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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5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段武一愕,嘴唇一抿,神情一肃,断然道:“公主,您放心!”

云音浅浅一笑:“段大哥,日后吃饭还是喝粥,就看兄弟们的了。”

“公主,阿武这就走了!”

云音听着段武的脚步声走远,才又睁开眼:“我说孙天师,你能别老盯着我么?”

孙彦从树上跃下来,笑着说:“不盯着你,指不定你闹出多大的事来。”

云音听了吃吃地笑:“我那二十二个不要命的傻兄弟真成了,你说这回要闹多大的事?”

“云儿,我真怀疑,温长卿来看你,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你就是一头白眼狼!”,孙彦咬牙切齿的,偏偏语气里都是纵容宠溺:“他与我,无不用尽心思的为你好,你还只盘算着怎么要我们的命!”

云音不屑一顾的撇开头:“你要这样说话,那就比温岫差远了,他比你明白!淮水上有些本事的人,谁不是白眼狼?你没有好处,能让我扒开堤坝?你想温岫死,也不想氐狗全占了好处罢了。我就站在这儿,我就只有二十二个人,我偏还要把洛沅给搅和了!何必惊叹我仅剩的这点骨气,我若有本事,像你们一样多好,输赢都有人担待!”

话音刚落,孙彦一把把云音拥在怀里,却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啄了一下云音的额头:“是么!你、我、温岫,甚至段月音、尹融,我们都是敌人。没错,是敌人。可是云儿,你不要不相信,我的心里,总有一半是留着给你的。”,话到这里,孙彦伸手至云音的左掌心,似有些迟疑的触碰那微微凸起的一点,然而也就在那一瞬间,他又迅速收回了手,极低沉的声音:“对不起……”

云音心底仿佛被人重重一击,说不上痛,也说不上不痛,更说不上悲喜,只是有那么一刹那的震动而已。然而,她依旧推开孙彦。

孙彦没有很坚持,浅笑着松开云音,待云音转身时,轻轻说道:“云儿,你的输赢,也有我担待着。”

云音听见了也没有回头,她心里有个声音在盘旋:有温岫担待她的生死,她就已经觉得生死早已经不重要了……

八月十四日开始,小股南梁轻骑兵开始频繁出现于洛沅东面,频繁骚扰洛沅。洛沅内氐军曾派出一支千余人的轻骑兵追击,但每每是追得一段并鸣金收兵;十七日,就在洛沅氐军正在不断加固洛沅的时候,停靠于洛沅边上的氐族船坞突然腾起大火。

火光冲天,足叫云音瞠目结舌,拉着孙彦问道:“什么东西烧得这样厉害?”

孙彦笑笑:“你所料不差,温乔打响反击战了!傻云儿,这玩意,你在彭城也见识过,只是温氏更大手笔罢了!”

云音凝眉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是火油么?”

话才出来,云音大惊,拍着大腿叫道:“我的娘!这得多少火油?”

“国将不国,一点火油算什么?温乔早前接手了荒坞,很是整顿过一会,不想这下派上用场了。”

云音震惊过后,又鄙视温岫:“手笔是够大的!但氐狗也不在船坞。温岫这一手厉害是厉害,但也杀不了氐狗。”

孙彦尖眉一抬:“说到点子上了!”

云音眸子一转,笑道:“但氐狗渡江攻取金陵是少不了船的……这一招我知道,引蛇出洞!哎呀,机会来了,就是不知道兄弟们都准备好了么?”

孙彦一笑:“你问问便知!云儿,洛沅是你、我、温岫三人的战场。尹融这四万人马还有十大战将,归谁,从现在开始,就要见分晓了!”

云音一挽出云剑,扬起头来,笑道:“好啊,看看我如何四两拨千斤!”

就在此刻,云音热血沸腾。然而她也不并不知道,她和她的二十二个兄弟,将成为这场旷古战役的传奇,却又最终淹没在更为浩大的历史烟尘之中。

船坞腾起大火之后,龟缩在洛沅的氐人即使知道前面是十足的诱兵之计,也不得不派人出城应对。也就在这时,三股骑兵宛如盘龙般卷了过来。

这一刻,史称“泗水之战”拉开帷幕!

温乔的骑兵并不多,大约五千人左右,但神奇的是,这五千人在洛沅东面、南面狭长的地带中,犹如织女手中的梭子,不断切割着氐人。

洛沅氐人也是尹天王的精锐骑兵。然而尹天王多年征战,形成了重骑兵方阵行进的战法,所以在草原和平原攻无不克。但洛沅之外颇有丛林,又兼临近水道,因此沼泽、湿地密布,重装骑兵方阵反而失去其优势。

眼见兵营外的一万人马成了案上鱼肉被楚子军反复切割,洛沅内将领开始耐不住。不多久,卸去重型铠甲弓弩的轻装骑兵奔出兵营,与温乔的人马銮战。就在这时,为了减轻骑兵压力,又有为数不少的楚子军开始从东面进宫洛沅,一时间,洛沅内外,烦嚣不已。

云音看时机渐渐成熟,怀中摸出口哨,按着约定的节奏,指示段武行动。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段武一身酸臭,满身精疲力竭的领着兄弟回到了洛沅西面一处坡地。

二十余人,一见到云音,都齐刷刷的躺倒在地。为首的段武一面抹汗一面笑道:“公主放心!一眨眼的功夫,荒坞掩了一半,氐狗不会水性,一准淹死!哈!真痛快!”

