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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四名侍从,一名前面引路,另外三名,微恭着身,陪着三人,那掌柜便一路说些话。几人恭敬、但并不谄媚,清淡、但绝不冷场,客气、也没有过分热络,倒也叫人自在,就连风信子这等贱民也丝毫没有感觉沾了天大的光。

数人一径上了三楼,映入眼帘的便是西边平天山的苍翠巍峨、东边流水潺潺与芦苇起伏。风信子暗中喟叹,原来这孙癫子也是有点身家的,难怪总想压过温高门一头。

耸耸肩,未等大掌柜安置位置,风信子一屁股坐在了东侧主座。

那大掌柜达官贵人想必见得多,但风信子一身胡人做派,粗鲁不合汉人规矩,倒叫他瞬间一愣,旋即又笑着驱前。

风信子做事有纹有路,笑嘻嘻的看着四面,信口说道:“这位置好!我喜欢,掌柜的,阿信就坐这儿了。”

掌柜又是一愣,眉头微动时候便有些了然,却不禁看向孙彦。

风信子把掌柜的表情看在眼里,痞痞说道:“掌柜的,小子不坐主位,你打算让谁坐啊?”

呃~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儿难,掌柜的原就头疼着。

“温高门、孙癫子,来呀,你们一左一右就坐阿信两侧吧!”,阿信不管掌柜的,豪气朝两人招手:“瞧我把一前一后的风景都让给你们了,你们还不得谢我么?”

温岫款款一笑,暗夸阿信虽然粗鄙,到底心思玲珑,他笑着做请:“仲林,隐肆虽是你的物业,但还让长卿这做长官的有这一次面子,请!”

孙彦略低头,而后扬起笑容来:“照仲林说,今日的堂上客,该是阿信。”,说着伸手示意。两人便一南一北,坐在风信子两侧。

两人皆是规矩跪卧,风信子没理他们,反正她该丢的脸已经丢尽了,日后只图自己痛快就好。

不一会,高楼上四面竹帘俱下,帘外游廊上轻轻细细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色的玄色影子盈动。又另有清丽女子穿着曳地靛青曲裾,不疾不徐的给他们上菜。

那些女子敷铅粉、晕胭脂、点绛唇,长发如云砌,衣衫似柳飘,细致的脚步、微微翻飞的裙裾,是迥异于明月姐的一种含蓄而恬静的美丽。风信子看得默然,眸子里似染上了一层倾羡之色,但细看了又似淡漠旁观。

温岫与孙彦各自看在眼里而不动声色。

不一会,上菜毕,又另有三名更为貌美的红衣女子上来,跪卧在各人身侧,殷勤布菜。

温岫、孙彦习以为常,只见温岫轻压袍袖:“请。”

话音刚落,帘外轻轻几声罄音,似风吹铜铃,随后笙箫、箜篌融融合奏……

风信子吃的默然,知道这大约便是高门族子的做派,有人伺候,有人奏曲,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围着他们转。而嘴里大啖着的羌煮,与她往日吃过的大不相同,鲜美肥厚、汤汁浓郁,叫人难忘。

她没有更多的心思,更不会畏首畏尾的不下箸吃饭,只是痛痛快快的盘着腿,一口绿蚁新醅酒,一口鲜美禁脔肉的吃得吱吱作响。

她身侧的侍女,想必也是训练有素,看得她如此动静,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而身边两位大神,嘿嘿,雷打不动、风刮不跑,吃的那叫一个视而不见、淡定如来。

未几,温岫、孙彦先后停了箸,漱口之后,另外烹了茶,才款款述话。风信子这几日渐渐知道温岫每行一步都是意味深长的,因此仍趴在几案边大嚼,只竖起耳朵听着罢了。

温岫闲闲饮了一口茶,看着西面平天山,笑着对孙彦说:“仲林,在这隐肆观这平天山,果然名不虚传。”

孙彦笑:“若说世外仙山,当属温氏南山,平天山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仲林岂非自谦太过?”温岫抬起脸来,眸子淡淡褐色,道不尽的温润如玉:“记得百余年前,平天山上孙天师,信众百万,皆拥平天山为圣山。孙天师在此山中立教、在此传教,更在此驾鹤,自此之后,平天山成天师道圣山,不畏岁月摧折。仲林,长卿记得孙天师乃东吴孙氏高祖?”

孙彦狭眸微微垂着,他徐徐吹着掌中那盏茶,而后浅浅饮了一口,才看向一侧的平天山,说的有些儿感慨:“说起来真正是不肖子孙了。仲林愧为孙氏子孙,平天山虽与孙氏如此渊源,但仲林也不过是年幼时候跟随家父凭吊过先人而已。”

温岫低低笑开,微微饮了茶,却没有说话。他很清楚,此事孙彦一定不愿意提及,因为对于孙氏而言,那段历史实在不算得上光彩!

