
话未说完,孙彦大怒,一伸手,大夫就被他打到了地上,两颗大牙应声脱落。
孙彦仍不解气,一把揪起大夫,阴恻恻的喝问:“你说什么?!”
大夫已成了猪头,只能哼哼着:“大人,小人所言非虚!公主若要活命,需得尽早将胎儿落下,否则也难免血枯而亡……”
孙彦嘴角扯了一下,不由得颓然松开大夫。他转身站在床边,极力自持着,却看见床榻上云音奄奄一息,他心里不由百感交集。他早该想到的不是么!云音变了,她在南山,从青涩的少女变成了女人,谁令她改变,不言而喻。他原本都可以当作不知道的,可为什么偏偏她怀了那人的孩子!叫他何以自处?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捏死云音算了,一了百了,他再也不会费心伤神。可是他又不甘心,他距离功成名就、距离得到她只有一步之遥了!何况任由她就这样悲惨的、不明不白的死去么?他又不忍心啊!
孙彦握紧了拳头,冷声吩咐:“你去,给她开药,稳婆我给你找。要是她死了,你也别活着!”
大夫不敢怠慢,就在云音帐篷里磨了墨,抖着手写了个方子,转身奔出去亲自去煎药。
不一会,大夫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药。晾着药的功夫,稳婆也找了进来了。阿妈一看这情形不对,也坚持着进了帐篷。
孙彦在帐篷里压着,没人敢多说话,只有大夫细声吩咐的声音。阿妈不大通汉语,但看情形却是隐约明白了。她无话可说,只觉得痛心。究竟十余年情分,她对云音的心情无论有多少复杂,都不能不心疼着云音。她能做的也只有流着眼泪帮云音脱了罩裙,用一张帐幔挡住了云音的下身。接着,稳婆把微温的药灌进了云音的嘴中。
药力发挥没有想象中的快,直到下半夜,云音才渐渐有了动静。虽然她没有如同女子生产那般大声惨叫,然而那轻轻细细的j□j足以让在场的数人心如刀绞。冷汗不停的浸湿布巾,云音咬得嘴唇都破了却还是浑身发抖。
阿妈嘤嘤的哭着,紧紧的抱着云音,竭力让她好过一些。孙彦看到云音浑身乱战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经历着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痛苦,然而愤怒与心痛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也只能希望噩梦快些结束……
然而,这些并不是结束!
稳婆径自在帐幔后面忙碌了许久,终于哭丧着脸出来:“打下了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但胎衣没得全,公主仍下红不止……”
大夫听闻立即白了脸色,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把脉,肿了一边脸蛋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天师,公主体力难支,小人用了猛药却还不能将胎儿全落下来,只怕……请天师责罚!”
孙彦彻底愣了,什么意思?没有全落下来?是什么意思?
愣了片刻,他抓过大夫,吼道:“什么意思!你说明白!”
大夫的脸白了又涨得通红,解释道:“公主脉弱,不堪猛药,胎儿是活不成了,但若胎衣还留在公主身上,公主、公主……仍无法止血……”
听完大夫的话,孙彦松开大夫,倒退一步:“责罚?责罚有什么用?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流干身上的血,却什么也做不了吗!”
大夫跪了下来:“天师!小人不敢再用猛药,或许能以灵芝吊命。天师,请天师尽快另觅高明!”
孙彦握紧了拳头,全身僵硬的无法移动,突然间,他趴到云音身边,低声恳求:“云儿,你不要这样,即使谁欺负了你,你也不要这样对待你自己。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可你也该明白,你要活着才能给你自己报仇!要不!要不我给你出气,我给你出气,你就好起来好么?”
话音刚落,孙彦突然站了起来,转身就跑出帐篷,直冲向段月音王庭。
待他闯进大帐内,不由分说,扯住段月音的衣襟劈头盖脸的给了段月音两巴掌。
段月音来不及防备,被打的满嘴是血,又被孙彦摔倒滚在地上,头上的王冠也滚在一旁。尹融来不及挡住孙彦的两招,只连忙驾住孙彦,有些不悦的说道:“孙天师!有话好说!”
孙彦一甩手,将尹融甩开,然后盯着段月音,阴冷邪侫的声音再度浮现:“你去给她道歉!”
段月音岂是没有脾气的人,她一把甩开跑上来搀扶她的侍从,标杆般的站直了,才冷冷说道:“天师,难道我还是昔日的段明月么!她是谁?谁敢让段氏唯一的公主道歉?”
孙彦冷哼一声:“唯一的公主?唯一一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公主?段月音,你这公主是本天师封的!你再往自己脸上贴金,也做不成真公主。我的话只说一次,我要云音毫发无伤的跟我,你要是做不到,就别怪我旧账新帐一起和你算!”
孙彦说完,又扫了尹融一眼,冷冷一笑:“任是谁,我孙天师不点头,谁也坐不稳南面江山!”
