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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说罢风信子一面摇头一面大喊:“人都死哪去了!还不赶紧给爷找吃的穿的!伺候不周到,叫你全家死绝!”

温岫与孙彦听得风信子前面一句,皆是眸光一闪,各自心思,再难和谐。温岫眼前一双刁钻的眸子挥之不去,心内不得不感叹,小子聪慧,一句话挑起两人心病。

孙彦虽然知道是风信子挑拨离间,但手上还是一动,却是两声轻笑掩饰:“长卿方才说让乞伏国庆自己找上门来,想来是有了法子应对?”

他并不主动提及,可见不曾坦荡相对,到底那小子耳聪目明!温岫微喟,心思九转。

南梁南渡已逾百年,故都洛阳南渡而来的高门士族与东吴一地的土著士族始终界限分明,互有白目。尽管先贤王导等人努力弥合,却收效甚微,以致今日天下人皆知,故都洛声乃是身份象征,除此以外,其他士族始终挤不进一流,自然嫌隙频生。这也就难怪风信子用这等刁钻心思挑拨他们两人。

但眼下他温岫管不到这等事了,他似忽略孙彦似地径自低语:“乞伏国庆……若风信子所说不假,这人就是北朝镇南王尹融手下大将乞伏国彰的心腹。北朝都益侯慕容垂围困荆阳后,镇南王尹融已多次试图进军彭城,此次,乞伏国庆冒险入彭城,只怕是尹融的另一轮攻击。”

孙彦没有说话。

“荆阳已然困顿,朝不保夕。若尹融再取彭城,我朝根基危矣。真有那日,不仅朝堂倾颓,南面千里锦绣,也尽成焦土。长卿此行,定要尹融、慕容垂等人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话语轻淡,却是温岫不容震撼的决心。

孙彦立于火炉边,长目微阖,良久后一声虚笑,附和道:“长卿说的是,仲林敢于越俎代庖,正为捍卫彭城。”

南朝若落于北方豪强尹强之手,不管是温氏,还是孙氏,将再无立锥之地。这是他与孙彦再多嫌隙也会认同的底线,有了这一点,就算他们各怀心思,也能携手御敌。

温岫点明利害,便抬起头来,温言询问:“慕容垂困荆阳三月有余,仲林如何看法?”

孙彦眼中晦暗,话语间不觉带了意味不明:“长卿既有腹稿,何妨告与仲林一起参详?”

温岫笑笑,对孙彦的避而不答不以为意:“北方历来列土分疆,数族交错驰骋,互有得失。慕容垂五年前出奔燕国、投靠尹强,是为其兄忌惮侧目故。尹强大喜,以为得一柱国大将,乃至于亲自迎接。然而慕容垂十二岁投军便已经勇冠三军,行军打仗,迄今十年尚无败绩,世人夸其不败战神。我朝龙骧将军朱旭固然持重,但要撄慕容垂锋芒,还欠一点谋略。目下,慕容垂罕有的行动迟缓,对荆阳苦苦围困,岂不叫人思量?”

“长卿以为慕容垂围困荆阳却有意不破?”

“论种,慕容垂虽是鲜卑人,但其父也是入主中原的一代雄主;论才,慕容垂胸有才略;论兵,慕容垂纵横中原无败绩。长卿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他需要屈居尹强乃至尹融之下而埋没自己。”

孙彦轻笑,没有接话。

“故此,我推断,慕容垂围困荆阳久而不决,乃是别有所图。”

一句话出来,孙彦便是对温岫有些不屑,心中也不禁轰然叫好。眼前温长卿不愧“南山苍壑”的别号,果然胸有丘壑!他不禁接话道:“对荆阳只围不攻,慕容垂能有什么好处?”

温岫一笑,眸光突生,直迫孙彦:“若慕容垂破荆阳,可据险立足,以求他日东山再起。但荆阳若破的太早,仲林以为彭城今日会是谁的私产?”

孙彦迎着温岫的目光,面上似如有所悟般回道:“难道……是与慕容垂一起南侵的北朝镇南王尹融?原来……”

温岫微微点头。

孙彦若有所思,忽然颔首,复而张狂大笑:“长卿啊长卿!你真乃一妙人也!”,笑罢,孙彦对温岫一拱手,笑意满满道:“让乞伏国庆自己找上门来?哈!长卿果然高人!”

温岫不动,看着孙彦转身出去。

良久,温岫才垂下眼眸,低喃道:“风信子、孙仲林……”

夜已深,温岫岿然而坐,宛如雕塑,心中一一厘清头绪。

三月前慕容垂顺流而下,连拔荆阳以上栾阳等五城,南梁朝野震惊。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直到慕容垂兵临荆阳城下,荆阳守将朱旭才急匆匆的派出信使,而前面五城竟然悄无声息的就陷于敌手。若非他温岫因为追踪天师道迷踪来到平天山脚下,巧遇朱旭信使,朝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消息。

整个淮南战场极致惨烈,却又如此悄无声息,足让天下人夸赞慕容垂用兵如神。但他温岫,还有他温岫的父兄却不会迷信任何所谓战神。淮南战场,更像是一场精准的阴谋,沿着自己的齿轮运行。那么,是谁布下这天罗地网般的阴谋?北方豪强尹强及其亲弟尹融?尹强座下大将慕容垂?孙彦呢?胸怀天下般的出现在彭城,有没有半点谋算私心?还有那藏龙卧虎的荒坞呢?甚至那刁钻小子风信子呢?

