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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48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风信子不顾什么仪态,跟在温岫身后却拼命的把脖子缩进袍子里。

温岫一回头,就看见风信子缩着脖子,努力把双手塞进窄窄的衣袖,鼓的衣袖扭七扭八的。温岫微皱眉,伸手止住他,又将他的手握住,才轻声说:“若此时箭矢飞至,你自藏双手,岂非自断退路?”

风信子一愕,想想也对,忙又把手拉出来,咧咧嘴埋怨道:“好说!谁的馊主意,来这儿什么破烂山水,看个什么劲?”

温岫不以为意,拉着风信子走向众人:“今日雪后初晴,可谓天清气朗。长卿不才,请来诸位名士,一同赏这平天山雪景。”,说着把紫裘解下,披到风信子身上:“赞军校尉不辞辛劳,想必很快,长卿可以请诸位在平天山山巅俯仰天地,一感‘道可道、非常道’之深邃玄意了!”

风信子头皮一紧,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温岫。呃~紫裘很暖,但……你永远不知道眼前此男什么时候给你温柔一刀。

余下诸人面面相觑,温长卿此话大有意味啊!

后面孙彦上来,执着风信子的左手,一脸的诚挚配着他满眼的奸笑,极度不协调:“阿信,想必解围荆阳指日可待?到时,平天山山巅虚位以待。”

唱双簧?那不如加够三簧吧!反正什么生意都要本钱,唯独吹牛这门生意,不用本!只要温高门日后不觉得丢脸。

风信子甩开两男的手,紧了紧身上坑来的紫裘,跨前一步,豪气干云的说道:“哼!乞伏国庆算什么鸟!就是号称‘不败战神’的慕容垂,也不过是我家小兄弟罢了!他敢丢车弃马过来,有大人在,阿信敢叫他丢盔弃甲滚回去!大人,您说是不是?”

孙彦忍不住,抬手触鼻,眼角余光描着温岫的反应。

温岫眸光一闪,正是上了花轿的大姑娘,怎么得也得走了这一趟。他喉咙里溢出两声低笑,内伤到胃出血,却不得不接下这棒槌,只道:“阿信有胆有识,也有一身本领,你且不要叫长卿失望才好。”

嘿嘿!就凭你这一句话,老子怎么的也要帮慕容垂破了荆阳,好让你温高门丢脸丢到姥姥家去,看你还装不装!风信子不以为意的眸子乱转,心思却如同满山的冰挂一般透彻。

那日他在闹市大呼小叫,若乞伏国庆一直暗中潜伏就一定得了消息。这原是他偏不想让那两人如意的小心思,也惟其如此,智计百出的两人才会想方设法引逗乞伏国庆出来。而他们越忙、彭城越乱,他风信子才越有机会。

不过风信子没有想到,温高门竟然一下扯到了被慕容垂围困的荆阳,话里话外似乎更加在意荆阳的样子,连孙彦也附和,为什么?

乞伏国庆、几百氐族死士不是冲着彭城来的么?温高门和孙癫子不要是除乞伏国庆、保彭城而已么?拉扯上荆阳干什么用么?

风信子这边没想明白,那边诸位高人已经簇拥着温岫走到另一侧,缠着温岫吟诗。

温岫笑着摇头:“案牍繁杂,哪来的诗兴!”

“怎会!在下听闻那日在刺史府前堂,长卿随口两句,就让卢将军回味了几日!既来到这美景之中,长卿可不能藏着了!”

“正是!天际云若垂……云坠做霞裳……孙仲林也当流芳百世!长卿又怎会因案牍繁杂而无法吟咏?!”

……

一众人七嘴八舌,缠得温岫实在无法,只好安抚众人:“吟诗长卿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但日前拜见了释真师傅,得了一卷北方高僧译来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文是译得极好的。后长卿与释真师傅一道参详,也曾反复吟诵,竟发现与洛声音韵极为契合,宛若奏琴吟唱,叫人心神一摄,便如眼前空山浩渺雪!”

众人听了又纷纷催促,温岫浅浅一笑,便持了两节翠竹在手,以一声清脆叩竹开场,佛音梵呗,朗朗而出,辉映高山名士晶莹雪: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j□j,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身想味触法,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

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故说般波罗蜜多咒。

即说咒曰: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梵呗如咒,摄人心神。温岫一叹三咏,以洛声之平上出入,暗合经书深邃意蕴,轻盈吟唱,就如同亘古踏歌而行的如来,将世间万象幻化成处处莲花。

一时间,空山虚耳,万物聆听,连风信子这等游离三界外的精怪也听住了。

“温长卿……果然有些丘壑在胸堆垒。”

一句话令风信子回神,转头看去,发现孙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距离极近。

风信子挑挑眉,眼眸一转,笑若狼狈:“故都洛声,天下希音。呀!往日不觉得什么稀罕的,今天听他这么一念佛,我就觉得这话还是很有些道理的!你说呢,孙公子?”

