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句话也没有,风信子听得背上冷汗直冒。这趟买卖真是孤身闯虎穴狼窝了,生死是没人顾及的,若买卖黄了,连累明月姐也是必然的,就算活着出来,要是遇着温高门,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一念之间,风信子立即就觉得自己浑身似烈火灼烧。
正在发呆时,一声钟声响起,正是辰时钟响。风信子一震,她只有半个时辰!
她再不敢想什么生啊死啊的,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记下这幅城防图!她顺手把玉搔头j□j自己的发间,然后凝神观图。
哪处水道通向哪处,哪处粮仓,哪处器械,哪处兵营,哪处马厩……风信子逼着自己平下心来强记。
过目不忘的本领风信子未必有,但前有狼后有虎,她要活命,只能使出浑身解数逼着自己!
半个时辰,对于偌大一张城防图,实在杯水车薪。风信子目不转睛,脑袋飞转,却发现城防图兀得腾起火焰,须臾化为灰烬,原来半个时辰到了。
满脑的碎片,撑的风信子头胀欲裂。但事关重大,风信子不敢怠慢,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将那惊天动地的三个字凑近火把焚毁,然后四处寻找出路——决不能让温岫嗅出点端倪来,否则,她死无葬身之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妖术作祟,早前怎么也推不开的墙壁,此刻竟成了一道帷幔。头昏脑胀的风信子不曾预料,双手一摸过去,差点摔个五体投地。勉强稳住,她一刻也不敢停,踉踉跄跄的扶墙出来。
不一会风信子就摸到了满是湿气的山石,她在转了两个弯后,冬阳赫然耀眼。阳光灼痛了她的眼,她忍不住伸手遮住眼睛,好一会才回神,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庭院内,前面人声喧天。她定定神,朝着人声处走去。
不一会风信子再一次看见了人流涌动,那种热闹,让她觉得重回人间。
风信子长舒一口气,塞得满满的脑袋越发沉重起来。她摇了摇脑袋,想走回刺史府,却不料才走近人流,就不由自主的被挤着涌向人流流动的方向。她拼命挤,嘴里高叫着:“别急、别挤呀!哎呀,我可不去那边!”
精疲力竭,风信子觉得自己才见了天日,却转眼成了人肉面点心,此刻就差摔在地上任他们踩成肉泥了!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的握紧了她,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她拉出了人群。风信子抬眸一看,孙癫子哎!
忍不住嘿嘿一笑,风信子伸手拍了拍孙彦:“你可真是及时雨啊!”
孙彦尖眉皱着,细细看了风信子一眼,发现她面色发白,精神萎顿,竟像是辛苦劳作了大半日似地,他不禁问道:“被挤坏了?叫你凑这种热闹!”
风信子耷拉着脑袋揉着眼睛,身子却依了上去:“你怎么不是根木头?我也好靠靠,累死老子啦!”
孙彦一字不落的听见了,轻笑两声,把风信子抱着,低声说:“我要是根木头,你还得自己抓着,还不如我抱着你呢!”
话音未落,孙彦发现风信子靠在他身上却没搭理他,他低头一看,原来风信子竟然真的靠着他睡过去了。他一愕,又轻轻笑开,便把风信子打横抱了起来:“你还真干脆,说睡就睡过去了!”
孙彦使了些功夫,一下子闪进了路旁的小巷。那里人比较少,他走得轻松些,得以一面走一面打量怀中的风信子。她很轻,抱在怀里像抱只猫。她睡觉也极轻,几乎没有什么声息,只有那翘而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她的确长得还不错,眉毛轻轻,檀口微微,只是肤色还略差一点、身量略有些不足。
……
温岫无法赶上风信子,担心她在这当口出意外之余,也担心强行驱散人群惹来天师道的暴动。人群如潮,他望潮兴叹,旋即撒开手,仿佛任由鱼儿游归汪洋。
过了辰时,满街的信众热情似乎丝毫未减,但也还算有序。温岫见状心中稳了稳,便在重新聚拢的甲士的护卫下,悠然回府。
才走到刺史府,温岫便看见孙彦。孙彦一身白色武士袍,越发显出怀中靛蓝的身影。温岫心中一动,上前拱手:“仲林今日也出门了?”
