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下来,云音眸中的光亮颓然熄灭,眼泪瞬间淹没了桃花面。
雅盈愕然,不可置信的看着朗拓。朗拓弯着腰,紧紧的皱了眉头。他楞了好一会,才叹息着站起来:“雅尔,你细心照顾她,务必令她如常饮食。若她有不妥,我留一个方子。你喂以汤药养以饮食,一直让她活着等到我回来。”
雅盈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却一面抽泣着一面答应朗拓。
……
温岫与刘破虏谈过之后当夜,他的大哥从彭城回到了金陵。
两兄弟会面,温乔并没有责怪温岫,只是拍拍他的肩,调侃他:“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昔日李琴师这曲子,用在长卿身上,也不为过!形势虽然迫人,但你不要为之灰心丧气,知道么!”
温岫苦笑,无奈的接受了大哥的这份关心。
两人仔细的论了当下的战况形势,大抵心中有了一个算盘。此后,温乔马不停蹄的赶到淮水下游,积极应对尹强的所谓百万大军。而温岫,则一直呆在家中。
形势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他的父亲因此会承受多少朝堂压力,温岫不敢想象。然而温安却从未因此将压力转给温岫,回到家中他仍然清淡温和,对温岫没有多半句的责备。
温岫这些日子一直在努力尝试面对云音,以及他和云音的过往。自从破虏告诉他始末,他便觉得有些同情云儿的身世,可又有一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有余悸。他也尝试着理性的分析他和她,诸如他算计过她,她甚至因此差点丧命。到了今天,云儿弃他而去,也只不过换了个个。想明白这儿,温岫也能明白云音不过尽了自己的本分。但这个事实让他痛不欲生,毕竟他在云儿身上的用心,本不应落此下场。
尽管他用尽了心思,也想到了此战应该如何应对,但他失去了往日坚定无畏的信心:他还能帮助他大哥力挽狂澜么?他这么做对么?还有……他和云音,就此支离破碎的结束了么?
他说服不了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所以明知道局势不容他推延,他仍迟迟下不了决心。
到了七月二十二日,温岫罕有的迎来了客人,是朗拓。
朗拓一身风霜,却还能从容地笑着对他拱手致意:“长卿!朗拓冒昧来访!”
温岫看见朗拓,立即迎上去,一扫月余的阴霾:“先生!稀客!何事能让先生出山?”
朗拓笑笑,眼神暗示温岫要单独说话:“拓来寻一味灵药,还望长卿不吝见赐。”
温岫一沉吟,遣散仆人,请朗拓卧下:“长卿这儿还有先生用得上的灵药?先生请说。”
朗拓看到温岫不过月余就蓄了一脸的胡子,想到云儿的心字成灰,不禁暗自喟叹。他用心斟酌用词,直饮过一半盏茶后才缓缓说道:“日前有位痴人,驱驰了两天一夜,只为请拓下山请脉。”
“医者仁心,拓不能辞。见到那病人时,她已命悬一线,了无生趣。”
“拓为她用药,她无力抵抗,头一回流泪相求,求我不要告诉她的情郎,她怀了他的孩子,她说……她该死……”
温岫的一盏茶搁在唇边,久久不曾放下。
“了无生趣的病人,拓是救不活的。可是,那病人全身的血几乎流干了,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支明珠步摇……拓猜想,她虽然愧疚欲死,却并非了无生念,如此,或许拓还能找到灵药。”
温岫生硬一笑,放下手中茶盏,低头沉吟。许久他抬起头来,一贯的浅笑掩藏自己的纷乱心绪:“先生,你知道她的身份……你也该知道找你的人有什么用意。”
朗拓心中光明,忠厚笑道:“拓为医,是不看贫贱身份的。长卿,我知道孙天师找我,是为了让我找你。他是男人,他不能找你、亲自求你,但又不愿云音就这么去了,因此只能不辞辛苦日夜驱驰找拓。他要我找你,即使背后有谋害你的谋算,也只不过是他想救云音公主的借口罢了。天师如此举动,其情可悯,其心可怜。”
温岫说不出话来,半响,他才不是滋味的叹道:“先生,长卿并不知道究竟如何才是对的。”
朗拓摇头:“长卿,我也并不知道我是否做得对。更不知道你与云音或者天师,是不是都对。或许你该知道吧?鲜卑段氏的月音公主在淮南一战后已经与尹融结盟,而后更与孙天师有盟约,只要南梁一破,天师封为国师,摄南地政务,娶云音公主。长卿,云音可怜!”
朗拓一席话下来,温岫鼻子微酸。是啊!云音可怜!
她生而注定饱受磨难,五岁国破家亡,背负着亲姐族人的怨恨,卑微的活着。好不容易看到复国的希望,却一再的被亲人利用陷害。对她而言,连父母的血海深仇都成了黄粱一梦,就真的了无生趣!