一想到此处,温岫不禁一顿。这小子!三次见面,第一次用臭脚熏他,第二次用胡话坑他,第三次用心病挑拨他,心思实在刁毒,叫人……印象深刻。

温岫睁开眼,站起来,很找到风信子的房间。

风信子早已呼呼大睡,完全没有半点被囚的自觉。温岫就站在他床榻边,细细打量着他。

他睡得沉静,睡颜却褪去了白日那般粗鄙,反而现了一缕纯净。他的肤色似陈年象牙雕,微微泛黄。想来是经年的风霜,一张年轻略带青涩的面庞反而显得有些粗糙。他的睫毛极长,此刻盖住了那双贼亮的眸子……这副样子倒是十足的汉人模样,只是放在男子身上,未免清秀的过了些。

只是,这么个小后生,便是有些本事在身,又会在淮南战场上有什么作用?

正想着,风信子突然睁开眼,旋即笑得眯成一条线道:“呀!哪来的笑面虎扰人睡觉?”

温岫不动,轻和道:“起来说话。”

风信子把双手垫在脑后,垮着嘴,可怜兮兮的声音:“公子可怜可怜小人,好几日没睡个好觉了,你要逼供,也换个时辰。”

“风信子,你一个荒坞无名小子,明知乞伏国庆不简单,却迎难而上,就为刺探的一个消息,换区区几百金?还是有别的企图?”温岫不愠不怒,问得理所当然又平静。

风信子躺着与站着的温岫对视:“区区几百金?公子在市集上连区区两个金豆还与我计较呢!”。

温岫置若罔闻:“你固然算得上聪明,但你亦不免轻视淮南战场上的这些枭雄们。你若想凭你那点小刁钻,在此覆雨翻云,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风信子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温岫看得风信子眼中了无情绪,暗叹此子小小身躯,却公然又是一个刀锋舔血的亡命之徒!他心思一潜,紧接着说道:“听闻你受过荒坞明月楼主段明月的大恩?”

风信子仍是看着温岫,眼中情绪完全退去。

“段明月不过卑贱卖伎的色目人,漫道南北士族唾弃,就是荒坞之内的粗鄙之人,也不过人人得而……辱之。你一个南人,也有一身的本事,乱世当中何必拘泥小节。日后便不能蟒袍加身,也能荣华富贵……”

卑贱、卖伎、色目人?风信子明知温岫激将,眸子却还是兀得浮起讥诮和恨意。眼前高门公子,高高在上,温文尔雅的话语,道不尽的世途颠簸和乱世刻薄!

温岫看得风信子眸光变冷,微不可见的一缕笑意,又加上挖心刺骨的一句:“又怎能曲居卑贱污秽的鞑子身后?”

污秽鞑子?!

一句话出来,风信子大怒,恶狠狠的瞪着温岫。

温岫不为所动,那风信子的怒意没入他深邃的眸中,便是涓流汇入大海。

半响,风信子满眼的怒意突然褪去,瞳仁满不在乎的左右悠转,又轻轻吹起口哨。

温岫见状,轻轻笑开,只道这小子颇有些贩夫走狗辈的风骨,因此却也不恼,依旧温和的留了一句话:“你恼怒,复而释然,想必是深谙乱世人情世故。既知,就该知抱残守缺于你并无好处。”

说罢,云淡风轻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一点复杂,我怕大家阅读了觉得累,因此写一下脉络。

第一点,风信子的挑拨,是为南朝内部士族的争斗。

第二点,温岫提及慕容垂和尹融,是为北朝将领的矛盾。

第三点,无论南北朝各自有什么矛盾,眼下最要紧的是荆阳、彭城的争夺。

不过大家要是想看感情的,大可以忽略这些,呵呵,就看这三个人怎么都就足够了。

☆、辨雌雄

  风信子听得到温岫窸窣的衣袍声渐渐远离,却依旧将手垫在脑后。而后,口哨声渐弱,风信子眸子迷茫一片。

有时候,谈尊严,是一件太奢侈的事。大千世界,多得是弱肉强食面前卑微的求一份尊严,讲一份人情。他风信子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埃。

眼中迷雾凝结,成了挂在天边的微星。

手背一抹,微微寒意,风信子翻个身,继续春秋大梦。

梦里蓝天白云,有人在恣意奔跑,欢歌永不停歇,就像快乐永不凋零。

风信子一觉醒来,眼睛未睁开,却已经觉得通体舒泰,他睡眼惺忪的伸了一个懒腰,却打到了软硬适中的……东西?