百余年前,天师道立教之日就不曾甘于人后。孙天师正是在八王之乱、天下动荡之时举了义旗。只可惜天不我予,随着朝廷南渡,孙天师在南方的义旗顷刻倒覆,天师道也一蹶不振。南梁立国之初,朝廷急需东吴士族的支持,对孙氏天师道几近叛逆的举动采取了靖绥。而后,随着南梁朝廷在南方站稳脚跟,东吴孙氏也审时度势的归顺朝廷,天师道就彻底潜伏。百余年来,天师道时隐时现,行迹越发的诡异难辨,似乎反而与创道的孙氏分道扬镳。

然而,此次淮南战局诡异非常,荆阳彭城平天山,一山两城,隔山两洞天。对此,温岫曾百思不得其解,直至那日平天山上听到朗拓的提醒,他一下就想起了荆阳被困当夜,他在平天山山巅闻到的一股如辛似辣的味道……

淮南战局难道与天师道有关?

如此,身为孙天师后人的孙彦出现在彭城,就太过意味深长了!而眼前气象不凡的平天山则更为微妙!

“战事突起,一山两城,长卿冒昧,却非怀了什么心思。”,温岫轻轻挽住宽袖,浅浅啜饮:“既然我等探知乞伏国庆的五百死士已经没入平天山,温岫以为宜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仲林以为如何?”

孙彦尖眉微微挑开,似挑开乾坤万宇的一角:“长卿有何对策?”

“长卿并非刻意提及祖上孙天师之事,只是平天山是天师道圣山,我若在平天山运筹,在情在理,应当与仲林商议个周全之策,求得天师道信众的谅解。”,温岫堂皇道理。

“长卿欲在仲林先祖长眠之地屠戮氐族死士?”,孙彦眸光一闪。

温岫意在语外,他轻笑两声,没有直接回答:“届时还要有劳风校尉。”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在仍埋头苦吃的风信子身上,皆是眼露笑意。

风信子自然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耳里,心里叫骂,温高门,你日日就想着怎么算计我,哪日叫你吃遍我阿信的苦头!

她笑嘻嘻的抬头,打哈哈道:“温高门,孙癫子,你们想怎么整阿信就怎么整,不必再变着法子探我。你来我往的事情,打什么商量?只各看本事而已。”

“阿信是个干脆人!”孙彦叹道:“倒让仲林这等堂堂男儿汗颜了!长卿,为我朝免了战乱之苦,仲林责无旁贷的。”

温岫微笑点头,心道,你果然还是答应的!难道……

“此行彭城,不瞒长卿,不得不记念着先祖陵墓。天师道固然远不可追,但先祖族陵在此,仲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于战火。但若平天山设伏,能阻遏尹融南下,仲林自然不应为小节妨碍大局。”孙彦看着西面平天山,狭眸微微。

温岫似乎有些满意,没有再说话,转而看向风信子,她举箸频频却渐渐有点儿慢条斯理的意思,吃的稳稳当当又津津有味,温岫一下就想起山间时候朗拓说她脾胃好:“阿信,你不要着急,慢慢吃,若还想吃什么,让侍从再给你上。”

风信子是不顾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听见温岫的话咧嘴一笑:“自然,阿信死了也再不肯饿着,怎么也要做个饱死鬼。”

孙彦到底有些感喟,旁人当着她的面商量着怎么算计她,难为她依旧怎么痛快怎么吃。也在那一刻,孙彦更添了好奇,阿信这样的人,究竟是神经太过大条,还是生死得失看得太轻,再无顾忌?

点点头,孙彦说:“长卿,阿信这般坐着这主位,并不为过。”

温岫目光浅了浅,轻笑道:“是,刁钻的倒也玲珑。”

风信子嘴巴没空招呼两人,剩下鼻子一声冷哼,心道,姥姥的,我偏在你们的眼皮底下把买卖做了,看你们风骚到几时!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

☆、语成谶

  吃饱喝足,风信子微醺,看见一旁风景如画,配上一红一白两枚帅哥,心里畅快之余不免又带了些许愤恨。怎么长得好的玩意儿都带了刺,叫人碰都碰不得?

微微舒了一口气,风信子霍然站起:“你们耍够了?老子要去老子想去的地方啦!”

孙彦笑笑:“阿信要去哪儿?”

嘿嘿!风信子贼笑,眼睛贼亮贼亮的:“东街有烙饼,上面芝麻喷喷香,阿信回回来彭城,都揣上几个。”,说罢,她扫了两人一眼,有些儿鄙夷:“老子体谅你们两个美人儿穿得比娘们还娘们,就不用你们跟去了。”

“……”孙彦无语。

温岫把风信子的心思摸得一门清,笑笑道:“要去逛街是么?那也好办。”

风信子一愣,看着温岫。

温岫向孙彦点点头,便向帘外吩咐:“传本刺史令,点一百甲士,陪风校尉逛街。”

呃~温高门,你故意的!