孙彦话罢,拂袖而去。剩下的段月音,在尹融面前,无论面子里子,都再也挂不住,只得冷笑着逞强道:“她母亲是个祸国的妖孽,我看她也不差!一个个都瞎了眼!”
尹融不置一词,只轻轻一笑,缓缓走到段月音面前,轻轻拍了拍她浮肿的脸颊,疼得月音对尹融怒目而视。
尹融不为所动,只是一笑:“云音公主,的确是难得的美人。汉人喜欢她那样的细致,却未必喜欢公主您的风情。”
尹融说罢也转身走了,留下气得半死的段月音。她兀自站在帐内挣扎掂量了很久,最终仍是吩咐侍从给她蒙上面纱挡着伤痕,去看了段云音。
云音五岁以前,段月音是失宠的公主;云音五岁以后,段月音是族人唯一的希望。
这中间的纠葛,没有人能真正释然,外人更无从置喙。
月音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云音,有无数心思转过。她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她不同情她。没了孩子算什么,她连孩子都很难再有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像狗一般活着的云音。然而这么多年来,她也一直都活在各式各样的男人身下。为什么?因为国破的时候,她再也不是公主!因为她继承了纯正的鲜卑血统,根本无法在汉人中间掩藏行迹。如果不是有荒坞,她逃不过尹天王的追杀。而云音,一张杂、种的脸蛋,竟然轻轻松松就混了过去。这么多年,连段月音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对云音究竟有着怎样的情绪。
眼下,她真的要死了么?其实她从未想过云音的日子和苦难,尽管她们姐妹实则相依为命。她只能专注于对云音的恨,因为只有这样的对照和憎恨,她才能咬着牙活下来。或许对她而言,云音死了,她反而觉得解脱了。因此她几次想张嘴开导她,但话到嘴边,却成了这样的绝烈:“你要死了?真难得!旧日楼里的族人手臂粗的棍子打你,你都没死!今日你却要死了?哈!早知今日,你当初活着做什么?”
“我不可怜你!我可怜你谁来可怜我?我的阿摩敦失宠的时候、我的哥哥被杀了的时候、我养不活我自己不得不做娼、妓的时候,谁可怜我?”
说着说着,段月音留下了眼泪:“你以为活着不用吃苦么?不想吃苦,你就去死!我永远也不会不恨你,你要是识抬举,嫁回你们汉狗,让我永远也别看见你!”
说着说着,段月音泣不成声。一直寂然无声的云音,仿佛真的听到了似的,勉强睁开眼,一动不动的看着月音,渐渐的眼睛里含了泪水……
或许,这世上并非只有兄友弟恭的亲情,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有时候,恨,亦是世上叫人难舍的牵挂。
作者有话要说: 嗯,有点复杂的感情。提前道一声春节好!恭祝各位新年新气象!
☆、医道问
作者有话要说: 开年了!诸位新年好景!
过了这许多天,休息的挺舒服了,哈哈。不过此文完结,我还会继续休息一段时间,估计。
前文有许多疑问,不过文中人会一一解答的。云音月音两姊妹的恩怨纠葛,比较复杂,这导致月音一直恨云音,一直肆无忌惮的利用云音;也导致云音明知道自己被利用,还是跟着月音。复国、报仇雪恨、对自己胡人身份的认同,谨记母亲临终的教导、恢复父亲英雄一世的荣光,都是原因。
啊,这文要不要发起定制书呢?上一次风文就说要发起,但是都没有付诸现实,我比较懒,要去改错字,还不如开新文,汗…………
段月音的一席话没能让云音重燃希望,孙彦因此变得绝望。而就在他无力挽救云音的时候,他多少重复了当日温岫在平天山经历过的心情。
到了黎明时分,云音下红似乎少了一些,却仍然淅沥不绝。大夫一再建议孙彦再找大夫,孙彦都沉默以对,他只是一直看着云音,一动不动……
等到寅时,他突然惊醒一般,只简略交代了随从几句就消失不见人。
孙彦这一走,走了两天一夜。
等十五日,孙彦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两个人:朗拓和雅盈。
两三人分别下马后,马匹瘫倒在地,口吐白沫。
雅盈不待孙彦吩咐,直入云音帐篷,待她看见了命悬一线的云音,她红了眼圈,却并没有哭,而是直接接管了云音的护理。
后面孙彦将朗拓送了进来,又立即将关人等遣走。待云音帐内恢复清净后,孙彦一心的期盼化作了对朗拓的长长作揖:“有劳先生!”
朗拓眉头一紧,心中叹息,却不敢怠慢,赶紧上前搀着孙彦:“天师!不必如此!拓必尽全力!”
孙彦看见朗拓说的庄重,只是点点头,沉默退到一旁。
朗拓没有再客气,立即给云音打脉,此时的云音,脉搏虚弱的几乎把不到了。
雅盈有些着急:“拓哥!还有救么?”