赫然一惊,风信子睁大眼睛,就看到孙彦侧卧在他身旁,左手支着脑袋,狭长眼眸如丝,那模样……真绮靡……

“你、你真好男风?”风信子问得不确定,眼中尽是畏缩。

孙彦修眉微耸,张口就是:“你做男人那么多年,只怕连你自己都认着自己就是男人。”

风信子翻白眼:“难道我不是?”

孙彦一侧嘴角挂起,笑得似讥诮又似滑稽:“是不是,不如我帮你验明正身?我不好男风,但我不介意j□j一个本该是女人的男人。”

本该是女人的男人?敢情他成人妖了?风信子一顿,话说,这里的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刻薄!什么狗屁高门士族!算!他时运高,难听的都听不到。

他略过孙彦,翻身爬起来,小曲儿哼着,滴溜溜的穿上从侍从那里坑来的一身棉袍,当着孙彦的面华丽丽的系好袍带,又胡乱弄了弄头发,大马金刀的坐好了,才对孙彦说:“那个温高门说话不中听,我看你长了副好模样,也未必不如他,你奉承他干嘛?”

“嘿嘿”,孙彦翻了个身,依旧侧卧着看风信子:“你若是留在屋子里好好养养,脱了一脸的风霜,只怕不输明月楼主段明月的颜色。啧啧!她虽艳丽,到底野了一些。你么,恰恰。”

风信子掏了掏耳朵:“洛声虽然矜贵,但我风信子走南闯北,觉得最好听的,还是咱们吴侬软语啊!照我说,洛声装腔作势的要紧。你么,恰恰!”

两人各说各话,敢情那叫一个热络!

孙彦听得风信子压根就不理他这茬,狭眸一眯,说不上是狐媚还是邪侫。随后他翻身起来,走近风信子,压住他的肩,竟将他头顶的一蓬乱发解开,又从旁边小几上取了一把篦子,给风信子篦头。

自然而然的动作,好似认识了十年八年!

风信子再一次目瞪口呆。话说,这里的这两个高门的脑袋咋长的?逻辑思维简直乱成一团麻,几乎全部颠覆了他风信子十几年的认知。明明恨不得要他的命,却还一副、呃……装!真他娘的装!

风信子一伸手,抢了孙彦手中的篦子,恶声恶气:“好说!有空帮小子我篦头,不如抽空把咱们的帐清了!不若这样,我也公道些,我告诉你乞伏国庆的人在哪里下的船,你放我走,往后再别追着我找我麻烦!”

“啧啧!那日是谁投怀送抱,撂下一句‘你要是敢丢下我,我死也要拉你垫背’的?怎么又成了我追你、烦着你?”

风信子顿住,心中悔得那叫一个捶胸顿足。叫你不淡定!叫你不淡定!叫你犯贱不淡定!

孙彦在风信子身后,眉一挑,又轻轻从风信子抽搐的手中抽出篦子,仔细篦头。未几,风信子头顶束了南人的发髻,样式还是男子的。

风信子觉得头顶轻便了,忍不住伸手一摸,知道一个小包子停在头上时,不禁舒了一口气。

孙彦在他身后看的一清二楚,不禁微笑:“你连鬓角也没有修,今年只怕还不足十五?”

风信子吹起口哨。

孙彦又是一笑:“我救你一命,你总是该还的。乞伏国庆只有你见过,又是你带来的,自然归你找到他。至于那几百氐族死士……也罢,你若帮着咱们把彭城守住了,我便当你偿了我的命。”

咦?难得这小子一脸的奸邪还这么厚道!好像这么说还有些服软的意思啊!

风信子眼眸一转,便转身笑道:“哎呀!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我说了那句话没错,可你要我的命有什么用?我的小命贱过地上的泥,丢在你手里不值个钱不算,还脏手!何况以你的身手,当日可以丢下我的嘛!”

“丢下你?”,孙彦露出了与身份不符的痞笑:“我又舍不得呢。”

风信子翻白眼,心道这欲擒故纵耍得过了火候啊,当即话锋一转:“不过看在你当真救过我的份上,我帮你找乞伏国庆和那些死士,但是……”

孙彦一听他吊起了音调,眸光登时大盛。

风信子迎头而上:“不怕公子笑话,阿信想沾沾孙公子的光,在这彭城多呆些日子,赚点小银子,不然一个子都没有的,回荒坞过年,就打饥荒了!还请公子体谅体谅呢。”。话说,只要他不把他当犯人般对待,他总有办法找到接头人,做下买卖的。

孙彦一寻思,眸光不住闪烁,一抹狐笑勾起:“如此,一言为定了!”

如此顺利?风信子皮笑肉不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公子高门士族,不带反口复舌的啊!”

此话一出,下一刻孙彦一手捞过风信子,把他圈在怀里,灼热的气息在他耳边一掠而过:“小信子真是个玲珑心肝,知道成全公子做个君子。”

话毕,孙彦松开风信子,转身。

风信子回过神来,忽的一下脸红透,手背狠狠抹了耳背,转身对着孙彦大吼:“娘的,老子可不是和你做卖肉生意!老子是个男人,你好男风就给我滚远点!”