孙彦的笑宛如粘在脸上,永不会退去一般,唯独一双狭眸,内中星星点点的光影,含着无数心思。他凑近风信子:“你在挑衅,你知道么?”

风信子将手又埋进紫裘多一点,不合时宜的吹了两声口哨,眼眸乱转,而后很是嚣张的回答:“挑衅?是啊!怎地?你伸手踮脚够不着的东西,不怪自己没本事,却怪旁人笑话你?”

孙彦尖眉一展,笑容由心而来,便伸手搂着风信子:“风校尉啊!仲林真是越来越中意你了……”

风信子掏掏耳朵,极不情愿的从紫裘中掏出另一只手,扯开孙彦:“去去去!别整得我跟你多哥两好似的。”

“哥两好?我还真不好男风……”孙彦一把捏着风信子的手。

风信子皱眉,正要说话,突觉而后生风。他未及恐惧,心里只冒出一个声音:来了!长年累月的江湖经验让他的身体甚至远快于他的脑子,他未及判断,只当即侧向一翻,尤未落地,又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抱着他在雪地上滚了近一丈的距离。

狂呼声起,人群炸响。

风信子回神,就看见自己姿势暧昧的趴在孙彦身上,再回头一看,一排精钢锻就的钢针满布于他们滚动过来的雪痕。呼一口气,风信子爬起来,拍拍手,就看见温岫夹杂在慌乱躲避的侍从中奔了过来。

他拍拍手,向温岫示意他没事,正要转身拉孙彦一把,却突然一股蛮力撞在腰上。

紧接着,“噗”的一声,风信子怀里抱着一人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定睛一看,风信子差点气晕。话说,刚才绝命钢针也躲过去了,这下反倒被一个浑身乱颤的小厮撞得屁股开花?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温岫赶至,眸光深深,把风信子拉起来:“无恙?”

风信子揉着屁股站起来,苦着脸说:“撞死我了!”,说着上前两步,一脚踢过去,那趴在地上的小厮哇的一声哭出来,话都说不利索的不住求饶。

后面上来的孙彦拉住风信子:“小子,他撞倒你,了不起是不长眼睛。我看你倒是只白眼狼,喂饱了也会咬人,有人救了你,连一句多谢也没有。”

风信子双手插回紫裘内,眸子一转,走回温岫和孙彦中间,笑得谄媚:“是啊!多谢两位大人!招呼阿信又吃了一顿钢针!”

……

作者有话要说:  

☆、辛酉日

一场风雅聚会,到了此刻,兴趣索然。

孙彦忙着捉贼去了,温岫就站在风信子身边,看着一地的钢针,不知道在想什么。

场面有点冷,风信子吹了两声口哨,说道:“像是吹管吹出来的,温高门,只怕你这彭城也早有暗桩啊!”

温岫笑笑:“你还冷么?”

风信子眼睛一睁,似有些不习惯,低头踢了踢雪:“还好。”

“乞伏国庆一点汉话也不懂么?”

“应该是,不然不必在荒坞里找,但彭城里必有接应他的人,不然好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大对头。”

温岫没再接话,抬起头来,风信子想了想还是把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你们不是要守着彭城么?与荆阳有什么关系?”

温岫仍旧只是笑笑,低头看着风信子,看见他此刻一双碧澄的眸子,只有疑问,没有半点的刁钻。经不住,心弦一颤,似有人不经意一拨,留下密密匝匝的波纹,在心底无声荡漾。可是,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静默半响,他轻轻道:“披着裘衣回去吧,这儿也太冷。”

风信子闻言抿了抿嘴,略告辞,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的厢房,遣走无干人等,风信子摸出怀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壬寅日,辰时,城西清虚观,太平洞极经。”

风信子平着脸,将纸条丢进火炉,又摸了摸身上价值不菲的紫裘,暗道这彭城还真就是藏龙卧虎。那钢针是不是乞伏国庆的人打出来的,也还是未知之数呢。却不知带携他买卖的又是何方神圣了!

“风校尉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此刻紫蟒加身,也是可喜可贺?”,孙彦吴语软,听在耳里,总有那么一分妖邪之感。

风信子回头,撇撇嘴:“至于这么小气?少说一声谢谢,你就惦记到现在?我要不是怕舌头闪了风,对你说一百次,把你当先人似的供起来!”

孙彦笑了:“难得你风浪扑面,还如履平地!”,一句话说完,双手定住风信子的肩,眼光在他面上流连。

轻细的眉,眸光流转的眼,脑子里稀奇古怪的话……

点点头,孙彦难得笑得浅柔:“记着了!温大人让你跟他去巡城。你对他说城里只怕有乞伏国庆的暗桩,如此,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等他上门。”

风信子笑哼一声:“我说孙癫子,你再往你脸上贴金,你也和情圣搭不上边。何况,对着一个男人,你不觉得牙酸得慌?”