可是这样的她,从未抱怨,从来活得理直气壮。他心疼她,真的心疼,心疼的要用力压抑才不至于手指颤抖!其实她今年不过才十六岁,正当的年华,却要承受这么重的重担。温岫迟疑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问道:“她还好么?她……她太任性。我知道她外强中干的身子,一直小心节制。可是她……或许当日她就抱着太深太重的心思,可恨我并未能看穿她心里藏了那么些苦……”
朗拓扶着长卿,坚定的支持着温岫最脆弱的时候。
温岫得了朗拓的支持,不由低了声音倾诉自己压抑多日的痛苦失意:“我算计过她,我一直觉得,家国朝堂,不该掺杂儿女私情。可是她头一回被孙彦当成祭品,我就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能丢下她。我知道她苦,所以待她很用心,可是她真的在乎我么?她把我推到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步!可一想到她这样坎坷的身世,想到她这样受的这些苦却没能换回她亲人的一点眷顾,我却始终看不透体恤不到,我又……先生,长卿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朗拓一路听,直到最后温岫陷入沉思,他才提醒道:“长卿,你素来推崇庄老是么?时至今日,你遭遇这样的事情,你还信奉你原先信奉的么?拓并不能告诉你你能怎么做,更不能判断对与错,或许,这一切还在你的心里。”
……
温岫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敛了神色,笑道:“叫先生笑话了!”
朗拓摇摇头:“所谓交友,自然该能彼此倾听。”
……
☆、心光明
温岫吩咐常平准备剃刀、沐盆。
常平准备好之后问温岫:“公子,您是要剃须么?常平准备好了。”
温岫笑开,一如往日。
常平见了有些感喟:“公子,您终于笑了!”
温岫不置可否,轻轻从常平手里接过剃刀,又轻轻的不容置疑的说道:“我自己来吧。”
常平微微惊讶,然后轻轻一笑,答应一声是。
温岫举着剃刀,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样子,忽然有了些调侃自己的心情:“常平记着我今日的样子吧,往后不能再有了。昔日有人对我说过,她若是男人她也留一把络腮胡子,用来吓人也好。今日一看,果然颇为吓人。”
常平果然忍俊不禁:“是呢!奴婢早就吓坏了,恨不得早替您剃了。”
温岫又一笑,然后吩咐:“你去吧,吩咐破虏、阿忠和轻烟,我将出趟远门。另外,一会我想见见父亲。”
常平淡着脸,很郑重的答应了一声,又叩首,然后离开。
不多久,温安在书房见了温岫。
温岫一见到自己的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先行了稽首大礼,然后卧在下首处说道:“父亲大人,孩儿该去做一个真正的男子。”
温安看见温岫如此郑重,就知道温岫有了打算,因此问道:“岫儿,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男子?”
“肩负家与国,谓之真男子。”
“何谓肩负家,何谓肩负国?”
“保护宽容爱人,给她一个家,谓之肩负家;铁血护国,至死不渝,谓之肩负国。”
温安动容:“岫儿!那名女子仍值得你如此么?”
温岫一叩首:“父亲大人,您在朝上,素来被陛下猜忌,陛下身边小人环绕,我温氏一族,每有无妄之灾。但陛下的江山社稷一旦有难,父亲仍殚精竭虑为之谋略。父亲身上,此心光明,无谓艰险的道理,孩儿看明白了,也想明白了。”
话至此处,温安知道这个孩子的心底依旧坚定而光明。而他由衷的相信,怀着这样心意的孩子能排除万难!他心中满意,却还是平淡询问:“是么!然而人并不能凭着意志决胜负,淮水一战,我儿有何见解?”
温岫再叩首:“尹强虽然号称百万雄师、投鞭断流。然而孩儿以为不过言过其实。早前尹强座下大将吕光领兵十万西征,因此孩儿计算后认为尹强用于南侵的氐族精锐不过二十万。其余皆是尹强强征各族的杂牌军,再加上伙夫、马夫等,真正南侵的有六十万已经是满打满算。”
“尹强纵横中原二十年,每破一国,接将所破国民强迁至其王庭,一为防止这些人再举义旗,二为加强自己的京畿防备。然而此举则令尹强京畿满布异人,一旦尹强离开王庭,震慑减弱,这些异族人将极容易引发大变。这一处,大哥早有谋略。”
“早前吕光西征,带走尹强十万精锐,父亲、大哥还有孩儿,都认为尹强不应再南侵,否则不免后院起火。然而,尹强却因此亲征淮水,父亲,其兵败之日不远矣!”
“孩儿今日就离家,孩儿此行要做三件事。若孩儿做了这三件事仍不能助大哥力挽狂澜,孩儿以死殉国。”
温安心酸,却浅笑着鼓励安慰:“此心光明!岫儿,你既然光明,就能照耀阴暗。去吧,心无萦系的做你想做的三件事,你一定都能做到!”