话音刚落,风信子再一次捶胸顿足。

温岫一袭玄色宽袍立在门边,面上表情万年不变。

呃~

孙彦有的是本事处乱不惊,他微笑着略垂下头,又甩了甩袍袖,便走到温岫面前拱手:“啊,长卿也这样早?”

温岫目光从孙彦转到风信子,话里波澜不兴:“仲林也早得很,且雷厉风行。”

孙彦横了风信子一眼,两声低笑从喉咙逸出,从容道:“长卿过奖!说起来有您这位淮广刺史亲自督战,仲林虽然是自告奋勇而来,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懈怠的!”

温岫目光仍笼在风信子身上,语意淡淡,却是对孙彦发号施令:“如此,长卿便不辞,有劳仲林为我召集彭城诸位将领,大堂相见。”

孙彦闻言朗声笑开,是心无芥蒂:“刺史驾到,应该的!”,说罢一拱手,却还是意味深长的看了风信子一眼,才转身离开。

风信子回过神来,撇撇嘴,又是大马金刀的坐在榻边:“啧啧!真有爱真和谐!温高门,你才来第二日?指手画脚的,我就不信那孙癫子笑得那样心服口服!”

温岫站着听完了风信子的话,却是走到房内坐榻边,依旧行云流水的跪卧在上面,才慢条斯理的说:“在其位,谋其政,这是本分事。仲林满腹诗书,这点道理,不必人教。”

风信子撇开头,翻白眼。

“淮广刺史,你知这下边的意思?”温岫接着问。

淮广刺史?是个官?他风信子只走江湖,谁知道官面上的事,而且知道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不搭理。

“淮水两侧,但凡南朝地域、但凡军政两事,尽归我手。”

尽归他手……温高门的意思是他能耐很大?风信子嗤之以鼻,管也管不住似地出言讽刺:“知道喽!王侯将相,莫不是高门!号你做什么淮广刺史还小瞧你了,果然阿信聪明,温高门、才真正合着你的身份呢!”

温岫一挑眉,却毫不见一丝怒火,声音一贯的平淡:“我的意思是,无论旁人应承你什么,若我不知、不愿,便成不了事。”

风信子一凛,终于明白,尽管孙彦身份不俗,但温岫看起来也还是不会多给孙彦两分面子!这下可有点麻烦了,拦路虎一下来两只,加上还不知道是什么买卖的买卖!

可转念一想,无论温高门,还是那什么孙彦的,不都是要守着彭城的么?都一家子的事,斗个什么鸟劲,又干他风信子什么鸟事?!拿他做炮灰干什么!

一想到这儿,风信子转开笑容,有些儿谄媚:“嘿嘿!真是小子我没长眼了,放着正经的太上老君不求,反倒去求他观里的童子!话说,温高门……呸、呸!温刺史长大人!您行行好,小子的来历您一清二楚。我没骗您,我就荒坞里靠着卖点小消息过活的低贱小子,正经连个户头都没有的荒人,刁是刁了点,那也是没法子!您老开开恩,赏口饭吃,小人千恩万谢!日后给您立个长生牌位!”

温岫不动。

风信子见状又赶紧加了两分肉紧:“哎呀,大人您大人大量,原谅小子没见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温岫突然打断了风信子的话,旋即站起来,轻轻一笑:“小子,你记得在荒坞内我说过‘好鞍落拓本英雄’?从那日起,你说的话哪一句真哪一句假,我心里有数。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孙彦应承你什么,你在彭城也得老实些。”

风信子直起腰,看着温岫言罢离场的背影,眸中写满不屑与……一丝畏惧。他说的哪一句真哪一句假,他果然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偶很给力,诸位用力点击收藏留言撒。

☆、风校尉

温岫尚庄老,喜玄白两色,每每素简环佩,却宽衣博带从冬到夏,便更显得瘦体之潇洒俊逸。

此刻满堂的武将有雷霆之威,却人人仰慕温岫之简贵,倒有一种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风尚。

不一会,温岫显是记起孙彦不见踪影,又问起彭城守将卢裕:“方才还遇到孙仲林,此刻怎么不见?”

卢裕祖上也是高门,但是近年颇有些衰败之象,因此态度里多少带了一丝维持风度的勉强,在温岫面前究竟落了一节气韵。他听温岫问起,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末将正要向刺史大人举荐仲林呢,若非他冒险探得乞伏国庆的深浅,此刻彭城危矣。”,说罢举目顾盼寻找。

两人说着就同时发现了孙彦。

卢裕既然系出高门,自然也很有些风雅,因此庭院无不精心养护着修竹。此刻孙彦一袭白袍,立在修竹下,似在观赏。

温岫击掌,走前两步,口中洛声抑扬顿挫,赋予满堂音韵之美:“天际云欲垂,庭院翠竹修。竹下白衣缈,云坠做霞裳。”

卢裕一愣,不禁款声叫好:“啊!久不闻长卿洛声吟咏,今日一闻,案牍劳神顿消!仲林,长卿夸你白衣渺渺,似云霞做裳啊!”