“唔!”,孙彦松开风信子,竖起一根指头,频频点头:“我差点忘了,阿信是油盐不进的!”。走到门口,孙彦回头:“这几日只怕有些不太平,你可要仔细,像小命这样的物件,还是别丢了的好!”,说罢一笑,转身走人。

像小命这样的物件?孙癫子真会说话……突然间,风信子一顿,立即觉得胸口硌住了,那块金牌……

壬寅日……今日辛酉,还有五天……风信子环顾厢房,苦苦思索……

不一会,换了一身武士袍的温岫亲自来接风信子,看见他摘了紫裘丢在一旁,一身红衣斜躺在榻上,一只手臂搁在眼睛上。温岫走近,弯下腰,推了推风信子:“怎么?”

风信子睁开眼,面色有些苍白,但却只笑笑,便跳起来,龙精虎猛的:“孙癫子说要出门去?”

温岫点点头,又看了紫裘一眼,说:“走吧。”

……

风信子还是换下了那身惹眼的枣红武士袍,和温岫一起,两人单枪匹马的在城内游荡。

温岫态度一贯悠然,认得他许久,风信子从未见过他失态,甚至过多的表露喜恶都不曾有。风信子精于看人,每于眉梢意照得心间事,但对温岫,多少有点无力。诸如,温岫并没有收回那件紫裘,是什么心思,风信子就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此刻温岫反倒不怕他逃跑,敢让他穿这样寻常的衣饰。

两人离开刺史府,温岫领着风信子,直往西面的贫民窟探去。

东游西荡间,夜幕降临。期间两人在贫民窟里将就了一顿狗肉,吃得风信子猛舔嘴唇。反倒是温岫,固然吃的不少,但那慢条斯理的动作,看得风信子想打人!

其后,两人借着夜色在泥泞的街巷中穿行,只靠着一些江湖经验,挑一些民宅探查。

走至城西尽头处,风信子嗅着鼻子,突然拉住温岫,压着声音问:“你闻见了么?”

温岫停住,而后说:“有股……辛香的味道……”

风信子又朝温岫进了一步,悄声说:“果然温高门!这是胡椒的味道!”

“胡椒?”

“听闻是天竺那边的东西,北方富贵的胡人最喜欢用他做菜,矜贵得紧,就是有点钱也没处买的东西,一般人家连听也没听过的!”

黑暗中彼此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温岫循着方向拉住风信子,仿佛下意识一般,将风信子往后藏了藏:“彭城宵禁,早已经胡人绝迹……你跟在我身后,别轻举妄动!”

说着温岫打头跃入前方一所不起眼的院落,风信子则紧随其后。

屋内似有两人,汉语对话,温岫未听出异常,转头一看,却发现风信子紧紧皱着眉头。他内心一动,便由着风信子倾听。

他皱眉,他展眉;他微嘟了嘴唇,他嘴唇一翘的笑开……晦暗不明的灯火下,风信子一丝细微的动作,近在咫尺的温岫都看在眼里。温岫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他也曾与女子亲密无间的行云布雨,也曾与友人江湖间快意闯荡,却不曾得了这样的机会,带着一种肃杀的心情、压抑着临战的血脉贲张,细察一张脸的变幻莫测。

不一会,风信子朝他一眨眼,手势一打,示意他攻进去。

温岫想也未想,破窗而入——两人似天然的默契。

屋内两人,瞬间被温岫掀倒一个,另一个则被温岫横剑在颈,已经目瞪口呆。

风信子手撑着翻过窗户,一面拍手一面笑道:“这暗桩好几年了吧?你们说话固然掩饰的巧妙,但听仔细了,还是听得出“响”后面的尾音,可见不是这彭城地方人,只怕与北面的林城脱不了干系?”

直到此时,温岫才明白过来,淡淡问道:“人在哪?”

就在这时,墙角一记劲射,一枝劲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向风信子面门。风信子虽然反应极快,早已灵巧拔剑,但温岫显然看出以风信子的道行,决计挥不开如此急重的箭矢!电光火石间,温岫想也未想,一掌劈开手中之人,同时身形奔向风信子。

就在那一瞬间,墙角一道黑影冲天而出,势不可挡的破开茅顶,旋即不见踪影。仅在那一刻,倒地一人、被制一人几乎同时抢过去,一人跃窗,一人破门,远遁而去。

温岫解了风信子的危难,袖中烟火立即向窗外弹出,人紧跟着也冲了出去。

生死一刻,风信子这回体会的刻骨铭心。他只稍一愣神,屋内空荡,只剩下那支断成两截的断箭。毫不犹豫,风信子敛起心神,追着温岫的影子掠去。

三道黑影,暗夜中飞掠,直没入城西那交错的水道和荒乱的芦苇荡,而他们身后的彭城顿时火光冲天……

温岫原本心无旁骛,贴着前方黑影奔驰,直至芦苇边,黑影消失了踪影。他停下来,正要凝神静听,却突然心神一乱,风信子!