云音浅笑着细心倾听,只听见不远处轰隆隆,犹如万马奔腾的架势。

孙彦不懂鲜卑语,但显然也听闻声音了,只笑道:“云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往北面地形高的地方去,等着收拾战果罢了!”

云音站起来,拍拍手,回头望了一眼,仿佛想看看氐狗的下场一般。然而这里偏僻,视野也不好,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她又回头:“孙天师,呆会就到咱们见分晓了!”

孙彦一笑,极温柔的模样:“云儿说的是!你可要小心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决定发完了……

☆、战洛沅(2)

  孙彦要转到洛沅北面,云音也没有意见。但是,若孙彦也认为洛沅北面是三人对决的地方,云音就觉得他太高估她,也太低估她。

高估就高估在云音根本没有资本与这两位大神分庭抗礼,低估么……云音既然知道,也就会想办法智取。

云音笑笑,豪气干云的叉手笑道:“那是!汉人的书上说,鹿死谁手,此刻还不知道呢!”,说着转身对躺着的二十二个兄弟,用鲜卑语说:“兄弟们,听见了,和咱们谈笑风生的这位,孙天师,到了洛沅北面,就是敌人了!你们怕死不怕死?”

段武头一个跳起来,从头到脚的扫描了孙彦一回,才用鲜卑语说:“怕死也不来这儿!”

话音刚落,背对着孙彦的云音淡眉一挑,眼波欲横不横的转过段武身上,然后转身用汉语对孙彦说:“天师大人,您的大将卢裕也该出来了吧?”

孙彦一笑,轻轻击掌两下,侍从们从草丛中牵出二十三匹好马。孙彦牵过为首的一匹枣红色的胭脂马,交给云音,浅笑着说:“这二十二位兄弟,胆色见识过人,若能活着,必能有所成就。二十二匹良驹,宝剑称英雄!至于这匹胭脂马……云音公主,这匹马训养许久,温良而不失坚韧,会助你完成心愿。”

云音笑着接过:“这马你不会下了巴豆吧?”

孙彦好笑,等缓缓笑容敛去,他温和而轻柔却不失认真的说:“云儿,你算计温岫,他内外交困,仍能宽容你,可见他是个真男子,不愧‘南山仓壑’之名。然而,我并不输他。所以,你骄傲,我不该委屈了去。去吧,我们三人,一较高下!”

云音心中一震,只含笑轻语,却不同于往日刁钻:“是么?不过,我是不谢你的。若我赢了你,你还能不后悔,我就服你。”

孙彦又是一笑,突然身后伸出长萧,势不可当的朝云音颈项挥去。

云音早有准备,口中一声急啸,身姿宛如出云乳燕般一穿一展,便避开孙彦,旋即又偏身急行两步便一跃而起翻上马背,促马而去。

云音身后的段武早得了暗示,云音一声急啸,便纷纷劈手夺马,跟着云音扬长而去。

马匹扬起烟尘,仿若红尘万丈,仿若迷津千里,个中痴儿女,各有情状。孙彦震袖扫尘,长萧归背,只轩昂一笑,便吩咐身后:“走!奇袭洛沅北面粮道,占据洛沅!”

云音早年在荒坞里长大,整个荒坞了如指掌。此刻段武水淹荒坞,云音还能觅着地势略高的地方走。不多一会,段武上来与她并辔而驰:“公主,接下来咱们也要去北面么?”

云音一面专心策马,一面低声笑道:“温乔在东南两面设轻骑兵引逗氐狗的十大战将,可十大战将也不是蠢人。还是从荒坞向淮水大量投掷火油、焚烧氐狗船坞来得有效。氐狗要灭南梁,船只是少不了的!船只被毁,氐狗不能不出城,这样温乔可牵制氐狗的部分人马。咱们水淹洛沅,可以大量冲杀这两面的人,可即使如此,要拿下洛沅,却还难!”

“请公主示下!”

“孙彦自己明明有人马,却纵容我放水,可见他有算盘,也想大量屠杀氐狗和楚子军。但是,要是温乔温岫只有这点能耐,算什么本事?!我曾提过,北面是氐狗盘查颇为严密的粮道!温岫要断绝氐狗南侵,就必须断其粮道,才能彻底重掌洛沅!孙彦正是看到这一点,所以才要转到北面去,与温岫争夺。”

“大公主曾明言公主您将来会嫁与孙天师,但阿武看来,公主与天师……却不像寻常夫妻。”

鲜卑人与汉人不同,即便是尊者的事,也毫不忌讳过问。对段武的疑问,云儿不以为意,口中轻喝促马,又说道:“阿姐把我嫁给天师,是不希望我留在王庭,使她为难罢了。天师……我自出道四方刺探,身上受伤,真多亏了这位天师大人。”

段武听了多少有些唏嘘,便不再深问,只转了话锋:“公主,咱们此去,是……”

云音留心辨路,却还分神回答段武:“还用说么,等温岫与天师打个平分秋色,我再去把他们收拾了!但愿孙天师有这能耐!段大哥!让兄弟们留心,天师未必会杀我,但对你们,云音可不敢说!记着,听我的号令!”