风信子一跺脚,心想逛个街就一百多号人跟着,姥姥的,她也忒风光了些!不过温高门不怕人笑话,她怕个屁。想到这儿,风信子心思一转,掏掏耳朵:“你不怕丢人,我也不怕。不过,这会阿信要先上个茅厕方便方便。”

呃~温、孙两人无语凝噎。

红衣侍从领着风信子下楼,不一会传来风信子不耐烦的声音:“我要拉\屎,你还能替着?去去去!我不要你伺候!”

……

孙彦和温岫两人固然不是未经人事,但到底是堂堂男子,温文尔雅、斯文有礼的姑娘名媛见得多,阿信这样活色生香的野丫头还真没怎么见过,暗自摇头之余,却是谁也不会拿她那份生动开玩笑。

不一会楼下突然传来风信子撕心裂肺的狂呼:“啊~~~~大冬天怎么会有蛇……”

话至一半,嘎然而止。

孙彦一愕,霍然站起,才要迈步,又笑开,低喃道:“小丫头……”

他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已然掠过眼前,扑向楼梯……孙彦一愕,嘴角一挂:“温长卿什么时候如此……哎、关心则乱……”

温岫一念操纵,便纵身跃下楼梯,宽衣如风,宛如白鹤晾翅,却是想也未想的闯进了茅厕。身形未定处,衣袂尚举时,温岫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身后拉扯着,让他正似踢到了门槛一般不可自已的往前扑倒。他心中一惊,突然醒过神来,风信子!

说时迟,那时快,温岫扑倒瞬间,以手撑地,旋即鹞子翻身,甩着白袍纵身而起,直上房梁。

“嘶……”一声裂帛,紧接着“啊……”一声惨叫。

风信子手里扯着三尺白袍袖被狠狠的甩到了墙角,动弹不得。

温岫站稳,微微皱眉,便看见自己的两边宽袖皆被风信子扯去一大幅。他深吸一口气,凉凉说道:“偏爱耍这些耍不着人的小把戏!”

风信子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一声j□j。温岫不由心中一动,这小子……不,这丫头身子才不方便……

他连忙上前把风信子扶起来,察看,却再也移不开眼。

风信子拥着宽大的白袍,如白莲花蕊。她捂着鼻子,在白绫上盛开了朵朵桃花。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如中箭小鹿,大而无措,欲泪而不流,嗟怨而倔强。

温岫一下子心被揪紧,忙把风信子圈在怀内,轻轻拉开风信子的手:“摔得厉害?”

风信子盯着温岫,良久,略带哭腔的声音沮丧说道:“不过就想出出气,温高门,你要不要这么滴水不漏啊?!”

温岫语塞,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原来没被算计上也是不对的。

风信子见温岫没搭理她,又抿抿嘴,发狠道:“好,你算计我,日后叫你吃我的苦头,一辈子不得翻身!”

她虽然发狠,但显然摔重了,声虚力弱,说得这一句话,好似女子嗔怪,一字不落的敲进温岫耳里心里,自此一语成谶。

温岫摇摇头,转头找不到帕子,便轻轻压着风信子的鼻梁:“你别说话。你把我的袍子都撕坏了,还不解气?”

“这算什么!”风信子挣扎着说话:“你该狠狠摔一次到这又脏又臭的地方,才好,叫你整日得装!”

温岫轻皱着眉:“阿信……你别说话,一会……我让人给你买喷喷香的芝麻烙饼。”

风信子撇撇嘴,又想了想,便也没有再说话,头轻轻的倚在温岫怀里。

不一会,温岫轻轻移开手,又小心翼翼的就着袍袖给风信子擦了擦脸,确认没有再出血,想了想,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把把风信子抱了起来。

温岫才出门,就看见孙彦静静立在楼梯旁,面上似笑非笑的:“冬天怎会有蛇?何况还是在隐肆?阿信淘气,长卿,你未免大惊小怪了。”

温岫眸光一闪,暗道在孙仲林面前终是有失体面,然而……他听到风信子撕心裂肺的惨呼,为确保万无一失,却不能不来查看。他轻笑:“叫仲林笑话了。”,说罢抱着风信子,款款而去。

孙彦追着温岫的背影,看着那裂的参差不齐的袍袖,嘴角笑容有点儿讥诮:温长卿阿温长卿,你究竟不过一个凡人!

温岫一路抱着风信子,风信子便隐隐闻到温岫身上有一股味道。那味道时隐时现,但似乎总在鼻端萦绕不去,那感觉……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只是她有点心跳。

不一会温岫走出高楼,风信子忍不住,扯了扯他:“喂,我可以自己走了,你放我下来。”

“你真没摔坏?”