风信子没有跟上来!

心一乱,五感闭塞,温岫耳边只剩下阵阵的北风呼啸,芦苇起伏,却再无半丝异动。温岫摇摇头,蓦然转身。心意一定,温岫似箭一般回溯着来时的路。

不一会,温岫就看见一团黑影蜷在墙角边,却是离他们发现暗桩的地方有些距离了。温岫摇摇头,缓了脚步,走过去:“你又怎么了?”

风信子动也不动,温岫轻蹙眉,又走近了两步,借着微光,才发现风信子双手把自己抱得紧紧的,似乎还在发抖。

“怎么回事?”温岫扶住风信子的肩,把他扳开来。

风信子轻吟了一声,温岫感觉不对,天黑又看不到面色,只手背探去,竟发现风信子一脸冰冷。中毒么?可他并未受伤!温岫心内一紧,连忙把风信子半扶半抱的就近带到一间废弃的破屋内。

怀中的火折子生了一堆火,温岫这才看清楚,风信子抱着肚子又蜷成一团,满面的煞白,一脸的冷汗,嘴唇抿得直发青。

“地上冷,你坐起来。”温岫扶着风信子。

但风信子显然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几乎是气若游丝般的模样看着温岫。

温岫心中奇怪,他身上没有伤痕,中途吃的一顿狗肉,他丝毫无事,他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不得已,温岫腾出手来给风信子把了把脉。

不把不知道,把了,饶是温岫这样的人也禁不住面露惊异神色。他……

脉象沉、细而弱,这也罢了,怎么还现了如珠走盘的滑脉?

莫非他哪处瘀血?不像啊!还有……另一种可能……

一想到这儿,温岫兀得想起孙仲林每对此子有些亲密举动……眸光一闪,温岫左手探向风信子胸膛。

那处没有男子虬结的胸膛,也没有女子的柔软温暖,却是绷得极紧的粗糙布料……他……是个女子?!

温岫扶着几近昏迷的风信子,一动不动。那一刻,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有点不知所措。

难怪孙仲林总有些孟浪举动,亏他还只是以为他风流,有些别样癖瘾,原来他早就看穿风信子的掩饰。

温岫有些不是滋味,仿佛怨自己不够洞悉世情,仿佛又不只是这样。继而又有些烦恼,风信子几近昏迷的模样不像是寻常病痛,他虽有些医术在身,却着实粗浅,若有些三长两短……

温岫没允许自己再假设下去,他把风信子背在背上,连夜奔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多留言打扰大家的阅读了,呵呵。

☆、天葵水

天微光时候,拥雪化朝露。

天破晓时候,朝露腾轻雾。

一夜工夫,温岫绕城,上了平天山。

“先生,长卿给你带了个病人!”见到了一方茅屋前的人影时,温岫朗声招呼。

篱笆庭院内、药圃中理药的朗拓直起身来,看见温岫浑身热气直冒,犹如仙人下凡,背上一人,露出的半张脸,面色煞白、呼吸浅促。

朗拓笑笑,招招手,二话不说,便带着温岫进了里屋。

屋内一名年轻女子,做妇人装扮,眉目雅淡,姿态静美。

“雅盈,把公子背上的人扶下来吧。”

名唤雅盈的女子浅浅行礼:“温公子。”,而后把风信子安置在榻上。又转身出去,半响捧进来一盘热水,拧了一条布巾给温岫,随后才帮风信子收拾。

雅盈径自忙碌,温岫与朗拓一旁说话。

温岫大略把风信子的事挑着说了一些:“滑脉……记得先生提过,若非淤血、湿重,便是女子有孕或……天葵水至。长卿……”

朗拓年纪四十上下,一派质朴,既无世家清贵,也无豪强莽气,只因有岐黄在胸,得尽大道的磊落。他听了温岫陈述,眼带笑意的看了看温岫,而后跪卧榻边与风信子诊脉。

先右后左,朗拓有医者的仁心,有道者的浩然。雅盈静立一旁,温岫兀自饮茶,室内落针可闻。

不一会,朗拓站起来,示意雅盈:“取干艾叶做卷,点头烧灸任脉之上肚脐、脐下三寸关元穴。一刻钟后止,任由之静卧休息。”

朗拓吩咐完,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回头又对雅盈道:“这姑娘……雅尔只怕要费些心思。”

雅盈抿嘴一笑,淡柔声音说道:“拓哥请公子院外赏雪稍候。”