温岫三叩首,辞别父亲。
出得门来,老嫲嫲手捧出云剑由常平扶着:“公子,夫人令老奴将此剑系在您的腰间。”
温岫作揖,接过母亲的嘱托,然后依旧一顶斗笠一支竹杖,与阿忠、轻烟、刘破虏奔赴淮水战场!
……
云音没有死,生命的因缘赐给她活着的理由。
朗拓走后不过一个时辰,云音腹中胎衣落尽,而后渐次止血。朗拓不在的时候,雅盈很用心的照顾云音,所以换回了云音对她的好,雅盈也就成了云音唯一愿意说话的对象。
云音的话,还有她的绝烈,撕碎了太多人的心。云音决意求死的这段日子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煎熬,连云音的奶娘、段月音都不例外。
孙彦知道云音好转,性命无虞,没有再强迫她做些什么,只是每日去看看她。有时候他很后悔,后悔他当初那样对她,以至今日她宁愿死去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愿望。其实他一直相信,对云音而言,他曾和温岫站在同一个起点。他怨恨老天不公道,同样算计云音,温岫却比他走运,得到了机缘,获得了她的垂青。直到今日,他似乎成了旁观者。尽管如此,他为了她,还是不得不去把朗拓请来。孙彦觉得很矛盾纷乱,却始终没有放弃希望,他仍然相信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他会成功,成功的把握他想要的所有!
朗拓在八月初回到了项城,这时候云音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坐起来,缓缓散步。其时,淮水两岸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大战一触即发,朗拓回到项城不过一日,感觉到此况,便向孙彦请辞。毕竟他是个汉人,并不方便呆在胡人的兵营中。雅盈很不放心云音,但朗拓还是把她拉走了。
雅盈走后,云音彻底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时候一睡一整天,不理任何人。阿妈有时捧着云音最爱吃的食物一等三四个时辰,却只有流泪倒去的份。
云音其实真的不是矫情,叫旁人都不得安生。她不愿意跟着月音与尹融苟合,更不愿意真的看到她预见的月音之败。她背叛了自己最珍爱的东西,却没有换回阿干阿摩敦的尊严荣誉,她只有死,才对得起自己对温岫的一腔钟情和感激。她之所以没有举剑自裁,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心中九转回肠,仍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与温岫的一段过往。
八月初二夜里,温岫潜入了段月音的王庭,在大帐旁的一顶小帐篷中,他见到了才两月不见的云音。
云音左手仍握着明珠步摇,人么,行将就木的模样。
那一刻,温岫觉得痛也觉得释然。朗拓没有骗他,云儿……也没有骗他,若她对他真的无情无义,她用不着想不开,折磨自己。
就在温岫再见到云音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彻底变得光明。他和她,就算以前有过多少计较,此后,他都会一一擦拭干净!
温岫伏到云音身侧,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唤到:“云儿、云儿!”
云音睫毛轻颤,星眸半睁。她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以为做梦,多日来的辛苦让她情感瞬间决堤,眼泪倾泻而出:“温岫……温岫……”
温岫怕云音太大声,惊动旁人,用手轻轻捂住云音的嘴,在她耳边唤到:“云儿,你醒醒,别说话,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么?”
云音啜泣着竭力睁开眼,微光中有一抹熟悉的轮廓伏在胸前,仿佛旧日南山中一再发生的样子。她不敢相信,伸出手来摸索着低喃:“我做梦么……做梦么……”
温岫浅笑,轻轻的吻着云音的脸:“云儿,不是做梦,是我,温岫,我来找你,找到你。”
云音明确无误的感觉到温岫温热的唇,还有他隔着衣物透来的体温!他真的来了!她不可置信,更抑制不住惊喜的颤抖,只能双手环着温岫,找到他的唇,努力述说自己的心绪。
两人在黑暗中汲取着彼此的力量,微微一点星火,足矣让他们燃烧。
最后,温岫喘着气制止云音:“云儿!你才……云儿,你身子……方便了么?别任性,此刻,我有话对你说。”
云音并不想理那些成为定局的事,她流着泪扑到温岫怀里,低声说道:“我好想你。”
温岫紧紧抱着云音,在没有言语。
云音听到温岫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她素来毫无依靠的心终于觉得很安定,从此不再害怕和忐忑:“温岫,你杀了我吧,我死在你剑下,我没有遗憾。”
“傻瓜!”,温岫低声说:“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云音微微惊讶,温岫一笑,把她搀起来:“你淘气,不愿吃饭沐浴是么?”
云音听见温岫还调侃他,嘴巴一撅,又偷偷掉眼泪。温岫拍了拍她,然后给她披了披风,才扶出帐篷。
这时候云音才注意到温岫竟然穿了氐人的军服!她深谙兵营里的危险,没有多问,跟着温岫很快出了她阿姐的营盘。
出了军营后,温岫背起她,飞掠到一处土坡后停下。
云音站稳时,就听到一声呼唤:“云朵儿!”