庭院中的孙彦听闻,笑着进来拱手:“刺史大人!”

温岫玄衣,孙彦白裳,是天下人公认的风流姿态。

温岫态度亲和,上前不松不紧的携着孙彦,言辞恳切:“长卿冒昧揣测,仲林想必是因身无寸职而远避堂外?果然如此,仲林就见外了。国家危难之际,仲林挺身而出,长卿求才若渴,怎会计较!还望仲林也不要计较。”

孙彦笑得含蓄,一样有礼道:“仲林若计较身份,又何必入彭城?”

温岫点点头,看着孙彦的眼睛宽和说道:“如此,仲林不嫌弃,请仲林做这彭城的监军吧。”

此话一出,众人有些骚动,温岫略提高了声音:“孙仲林高祖素有领兵才能,仲林亦是我朝名士,此番淮南形势堪虞,仲林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实在是我等表率。长卿不才,忝列淮广刺史,却不得不依仗仲林及诸位。请诸位齐心协力,叫尹融慕容垂止步淮水!”

众人各自议论,孙彦不卑不亢,而卢裕眸光深深,不住摸他那把胡须,却不知什么深意。

温岫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扫过众人,又略略笑开,面向着孙彦,声音却高:“此次挫败北朝镇南王尹融的阴谋,仲林居功至伟,监军一职实至名归。但有一人,隐在背后,只怕诸位不知。仲林,也该请出来与诸位见见?”

孙彦看着温岫,细眉高高挑起,眸光里的笑意满盈:“是,长卿所说之人,实在名副其实。”

……

风信子有些莫名其妙。

温岫前脚走人,后脚来了一个下等甲士,给他送了一身干净却半新不旧的武士服,说是刺史大人交代他换上,还说刺史大人吩咐好了,让他换好了衣裳就去前堂见人。

温岫还要见他?一大早的两人不是已经一软一硬的整了他一轮?什么话不能一次说整齐了,还得分着两回说?

风信子撇撇嘴,闹不清楚温高门的心思,但转头又想起早晨孙彦主动给他梳头,突然就有些想明白,莫非这两人嫌他穿的邋遢?一到这儿,他晃了两晃脑袋,啧啧!打小狗都嫌,到了这儿反倒有人给穿衣梳头?

哎呀!不是他整不明白,是这年头变化太快啊!

不过,温高门或者孙癫子是什么心思不重要,重要的是风信子是连死人衣裳都不放过的人。说真的,他还真不怎么喜欢汉人的宽袍,穿在身上招人眼不说,就是连拿个物件还得仔细着那大袖子扫了地。还是武士服好!精神利落,步子迈起来都格外踏实。

不啰嗦什么,甚至没把甲士打发出去,风信子呼啦一下把自己脱得只剩下贴身的深衣,然后三下五除二的穿了那套武士服。

左右看看,肩膀、身长都合适,连右衽的领子都服服帖帖的靠在胸膛上。嗯,有点满意!

风信子心情大好,转眼看见一旁的低等甲士看的有点儿呆头鹅的样子,便笑嘻嘻道:“多谢这位军爷!这衣裳挑的也真合适。”,说着拍拍胸脯:“你看这儿,服服帖帖的,难怪有钱人都用裁缝。”

那甲士吞吞吐吐:“不谢,照着刺史大人给的尺寸给找的,旧、旧了些。你穿好了,还是赶紧去前堂见刺史大人。”,说罢不等风信子回答,竟转身就走到前面去了。

刺史大人给的尺寸?风信子有点摸不着头脑,赶紧追出去跟着那呆头鹅甲士。

不一会到了前堂。

火炉烧得极旺,一堂的火光,映在脸上,似浓酒微醺。

风信子毫不费力就看到了温岫和孙彦。两人一黑一白,左顾右盼间,谈笑风生,始终是诸人追随的焦点。

一种很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让风信子觉得不太妙。他不露声色,并不主动上前,只双手抱在胸前,就在角落斜靠着墙壁站着,满脸的毫不在乎。话说,他倒是真想看看这两人还能整出些什么花样来。

温岫一直在留心前堂大门,待风信子一进来,他笑容益深。这小子,可能是因为常年奔走练习,干干净净穿了衣裳后,倒也显得肌骨匀称,只是一双眼睛来回转动的惹人厌。看见风信子在一旁站着,温岫朗笑开来:“方才卢将军问长卿,哪位英雄是此次彭城的头等功臣,这可不就来了!”,说着振臂甩袖,越出众人圈子,走向风信子。

诸人愕然,纷纷左右询问,唯独孙彦整遐以待,狭眸透着精光,追着温岫背影。

风信子看着温岫温朗的面容从模糊到清晰,有点儿发呆。

温岫走至风信子面前,轻轻将他的手纳入自己的手中,而后走向众人:“诸位!正是这不名小子一鸣惊人,暗中潜伏在乞伏国庆船中,将那乞伏国庆暗藏有毒粳米、精锐死士的消息冒险告诉仲林,彭城才幸免于难。”