朗拓一笑,对温岫做请,两人便于门外安坐。

天寒,苍山点点雪白,如山河破碎,连往日葳蕤的药圃也寥落得很。

温岫院前负手而立,面对漫天的萧瑟蛰伏,心绪有些难以言说。朗拓凝眉,落下温岫,转进后屋,不一会,他手捧小笸箩、装着热气腾腾的菽饭:“赶了一夜的路,只怕饿了?随意用一点,等雅盈忙过了,让她另做。”

菽饭是为贱民之食,但温岫素与朗拓交往,并无身份之别,来到朗拓居所也就不会计较衣饰、饭食之不合身份,因此并不客气的径自取用。

两人相对而卧,饭毕,朗拓缓言:“该唤‘此子’抑或‘此女’?他虽是女子之身,但看着衣着相貌便知此子自小便被人当作男子训养。”

温岫不语,只觉得菽饭吃在嘴里到底还是粗糙磨砺、不是滋味,因此执杯漱口。

“此子脉象,左寸部细、弱、数,左关部沉、细、涩,左尺部细、弱。唯独右寸、关两部略见平和有力之象,但右尺部仍是细而弱。脉象所示,此子心津少而不养心,故此心火上炎,必有舌尖发红;肝气郁而多忧虑,必有易怒忧愁;肾元弱而精气少,则必有畏寒瑟缩。唯独属金之肺、属土之脾略健壮,可以五谷滋养五脏,可以肺气宣发而不易感外邪,最终得此外强中干之躯、至阴至寒之质。”

温岫想起风信子缩在紫裘里亦嗔亦喜的样子,不禁微笑道:“先生好脉!”

朗拓言毕细看温岫面容,只见他眸下微青,当是连夜赶路的缘故,不禁微喟道:“难见长卿你如此辛劳,此子想必紧要。哎!乱世之内,人人皆有些言不得的苦衷。此子胸前裹布,可见其用心之孤苦。但天地人,道行不破,岂能压抑?女子成人天葵水,总会有这一日。”

温岫点点头,心中有些波澜起伏,却不知从何说起。天地一蓑翁,他独钓一江的山河破碎,风信子这枚鱼饵,钓的不仅是彭城一城的平安,还有淮南战场的关键。能不能,对他而言不是选择题,是是非题。时至今日,他不能顾及风信子的生死,然而,他又不能不顾及她的生死。

矛盾,从来因欲望而生;矛盾,也从来必由信念而解。

朗拓看着温岫眸中晦暗不明,暗自担心,但他毕竟什么也没有问。他深知温岫有智慧,尚庄老之自然而然、心随所欲,就终得云过山如画。

许久,温岫敛去眼中变幻不定,朗朗笑开:“先生,平天山固然高耸,但尹融的氐族死士已没入彭城附近水道,若他们逆流而上,迟早到达平天山,那时,先生危矣,温岫奔走这趟,特意告之先生,早做打算。”

特意告知?温长卿阿温长卿!你不知你从来诚恳观照自己的内心?如何此刻委婉说谎?朗拓轻笑着摇头,却不点破温岫,只说:“慕容垂在山的西面,长卿在山的东面,两城一山,隔山而治,竟能相安无事,确实奇妙。长卿放心吧,平天山不能为人所据,自有道理。朗拓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但也知道,这山不是什么人想上就能上的。”

温岫笑笑,知道朗拓所言大有乾坤。何况朗拓医术极高,南北皆知,乱世之内,医者虽不入上九品,但自有其生存的空间,因此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屋内雅盈烧暖了火炉,卷了艾叶条,解了风信子衣裳,似凤凰点头般烧灸其肚脐、关元穴。

渐渐的,风信子只觉得一股暖流在小腹上弥漫,那种叫人全身紧缩的冷胀脘痛似冰雪遇火般渐渐消融退却。她清吟一声,紧绷的脸蛋也渐渐展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剩下轻微的胀满,风信子便觉得有人悉悉索索的解她的腰带,她眉头一紧,无意识的紧紧拉住,口中呢喃:“不要、不要……”

雅盈轻笑摇头,按下风信子的手,轻轻说道:“好好歇息,我与你收拾……”

也是柔糯的吴语,但绝没有孙癫子的妖邪之气。风信子放下心来,一下坠于黑甜梦乡。

一觉醒来,冬阳斜照。

风信子转头,看见一旁一叠粗布整齐叠放,那是……她的裹胸布!

头皮一下炸开,风信子连忙坐起,胸前的薄被应声滑落。风信子低头,满脸通红,再看身下,厚厚一层草纸……

屋外雅盈听到声响,转进来,便看见风信子拥着被子,紧咬着嘴唇,眼含着泪水,满是不知所措。她浅笑着卧到榻边:“我叫雅盈,听温公子说,你叫风信子?”

风信子抿着嘴,紧紧的揪着被子,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闻阿信走四方的?何曾见过石头压得住小草、青山挡得住流水?”