她微张了嘴,她记得这样的呼唤!小时候,她的阿干会这样唤他,还有爱她疼她的叔叔、寄奴哥哥!
黑暗中走来英挺爽朗的男子,他脸上有一道可怖的疤痕,是那场噩梦的烙印!云音心中盈满说不出的滋味,她哭着扑上去,鲜卑语喊道:“寄奴哥哥!”
刘破虏大笑着抱紧云音、带她转圈,一如蓝天白云草原上的昨日往事:“云朵儿!你又淘气了,你忘了你娘的话?对哥哥,要说家乡话!”
云音说不出话,只会呜呜的哭,又咬又扯的把眼泪鼻涕都蹭到破虏身上。
刘破虏任由她释放,只责备她:“不是早过见过我了,那时候怎么不扑过来?云朵儿!你不该假装不认识我!”
云音呜呜的哭,然后抽搐着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和你不一样……你是真正的汉人……你没有道理像我这样。”
刘破虏乐呵呵的用袖子给云音擦脸,又有些笨拙的哄到:“你别哭了,你小时候也不会这么哭,哭得脸都花了!你不要胡思乱想!以后就好了,什么都过去了……哎!我真不会说话……”,说着挫败的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温岫。
温岫轻轻摇头,笑着上来接过云音,对破虏吩咐道:“孙天师差不多了,破虏,你去准备吧,我与云音再说说话。”
破虏会意,又安慰叮嘱了云音两句,就离开。
温岫扶着云音坐到一侧石头上:“云儿,来,我们说说话。”
云儿擦干眼泪,自嘲道:“说什么,你都知道了!”
温岫温柔而坚定的看着云音,轻轻说道:“云儿,告诉我,把你愿意说的不愿意说的,都告诉我。”
云音眼中浮起眼泪,呢喃道:“我不止会各族语言,还会唇语。阿摩敦……我娘,从小就教导我学鲜卑语,也教我学吴语,云舟本地的话……只要她懂的,她都变着法子教给我。在南山……我认出了寄奴哥哥,可没敢去认他。他不一样,姐姐害他和叔叔,他能找姐姐报仇,可我若杀了我的手足,阿干不会原谅我。”
“我在银杏树上看到你和寄奴哥哥说话……有时候你在书房自言自语,我也能读到一些……”
原来如此……但,这些都不再有关系了!温岫把云儿抱紧,然后从腰间取出出云剑:“云儿,你知道这枚玉扣的用处么?”
云音摇头,又变得有些沉重:“月音与慕容垂结盟,我知道,但事前我并不知道还有天师道夹在其中。”
“云儿,这枚玉扣是假的。”
云音惊讶!
温岫浅笑道:“傻瓜!段月音从始至终都恨你!”
云音又掉眼泪,低声呢喃道:“我知道,我早知道……”
“一切都是天意,云儿,你母亲对你的担心没有错,你会因为你的身份受尽磨难。至少对你的族人,你并不是他们的一员。段月音开始以为与慕容垂结盟,她能顺利复国,因此她根本没有顾及你的生死,即使你活着出了荆阳,她也会想办法除掉你。这枚玉扣,一旦你交给孙彦,孙彦必杀你无疑。”
“段月音想复国之余,也要凝聚族人的心,除去你这个混血公主,她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只是她想不到孙天师最终一败涂地,没能成功窃国。如此一来,慕容垂北有尹强压境,南有我大哥的虎视眈眈,难免自身难保,更别提帮助段月音复国。所以段月音在淮南一战后立即抛弃了慕容垂,转而投向尹融。”
“这一次……云音,你的身份,对段月音而言,始终是个麻烦。把你交给孙彦,她能顺利表明自己的正统身份,更表明她不会延续你父亲的亲汉政策,她会、也能够保障段氏各个部族的利益,如此,段氏各个部族才能相信她支持她,而且,她甚至能得到孙彦的谅解支持。假玉扣在前,将你交给孙彦在后,段月音算计极精。”
云儿失神轻笑,苦涩无边:“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她与她母亲,不知道对我和我娘做过多少事。可是,这些怨恨争斗,到了阿干死后,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有时候我很想问问我娘,为什么要生我下来,无论怎么做,我都错。”
“其实我知道她恨我,她也并没有真的养我,是我死赖着不走……他们打我……我就记着我娘的话。如果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
确实,天下之大,段云音并没有容身之所。
温岫抱紧了怀里的云儿,云淡风轻的笑笑:“破虏对我说过,你母亲曾经不愿意把你生下来,因为你还没有降生,她已经预见了你这一生的困境。然而,她最后还是把你生下来了,知道是谁留住你么?”