孙彦款款笑意带出一丝难以觉察的满足,他似自然而然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风信子,而后展眉答道:“长卿!是,今日彭城倾城而动,仲林也担忧信众聚集闹市。”
温岫点点头,笑得颇为矜持有礼:“不想碰着了风校尉?辛苦孙监军了。”
孙彦面上难得的坦荡:“正是呢,在清虚观不远处碰着了。长卿评她刁钻,真正贴切呢,一粘人就睡过去了,一点也不含糊的。”
“幸亏遇着仲林你了!”,依旧是那抹笑意,目光却从风信子脸上一掠而过,温岫说的有点意味不明。
孙彦闻言点头略致意,便告辞温岫,径自把风信子抱回她的厢房。
风信子想必是真累了,一沾了榻便翻个身,又睡得一动不动。
孙彦卧在榻边,手指轻轻在风信子脸上游走,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不一会,他从靴筒内抽出了两把匕首,轻轻置于风信子枕边,然后欺身至她额角,留下清风般的一吻,又轻笑两声,便起身出了门。
孙彦前脚离开,温岫紧接着进来,于是他轻而易举的就看见风信子枕边的两把匕首。
温岫眼光盯在匕首上,若有所思,嘴角却是微微漾起。不一会他转眸,看见一张熟悉的睡颜。他虽然才认识她不过十数日,但他却已经记下了这张青涩而微微粗糙的脸,就好似含在口里微苦而小毒的苦杏,却悄然渗进心肺。
他微微摇摇头,修长的右手伸出,忽然握住了风信子的颈项。风信子警觉,立即醒来。而温岫眸光一闪,瞬间收紧他的手掌:“阿信,你仍不肯告诉我你此行彭城的目的么?”
风信子憋气,双手揪着温岫,眼睛凸起,艰难说道:“你要杀了我?”
温岫不答,手掌的力道用至六成。
风信子张口大喘,面色渐渐青紫。她努力扯着温岫,不一会就大汗淋漓。
“还不说么?”温岫下得辣手,态度仍旧是一派温和尔雅,好似与风信子商量。
风信子喉中艰难溢出两声低笑,而后双手松开,不再挣扎,眼中显了丝丝缕缕的迷离:“死、死了……也、也好……干净……”
温岫一顿,立即收了手,拂袖、站起、转身。
风信子颓然,扶着脖子喘气,半响气喘顺了,她讥笑着说:“温高门,你还吃奶的时候,阿信就在荒坞讨饭吃了。阿信可不是吓着长大的,死这个字,阿信是不信的。”
“……”
“我不怕你杀我,而且我知道,你眼下还不能杀我,这你也清楚!何况,你让我做饵、去送死,凭什么我就不能打了自己的小算盘,保自己一命?!”,风信子毫无忌讳,哂笑说道:“天生我命,自有道理,阿信是生是死,温高门你说了不算,天说了才算。阿信既然说过要把价打满了,就绝不由着你搓圆摁扁,却连一个屁也不放!”
温岫笑着转身,看见一张心思百转又倔强非常的脸蛋,他点点头:“好得很,你倒没白叫‘风信子’!且看看明日你如何虎口脱险,看你如何逆风高扬。”
风信子眸子一亮,嘴角一挂,似有些挑衅模样。
温岫又是一喟,复又跪卧在榻边,眼光灼灼,看着风信子。
两人沉默对视,半响不语,而后温岫似有惊醒,鲜有的低沉嗓音:“阿信,你不愿相信我。我本是愿意护着你,不让人伤你性命的。”
风信子闻言眼光一滞,复又淡漠,却是半句话也没有说。
温岫笑笑,款款起身,留下清淡有礼的一句话:“你好生歇息。”
待温岫走远,风信子坐了起来,嘴中似乎还留着温岫那句话的余味,却怎么也找不到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了。她默然,而后又看见枕边的一对匕首。
这是……那日在铁器铺孙彦挑的两把匕首!她记得,那日她囊中羞涩,只选了两把粗糙的,看见孙彦不贵的不挑,还嘀咕他有钱,能买着最轻薄锋利的货色。
轻轻拿起那对匕首,风信子心中涌起以往从未有过的思绪。
她自是没想过要靠谁保着她的命,可是她怎么也不愿意温岫为了换得一个消息而保她的命。她虽然低贱,可她依旧不屑。
而眼前这对匕首……不要白不要啊!孙癫子有钱,整座隐肆都是他的,他要可怜她穷得买不起好匕首,她才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作者有话要说: 此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点击量之类的很糟糕,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坚持下去,汗。
到这儿有个情节转折。
☆、壬卯日
壬卯日才过子时,孙彦亲自拎着包袱来找风信子。
风信子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这样早?”