温高门手指修长,骨节隆起处些微粗糙,握着风信子,就有点儿热力传进他心里。可前话一出,哗然人声,到了风信子耳旁变成了“嗡嗡”声。

什么意思?温高门竟然将孙彦的功劳挂在他身上,还大张旗鼓?风信子双腿忍不住一抖,抬眸看去,温高门该怎样的神色还是怎样的神色。

众人的眼光围着风信子,议论不绝于耳。孙彦嘴角一挂,上前拱手道:“大人,仲林有一议,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仲林但说无妨。”

“仲林不过将消息传回彭城,大人便以为居功至伟,推仲林为彭城监军。这位小兄弟,真可谓义薄云天,才真正是居功至伟,仲林请大人论功行赏。若非如此,仲林岂有脸面做这彭城监军。”

论功行赏?两人居然打这主意?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狗屁膏药?风信子茫然,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被算计的感觉。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

温岫眉毛微漾,复又平,笑道:“仲林不邀功,到底风格高。也罢,风信子,你就在本刺史身边,做个赞军校尉吧。”

赞军校尉?军官?他风信子今年走狗屎运还是烧高香?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箩筐,打架不在行,刀重一点都舞不动,让他做赞军校尉?开什么玩笑?不对,这事儿很不对!温高门肯定没那么好心,孙癫子也不是一正常的主儿。这两人到底整什么?

咽了一口唾沫,风信子不可置信的问道:“温、温高……温大人,赏小人个官做?”

孙彦上前一步,执着风信子的手笑开:“阿信,能跟在大人身边历练见识是你的福气……”,说罢,他突然压低的声音在风信子耳边吹气:“不愁吃穿啊!”

风信子眼皮直跳!这么大的馅饼一把砸中他的脑袋?不可能!风信子当即震得回神。乞伏国庆跑掉了,他能有个屁功劳!前一天他们都还变着花样要挟他,要他找出乞伏国庆还有那些氐族死士呢!

一想到这里,风信子猛然醒悟,再看着温孙两人的笑,就已经是鬼面獠牙!姥姥的!只有他认识乞伏国庆,把他推出来,只怕和这个脱不了干系!

这是想让他做箭靶子?哼!他风信子是命贱,可还轮到不到你们糟践!风信子心中怒火升腾,手上一用力,凭着一股巧劲,左右穿插,一下子就把左边的孙彦甩开,眼见脱身。

但右边的温岫却早有准备,手上一紧,风信子右手的合谷穴就被紧紧捏住。

风信子手上一胀,剧烈的痛感一下传来,几乎掀掉他的天灵盖,让他差点连站都站不住。温岫跨前一步,安抚着风信子,却是不落痕迹的对孙彦吩咐:“有劳监军给阿信换一身校尉服,一会你俩跟着我去巡一巡城。”

孙彦看着手上空荡荡,只一笑,拱手答道:“莫敢不从!”

那边温岫已经携着风信子走出堂去,留下一堂挤眉弄眼的观众。

作者有话要说:  

诸位多留言,霸王请出水。

☆、险中招

  手上传来的胀痛丝毫不减,风信子耷拉着脑袋,心中早把温岫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才出了大堂,背了众人,风信子便咬着牙,发狠张嘴,但声音空虚:“温刺史,你该放开我啦!痛死我,叫你的如意算盘一声也响不起来……”

温岫停住脚步,低头,看见风信子一脸煞白,大冬天里,豆大的汗挂满额角。他手上松了松,却仍旧捏在风信子右手合谷穴上,缓缓揉动:“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你痛,可知你不通。”

手上痛觉略减,又觉得胀闷难忍。风信子只听得温岫一句“你痛,可知你不通”,只觉得温岫这句调侃暗示刺耳非常,忍了半日的脾气山洪暴发,左手灵蛇一般窜上去,直取温岫咽喉要害。

温岫眉头皱也不皱,左手一弹,快如闪电的指尖触到风信子的手臂的治肩穴,风信子惨叫一声,左手便垂了下来。

“你除了一点刁钻心思,一无可取,还是老实一些好!合谷穴,属手阳明大肠经,按之通经活络,我也是为你好。”

风信子咬咬牙,拼命甩着还略能动弹的右手,却始终甩不开温岫。他气急反笑:“哎呀!你骂人不带脏字,果然厉害!但你和我拽文有意思?你就是骂我我也听不懂,更不能骂回去让你暗爽一下。老子只会直接招呼你祖宗十八代!温高门,我痛不痛、通不通,干你什么鸟事,你还不放开我!谁要你假惺惺装好人!难道你装了就成了好人?呸!”

温岫极快的抬眉,始终不为所动,把风信子拉回了厢房。

不一会,孙彦亲自带人又送了一套武士袍过来。风信子一日之内翻的白眼用完了一年的额度,这两人好大一出戏!先让他其貌不扬的出场,才好演那双簧戏!一日之内换了三套衣服?他风信子长那么大,只试过三年换一套衣服!