风信子翻白眼:“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是我。你一点亏也不愿吃!也罢,我摔坏了,你还得伺候我汤药,怎么也叫你也讨不着好处。”

温岫摇摇头,顺手把风信子放下来。后面孙彦上来,听见风信子这话,笑道:“阿信,你这是得寸进尺。像你这般刁钻,若非长卿容忍,我早把你丢进地牢里,只怕教训的一天半天的,你就老实了。”

风信子轻轻摸了摸鼻子,眼睛又一转说:“所以温高门比你高明!我若是面黄肌瘦的,那乞伏国庆能相信我有能耐破荆阳?嘿嘿,孙癫子,你要想赶上温高门,呃~还得学着人家怎么假惺惺的对阿信好!”

风信子大摇大摆的丢了一句话,又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我说温高门,阿信不敢劳驾你的人给我买烙饼,我自己去总可以吧?眼下你衣冠不整,总不能还跟着了吧?”

两句话下来,温岫孙彦又开始头疼,这小子——勉强还称之为小子吧——一语双敲,挑拨离间固然是保留节目,讽刺温长卿也没落下。

孙彦笑着向温岫拱手:“长卿不若回府更换衣裳?阿信便由仲林带着,可保无虞。”

温岫轻笑,略低头,捋了捋袖子,复抬起头来:“也好,便辛苦仲林这一回。”

孙彦一笑,走前两步牵了风信子的手,便站在一侧,送走温岫。

待他走远,孙彦笑着说:“阿信,我不必假惺惺,也会对你好。”

风信子有点嫌恶的看了看孙彦的手,却笑嘻嘻道:“也罢,你要给阿信暖手,阿信也受着,但我可不领你的情。”

孙彦笑笑:“哎,阿信,《孙子兵法》有一计,叫欲擒故纵。闺帏之内,多少女子无师自通,最是懂得对男子,要欲迎之、还拒之,若即之、复若离,究竟不过是一搏男子青眼相加,永不相忘。莫非阿信也是如此?”

风信子一愣,做苦苦思索状,而后恍然大悟、浑身一抖,然后一脸狞笑着贴上孙彦,细细的寒碜的声音唤道:“公子~可是这模样儿?”

风信子常年在明月楼出入,里面姑娘们的神态倒是常见,但她因段明月的缘故,每每觉得这样的风情刺眼,故此总是低头回避。眼下勉强一学,真真四不像,把孙彦看得虎躯一震、颜面一僵,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孙彦才扶着额叹息道:“哎,早是知道你油盐不进的,偏偏一试再试。罢了,阿信,我领你去集市,你好好玩,吃的用的你随意挑,待乞伏国庆伏诛,我再送你一份大礼。”

风信子嬉笑:“孙癫子的礼哪是那么好收的?阿信怕得很,怕日后连本带利的吐回出来!”

孙彦一笑,执着风信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的礼……你总会知道该不该收的。”

孙彦的心跳声沿着手指传了过来,风信子不禁轻颤,便抬头去看孙彦。孙彦笑得很温柔,大异于前两日看她的露骨。他一下暴戾、一下情意绵绵,变化实在太快,她不由得心生警惕。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人一背着温岫,说话总是话外弦音,连绵不已呢?

孙彦不会给她答案,只把她送上轿子,一路蜿蜒去了东街集市。

风信子果然和她自己说的,并不过分贪心,兴冲冲的直奔烙饼摊,买了两个,张口就啃,却没有颐指气使的买这个买那个。只是在路过铁器铺的时候,她有些流连不去的意思。

孙彦没有多问,拉着她进去,让铁器老板拿出了铺里最好的兵刃给她挑。

风信子估量着自己怀里的金子,没敢染指那动辄几十颗金豆的好东西,只粗中选精,淘了两柄匕首。孙彦把她的犹豫看在眼里,也没有要为她付账的意思,却学模学样的也跟着挑了两把匕首,却是极轻薄锋利的。

风信子看见了撇撇嘴,也没有说什么,两人各自付了钱,便一起出了门。

两处逛下来,天色渐晚。荆阳有战事,彭城早已宵禁,天色才一擦黑,集市上的人纷纷收拾家伙,赶紧回家去。一时间,原本不算十分热闹的集市,一片鸡飞狗跳。

孙彦皱皱眉,把风信子拉进怀中,免得慌乱中碰了她。

一街的归心似箭,满眼的行色匆匆,看在风信子眼里,有点寥落。她一向收敛那些无所无谓的感伤和触动,但今日,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孙彦——或许是下意识,或许不是——她只是有点儿想知道,孙彦此刻脸上又是什么样的。

可她没有料到,孙彦也在低头看她。就在他们目光相遇的一刻,孙彦一笑:“晚了,该回去了。”

他笑得清浅而淡定,没有半丝感慨、犹豫。她有些呆,在此之前,她不记得曾有人这样对她说这话。而在此之后,一直到城倾颓了、国覆灭了,她仍记得他这一夜的这一笑、这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没什么要说的