孙彦看见她抱怨的寻常,禁不住微笑:“怎么我偏就喜欢你这牛皮模样?来看看你要的东西合不合心意。”
风信子喷了一口气,盘坐在几案前,慢悠悠的拆着包袱。包袱里面一个扁铜壶,小巧的盖子里面还另有木塞,打开来酒气四溢。风信子一闻,当即精神一振,笑道:“果然是一丝酒气不露的好东西。”
孙彦只是看着风信子,一脸浅笑,没有说话。
风信子接着又看了其它一些,诸如火折子之类,甚至还有一根铜管。
风信子拎起铜管,笑得讥讽:“这玩意你不是从我手里拐走的?这回又当人情送给我?我可不领情啊!”
孙彦随手接过来,细细端详着,面上有点儿沉溺:“是么?我可记得当日这根又尖又细的铜管差点要了我的命,你好大的胆子,抱着我还敢恶狠狠的要挟‘你要是敢丢下我,我死也要拉你垫背’。阿信,这可算你我的私定终身之物?”
呃~
风信子一把抢过铜管,瞪了孙彦一眼:“好说,要论你的不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铜管本就是我的,你少胡说八道!”,说着眼睛一转,风信子笑道:“话说,你总说我要是能活着回来,你便如何如何。如今我不要你帮我什么,你只需帮我挡着温高门小半个时辰,你可愿意?”
孙彦尖眉一抬,笑道:“瞒着长卿?阿信,若不能全歼乞伏国庆,长卿是容不下你的。”
“自然也要乞伏国庆死在你们手里了!”
孙彦看见风信子颇有些信誓旦旦,只婉转一笑:“也罢,你快些收拾,我与你早一步出城上山,料长卿也没什么妨碍的。”
丑时,温岫也到了平天山脚。这时,风信子早与孙彦一道侯在一旁,风信子一身红色短袍,在薄雾中格外出色。
温岫浅笑,心中纳罕阿信怎么穿这身醒目的衣裳。正想着,风信子上来与他打哈哈:“温高门,阿信今日的小命就有劳您老啦!我特意穿的这身衣裳,你记得让你手下的人射箭的时候,稍稍失点准头啊!”
温岫一笑,心中暗自警惕,风信子刁钻,自然应该知道我方好认她,敌方也好认她……摇摇头,温岫道:“是么,你自己多加小心。”
此时,天师道信徒陆续聚集在平天山脚下。
寅时,便有一个玄色袍服的中年男子出来,挥着桃木剑,金木水火土、天干地支的神神叨叨好一番以后,又号令天师道信众直上半山腰,待他开坛做法,召唤孙天师降临仙山,求得诸人得道成仙云云。
信众抬着道场诸物,在五名身着五色道袍长者的带领下向平天山山巅攀爬。风信子眸光一亮,看了温岫、孙彦一眼,自己就随人流跟了上去。
平天山在淮南一带算是异数。淮南一带水网密布,多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少有险峻的山川。因此平天山即便不是连绵起伏、巍峨高耸,在淮南一地也有一览众山小的气势,很有些奇险地势、秀美风光。
风信子无心赏景,手一直按在出云剑上,须臾不离。她有点莫名,天师道信众众多,乞伏国庆真的会来?为什么温高门和孙癫子都那么笃定?而且,假若乞伏国庆真的来了,两方人马就混在这些信众中大开杀戒?这未免也太草菅人命了吧?
尽管想不明白,风信子也没有容许自己多想,她眼下最紧要的是想办法逃命,而且是在温岫、乞伏国庆、孙彦的眼皮底下成功逃命!