“是你的父亲,健敕大汗!或许你父亲推行汉化失败了,但他说的、做的并没有错。胡人若不习汉人礼仪,不学会用典章制度治理胡汉两族,迟早败亡。北方数族立国皆不能久远,都是这个原因。你父亲坚持你母亲把你生下来,或许在他的心里,你是他的希望,是统国得以延续的希望。”
“我记得你说过,你常常梦见有个男子为一个女子画眉……云儿,一定是你的父亲为你的母亲画眉,你看见了,就记下了他们的恩爱。也因为他们的恩爱,才有你。你这辈子……虽然很苦,但云儿,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你还能坚持你认为对的么?你的父亲母亲因此丧命,你还敢坚持他们、延续他们么?”
云音迷茫而痛苦,眼泪潺潺而流:“我不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阿干一定希望统国复兴……温岫,我害死你了,对不对?你们的皇帝会不会把你杀掉?”
温岫浅笑,黑暗中,光芒咋现:“云儿,我们不要管一前一后还有多少算计!这一次,你不要再为谁而战,只为你自己,只为你的阿干阿摩敦对你寄予的希望而战!输赢都对得起你自己,好么?”
云音没有立即答应温岫,她抽泣着,扯着温岫的衣襟问道:“你呢?我们要做敌人么?”
温岫又笑,渐渐有了不羁的风度:“做我的敌人,要有勇气与智慧,你有么?敢么?”
“可我不愿我们是敌人、做你死我活的敌人。”,云音哭道。
“云儿,你一直很坚强,这一次,也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我会我的家国而战,但我们并不是敌人,因此我和你,有同一个家,会永远在一起。”温岫把云儿脸上的眼泪一一擦去,温柔而坚定,自信而磊落。
云音呆住,许久问道:“若你死了呢?”
温岫笑着抚云音的脸:“我死了,你跟着。”
云音又呆呆问道:“若是我死了呢?”
温岫笑得更自然而平和:“我在,你不会死。”
云音抿了嘴。
许久,她擦干眼泪,握住出云剑站起来,像一个真正的鲜卑战士那样宣誓:“我的父亲,是鲜卑段氏的大英雄;我的母亲,是云舟最美丽智慧的女子;我,段云音,融了他们最优秀的骨血,是天下最骄傲的公主!我将为我的荣誉而战,直至流干最后一滴血!”
……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的淝水之战失败的原因很多,我用温岫的嘴说了三点。其实当时在北方的数族,都是穷兵黩武的活着,一旦真正的治理庞大的疆土,无不分崩离析。北秦,差不多也是如此。苻坚把他征战过程中征服的异族都强迁到他的王庭,当然代表是小凤凰和清河公主了,最后的结果,他的氐族精锐一旦在淝水之战中丧失,这些异族立即就造反,苻坚想善终都难。
淝水之战打得相当狗血,看起来苻坚亡败的原因很简单,但其实也不是。淝水之战前,苻坚重要的汉臣谋士一再强调不能南征,结果这名谋士在世时,苻坚好歹按捺住了,但这谋士一死,苻坚就不淡定了,先是吕光西征西域,带走十万精锐,不过送回来一个重要人物,鸠摩罗什。但西征还没有结束,苻坚就大举南侵。
华夷之辨在那时是个潮流问题,我从中明白的是,汉文化……太强大了,强大到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一个异族文明能够征服她、毁灭她,最多只能匍匐在他脚边,贡献自己、参与他。
本文设计之初,尹融这个人物也是野心勃勃的,北秦王庭之内也是波诡云谲,只是我都省略了,不然大家看的很累。
温岫……sign……他是我三个文中,最伟岸的男子。此心光明,是对他最大的赞誉。
同样心灵光明的足以照耀黑暗的,我认识的,还有古今奇人,王阳明。或许我下一篇该写他?诸位读者们,有什么建议么?
☆、起雄心
轻烟突然出现在身后:“公子,孙天师合围了这个土坡。”
旋即,孙仲林只身一人出现在两人面前。
温岫牵着云儿站起来,粲然一笑:“云儿,别怨恨,孙天师对你用心良苦。”
云音抿抿嘴,却连看也没看孙彦,只盯着温岫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四方甲士举着弓箭出现,孙彦浅笑着走进一步:“温长卿!别来无恙?”
温岫低笑:“仲林!劳你用心!”
一句话戳中心事,孙彦大怒,对身后甲士喝道:“少废话!射!”
云音大急,立即挡在温岫胸前,神色凄惶的大吼:“不要!”
温岫笑开,把云音拉了回来:“云儿,我会在这儿,是仲林驱马两天一夜的缘故。有仲林在,云儿,就能平安。是么,孙仲林?”
孙彦盯着温岫,没有回答温岫。
温岫毫不理会孙彦的不回应,径自说道:“仲林,收手吧!这一次,你也绝无可能窃国。天师道即使道众众多,却不是立国之本。段月音,背弃盟约,自然不可能复国成功;即使是尹融,此战,他必败无疑!”