他坐着不动,看着眼前两个俊朗的男人,满眼讥诮。

温岫安之若素,孙彦笑嘻嘻:“阿信还不赶紧试试这校尉服?可是温大人昨夜叫人连夜赶制的。”

风信子冷哼一声。

孙彦又是一笑,话里有一点暧昧:“若非想让谁伺候你换?”

风信子呼的一声站起来,瞪着孙彦,好一会突然又换了神色,痞痞道:“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阿信拿来赚过银子,卖不掉的还自己穿过!这世道,还没有什么衣裳老子不敢穿!你们敢拿老子同乞伏国庆赌输赢,老子怕个屁,你们不后悔就行!”

掷地有声的话音未落,风信子干干脆脆,就在两人跟前把身上那身下等武士袍一一脱下,剩下里面的深衣,然后又一一把校尉的衣服换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孙彦面前,耀武扬威的:“换了,怎地?会死人?”

孙彦扶额、摇头,笑意满满的说:“看来调、教一个男人的确是有一点难度。”,说罢转身向温岫:“长卿,我去让人备马。”

温岫点点头,看着孙彦走远,才从腰间解下一柄两尺青锋,递给风信子:“你做我的赞军校尉,我也该给你备一份礼。”

风信子鼓了鼓腮帮,痛痛快快的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把玩。

这只是一柄短剑,样子真简陋!剑鞘竟然还是竹子做的,只是抚摸的非常光滑了。剑柄处嵌着一枚指头大小的明珠,大约是最值钱的玩意。

温高门手里的东西也不怎么样嘛!风信子撇撇嘴:“哎!温高门白叫了!你好生小气,这剑就这珠子值点钱,可又发了黄,死鱼眼睛似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别人不要的丢给我使。”,一面说,风信子还是一面的抽出剑刃。

剑出鞘,一道寒光闪过,落了一室的寒意。风信子当即收声,微张着嘴看着温岫。

温岫看着风信子,没有搭话,但目光浅浅,仿佛有些宠溺,又仿佛早前已经风过无痕。

风信子回神,微微摇摇头,半句话都没说,只在自己脑袋上随意揪了两缕头发出来,就着剑锋轻轻一吹,那青丝应声冉冉而落……

吹发可断的宝刃!

风信子喜不自禁:“哈!有点称头!”,哼了两句,又喜滋滋道:“就是样子不大出众,换个剑鞘、再镶点儿珠玉就合适了,不然当铺里的大掌柜一定压价钱。”

饶是温岫出了名的波澜不兴,也被风信子一席话搅的兴致全无:“至雅归拙,便如同大智若愚一般。彭城风起,小子,这剑,你好好带着防身。”

风信子嘴角一歪,讥诮之色浮于满面,但也没说什么,就跟着温岫、孙彦出门。

三匹高头大马行于街市,温岫、孙彦自不必说,一身枣红武士袍的风信子也是精神抖擞。三人出了刺史府,一路行来,惹人注目。

温孙二人一路谈笑风生,不时有些话语飘进路人耳朵。风信子左看右看,一脸的春风得意。

话说,他收了温高门的宝剑,自然得敬业一点。一幅死了爹妈的样子,叫谁也不信他风信子刚立了大功、正扶摇直上啊!!

一路老实,走到东街繁华时,风信子突然踢开马蹬,纵身一跃,冲入市集商贾人群,游鱼一般左右穿梭,一下子甩去温孙两人十几丈。

温岫眉头一紧,一旁的孙彦早已经甩开辔头,飞掠追去。

温岫看着两匹空马,动也不动,垂头想了一会,自己不疾不徐的下了马,悠然往市集内走。风信子一身枣红衣裳,是他特意吩咐的,好认得很。

才走了一会,温岫就听见头顶有人喊:“喂!温高门,这儿呢。上来吃面,小子做东,你付账!”

抬头一看,满嘴油花的风信子趴在面馆窗户上,敞亮的声音顺着北风,一下飘出老远。温岫一声轻喟,抬脚上楼。

孙彦跪坐在东侧,一脸无可奈何。风信子盘腿坐在南面,一碗醢面,吸得哗啦做响。风信子一见温岫进来,顾不得满嘴又是汁又是面的就高喊道:“大哥!快来!小子我走南闯北,知道他们氐羌人爱吃‘羌煮’,走了大半个市集,就这儿有!哎呀,幸亏还有,不然乞伏国庆上哪吃饭去?大哥,咱们在这儿等等,没准真能遇上!”

油花乱溅,一旁孙彦尖眉几乎没竖起来,眸中精光闪烁,笑容偏偏苦涩。温岫依旧温朗,半点世家风范不折损,款款坐到西侧,袖中摸出帕子,递给风信子,淡淡说道:“彭城是汉人地界,你盘腿而坐,旁人以为你是胡人,要把你当细作拿办的。”

风信子毫不客气,接过帕子,乱擦一气:“小人是个荒人,不知道胡汉,也没人教过小人汉人怎么坐的。大哥,咱们阴乞伏国庆,他能上当么?我看他精到家了!”

温岫眸光一闪,没有搭话,一旁孙彦终于忍俊不禁,勾住风信子的肩,悄声说道:“小子有种!你就不怕乞伏国庆侦听到你想阴他,找人做了你?”