☆、壬丑日

回到刺史府,风信子在自己的房里看到了一盘芝麻烙饼,比外面卖的精致小巧,还留有些余温。

风信子摘下腰间的出云,坐在几案旁看着那盘芝麻烙饼发呆。许久,拎起一个,慢慢的嚼,直至吃完了,拍拍手,爬上榻,该睡觉的时候轻松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温岫与孙彦两人就在这时定计诛杀乞伏国庆及其氐族死士。

壬丑日。

一早醒来,风信子嗅到了不同寻常。空气依旧凛冽而清新,但刺史府的侍从们面上,风信子很容易捕捉到一种几乎神圣的兴奋,偏偏每个人都好似偷了腥一般的扭扭捏捏,意图藏着脸上的那股猫腻。

风信子好容易逮了一个侍从,威逼利诱着,最后把她没吃完的芝麻烙饼全送了,那侍从才神秘兮兮的告诉她:

“校尉大人不知?要说起来,这平天山可是出神仙的仙山呢!百余年前就有位活神仙在那儿登仙,虽然过了上百年,但每年还有好多信众到这儿祭拜,尤其这个时节。”

“咱们彭城就在平天山脚下,若是往年还更热闹些,今年荆阳打仗,哎……”

风信子听完贼兮兮的问道:“信众?什么信众?信什么的?”

那侍从面上显出一种奇怪的神色,有些鬼、带着虔诚、更有三分狂热加鄙夷。他半响不言语。

风信子揣磨着又加了一句:“小哥告诉我呀,让我也去拜拜,讨点儿运气?”

那侍从听了这句话,仿遇知音,又带着几许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拉着风信子劈里啪啦的宣起道来,什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侃侃而谈、头头是道。

神神道道起来,一个早上就溜过去了,风信子摇头晃脑的听了一个早上,最后才换了侍从一句:“校尉有心,明日出去看看,天师道的兄弟们有些道场。”

风信子吁了一口气,听得头昏脑胀的,才得了一句有用的:天师道开道场?

她以往也见过一些天师道的人,并没有多玄。许多莽汉子拿着五斗米就入了教,成群结队的呼啸江湖。不过,也有人说这样的天师道徒不入流,真正天师道的里的高人,行踪很诡秘,和神仙差不离,寻常人是难得一见的。

风信子开始觉得有点头痛,这意思平天山就是天师道徒的圣山,她这一股脑就闯进人家贼窝来了。若找她做买卖的是天师道的人,那肯定也不是寻常教众,若不是天师道的人,能如此熟悉彭城渊源的,也必是哪方高人了!

明日就是壬寅日,她隐隐的有点担心。但风信子转念一想,对方既然把日子定在明日,必然有些用意,自己只管见机行事就足矣!

打发了侍从,风信子往厨房讨了块磨刀石,回到自己房里磨刀。话说粗中选精却还是粗,那两柄匕首搞不好关键时候能救她的命。

温岫进来看见她时,她就直接坐在地上,双脚顶着一方磨刀石,一双手回来磨刀,细细的牙咬着嘴唇,还轻轻哼着歌儿:“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

她的声音……说不上婉柔清丽,始终带有些游侠的粗粝,倒添了她身上那雌雄莫辨的神秘。认识她许久,温岫头一回因为她的这一句“终鲜兄弟”有了些好奇,她又是怎样来到这世上的?

“阿信家乡是哪里的?听你说话,却是分不出来。”

风信子抬起头,看见是温岫,只笑笑,有点儿自嘲,也有点儿无所谓,手上却是半刻不停:“不记得了。”

“……”,温岫笑笑:“扬之水……你没有兄弟姐妹?”

风信子嘴角一扬,多少有点狡猾:“温高门,咱们在荒坞见面,老子忘了带眼珠子,可你没忘啊,你早就知道阿信是谁了,连我受过明月姐的大恩都知道了。眼下还用再问?”

“可惜,时至今日,我只知你是荒坞荒人,却连你姓甚名谁、何处籍贯,父母是谁,都一概不知。”

温岫问的温文,好似寻常谈天,风信子磨刀的手却突然一断,她抬头看了温岫一眼,又低头继续磨刀:“温高门,听闻你家流传有序,连祖宗十八代都一清二楚。可阿信这样的人才多着呢,阿信与人交道,从不问别人哪来的往哪去,我也不知道怎么答你。”

温岫静雅卧在一旁,不曾答话,眼光如月光沐浴,轻轻在风信子身上流连。她究竟是荒人,可他在她身上找不见一丝自怨自艾、自伤自怜。她抬起头时,就现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盈盈光亮,衬着她象牙般的肤色,有点儿不大协调。若那双眼睛长在白皙细腻的脸上,该有多灵动!