风信子嘴角一垮,仍是尴尬满满。

雅盈一偏头,有点儿慧黠:“做了男子太久,不记得你本就是女子?”

“阿妈……说过一些……还是男子方便……”风信子低了头,半响才鼓足勇气,嗫嚅道。

雅盈轻轻摇头:“一点也不会不方便,我一会教你。只是以后你别裹胸了,你吃过的苦头,我想着都替你难受。”

风信子没有答话。

雅盈见状便在身侧取了两条布带,如此这般的细细说给风信子听,中间少不得细细体贴风信子的心情,很是周到熨帖的开解了一番。

而后风信子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万般不习惯、千样不耐烦,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耷拉着脑袋不大愿意见人的样子。

晚饭时分,温岫见到了耷拉着脑袋的风信子。她上身仍就穿了旧袍子,想必是原先的下裳脏了,换了一件,颜色差的也太远,看着不伦不类的。温岫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多说。

雅盈一面张罗晚饭,一面悄悄对朗拓说:“拓哥别多提,阿信别扭,怎么也不愿穿温公子送进来的那套衣裳。”

朗拓闻言一笑,又眨眼,极快的在雅盈的腰上捏了一把,然后转身笑道:“你是阿信?也该换上长卿为你准备的曲裾。雅盈也真是,也该给她换上!”

温岫似笑非笑的看了那两夫妻一眼,那边风信子低着头,面上一直抽搐,而雅盈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借口端菜把朗拓拉了出去。

早前听到朗拓说的那句“乱世之内,人人皆有些言不得的苦衷。”,又想起日后彭城风起,风信子还不知道如何下场,温岫便也不十分忍心苛刻她,因此特意遣朗拓的仆人下山买了一套女子曲裾给风信子。原本她就是不领情,他也不愿多说什么。但朗拓既然提起了,温岫也大方:“你既是女子,便该有女子模样,怎么不换上?”

风信子一想到昨夜这样丢脸,又是温岫把她背上来的,就一股子烦躁就直冲头顶。她本是荒坞荒人,只懂逐利而行,从没有什么人告诉她是非对错,更别说知恩图报。心中那股烦躁顶着,脾气里的蛮横不讲理顿时爆发,她恶狠狠的捡起那套百鸟纹锦缎、深红镶边的曲裾猛然贯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再加上两脚:“呸!谁要穿这东西!老子命贱,穿了晦气!”

温岫心中一扯,说不出的滋味涌了上来,也不思量,只拔出剑,一下挑起地上的衣裳,刷刷几声,挑了个七零八落,而后面不改色,淡淡说道:“既然不穿,留着何用?!”

风信子脑袋一空,平时的伶牙俐齿全都消失不见,瞪着温岫,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温岫看着一地的碎布,皱了皱眉,收了剑,卧在一旁,闭目养神。

躲在屋后的一对夫妇面面相觑,良久雅盈才惊讶的问道:“拓哥见过长卿如此么?这是生气了?可见他面色如常啊!”

朗拓轻笑两声,高深莫测说了一句:“有戏!”

……

作者有话要说:  阿信成人,其他没什么好说的,请多留言,谢谢。

☆、云舟靥

  一顿晚饭吃的那叫一个别扭!

温岫自不必说,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吃的那叫一个淡定。朗拓两夫妻虽没有温岫那等高门公子的舒雅,却自有一股安贫乐道的坦然,落在温岫面前,倒也不卑不亢。唯独风信子,简直屁股长疮。

可也不能怪她,荒坞里有汉人,但十个里有八个凄凄惨惨戚戚,谈不上什么正经的跪卧礼仪。而大把的胡人,胡凳胡床胡食,养得风信子身上百俗杂糅。见多识广?那是肯定的。但没规矩没教养?那也是必然的。

眼前三人,都是汉人,像风信子这般随便盘腿而坐,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可真真苦了风信子。勉强坐下去,半顿饭不到,腿就麻了。

原本就烦躁,要不是那一地谁也不敢收拾的破碎衣裳在一旁压着,风信子早就不伺候了。忍了半天,忍不住了,风信子忽的跪起来,端了自己的一碗菽饭,随意捡了些菜,嗫嚅了一句:“我到外面吃。”,说罢飞也似地窜了出去。

雅莹吃了一惊,想了好一会才回神,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郎拓摇摇头,看了温岫一眼,顾不上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放下筷箸说道:“阿信这姑娘倒也难得的真性情。”

温岫没有接话,安安静静的吃完了面前的食物,放下筷子了才说:“贩夫走卒的不知收敛、心底的刁钻不识好歹,都一目了然,的确难得。”说罢温岫推了推面前的碗,示意自己吃饱,略致意,便起身,却是转到郎拓的书房,径自无声。