风信子斜睨着孙彦,咽下满口面条,执了根筷子剔牙:“好说,你们都精过山里的精怪,小子没本事跟上。可小子也知道,我要是死了,你们就自己上天入地的去找人吧。要我做饵,一口兵器就打发我?阿信我不把价叫满了,我就改名叫‘子信风’!”

针尖遇了麦芒,注定风云变色。

温岫自有张良计,风信子当有过云梯,至于孙彦怀了什么鬼胎,可能太上老君会知道?

温岫摆明车马要把风信子推出来做饵,就早已经没把风信子的生死放在心上,但风信子也绝不是自怨自艾蹲在一旁吃素的闲人!既然横竖要死,那不如你们一起陪着!此时此刻,风信子巴不得彭城乱成一锅粥,才好让他趁乱摸鱼,做下两笔买卖。

话说,富贵险中求,不险,哪能发财!是吧?

风信子细细的白牙在孙彦面前一翕一合,粗鄙中有种……魅惑人心的刁钻!孙彦只觉得满心满肺,挠不得的痒。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要紧!他从苦笑变作眉眼全开,放开风信子,却对温岫说:“长卿,彭城煮水若沸,怕是有一阵子的扰攘了。”

温岫一笑,转头看着风信子,薄唇微翘:“也罢,水至清则无鱼,大道可道,总是必由之路。阿信既然有这胆量,我这做长官的也不好违了你的意。”

风信子拿了一根筷子玩,垂着眼眸闲闲说道:“好说!阿信没那胆量!阿信倒是想平平安安出了彭城回荒坞来着,可遇了两只吊靴鬼跟着,一门心思算着我什么时候找阎王爷报到,阿信还有什么办法。”,说着摇头晃脑:“哎呀,阿信眼界小,荒坞满眼猫,就是没找着。今年年头好,路上遇着了,两只没脸猫!”

风信子凑到温岫跟前,笑嘻嘻:“温高门,你不是不要脸,你是压根就没有脸!”,说罢站起来,拍拍屁股,嘴里嘀咕:“装什么鸟,分明就没有脸!”

温岫看着矮几上皱成一团满是油污的素绸帕子,半响不语,不一会抬起头来,笑着对孙彦说:“记得家父就是在战事紧张之时也不忘南山游历。淮水一地多风流,仲林东吴名士,不若咱们也风雅一回?乞伏国庆虽然潜伏在内,好在短期之内尹融也不能南下。将士们日日紧绷,也该略松乏一下。”

孙彦狭长眼眸一眯,笑得见牙不见眼:“悉听尊便,仲林莫敢不从。”

……

作者有话要说:  越来越不会起名字。

☆、吟梵呗

南梁纪年,元归七年,十一月辛酉日。

彭城一夜北风紧,吹得松柏白头,偏偏雪后初晴,天光朗朗。

一早,温岫围了华裘,穿了踏雪木屐,领着彭城一众风雅玄谈名士,逶迤出城,直往平天山西面山麓。

此时平天山稠云初散,绿萝衣下露出点点容光,只有那耀眼的冰挂犹如银线游走,织就冰清玉洁的天衣无缝。

此情此境,还有谁不夸温岫一句,清雅高士?!

而,南梁清雅,皆因前梁。

朝廷南渡以前,朝廷名士林立。这些名士既出高门又是当世雅士,亦宦亦隐,最喜欢清论玄谈。世有评论,一语中的:清谈误国!

前梁倾颓,梁王室及诸多高门南渡,未必不是因了这一句“清谈误国”!

尽管前车可鉴,但风尚延宕而今,南梁高门族子中,尚庄老之出世姿态的,不计其数。温岫出仕淮广刺史、总督淮南军事以前,也是不问世事、只求登仙的闲云野鹤、南山隐士。但温岫究竟以“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无为姿态理事,还是以“明正典刑”的法术御下,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无论如何,在风信子眼里,形容这群人很简单,一个字,装!

目下的南山苍壑温长卿,身着黑色锦缎宽袍,外罩一袭华贵紫裘,面对着江山如画,亦有从容指点的风流。

风信子随侍在侧,频频垂首扶额。

可不自在也没办法,温岫只准他穿红衣裳,又交代他不可远离。他咬牙切齿的恨温岫歹毒,故意在漫天雪地中突出他来,以便于监视。而且,只用一句话就让他只能乖乖的跟在他身后。确实,谁也不知道乞伏国庆那种在兵营里混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兵油子会有什么能耐,会不会叫他风信子一下子就小命不保。

有时候风信子觉得温岫真像一枚银钩,钩住他的脊梁,任他在水里怎么飘荡,就是脱不开那精细的束缚。

可让风信子最恶心的,不是一波接一波的算计,而是,这一众人!瞧瞧!对着雪山吟哦,就着冷风下酒,偏偏还自以为别人都不懂的陶醉样子。话说,冷就是冷,难道还能假装不冷么?这么蠢的事情也只有“名士”这种人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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