“阿信”,温岫沉吟半刻,轻轻说道:“明日壬寅日,天师道信徒会在彭城设道场,一连三日,到第三日的时候,我与你一起上平天山开开眼界。”

风信子住了手,抬起头看着温岫,半响一笑,细细密密的白牙露出来,煞是好看,她却回答的简单:“知道了。”

风信子也没有多问一句……温岫心中嵯峨高山、巍巍流水有一瞬间失色,回过味来,满心微微的酸、浅浅的涩酿着,半响凑不出一句话。

又过了一会,两柄匕首磨好,风信子用水洗了洗,又往身上一擦,对着澄亮的匕首看了又看,才笑道:“哈!临阵磨枪,不亮也光,果然不错的。”

她转头看见温岫还是卧在那处,脸上浅浅笑容,便撇撇嘴:“我知道了,我小命拿在你们两位大神手里,你们要我做什么,我跟着做就是。”

温岫闻言一醒,点点头:“好。”,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前两日的胡饼,做得好么?”

风信子眼睛一睁,笑眯眯道:“好,挺好。”

温岫又是一点头,然后走开。

午间时候,有人给风信子送了午饭,中间又有一盘喷喷香的烙饼。

正巧孙彦来了看见,看着烙饼上星星点点的芝麻,他轻笑着对风信子说:“听闻刺史大人特意遣人去寻芝麻,我还道温长卿什么时候也吃胡食,原来是风校尉的口味。”

风信子咧咧嘴,挥着芝麻饼说:“你尝尝么?比那日在集市上还酥脆。”

孙彦摇摇头,颇有些宠溺的意思:“你吃罢,还想吃什么只管说,就算刺史大人不给你弄,我也弄来给你。”

风信子闻言眸子一转,满嘴的食物挣扎着开口:“在这儿吃肉也寻常,阿信还想喝酒,我不要那淡酒,我要辣喉咙的。”

“呵!”,孙彦一声低笑,沉吟半刻,眼中宠溺又深了两分:“连喝酒也要辣喉咙的?阿信,你这小娘子真是!还要什么?”

风信子心中暗啐了孙彦一口,若非想着过两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她才懒得与他周旋:“隐肆厉害,禁酒的时候还当着温高门的面卖酒。你是隐肆主人,我问你要,你肯定有些法子弄到。我还要个盛酒的酒壶,封得密密的,一丝儿酒味都透不出来。你可办得到?”

“阿信,酒烈,性热,可是行气活血的,你眼下要喝酒,合适么?”。

孙彦说得有些暧昧,听得风信子又想打人,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努力咽了嘴里的食物:“‘还想要什么只管说’,你这话白说的?本以为你还有点本事在温高门上面,结果又是虚的。”

孙彦摇摇头:“阿信,你要的东西我都能给你,只是你小心眼多,我得问问你,你要烈酒是为什么?”

“吃肉自然要喝酒,淡酒不好,控不住量,喝的人晕乎乎。过两日不是要上山?我怕冷,又怕死。怕跑不动,不敢穿着厚衣服,只好想法子弄点酒暖暖身啦。”

“温长卿告诉你了?”

风信子笑笑,眼睛晶亮:“你们那日去隐肆不就说定了?我是没念过书,可还是听得懂你们说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怕,也罢!你若能平安出来,我说过,送你一份大礼,让你从此后衣食无忧,可好?”

孙彦言罢,狭眸在风信子身上流连,让风信子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浴在火中,灼热而难以逃脱。她抿抿嘴,笑道:“衣食无忧?你见过天上的鹞子能困在笼子里么?孙癫子,省省吧,我就是个娘们,也不是你的莲花,你在我跟前既然装不成温高门那模样,就索性别装……”

话音未落,风信子猝不及防被孙彦扯起来拥进怀里。下一刻,孙彦一手扶着风信子的腰,一手定着她的脑后,双唇贴了上去。

猝不及防间,一股辛辣的气息涌了过来,轰掉了风信子脑袋里所有的东西,她下意识的推搡孙彦,却早已经被孙彦紧紧纠缠。

唇舌辗转来回,孙彦挤掉了风信子胸腔里的空气,风信子几近窒息时终于回神。她大怒,细细密密的贝齿一紧,孙彦当即闷哼一声拉开风信子。

一手捏住了风信子的脸,一手手指轻轻的抹了一下唇畔,孙彦笑得颠倒众生,媚语摄魂动魄:“阿信,你别叫我失望,活着回来!”

风信子被他捏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双眼睛怒火喷薄。孙彦不以为意,凉凉的手指划过她的鬓角、眉眼、俏鼻,直至唇畔。流连片刻,孙彦突然松开了风信子,震袖而去。

风信子跌坐在几案边,大口喘气,恶心到隔夜饭也想吐出来,姥姥的,果然是孙癫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度数比较高的酒……没有的话,原谅我穿越吧……呃~

☆、壬寅日

  壬寅日,万物肃杀。

彭城从子时起,就渐渐沸腾。

温岫醒来便径自在自己的寝室里闭目养神,一刺史府的喧哗令他暗自警惕。天师道,在这彭城究竟如此繁盛?自下而上,自上而下,效行无碍!