两人正说着就已经领头拐出了,眼前草木茂盛,渐有开阔之意。

云音见了,神色更加紧绷,只低声说:“段大哥,咱们出了荒坞了,再稍往东面一拐,就可远远看见洛沅。这儿地势平坦,若我所记不错,前面有一低矮小丘,又有些茂密树丛,可借此登高而望,并且掩藏行迹。”,说着云音减了奔势,下马,用布包好了马蹄,略饮了些水。

余下段武等人也都依照行事。

然而,到了小丘之后,云音发现了她自己的错误:所谓小丘已成光秃秃的一土坡,连马匹都要跪卧下来才能堪堪遮挡。云音不禁喷气道:“娘的!氐狗真像是蝗虫过境!上两日察看,这儿还有大树,眼下么全光了一片!”

段武左右看了,觉得不太像话,便对云音说:“公主,氐狗伐木筑城,也有坚壁清野的意思。荒坞已经淹没,天师道和南梁的人马不会往那处去,这儿又没有遮掩,咱们人少,很是被动啊!阿武看再往前,还有些树木,不如阿武带了兄弟们去哪里设伏?”

云音不置可否,深知二十二个人能闹出这番动静,已经是老天开恩了。最后她认命的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荒坞里还有些丘陵可做坞堡,可惜一出了荒坞就有些一马平川的样子。温岫这人,装得很,实际上狠辣不比孙彦少,我怕他会使计毁洛沅。如此,任是谁,都不能再进洛涧一步了,咱们出来这一趟,除了杀几条氐狗,对我鲜卑段氏却无半分好处。”

话到这里云音终究黯然,而后她又振作笑道:“段大哥,你领着兄弟去吧,想怎么做,全是你的本事!不过你记着,此番出来,只怕你们要得罪人了。若能活着离开这儿,不要回王庭了吧,去找慕容垂。咱们开战许久,却始终不曾听闻都益侯慕容垂的消息,这一战,他自有图谋是显而易见的。段大哥你有胆有谋,他会赏识。”

段武见云音要只身一人,又说了这些话,不免有些动容,因此劝道:“公主与兄弟们一起吧,再不好,咱们同生共死,也不枉并肩走了这一趟!其实王庭中明白事理的长者不少,只是……哎!公主不要为此难过!”

段武的话让云音心中微微泛酸,是啊,即使是才认识几天的人,也会说一句同生共死,可惜……云音说不伤心,大约是将自己藏的太深而已。云音却轻轻摇头:“段大哥好意,云音记着呢!可云音不能连累你们了!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送死。咱们就此别过吧!”

话到此处,段武不再多话,只集合了兄弟,郑重下马,给云音行了一个庄重的鲜卑屈膝礼,然后纵马离开。

云音目送二十二人的背影,不禁又想起年幼时候。那时阿摩敦会怀抱着自己,目送阿干远征。而更多时候,是目睹着阿干忠诚的勇士给阿干行屈膝礼。自古忠勇多白骨,历来小人常戚戚。阿干的忠诚卫士早已经追随阿干。而今,她也算得到勇士们的一礼,大约不会太对不住阿干!想到这儿,云音举目一笑,仿佛幼时抬头伸手,索求父母拥抱一般。

敛去笑容,擦干眼泪,云音纵马回身,向远处奔去。

此时,阿忠、破虏领着五千楚子军从东北面攻向洛沅,孙彦则从西面屠杀氐狗,两方人马既要攻下洛沅,又要攻击对方,场面不可谓不乱。

云音单枪匹马跃上土丘,远远眺望,只见尘烟滚滚。她辨认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发现温岫。她有些奇怪,洛沅一战对温氏的重要不言而喻,若此战败,温岫将难以翻身,那为什么他没有出现在阵前?

想到这儿,云音立即联想到昔日山间,他温柔的抱着她,在她耳边款款耳语:云儿,面临大难时,自乱阵脚乃是大忌。若不曾慌乱,自然能从容行事,克敌制胜……

云音赫然警醒,三方混战,绝不是温长卿的做派!难道……云音心中一喜复又剧痛。可笑她国破家亡时,想的全是儿女情长。

一瞬间,平天山上的初妆初眉,南山间的霞衣云眉,夹杂在家国情仇中汹涌而来,将她的理智全部淹没。那一刻,她宁愿跟着温岫同归于尽,也不愿看着族人从此覆灭!云音一闭眼,泪水潺潺而下:他果然兑现诺言,要保家卫国!

云音心中有喜,但悲怒更甚,因此一夹马镫,毫不犹豫的冲下土坡,直往孙彦而去:“孙天师!温岫意在毁城!”

然而,孙彦听不到云音的狂呼,因为就在那一刻,洛沅南面突然腾起火焰,并迅速蔓延!

洛沅,危矣!鲜卑段氏,再无立锥之地!