只因只有丈夫在跟前,雅莹又是忍不住,笑得更是畅快:“自问雅尔不是趋炎附势的人,可每到了温公子跟前,总不自觉的收敛了举止言语。难得阿信好大的脾气,偏温公子还点评了两句。”

郎拓“唔”了一声,继续用餐,好一会才笑道:“无关喜恶,方才不予置评。”

雅莹细细咬了那一句“无关喜恶”,只觉得贴切,又点点头,随后两夫妻相对一笑,并无言语,安静用餐。

饭后,雅莹一出门就看见风信子双手笼在袍袖内,低着头踢着院子里的残雪。

“阿信,还淘气玩雪呢?小心感了风寒。还是快些进屋歇息吧。”

雅莹软软的吴语似触动了风信子,她身子一僵,茫然的抬起头来,微张着嘴看着雅莹,却半天没有一句话。

雅莹笑笑,上前去拉着风信子:“怎么发呆?”

风信子一震,又回神,笑道:“你是吴人?”

“是,云舟那儿的。”

“云舟……”风信子低头,声音变得讷讷的说道:“云舟……是个美丽的地方。”

雅盈浅笑,似有共鸣:“真是呢,浮在云朵儿上的兰舟,真是美丽的。阿信去过?”

风信子半响不答,而后抬起头来,笑嘻嘻的:“阿信走南闯北呢!”

一下子的一股油滑蒙在风信子脸上,让雅盈突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方才那讷讷的声音才是真正的阿信。不自觉的,雅盈上前拉住风信子:“阿信知道云舟有个习俗,就是贴金靥?”

风信子摇摇头:“那是娘们的东西……”,话未说完,雅盈却已经不由分说的把风信子拉进屋内。

屋内烛火闪烁,火炉融融温暖,熏得阿信发懒。雅盈不由分说,把阿信压在妆奁前,打开一面铜镜。

铜镜惹光,晃得阿信用手遮脸。雅盈跪在阿信身侧,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把她的手拉下。铜镜里两张脸,一张带着南人的秀雅。另一张,眸内似烟波浩渺,眉比柳叶还轻,唇较朱砂还润。阿信垂下头,雅盈轻轻说道:“阿信,你不知道你便是满面风霜,也难掩丽色天成?云舟的金靥贴在颊边,在烛火下,耀如星辰,才成就云舟女子艳绝天下的美名。雅莹替你装扮。”

软软的耳语宛如催眠,唤醒了阿信心底久远不可追的丝丝触动,令她浑身又是一僵。雅盈从后轻轻托起阿信的脸,粉黛不施,只在笑靥处贴了薄薄的金靥,然后说:“你看。”

镜内镜外,星光交相辉映,模糊了一脸的尘霜,留下淡的眉、朱的唇、明的眼,阿信怔怔然,呢喃道:“姐姐……我没照过镜子……”

雅盈禁不住鼻头一酸,溪涧边、脸盆水……哪儿不是镜子?有心思的女子,总有地儿扮靓。只是,百里荒坞,可容得下一个女子的一点柔软心思?阿信……是真把自己当成了男子。

雅盈轻轻的抚着阿信的背,轻轻笑开,极温柔的:“雅尔也是个孤儿,原是拓哥的小药童。长成时,也和你一般,惶恐不知所措,觉得自己真脏……是拓哥告诉我,女子成人天葵水,就好似青山挡不住流水,石头压不住小草,明白了、习惯了就好。阿信,你不要害怕。”

阿信默然,许久许久,眸子渐闭……

雅盈扶得手都麻了,却又不敢高声叫朗拓。那边朗拓和温岫本在书房下棋论道,口渴了想要添茶水,久不见人影,才赶紧出来。

雅盈轻蹙着眉,示意两人轻声说话。

温岫朗拓走近一看,风信子侧脸窝在雅盈的颈窝,轻轻呼吸,睡得安详。

颊边两点星光,呼吸起伏间摇曳生辉,映得一脸灿烂。温岫心中如有所动,款步向前,轻轻从雅盈怀中接过风信子,抱了起来,移到旁边房内床榻上。

风信子似有惊动,翻了身,轻轻的、怯怯的,又带着几许任性的扯住温岫的衣角,浅浅呢喃:“阿摩敦……”

声音迷迷糊糊,温岫并未听清。黑暗中,他只见风信子的手莹白,有种孱弱无致的美感。那手揪在他略显粗糙的衣袍上,成了细致的纠缠,浅浅不可见,却终究留痕。温岫有那么一刻的恍惚,醒悟过来,心间不觉间变得柔软。他轻轻拉开了风信子的手,给她盖好被子,掖紧,起身,离开。

翌日,温岫领着风信子告辞。

雅盈悄悄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给风信子,风信子原先死活不愿意要。雅盈极有耐心,解开包袱一一告诉风信子:

“这是烤制过的艾叶,日后你若还是痛,你便卷好点燃了,熏着肚脐眼,还有肚脐眼下面三横指的地方,只要一刻钟的功夫就会缓解的。”

“还有两条月事带。阿信你一定不动针线的,日后要用,就省了买了。”

……

说到最后风信子耷拉着脑袋,自己乖乖的把包袱收拾好揣在怀里,低着声音道:“知道啦。”

雅盈笑笑,也没在意风信子连一句谢谢也没有,就把她送出门来。

两人下山,温岫在前,风信子在后。

风信子虽然还不是很舒坦,但和前夜已然算是判若两人。她看见前面温岫走得好似闲庭信步,偏偏一句话都不说,心中腹诽,好小气的温高门,一套衣裳就气鼓鼓的一句话都不说。她翻翻白眼,也慢悠悠的跟在身后。

走了近一个时辰,风信子口渴,也没招呼温岫,随意路边觅了条小山涧,打破了冰面,就想捧起一捧水来喝。

双手才凑到嘴边,一颗小石子飞来,打到风信子的手,她惨叫一声,一捧的水溅了一脸。她撇着嘴怒瞪温岫:“喝水也不让么!碍了你什么了!”

温岫款款走过来,递出一方帕子:“朗先生说过,你体质阴寒。天冷,你还饮山涧,只怕日后还要不省人事。看你一点也不懂眉眼高低,难怪孙仲林评你一句‘白眼狼’。”

看温岫说的平淡,风信子冷哼一声,扯过帕子乱擦一气,然后又弯了眼睛笑开:“我是白眼狼,你们赶上来喂我干什么?还不是图……”,话到这儿,眼眸一转,话里又染了刁钻:“哎呀,罢了!没脸猫是没脸,但若是旁人说白了,它发狠,要咬人的!我好怕呀!”,风信子拍拍胸脯。

温岫看的风信子胸前微微起伏,人又变得如同往日一般刁钻,只道她心思回转,因此眉头一耸,便伸手去接帕子,顺道也把风信子的手给握住了:“一味刁钻逞强。不是要喝水?找个地方生个火。”

嘿嘿!温高门的手还真暖!风信子第一反应过后,另一只手竟像小草趋光一般攀了上去,汲取温暖。

走在前面的温岫眉头微皱,只回头看了眼,却也也没有多说什么。风信子贼笑两声,顺着温岫的袍袖、贴着他的手臂又伸进去了尺余,才舒服的叹了口气。

那一刻,温岫真觉得风信子就一毒蛇、冰冷无情的毒蛇!可是他一想到她如此刁钻易怒也不过外强中干,心中就不忍在如此小事上苛责她。

未几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小坳,生了一堆火,稍作歇息。

温岫砍了些竹子当容器,暖暖的给风信子喝了水,又打了条兔子,剥了皮去了内脏,用树枝叉了烤着。

风信子嗅着香味,有点儿畅怀:“你也会做这些?我听人说过,你们吃饭不止有人伺候,还要人敲着钟、唱着曲呢!我看你昨夜吃饭,好似……哎呀,说不出来。”

“钟鸣鼎食,”,温岫微微垂着头,烟熏下微微蹙起的眉头让风信子有种想上去抚平的冲动:“确实是我等高门所有。”

风信子撇撇嘴没有接话。

温岫抬眸看了看风信子,又说道:“但我家里的姐妹不会这些,你在这上面倒比她们强。”

嘿嘿!温高门这是夸人呢?“我要是高床软枕,我也要什么也不会,天天只张大嘴巴等着别人喂我!”

“若是人人什么也不会,天天等吃,岂非一降生就在等死?那也太无趣。”,温岫说的不以为然,而后话语里牵了一丝怅茫:“南朝高门闻马嘶而以为虎啸,岂非亡国之兆?”

风信子没有接话,良久,温岫看见她抱着膝看着火堆出神,面上一派漠然。他伸手扯了一只兔腿,递过去:“想什么呢?快吃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同学们,你们为什么不出来浮头?视我的呼唤如无物,抽打之!再抽打之!再再再抽打之!

☆、困兽斗

温岫伸手扯了一只兔腿,递过去:“想什么呢?快吃吧。”

风信子抬眸一笑,把兔腿接了过来,一面咬一面说:“看你的样子,你不高兴?我听人说南朝里头你家的人风流,好似神仙一般。哎,你是吃得太饱,放个小屁都臭上天。照阿信说,你把你家的财宝分个一干二净,包管你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晒着太阳找虱子,过神仙般的日子!”

温岫低低笑着,却没有接话。

良久,两人吃饱,继续下山。

才走了十余丈,温岫突然握紧风信子的手,巨大的力量几乎足以捏碎她,但她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就在温岫捏紧她的时候,她已经一步转身,“嘶”的一声把腰间那两尺青锋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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