孙彦冷笑一声:“是么!长卿!段月音不过是小人,她的成败与我何干!此战,是我东吴孙氏与你温氏之战。谁输谁赢,言之尚早!”
然而,孙彦话音未落,段月音后方粮草突然燃起熊熊烈火,甲士大惊荒乱。
就在这时,温岫突然将云音往孙彦处轻轻一送,便急速腾空后撤,须臾间,离开包围圈,并留下一声长啸:“孙仲林,你请我来就该料到我能走!”
孙彦接住云音,丝毫不理逃匿的温岫,反而盯着远处火光,冷冷一笑:“段月音,群雄环伺,你也敢轻言复国!”
云音心中黯然,扯开孙彦,挽起出云剑,转身离开。
孙彦一把拉着她:“你别忘了!你日后是我的妻子!”
云音轻轻一笑,前嫌冰释,她回头:“孙彦,你娶不了我的。你输了,我会跟温岫一起走;你赢了,你也不能娶我。你忘了?我是杂种,若是日后鲜卑人与你有纷争,你会第一个把我献祭。”
孙彦沉默了。
云音又笑:“我想明白了,只要你想争这天下,你就永远不能娶我。所以,我不再恨你,也不会再怕你。”
云音说罢,没有再回避孙彦,只是轻轻拉开他的手:“温岫教我,人要知道感恩,往日我当他放屁,眼下我也不会对你感恩戴德,但我没那功夫恨你。所以,你放心,我不会离开这儿。只是,孙天师,人不该贪心。”
云音回头,走向她阿姐的大帐。
此时尹融已经离开项城,亲自前往矶石场督战。在尹融看来,只要拔除矶石场、寿阳两城,尹天王的大军就能兵分三路直取不远处的金陵。
云音走进段月音大帐的时候,段月音和她的谋臣们正因为粮草被焚而暴跳如雷。他们看见云音进来了,立即下令武士抓拿云音。
时至今日,鲜卑段氏族人的种种行径再不能令云音觉得伤心难过,她冷冷的盯着涌上来的甲士,鲜卑语喝道:“无知小人!你以为南梁的温氏是如同你们一样,是连字都不多会几个的人么!温氏将《孙子兵法》演得出神入化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段月音听闻了冷笑一声,站出来挥退了武士:“汉人会什么兵法,我们草原上的好汉跟着狼猎食,也学会那些本事!你乱我军心,我能将你处斩!”
云音慷而慨之:“是么!段月音,你的谋士跟着你在荒坞多少年?你的武士多少年没有操练?群雄环伺,你的底气从何而来?”
月音深吸一口气:“我们鲜卑族人,天生的战士!”
云音冷笑,高声问道:“氐狗尹融在哪里?”
月音怒视云音,因此无人回答云音。云音毫不气馁:“若我所说不错,氐狗必定以为他攻下矶石场,就能顺利进军南梁,所以他在矶石场督战,对么?”
月音仍然瞪着云音,在她看来,云音是来踩场子乱她军心的人!
云音丢下月音,环顾一周,朗朗说道:“然而,云音以为洛涧的洛沅才是我鲜卑段氏的福地!”
“若我鲜卑族人能扼住洛涧水道,则可在那处立足,将来退可固守一地,进可谋取南梁!泗水上的矶石场、寿阳,皆是南梁淮广刺史重点布防的市镇,以我鲜卑段氏的能力,若跟随尹融去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段云音,是鲜卑健敕大汗的嫡亲女儿,我为我英武不凡的阿干而战!请阿干昔日的忠实战将与我同行!”
云音的话掷地有声,可惜应者寥寥,鲜卑段氏中几位稍有见识的人物知道云音说得对,但敢于站出来与云音并肩作战的,则几乎没有。云音料到了,却还是忍不住伤心,天亡我鲜卑段氏!
她环顾一周,抿了嘴低了头。可她不会灰心!这一次她一定会记住温岫的话,努力做到她答应他的。她又抬起头来,浅笑道:“没有关系!我将在两日后前往洛沅,诸位愿往者,请阿姐你不要加以阻拦!”
说罢,云音离开大帐。月音的大帐因此炸开了锅。
但说实话,段月音虽然有些谋略诡计,却不是战场上的正途。若论军事素养,她远不及云音,至少云音还曾经得过温岫的指点。
云音离开大帐后,孙彦就迎了上来:“你难道真的只身前往洛沅?”
云音笑笑:“天师大人不也要去哪儿么?”
“哦?为什么这么说?”
“洛沅以下不过百余里就到了南梁京城金陵。眼下尹融十大战将坐镇,就等着顺流而下直取金陵。你这位对南梁不怀好意的天师,怎能丢了这好机会?可惜尹融是个蠢材,我要是尹融,早就挥师顺流而下了!”,云音嘲弄道:“温高门怎么可能看着他家的小皇帝连觉都睡不踏实?!他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他永远也不会惦记不该他的东西!”