战场上各方人马见得南面火焰滔天,各有一番荒乱,而城中意图龟缩驻守的氐人此刻再也呆不住,纷纷如潮水般涌出。

原本候在洛沅外的天师道、楚子军,此刻真正是磨刀霍霍向猪羊了。

云音大急,一面策马狂奔,一面翻出口哨使劲的吹。

其实,不必等到云音提醒,孙彦也已经明白过来,急令号兵鸣金收兵。可惜饶是如此,等到云音左闪右避的闯到孙彦跟前的时候,天师道道众已经被氐人、楚子军冲击的散乱不堪。

云音见到此状,不免冷笑:“天师就这点能耐!南面起火,你还不知道好歹么?温岫想连你也一并收拾了,你还帮着他一起屠杀氐狗!”

孙彦苦笑,真正有苦说不出。云音哪里知道,孙彦自淮南一役后元气大伤,何况其根基本在南梁,淮水以北却基本消耗殆尽了。眼下勉强在北面凑齐两万余人,已然不易,更别说军容整齐、令行禁止了。

孙彦没有多加解释什么,只拉着云音说:“这一战,温长卿可谓费尽思量,我料他想重夺洛沅,却不曾想到他如此狠辣,索性将洛沅毁灭,叫谁也不能再进一步!罢了,云儿,你随我退到泗水再与温岫一战吧!”

云音冷笑:“帮着氐狗?即使氐狗对面不是温岫,我段云音也不干!我为洛沅而来,为我鲜卑段氏复兴而来!即使只剩下我段云音一人,我拼了命也不叫温岫毁了洛沅!”

说罢,云音甩开孙彦,抽出出云剑,直往楚子军中军奔去。

乱军之中胭脂马腾挪跳跃,躲避箭矢长枪,云音白衣胜雪,犹如轻云出岫。

破虏、阿忠看见云音一脸绝烈的奔来,皆是面色一僵,破虏不禁满脸痛色,呼道:“云朵儿!你犯傻么!”

云音嘴唇一抿,甩开胭脂马,举剑直取刘破虏。破虏心头大震,伤痛浮于满面,手上红缨枪不禁下垂:“云朵儿……”

旁边阿忠见得此况,顾不上蜂拥而来的氐人,只横剑挥开云音的一击,护在刘破虏跟前,然后面色凝重的喝道:“段云音!休要得寸进尺!今日阿忠便要将你生擒,交给二公子!”

云音力弱,被阿忠一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不肯示弱,又持剑直指阿忠,满脸倔强的与阿忠对峙。

正在这时,空中一阵疾风,将阿忠逼退两步,然后温朗的声音自头顶落下:“阿忠,破虏,绞杀十大战将要紧!”

阿忠凛然,抬头一看,见是温岫,心头大定,连忙拉了拉呆住的刘破虏,两人一道令号兵吹响号角。

温岫话毕,落在云音面前。他身着青色竹枝绵紧身武士袍,背后一顶斗笠,手上一枝竹杖,姿态淡雅安定,一如初见。他先是细细看了云音一回,复又浅笑道:“云儿方才小产,该好生将息才对!”

云音看见温岫,眸中含泪,面上有两分喜三分迷蒙,更有五分悲痛。而后她听见他说“小产”两字,心中剧痛,又不禁满脸通红。

此时氐狗纷纷如蚁,听到温岫的这句话,即使在血雨腥风中也透出那桃色绯闻如风,面色都似有暧昧。云音环顾一周,便心虚,只道温岫故意阵前侮辱她,好叫她连在氐狗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当下里,云音也不思量,大喝一声仗剑而起,与温岫缠斗。

温岫怎会将云音放在眼里,她的剑术本是他一手一脚、扶着她的腰教出来的!何况她方才遭受重创、血虚气弱?但如何才能叫她解开这心结,又如何才能叫她不伤了身,才是为难!

温岫避开云音竭力冲来的一击,立即觉得云音力道尚且不如往日一半!他心中微漾,更有千般不忍与心痛。思量之下,温岫不避反进。

竹杖轻灵,一招一式都是点在云音的破绽,不过二十余招,云音便已经狼狈不堪。

看着云音气喘不已,温岫笑开,淡淡褐眸内有柔情万丈:“还不服气么?也罢……云儿,你还记得昔日南山日子么?我曾教你念《庖丁解牛》。今日……你我阵前为敌,且看我如何学着庖丁,解你手中出云剑!不过,你若回心转意,我……也总不愿伤你性命,如何?”

温岫话说得很淡,仿若闲庭信步。然而云音想起当日茅舍之内,温岫虽然念的是庄子名篇,心中存的却是绮丽念头。她不由又红了脸,怒声道:“温岫!原来你不过是羞辱我!少废话,看剑!”

温岫嘴角轻扬,觑着云音的招式,竹杖顺着出云剑,极快的运至云音右手,只轻轻一弹,便差点将云音手中的出云剑震开:“手之所触!”

云音恼怒,回剑,翻腕,斜着向温岫劈去。温岫笑容不变,竹杖转回身后,然后极快的侧身一避,左手便在云音肩上一握:“肩之所依!”

熟悉的热度从肩上一带而过,却仿佛久久不散,叫人有一瞬的失神。而云音还没来得及恼怒,甚至连身子都来不及稳住,温岫已经顺着云音的肩膀滑下,瞬间将云音右手的出云剑卸去,右手立即就挽住云音的腰。

电光火石间,云音只来得及瞠目结舌。

温岫紧紧抱着云音,目光低垂,嘴角的笑容由心而发:“足之所履、膝之所骑。云儿,你我可算是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与当日春光j□j效于飞相比,今日万军中相对舞剑,又如何呢?”