朗拓看了雅盈一眼,放下云音右手,又扶起云音的左手。直到此时,朗拓才发现云音的左手紧紧的握着一支明珠步摇。朗拓眉头微皱,却头也不抬的平静的把了一回左手脉象,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站起来,先转身对孙彦说:“天师,要云音公主完整落下胎衣,仍有机会。您疾驰了两天一夜,该去歇息。您既然信任拓,就把这儿交给拓吧。”
朗拓的话犹如救命稻草,孙彦浑身一松,只觉得疲惫深深的透了出来。他没有多做纠缠,便离开云音的帐篷,去休息。
雅盈心里着急的不行,等孙彦走远了,便迫不及待的问:“拓哥!真的无妨么?”
朗拓这肃了脸:“她想活着,她就能活着!”
雅盈一听,心知不大好,当即苦着脸撅了嘴。她看着手边的云音,禁不住,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云音:“云音,原来你是二小姐的女儿呢!雅盈记得小时候跟着爹爹看游街,二小姐坐在香车里,那模样,真美丽!没想到,你是她的女儿。你别灰心,受得那么多苦,都熬过来了,日后就能好的!”
朗拓听着雅盈的话,心中不免有许许多多的感喟。他只能一笑,却不自知自己的笑容里有多少苦涩。他不敢耽搁,丢下雅莹照顾云音,自己写方子,然后转出去亲自煎药。
不多时,朗拓端了药进来交给雅盈:“雅尔,交给你了,一会她必有下红,你就转进帐幔内照应。若我用药恰当,她应当在一个时辰内将胎衣落尽,否则,回天乏术。哎!早前的大夫,究竟不知她体质,用了猛药,才如此凶险。”
雅盈抿了嘴,接过药碗,徐徐将药灌进云音口中。而早已经人事不知的云音任由雅盈摆布,并无任何动作。等雅盈喂完药,她便须臾不离的守着云音。
帐篷内没有声音,朗拓也卧在一侧簟席上静心等候。
雅盈看着云音,看着看着不觉淌下眼泪来,自言自语道:“往日拓哥说我不会知道你过的什么日子,我还不以为然,心里觉得最苦的莫过于连爹娘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可惜我究竟不知道云儿比我苦上百倍!难啊!想着都替你觉得难。你说你做云舟人呢,还是做胡人呢?”
……雅盈絮絮叨叨,淌了一脸的热泪。看得朗拓又好笑又伤心,只能出声宽慰:“傻雅尔!有你这样宽慰病人的?连你都哭成这模样,一会云儿药力发作了,你如何照顾她?”
雅盈听了,抽了一口气,连忙擦干了眼泪,挤着笑容说:“拓哥说的是!”,说着又低头去看云音。云音长得很好看,细细看了多少能发现那胡人的深邃轮廓,只是那轮廓仿佛被南朝的烟雨氤氲过了,变得雅致而温柔了而已。雅盈这样守着云音,让她又想起年幼时候有父母陪伴守候的温柔恬静的市井日子。那时候,多好!不自觉,雅盈摸着云音的头发,轻轻笑开:“云儿,我们是同乡呢!你母亲一定教你云舟话对不对,也给你唱过咱们云舟的儿歌吧?”
“小儿郎,挂玉璋;小儿女,弄瓦愉。阿爹琢玉忙,阿娘纳鞋忙;阿爹烧瓦忙,阿娘绣鞋忙……”
雅盈轻轻哼着,一遍又一遍,仿佛这烽火狼籍的战场也不过是前院的荼蘼架下……
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儿歌,云音又开始轻轻颤抖。
雅盈发现了,只轻轻拍着她安慰:“云儿,不要害怕,你生病了,一定会难受的,熬过去过了就好了!”
云音朦朦胧胧中只觉得小腹钻挖般的又胀又痛,而耳边久违的温柔,令她一遍又一遍的想起了她的阿摩敦。她浑身难受,更强烈的渴望年幼时候的温柔温暖。当她挣扎着睁开眼睛时,她却意外的看到了雅盈。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禁j□j道:“阿摩敦……姐姐……”
雅盈一愣,连忙伏低身子凑近云音:“云儿!你醒了?是我,是雅盈姐姐!”
那边朗拓听到声音,也连忙站起走过来。当看到云音睁开了眼睛,他不禁有些欣喜道:“云儿,你不要怕,会好的,知道么?”
云音累极,却确认了眼前两人确实是朗拓夫妇。刹那间,她心中有些温情浮起,却也在下一刻,陷入生不如死的苦海。昨日今日,是是非非,涌上她的心头,她下意识的紧了紧左手握着的步摇,缓缓看向朗拓,灼灼光亮的眸子中染满湿意:“先生、先生……”
雅盈以为云音要与朗拓说话,只往一侧让了让,让朗拓好听的更清楚。
朗拓凑近了一下,却听到云音说:“先生……求先生……别告诉、别告诉……他……我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