孙彦喟叹,原来温岫真是云音的灵药,百试百灵,看她现在!稍好一些就不忘记讽刺他!他伸手拉着云音:“尹融他不是蠢,是不愿孤军冒进。尹天王的数十万大军极其冗重,又不习惯南方溽热,若尹融先令他的十大战将冒进,难免会被温乔分割包围!”
云音讥诮道:“可见,氐狗的好运也用完了!好没出息,黑压压的百万人马,只靠着我的情报占些先机!”
“云儿,我与你并肩作战好么?”,孙彦笑开:“你的族人不会有很多人跟着你。”
云音又笑开,看着孙彦说:“我不怕!只是,你跟着我做什么?你不要带的人马?”
孙彦一转身,背着云音,极张扬的:“我?我何止百万雄师!又何须亲自领兵!”
云音这时候才注意到,孙彦变了。旧日很有一股妖邪的味道,现在么,人清瘦了一些,但是颇为精神,就是仍旧很张扬。其实云音有点儿羡慕孙彦,为什么这些人无论输赢,总有人担待着。她么,无论怎么做都不对。可一转念,云音想起温岫的话,她又觉得很满足。
“我不管你了,反正你总有法子。”,云音一身轻松,转身离开:“我顾好我自己就好!”
回到自己的帐篷,云音看见了阿妈。
阿妈欲言又止,满脸的褶子,似乎怎么也展不开。云音笑笑,又振作精神,上前来拉着阿妈:“阿妈,我饿啦,你去弄些吃的给我!”
阿妈如得大赦,笑成一朵花似地转身出去,不一会端进来一托盘的食物。
云音伏案大嚼,她要尽快恢复些力气!
等吃饱了,趁着阿妈收拾的时候,云音摸着肚皮说:“阿妈,我要走了,这一回不一定能回来了。”
阿妈手上一停,慌到:“公主要去哪儿?你别生阿妈的气,都怪我乱说话,惹你伤心!”
云音笑笑,心里说,没关系,就算你这的那样想,也已经没关系了。
“不是的,阿妈!”,云音伸了一个懒腰,盘腿坐到床上:“我不能等了,我要到洛沅去。温岫么!老精老精的,明知道矶石场和寿阳难攻,他一定先不救这两处的。我觉得他会奇袭洛沅,所以我要赶去和他打一架!虽然他好像比我厉害,但老江湖也有说,盲拳打死老师傅,或者我能成事!”
阿妈听云音说打仗,像是孩子过家家似的,不禁又好笑又叹气:“你自己去么?云朵儿,你自己成么?”
云音喷了一口气,然后躺下来:“阿妈你就别问了!不过,你听我一句,别再跟着阿姐。你虽然是个正经的鲜卑人,但照顾过我娘,照顾过我。日后我若不在了,阿姐有些什么不顺心,想起我来,会糟践你。何况,矶石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阿妈听了又叹气:“阿妈还能去哪儿?大公主真能复国,阿妈再看一眼咱们的云中大草原,就知足了!”
云音胡乱扯了被子,闭上眼。云中大草原?她长大的地方……或许她再也不能看见了。睡着前,云音翻了个身,留了句话给阿妈:“阿妈不想留在这儿,去找慕容垂吧,他是个明白人,会收留你。”
……
云音狠狠歇了两天,就迫不及待的要上路。其实她还是很容易觉得累,阿妈也说女人小产,和生孩子差不多,该坐月子一般歇够一个月。可是她不敢等了,她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若她再不行动,她就再也无法干预局势。
八月十日,云音在鲜卑段氏王庭振臂一呼,应者……二十二人……
其时,尹强的百万大军已经陆续抵达颖水、泗水。尚未被攻下的矶石场、寿阳外围,可说是氐军如蚁。天下人无不拭目以待,看看尹天王如何把南梁收拾干净。而参与战役的各族军队,更抱有趁机捞一把的念头,因此纷纷涌向矶石场、寿阳。
段月音志筹意满,觉得尹天王架势果然不同寻常,自然不会理会云音的策略。不过,真有人要跟着云音送死的,她也真没有多加阻拦。
因此零零丁丁来的二十二个人,全都是一名叫段武的小伙子带来的好兄弟。
云音心里多少安慰,毕竟她还不是光杆司令呢!连忙上前招呼段武:“这位拓跋(鲜卑语“勇士”的意思)!云音多谢你!”
段武照着鲜卑的礼仪向云音行礼,很果敢无畏的回到:“阿武的阿干是大汉的忠实战士!公主,阿武觉得你的话很对!阿武手下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跟着公主建功立业!”