云音想到往日他和她缱绻种种,难以言尽,不由脸皮紫涨,可她动弹不得,经不住又泫然欲泣。偏偏她生性倔强,更不肯在仇敌面前露怯,只咬紧牙关,瞪着温岫,瞪得温岫既伤心又好笑,只得不动声色的轻轻的将出云剑系在她身后……

就在云音手足无措时,孙彦飞驰而至,手上弓弩射出的箭矢逼得温岫松开了云音。孙彦得了机会,俯身一把抄起云音,二话不说的扬长而去!

那边刘破虏见得温岫这边形势突变,不由大惊,连忙赶上来想截住孙彦。温岫却一把挡着,低声道:“破虏不要去。”

破虏着急:“云朵儿被他掳去,可怎么办才好?”

温岫目光追着孙彦渐远的马匹,忍下心中万般不舍与忧虑,浅笑道:“生留着她,她会难受。段月音必败无疑,让她和她的族人都了结这段心结恩怨吧,不然云儿生不如死。”

破虏沉默,许久才说道:“公子计远!只是云朵儿又入虎穴,破虏怕她……”

温岫何尝不担心?可担心也得放手,他拍了拍破虏:“别担心,孙彦……不舍得,会护着她。何况我方才一番举动……也是叫尹融日后忌惮我,不致伤她性命。”

……

南梁纪年龙兴九年八月二十日,温乔遣刘破虏突袭洛涧上洛沅。

刘破虏大破敌军,毁北朝粮道,斩尹融麾下十大战将。

尹融布于洛沅的四万精锐,仅余五千余人逃回泗水岸边。

洛沅一战,揭开了南梁的反击战,不过一日,淮广刺史、镇武将军温乔亲自领兵七万余,汇同刘破虏所领五千精锐,共约八万余人,陈兵泗水东岸。

几乎同一日,尹天王尹强抵达泗水西岸,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要说:  温岫温岫…………

☆、战泗水

  洛沅丢失,意味着洛涧丢失,楚子军扼住洛涧水道,也就意味着尹融失去了顺流直下抵达金陵的机会。温乔温岫此举,无异于斩首。原本北朝都益侯慕容垂掌控淮水中上游重镇荆阳,尹融手中又扼住颖水、泗水、洛涧三条水道。数举齐发,南梁已无天险可依,覆灭指日可待。可现在,洛涧丢失,而慕容垂自开战至今,仍没有半分动静,尹强、尹融只能在泗水边与温乔决战,形势又是两样。

孙彦心中开始忐忑,隐隐有不详的预感。然而,尹融虽然重视洛沅,却始终认为在矶石场、寿阳的攻城战,才是他与楚子军一较高下的地方。或许,淮南战场上尹融饮恨而归,终抱着一雪前耻的念头!

尽管如此,孙彦仍抱着巨大的信心。因为天师道在南朝立道久远,他虽然没有真正雄兵在手,却颇有民心所向,这是他能在尹融跟前空手套白狼的原因。因此洛沅失利后,他马不停蹄的回撤颖水项城。

而对云音……洛沅丢失后,云音便再也无话可说,心中隐约知道段氏一族只怕前途茫茫。可她不死心,日夜奔驰赶回项城外段氏王庭。

年幼时候,她和阿摩敦得宠,阿姐和她的母亲没少暗地里使坏。她曾听说她三岁的时候,还遭受过萨满法师的恶意诅咒。这件事也成了导火索,彻底激化了她的阿干与部族首领的矛盾。从小至今,她始终生活在漩涡中心,无辜与否,她甚至无从分辨。可是自王庭分崩离析之后,这一切都变得可笑又可悲。

死去的人或许并没有争出个高低来,活着的人却因此痛苦迷茫。十年间,守着一份绝烈的骄傲,一份无望的希冀,阿妈一张光洁的脸变成了满是褶子的菊花,段月音从昔日骄傲如骄阳的女子变成了诡计迭出的风尘女子,段云音则从一个美丽漂亮的女娃娃变成了满面风霜的臭小子。中间恩怨情仇,仿佛结痂多年的疮疤,掀开了脓臭千里,叫人惨不忍睹。

既便如此,云音仍放不下。心魔么?也许。她永远也不能忘记阿干昔日的荣光,不能忘记阿干阿摩敦的恩爱,还有他们对她无限的期许。这么多年,她为母亲的一句话才能活下来,那句话成了她的脊梁。

可惜,现实没有多安慰云音一分,项城之内,氐狗仅余两万余人,其中一半还是负责辎重后勤的残兵。而段氏王庭,早已经开拔,只剩一些老弱病残,显得一地狼藉。

看见此况,连孙彦也忍不住为云音叹息:“云儿,往日不知,原来段明月对你怨恨至此!”