隐隐的担忧从心底升起,温岫难以再静卧。

他坐起,轻唤一声:“轻烟!”

须臾间,温岫面前飘下一道身影:“二公子。”

“大哥处有什么话带来?”

“大公子请二公子务必守住彭城,直至立春后。”

“立春后……天师道……轻烟,除彭城这三日有道场外,其他各处还有什么异动?”

“二公子,老爷得了您的回报后,曾密令各地州郡详查天师道,除了一些贱民为生计呼啸聚集外,并无异动。”

温岫举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喃道:“并无异动……难道我猜错了?”

半响,温岫低叹一口气,旋即说道:“尽管如此,还请父亲大人多加留心朝野天师道妖众动向。另外,从今日起此后三日,你多留心孙彦、风信子举动。”

“是!”

轻烟远遁,温岫深思片刻,便有侍女上来替他更换衣裳。

徐徐的女子馨香淡淡在他身边围绕,勾起他些许的情、欲。他突然伸手握住侍女的下颌,便看见一张秀美的脸庞,眸子里一派柔顺,隐隐又有些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便觉小腹缓缓升起一股热流。

侍女也似知道,微微颤栗的清音:“大人……”

温岫浅浅一笑,正要伸出另一手……

门外突然响起一把熟悉的声音:“喂!让温高门起床!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温岫眉头一展,松开侍女,轻轻说道:“下去吧。”,说罢自己挽了衣带。

那侍女未敢一语,眼角微微有些嗔怨失望,却是安静的退到了一旁。

温岫挥挥手,帐帏挂起,他走了出去,正见一身靛蓝色武士短袍的风信子迎面走了进来。他轻轻摇摇头:“难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难得你一大早就来找我?”

风信子走近了才看见温岫一身宽袍,只是下面穿了一条亵裤,上面的胸膛还是大敞,而眼角余光分明瞥见重重帐帏之内,又立着一抹浅蓝色纱裙……她眉头轻蹙,又用力嗅了嗅,便凑到温岫跟前,有些了然的贼笑:“你吹灯拉帘干事了?阿信来得不是时候!”,说罢转身就走。

温岫一愕,笑得有些勉强:“阿信,你是个姑娘家,别胡说。”

风信子回头,翻白眼道:“这也要装?我就不信你不要吃饭拉屎干、女人的,是就是呗,我又不笑话你。”

温岫又是眼皮一跳,看见风信子脚步不停的,只得走快两步拉住风信子:“阿信。”

风信子终于站住,有些整遐以待的双手抱在胸前。

温岫看见风信子脸上……是一种世事洞明的油滑世故,可他分明知道她这张脸下面是未经人事的无辜洁净。他还要用她的油滑世故,可是,他有点不是滋味,他……似乎越来越不希望经由他人之手发掘她的无辜洁净。那感觉,复杂而微妙!他失语。

风信子看见温岫半天不曾说话,又笑:“罢罢!你爱装我看不上,但也不关我什么事。喂,我今日想去凑热闹,与你报备,别说我耍心思偷溜。”

温岫微微叹气,浅浅笑道:“阿信,为什么今日要去?孙监军前日提议,这两日借着天师道信徒的口散布消息,说阿信你过两日要借着天师道在平天山的道场,破了荆阳困局。如此,你只需等到上山之日便可将乞伏国庆引出,这两日自然不必再出门。何况,人多,也不一定平安。”

风信子倒吸一口凉气,孙癫子竟然打这主意!

不过,如果事情真如温高门说的,尹融宁愿丢了南征也要拦着慕容垂,那乞伏国庆就算掉脑袋也必然要杀了她的,这么一个消息,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还真没把她这颗钓饵放在心上就是了!

嬉笑两声,风信子击掌:“好主意!温高门,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看这话该倒过来说。无情婊、子、无义戏子。如此也罢,日后我是生是死,是好是歹,我不怨你,我也不欠你!”

温岫一径浅笑,拉着风信子的手轻轻松开。

风信子眸子一转,又笑得有点儿甜:“这么说你更该让我出去了,咱们上戏上足了,好叫乞伏国庆一去不回头哇!”

她还真配合!温岫心中又是一叹,而后温言说道:“这样,待我换件衣裳,陪你一共出去,可好?”

风信子翻翻白眼,心中一哂,暗道,小样,不让你去你必然起疑,让你去我又未必跑的开……权衡之下,她撇撇嘴:“去呗,谁拦得住你温高门?”

未几,风信子同温岫一同出门。

彭城今日格外热闹,男人女人,老弱病残,一街的人好似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似的。

尽管温岫知道彭城有多少登记在案的户籍,他还是微微皱了眉头,天师道在彭城如此影响?上至达官贵族,中有参军甲士,下至贩夫走卒,只为孙天师忌日,就如此不分尊卑的呼啸聚集,实在令人惊心!