云音点头,心中明白,阿武效忠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不过他若赞成她的想法又肯跟着她,足以说明这人有胆有识!云音拍了拍段武的肩头,哈哈一笑,赞道:“跟着我的,就是我的兄弟了!咱们同生共死,建立功业!”
两人寒暄过了,云音一一认识了其余的二十一个人,就翻身上马,喝道:“兄弟们!跟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算了一下可能堪堪三十万,或者差一点。
云朵儿,轻云出岫啦……
☆、战洛沅(1)
才行了两日,在进入荒坞的时候,云音看见一个黑衣人,倚在高高的坞壁上吹箫。箫声……清浅柔和,仿佛召唤远去的良人。
云音逆着阳光,隐约认出,是孙彦!
她记得呢,头一回见孙彦就是在荒坞。那时候尹融的探子一头闯了进来,结果被这位高明的天师一顿箫声给招呼干净了,连她么,都差点跑不赢!
往事凄迷,叫云音心中浅柔起来,她向孙彦招手:“你不下来么?还真跟来了?”
孙彦住了箫声,将萧反手插回腰后,然后纵身一跃,坐到云音身后:“记得你在这儿见过的灰衣人么?云儿,你跑得倒快!”
云音笑哼:“你真要跟去?”
孙彦悠然一笑:“云儿,我不会让你独自送死!何况,我与你的判断一样。重获洛涧水道,对温乔温岫而言,不是最要紧的,却是振作士气、安抚皇帝的最好办法。”
孙彦伸手抱着云音,惹得云音生气:“你要去便去,上我的马干吗!我的马是段月音不要的,本来就不经跑,你想累死它么!”
孙彦低笑,反而缠得更紧,马鞭一下子甩出去,两人便跟马弹了出去。这时候孙彦才说:“当日你丢给我几个金豆,够你买两匹好马了!我说云音公主,你连一匹马还得靠着段月音施舍,还敢带着你的二十个傻兄弟进洛沅?!”
云音冷哼,汉语低声说道:“他们傻?他们胆儿肥得长了毛,一肚子的热血都冲着建功立业去的,我不叫他们拼个血本无归,也真对不住他们这份狼子野心!何况,温岫说了,他在我不死,我是个得寸进尺的人,我总要对得起我的阿干阿摩敦!”,说罢,低喝一声夹紧马镫,闯进了荒坞。
孙彦被云音带的一阵畅快,只浑身被清空又瞬间充满热血般的痛快!
八月十四日,云音一行抵达洛沅外二十里地。
然而云音到了此处去徘徊不前,反而叫段武等人四处熟悉地形,尤其吩咐要找到藏身之所。
段武不明白,因此问云音怎么回事。
云音也不瞒段武,一一说明了:“我说段大哥,若是阿姐肯听我的,我敢保洛沅是咱们的。但眼下,咱们二十二个好汉,能拼人家几万人马?你放心,有你和你兄弟建功立业的机会。南梁的人马很快回到。”
段武想了想,笑着问道:“汉人有句话,阿武觉得很有道理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公主是这心思?”
云音笑着点头,然后又说:“洛沅里头是氐狗的十大战将,跟着氐狗征战不下百场;南梁么,楚子军,才冒出来的厉害人物。要在他们身上打主意,段大哥,你有胆子!你既然有胆子,想必也是豁了性命的,这样么,咱们就越兴干一场,横竖来世上一遭,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如何?”
段武听了云音的话,哗的一声又干净利落地行了个鲜卑军礼:“公主!段武小时候听阿干提过,大汗年轻时候也是凭着二十副铠甲奔驰在大草原上的。阿武和这些弟兄若怕死,也不比跟着公主!”
云音舒了一口气,依到树根下闭目养神:“好!段大哥只听云音的!昨夜我探了探洛沅,这地方,原先不是楚子军守的,其实就一土坡围成了个寨子,不好守,却容易攻得很。氐狗想必也知道,这回正拼命伐木加固防备。另外,寨子北面按说是他们的腹地,却也如同东面一般巡视严密,想必是日后辎重出入的。如此么,倒也省了咱们日后的功夫……段大哥,寨子咱们不动,日后还有用!不过,你瞧见这儿地形了么?”
“请公主明示!”
“淮水每年至夏日暴雨时,总有决堤的事。为了活命,淮水两岸的人比赛着筑堤,到了荒坞以下,淮水成悬河,堤坝远远高于市镇。往日在荒坞,那条堤坝,早已经淋坏了。段大哥,你说,咱们该怎么做?”
段武听闻了大喜:“公主是想!阿武明白了!”
云音悠然一笑:“明白是明白了,但段大哥,咱们只有二十二个兄弟,能挖开一条堤坝么!天师的人马、氐狗的人马、温岫的人马,只怕荒坞里头不太平,你们能躲过去么?再有,就是躲开了,你们不谙水性,怕被淹死么?最后么,能瞧得准时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