云音抿着嘴,然后学着松了一口气:“以前温岫教我,‘知天意尽人事’。我笑话他,说我哪里知道天意是什么,温岫就说天意未必知道,但人有心,会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有时候,不知道天意,就尽着心意。我以前真没往心里去,可是……”

云音低了头,从腰后取出出云剑,低低的声音里怀了满满的心绪:“出云剑……他总不会忘记让我带上!”,话至此处,云音笑着抬头:“温岫来找我……我知道他是按着自己的心愿做事,天意么,他也未必懂的。看到他,我这才明白什么叫‘知天意尽人事’。这一次,他的话我倒是真听明白了。”

尽管尘土满面,云音的那一抹笑,宛如云破月出,仍然动人心魄。自从认识她,孙彦是头一回听到了她的心声,那一刻,他痛彻心扉。云音没有在意他的感受,即使他能做的再多,她也将永远不会再在意他的感受。

很自嘲的,孙彦浅笑道:“原来你跟他在山间,学了这许多!除了《庖丁解牛》、共效于飞……还知道知天意尽人事,可笑我为你的这番用心。”

云音听了这样的话,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敛去笑容有些淡漠的说:“可恨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孙彦心中酸涩,难以言说。若云音真的无情无义,他对她好,她不领情,他也无话可说。可他分明知道云音心底的感情热烈真挚,至死不渝。只是,这份感情似乎永远与他无关……

此后两人同赴泗水,一路上孙彦颇有些心灰意冷,于是纠缠反复,也尝试着丢开云音。可惜,一直到最后,他才明白,情根深种,根本再难剔除。

此时,泗水两岸百万雄兵陈列,已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

洛沅被焚毁,洛涧丢失,泗水成了此战唯一的希望;对温乔温岫如此,对尹强尹融亦然。

云音不顾一切赶到阵前,可尚未见到段月音,就被人一把扭送到尹融面前。孙彦见到此情此境,竟然心中荒凉。他一念发狠,终于决心就此断了对云音无望的期盼,因此淡漠相对。

云音早有所料,只咬着牙不愿低头。待她到了尹融跟前,看见段月音端坐马上,她竟然突然松了一口气,只对尹融怒目而视。

尹融仍旧一幅谦谦君子模样,看见云音一身脏污了的白袍,却如同清池初荷般的姿态,他不禁击掌笑道:“看见公主模样,倒让我想起健敕大汉和他美丽的云舟姬妾来!”

云音咬牙,母亲生前何等样娴雅智慧,死后陪着父亲饱受凌、辱,正是拜眼前氐狗所赐!

尹融见云音不说话,便浅笑着叹气,看向淡漠的段月音说:“大汉年富力强时英勇,可惜,汉化操切了一些。”

段月音不屑,眸光扫过云音,只轻哼一声。

云音听了,冷冷一笑,正经的鲜卑话一字一字宛如钉子:“操切么?哼!别以为你学得像,旁人就不知道你是氐狗!汉人的衣裳汉人的话,汉人的经典汉人的文,你狗模狗样的学了九成!可惜北朝的高门仍旧以你们为耻,依旧巴望着南梁的温氏、桓氏和王氏!我阿干敢为先驱,笔直身子向汉人学习长处,怎么是氐狗假模假式惺惺作态可比!你在我父母故去后肆意凌、辱他们的身体,可见你装得再像,也不过是不知礼仪庄重的畜生!又有什么脸面提我的父母!”

云音一番话措辞铿锵,扫得尹融几乎暴跳如雷,他当场面沉如水,阴测测说道:“月音公主!孙天师!段云音好大的本事!一计挖堤放水,致使我军损失万余兵卒,最后引致洛沅被焚!你们说,如何处置?”

段月音把头撇到一侧,冷冷说道:“她早已是天师的人!”

此话一出,藏在月音后面的阿妈不觉眼泪涔涔。

孙彦听了,嘴角微动。他深知,只有恳切的护着她,她才能免遭磨难。然而……他用心许久,始终没有换回她只字片语的感激。或许他对她的一点绮念,该随着滚滚的泗水奔逝,不再可见。孙彦沉吟许久,终究是口有千斤,难以张开。

旦夕犹豫,表明态度。尹融温柔浅笑,对云音下令:“听闻你母亲便是侍奉健敕大汉的两脚羊?也罢,子承父业,你也步你母亲后尘,军营里侍候如何?”

云音冷笑,瞪着尹融,却不再说话。她身后的甲士因此要把她押走。

就在此时,尹融身后挤上来一名灰头土脸的校尉,伏在尹融耳边说了两句,尹融眸光一闪,又笑道:“亡国公主、名士风流?名花倾国两相欢,果然如此!云音公主,没有料到,对你用心如此的,除了风流倜傥的孙天师,还有南梁名著的南山苍壑!也罢,念着你在南山与他燕燕于飞,情深如此,也该叫你们阵前见上一见!”

此话一出,阵前有些身份的将领皆对段云音有了些意外眼光。段月音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于是冷笑着看向一侧孙彦,蹩脚的汉语讽刺道:“原来只说男人多情薄幸,不过,今日看来,段云音却也从未将你放在眼里呢。可惜了,天师大人还巴巴以之为条件!只怕日后天师治理南朝,难堵悠悠众口了。”

孙彦直至此刻,方才明白温岫阵前轻薄云音的用意,他酸涩之余,又开始悔不当初。或者云音说的对,在他心里,国有七分重,她……也不过三分而已。论用心,他早已经输给温岫,而云音耳聪目明,早就已经洞悉个中差别。

他黯然,只淡淡回应段明月:“公主说笑了。男子多情薄幸么?未必吧!昔日彦与镇南王皆为段明月座上宾,但日后若与公主相见,尚不知公主又会如何相待于我等薄幸男子呢?怕只怕,女子也未必有心吧?”