这边忧叹未了,那边风信子也着实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一味的凑热闹,哪儿人多就拉着他往哪里钻。偏偏他素来独来独往,最觉得摩肩接踵的惹人厌烦,尤其他身份贵重,只有远离烦嚣的供人仰望,而从无如此挤迫。

可惜,这原本就是风信子的把戏。一个人再精明,也改不掉自己的习惯癖瘾,她一早算准温高门不可能在品流复杂的人群里精准追踪她!她拉着他在市井穿行,不过钻得半条街,温岫带出来的护卫早已经被冲的七零八落。风信子瞅准机会,前涌后继的人群中撒手,将温岫甩在茫茫人海之中。

温岫喜怒不形于色,但心里到底有些情绪,待他警醒时,手上风信子那凉凉的触感只剩下残留的一点幻觉。他想要拔地而起,奈何人群之内良莠不齐,他总归害怕伤及无辜。等到他勉强挤出人流,他才明白,他究竟还是小瞧了风信子!

风信子把温岫抛在脑后,拼命在人群里穿梭,说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毫不为过。不过她虽然年轻,却已经是老江湖了。做买卖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敢说买卖做成了,何况这次买卖不寻常。

越往城西,人越多,到了清虚观,简直就是水泄不通。风信子被挤得头痛,她抬头看看太阳,暗自着急。冬阳已然升起,辰时就在目下,而她尚未进得清虚观……

就在这时,风信子突然觉得手上一紧,却是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而后有人在她身后用吴语耳语:“顺着人流进观!”

风信子心中一喜,面上分毫不露的,一边高叫“别急、别挤!”,一边却拼命往前挤去。

滴答滴答……风信子心中成了一个滴漏,滴答得计数。足足一刻钟后,她才挪进了清虚观。

人仍旧很多,多到难以动弹。风信子有点儿难以置信,这样子,怎么谈买卖?

正想着,层层帷幔映入眼帘。摩肩接踵的人开始拥着风信子往那帷幔中涌去,推得风信子不由自主。

眼前的光线渐渐暗去,风信子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前后左右的人变得稀少,手上拉着人的感觉开始清晰起来,而周围却人影瞳瞳……这帷幔竟大有蹊跷么?风信子还未想完,身后之人猛然一推,风信子一大踉跄,便落进了一处处所……

风信子不由一惊,回头看去,空无一人,她连引她进来的人都不曾看清!又转头看去,她便发现她仿若置身于一处密室中,四周火把亮如白昼,除此之外,这地方连一扇窗子也没有。

这儿,应该是隐藏于那层层帷幔中的?果然古怪,却又巧妙!风信子四周打量,心中暗自警惕。按道理,这儿应该是天师道的道场,却留着一个密室与她做买卖?莫非……这买卖还真与天师道有关?

风信子紧了紧手中的出云剑,眸子露出肃杀神色。

正四处看着,风信子正前方突然冒出一个白衣人,带着重重纱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风信子定住脚步,看着来人。

白衣人并无废话,只从袍袖内举出一方牌子,烛火下金光闪闪。风信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太平洞极经”的金牌,递上前去。

白衣人眼光一闪,便从风信子手中接过金牌。两方金牌一正一反,契合若符。白衣人眸子闪过笑意,却是一言不发的将两面牌子又交还给风信子。

风信子一愣,伸手把牌子接过来细看。只见两面牌子一阴刻一阳刻,皆是篆书“太平洞极经”,精巧之极,契合无缝,真正是无从伪造!接上头了!风信子一喜,连忙问道:“敢问仙人,什么买卖?”

那白衣人却没有回答风信子的问题,只收走了金牌,一闪身,如穿墙过壁一般瞬间不见。

整个密室又只剩下风信子一人,风信子举着手中的两面金牌,只觉得莫名其妙。

正在这时,密室上方传来声音,那声音……风信子无从描述,只觉得突兀嶙峋,非人间所有,显得怪异非常:“风信子,室中一高几,上有一盒,内中便是你此行买卖。事成,你可得那两面金牌做酬金。”

风信子默然转身,悄无声息中,密室中央竟然升起一高几,上面独独放了一只锦缎小盒。她抿抿嘴,上前拿起盒子,打开……

盒中有一支玉搔头,那款式极简单的,却显然是有人常年用着的。玉搔头下面一张纸,风信子捡起,打开,三字映入眼帘:

“破荆阳”

破荆阳!

作者有话要说:  迎接第一波情节转折……

☆、淮南水

  破荆阳!

风信子只觉得自己的头发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连喘一口气都有点乏力。

她不会那么倒霉,说什么中什么吧!温高门知道了不宰了她,她真要改名了……她拎着玉搔头的手微微打抖,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来。正在这时,密室前方徐徐落下一方图画,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又是大吃一惊!

这图……

这图可不是什么山川河道,美女佳人,而是一幅、城防图!

风信子走前两步,只听头顶那声音又传来:“你有半时辰的时间记熟此图,此后,你的生死与人无尤,买卖成败我自与中间人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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