平天山高,信众脚力参差不齐,渐渐的,人群的摩肩接踵变成了稀拉细流。越行越深入后,那挂着冰挂、留着残雪的大树也密集了起来,以至林间雪气弥漫、晦暗不明。风信子耳边只剩下前后三两个人踩在残雪、枯枝上的声音。
此时,走在风信子身后的温岫看了孙彦一眼,低声道:“山渐高,林渐密,又难以视物,却是易于设伏。”
孙彦点头:“前面更密,视物晦暗,只怕乞伏国庆会借形出没。”
风信子就在一步之内,将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将两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空气凛冽中带着衰草枯枝的泥腥气,风信子浑身如束裹,紧绷成随时跃起的虎豹。几人一步一脚印的又走了大约两刻钟,那参天的大树更加浓密,一种大战降至的压迫感如同倾盆而下的大雨,乌压压的压在几人心头。
就在几人情绪紧绷至几乎断裂时,“嗖嗖”几声,箭镝劲响,劲弩似闪电一般向一身红妆的风信子扑来。孙彦当即低喝一声,腰间长剑暴起,挽出朵朵剑花,只听“当当”几声,劲弩断折。
一旁温岫拔剑、转身、拉紧风信子,低喝道:“又是此人!仲林小心!”
风信子看那劲弩力道,一语不发,心中却如明镜般,来人只怕又是那日伏击她与温岫的高手了,这就意味着伏击圈在此等候多时,不舔血而归誓不罢休!
箭镝声仍在回响,那箭矢已如雨般飞驰而下,在密林中铺天盖地的织就暗哑光泽的猎杀之网。
一瞬间,三人身边寻常甲士装扮成的信众皆成了带刺豪猪、悉数丧命,眼见温岫三人也将被牢牢压制。
就在这如蝗箭矢扑至的千钧之际,温岫突然暴起,一面挥剑,一面拉着风信子于双手合抱般粗的树干上几处蹬爬,瞬间抵达树桠间,立即居高临下的俯视战局。
而下面孙彦稍迟一步,只得长剑倚天,挑刺复抹挥,剑花朵朵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树干之上的风信子见得此况,心神俱震,乞伏国庆居然真的就中计了!他此举,实实是倾囊而出,若是她自己,只怕小命休矣!她紧紧抿着嘴唇,将恐惧悉数吞咽,不禁看向身侧的温岫。
温岫争得须臾,只抱着风信子吩咐:“阿信,若此刻召唤甲士,只怕有漏网之鱼,你跟紧了!咱们把乞伏国庆引去半山腰,就可解仲林之围!”
脑中灵光咋现,风信子心思九转,立即甩开温岫,低声以汉语说:“叫你看看我风信子的本事!”,言罢,风信子竟如林间穿梭觅食的灵雀,擦着枝干、树叶掠去。
她身着红衣,伸手处如敏猿摘星,转身时似鹞子翻身,回首时又若灵蛇舞动,真真蛟龙入海、惊鸿翩然的灵动畅快。
温岫一愕,身后长箭已然“嗖嗖”追至,他挥剑挡开,又立即提气追掠在风信子身边,紧绷肃杀的心绪平添一股淋漓畅快之感,身侧那抹红色身影更觉生动非常。
两人树冠中疾驰,身后长箭牢牢追踪,不觉间,两人距离半山腰不过只有十数丈距离。
就在此时,风信子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竟朝着温岫左边的密林插去。温岫一惊,心底一沉,想也未想的拐弯跟了过去。
风信子似知道温岫会跟来一般,突然转身,眸光一闪,嘴角一挂,手腕一甩,一柄轻薄锋利的匕首直冲温岫面门而来。
温岫心底怒火一下腾起,暗道,风信子,你果然心怀鬼胎!他清喝一声挥剑,匕首激飞,直没入一旁树干。
就在这片刻,原本不过离他一丈之遥的风信子竟如耍戏法般突然失去踪影。温岫一顿,却是不顾身后追兵的挂在树上凝神倾听。也就在这时,前面树冠有了悉悉索索的响动!温岫毫不犹豫,仗剑追去,不过越过两三棵大树,前面一般灵动的红色身影再次出现,而身后飞驰追来的长箭也越发的密集!
红色的身影遥遥领先,每每在箭矢飞至时以灵巧到不可思议的身形躲开。
温岫在后,一面看着她,一面还要挡箭,一颗心好似坐了云霄飞车一般,手上握着的剑是紧了又紧,只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免了他这般提心吊胆!
然而,大战时的心绪是一回事,大战时的策略又是一回事!温岫很清楚,他此刻必须咬住风信子,直往伏击圈引路,乞伏国庆才能一网成擒!
如此这般,温岫牢牢锁着那红色的影子,直直闯过了半山腰的伏击圈!到了此刻,温岫才放下一半心,因为乞伏国庆及其五百氐族死士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温岫身后一声凄厉的鹤唳直冲九天之外!他知道紧接着会发生什么,孙彦早已布置妥当!