这话说得刻薄,好歹段月音也是堂皇的一国公主,偏偏都曾在这两个男人身下承欢,此等往事,叫月音如何能在万军中立足立威?然而孙彦并不只是要当众刻薄段月音,而是意指尹融。对自己的亲妹都如此炎凉,何况日后对他们?若此女日后成事,尹融无异于培植一个凶狠毒辣的对手!因此尹融听了,只意味深长的看了段孙两人一眼,又看向一侧被挟制的云音,轻轻叹道:“公主天大的福气,连敌手也处心积虑的为你谋算平安!却不知日后,尹融可有云音公主这样的福气?”

而段月音饶是穿了厚重的铠甲,也好像是被孙彦、尹融一件一件的当众削光了一般,自然也就揣测不出尹融对她动了杀心,只是一味怒火高涨的瞪着孙彦。她手下忠心耿耿的卫士也都朝着孙彦及孙彦麾下的卢裕叫嚣。

孙彦压根听不懂鲜卑话,只当他们唱歌,却有些淡漠的看着不远处傲然而立的云音。

云音看得三人官司,心中灰暗变作尘埃,宛如烧过的枯叶散在风里。她喟叹,轻声说道:“阿干,云朵儿……您睁开眼睛看看,庇佑咱们的族人吧!”

正说着,氐人的传令兵急跑上来:“报!!南梁镇武将军温乔飞矢送来书函!”

尹融听闻不禁笑出来:“哦?堂堂温氏长公子送来书函?莫非看见大哥百万雄兵,吓了个腿软,想要讨饶吧?”

说着,尹融接过书信,右手一抖,将薄绢展开念道:“你孤军深入,却在水边布阵,这架势,是要论一论持久战?你真想打,不如后退三里,待我过了江把你打得屁滚尿流!(大意如此,激将法。)”

话毕,尹融敛去满脸笑容,举着那面薄绢环顾四周:“温公子急不可耐,要与我在这泗水边一战呢!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议论纷纷,一时说是温乔的激将法,一时又说不宜轻易后退,总是没有定论。

云音立在一旁,看着滔滔泗水,心中也十分疑惑。

温乔在洛沅大捷,可谓士气大振,难道是因为这样才打算要一鼓作气么?要尹融如此庞大的军队后撤三里,等他过来一战,温乔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正想着,孙彦无声无息的又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云儿想什么呢?”

云音并不知道孙彦早有一番心思变化,只道孙彦为人依旧如此善变易怒,因此不自觉的嘴角轻扬,颇有些轻蔑的说道:“淮南那一仗,天师四万人马,尹融五万人马,被吃的干干净净。温乔温岫要是笨蛋,我是不信的!”

云音的表情悉数落入孙彦眼中,他多少有些不堪,更生出不甘,因此挥开云音身后甲士,牵着云音的手说:“成败在此一举,我也不愿多生事端。当日我那样对你,你不待见我,也在情理之中。云儿,我见过许许多多女人,真正放不下的,只有你。或许我心中还有别的重于你,但女子之中,也只有你而已。可叹你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又这样明白世道人心,大约我在你心里,不过连灰尘也不如,更别说比得上温岫一片衣角。然而,正因为如此,我断要手握江山!到那时候,你一定会是我的。”

难得孙彦剖心相见,可惜的是这番心意沉沉,终究逃不过欲望野心、追逐比较。云音只觉得无趣,想要甩开孙彦。孙彦不许,手上一紧,便环住云音,声音冷了下来:“别作梦了,他用尽心思保着你的性命,到头来还得靠我来成全!我和他,无论谁死,你就得是另外一人的!”

云音用力挣扎,孙彦只抱得更紧。

也就在此刻,尹融已经请示过后方尹强,也不顾诸将非议,决定后撤三里,待温乔过江:“诸位怕什么呢?我看让他过来,只待他上岸重组战阵慌乱之时,咱们用箭矢将他一一击毙罢了!”

云音听了尹融的话,更加用力挣扎,低喝道:“你放开我!”

孙彦也并不妨碍旁人眼光,只用了两分力气,就把云音卷到自己马上,策马奔到帐篷之中:“唾手可得,还何必放开!云音,你并不领我的情,我为你费尽心思暗自神伤也枉然。看来驯服豹子,还得用鞭子铁榔头!”,说罢狠狠的吻住云音的唇。

云音连日奔波,兼之滑胎失血在前,早已经没有能力反抗。不过须臾之间,孙彦便把云音的衣裳褪尽,连自己也只剩下一件中衣在身。

一抹烟柳碧痕深,饶是孙彦见惯风月,面对云音一身雪白,也早已经情不自禁。也就在触到云音胸前温柔起伏、云音轻轻啜泣时,孙彦突然明白,他离不开她,真的离不开!或许是因为她倔强,或许因为她美丽,或许因为她倔强的同时又太过可怜……自己如此反反复复的心绪,一时为她日夜奔驰,一时虐待她,一时又想不理她,都是因为自己丢不掉她!

不觉间,孙彦竟然释然。既然放不下,也就无需刻意放下!他因此动作变得轻柔——她如此美好,本值得他细细品尝。

唯一的衣裳没有着急落下,孙彦的唇卷过云音的脸、颈项、胸、双臂,直至指尖,最后到了云音左手掌心那微微突起的胭脂痕……

看见这点朱砂,孙彦忽有感慨万千。他执着云音的手翻坐到一侧,细细看着,浅笑着说道:“云儿,你又要怪我欺凌你了,是么?可我看到你掌心这点疤痕,心里却分明起来。”

云音眼泪潺潺,喘着气,忙不迭的收罗散落的衣裳,那里顾得上孙彦说什么。

“若论江山,没有什么可说的,你我他三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论情意……我与温长卿,本是两个禀性,可我自认对你的用心并不比他差。彭城破城之后,你仍安然无恙,可见温岫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你尽管恨我,身上却将永远留着我记下的烙印;我尽管逼你,却也不是真对你不好,只是情难自禁而已!世上有些人,欢欣而和谐;那么,自有另一些人,是冤家作对。”

孙彦说完一番话,便浅笑着把云音扶起来,帮着她把衣裳一件一件的穿好,又替云音抿了抿头发,才一点一点的把云音脸上的泪珠儿吮干净:“事已至此,云儿,你等着吧!”

云音浑身发软,又不免后怕。她真的很怕孙彦要了她而他又无力反抗,若真如此,是不是真的意味着她和温岫永无再聚的可能了?可是,孙彦的感慨她也听明白了,隐约间,她知道他也说得有理。或许到了此刻,真的该听天由命了吧!

正在此时,孙彦的侍从在帐外报说:“天师大人,镇南王后撤了,对岸也似乎在备舟登船。”

孙彦沉吟一番,略有些忧虑的说道:“尹融此番心思倒也可恶,就怕氐军太过冗重,自乱阵脚。若不然,大败温乔,也是须臾之间的事情。”说着伸手向云音:“走吧,你跟着我!”

云音满脸酡红,大有娇弱不禁之态,叫人怜惜之心暗生。她抿了抿嘴,又掩了掩衣襟,却没有说话,就跟着孙彦出来。

帐外旌旗蔽日,尹融和诸将都散入兵勇甲士中指挥后退。云音跟着孙彦还有孙彦寥寥十数个侍从,站在左侧一处稍高的坡地上,俯视全局。

云音细看氐军军容,只觉烦乱。试想看,动辄数十万的人连同马匹要掉头,谈何容易!这时候泗水之上帆船渐渐可见踪迹,决战即将开始。

段月音所率领鲜卑段氏部族本来在尹融左翼,属前锋,因此想迅速掉头很困难,只能摩肩接踵的迫在一处等待。段月音等得不耐烦,也领着亲卫,举着王旗避到缓坡之上。这才下马,她就看见孙彦与云音十指紧扣。尽管对孙彦并无半分情意,但月音仍觉得不免妒火中烧:“果然是天生的狐媚,下贱的种子!”

孙彦听不懂鲜卑话,但很明显的看见云音的神色变得僵硬倔强。他因此对月音冷笑道:“当日的明月楼主,今日的月音公主,看来身份不同了,气势也两样了!想当初,月音公主何等样的柔媚顺从!”

月音闻言大怒,连云音也黯然,两人却挡不住孙彦的一张嘴。云音的阿妈在侧面将两人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由想起云音早前的一番话来,因此格外伤心,只流着泪上前对月音说道:“大公主!求您宽待一些云音公主吧!再不好,也没有多少日子可见了……”

月音心中一扯,愤然挥开阿妈,咬着牙瞪了孙彦一眼,不再做声。

云音正要说些什么,那尹融又驱着马奔了上来,对月音大声喝问道:“你的人马你怎么不看着,反而都掉了头?本王不是吩咐你备好箭矢,一会轮番放箭么?”

月音正被孙彦堵得一肚子气,眼下尹融又对她呼喝,不由得大怒,因此冷笑道:“镇南王好大的威风,你真当本公主是你麾下的大将呼来喝去?我段氏不过区区万余人,一会温乔下船,踏马而来,岂不是倘然无存?!镇南王好精的算盘!”

尹融深知段月音领着鲜卑段氏当前锋,也不过是跟着沾光捞功劳。若段月音这番算计还在他掌控范围内,他乐得睁只眼闭只眼。但早前孙彦一语惊醒梦中人,令尹融明白段月音此等恶妇留在世上不过是为祸一方!在尹融心里,段月音算什么?不过是淮南战场失利后挽回颜面的棋子!所以,温乔要渡江一战,尹融首先想到的除了要在楚子军渡江过程突袭,就是顺道也把鲜卑段氏给解决了!何况眼前段月音公然挑衅他的权威,原先的五分杀心,变做了七分,尹融面上温和的笑便有了一丝丝的残酷:“哦?月音公主是打算不听我的号令了?如此,想必公主自有大树好乘凉,尹融又何必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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