埋伏在半山腰树干之上擅长密林奔走的甲士会拉起张张渔网,拦截那些氐族死士。而后,箭矢、长矛交替而上,势将乞伏国庆全歼!但到了此刻他反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越发强烈的不安似乎在警告他,风信子得逞了。
前方红色的身影依旧敏捷飞跃,温岫越追得紧越觉得怪异。他深知风信子外强中干,但那抹红色身影为何毫无疲态?
温岫一念之间,抽空拔出自己手上的扳指,扬手一击,前面红色身影应声发出惨叫“吱~~~~”,旋即落地……
听得那声惨叫动静,温岫心中一凉,他上当了!
他赶紧跃下大树,赶前两步去查看,却见毛茸茸的一个猿猴蜷在地上,呜呜哀鸣,身上正儿八经的套了一身红色袍服。想必是怕猿猴挣脱衣裳,竟然又用鱼丝一圈一圈的将猿猴扎得紧紧的!
温岫一叹:“果然刁钻!”
他知道她要耍诡计逃遁,却究竟还是没防住。
正在这时,迟了一步的孙彦赶了上来,看见此况,不由一笑:“亏她想得出来这招金蝉脱壳、桃之夭夭!”
温岫一握手,浅笑道:“也罢,仲林,此刻最紧要的是乞伏国庆!”
孙彦眸光闪过杀机,旋即一笑,带了邪侫,转身扑入身后战场。
温岫深吸一口气,轻唤:“轻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反转整个平天山也要找到风信子!”
作者有话要说: 阿信走了,三人你来我往的结果。其他……就不多说了。
☆、天师道
孙彦把剑插回腰间剑鞘,回眸看了一眼身后不过五十余丈的天师道祭坛及起信众,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又接过一旁侍从递来的雕弓,右手扳指一勾,雕弓如满月,三子连星,呼啸着穿过前方渔网,屠戮树林间氐族死士。
他玄色宽袍,衣冠随风,身形起落间,红雾四起时,有修罗浴血般的动人心魄。
天师道信众数以千计,祭坛前打了鸡血般的狂热膜拜。而祭坛后的围猎,仿佛成了一场献祭!
温岫冷眼旁观,眼中杀机愈浓。
天师道势成!孙仲林啊孙仲林,你可谓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从日出到日落,冬日始终只是斜斜悬挂,越发照得林间雾色苍莽。点点血花、微薄热量,终难融去平天山一冬的严寒。直至日暮时分,林间又渐渐归于平静。
孙彦挽着剑,披散了黑发,悠游从密林中走出。他笑得魅惑众生、行如仙人游幸,满身说不完的妖风道骨。
那祭坛上久侯多时的玄衣道人见到此况,呆若木鸡,醒过神来,倒头就拜:“天师降临!天师降临啊!”
信众早被密林中低沉、粗重的血腥鼓动得几近狂乱,见得孙彦如此姿态,更是心神折服,纷纷下跪纳拜。
那玄衣道人失心疯一般迎上来高呼:“你们瞧啊!天师感应今日圣山蒙难,乃为护卫天师道圣山而来!看啊!天师从丛林间走来,浴血而生,岂非应验今年丙巳年、五行重火之数?!天降吉兆,是要我等尊应圣主!!尊应圣主!”
信众响应高呼:“尊应圣主、尊应圣主……”
此起彼伏、震山撼野的高呼,拥得孙彦真如天师降世。孙彦一笑,如天子俯视众生,随后他只振臂一挥,众人咸服,纷纷缄口不语。
孙彦随即走上祭坛:“今日,彦在昔日先祖驾鹤之地,以胡虏血肉祭奠天师,慰藉先祖孙天师在天之灵。家国有难,匹夫有责。天师道众人,你们难道漠视胡虏践踏家园?今尹贼迫近天师道圣山,尔等虔诚奉教,当如何?”
玄衣道人一震,几乎跳着站起来狂呼:“誓死捍卫圣山、誓死追随天师!”
此呼一出,信众纷纷应和,随即将孙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情此景,没让温岫动容丝毫,倒让他身后悄然而现的轻烟嗤笑:“好一个一呼百应、应者云集!这一出二人抬杠,还像模像样,却到底不甚高明!”
“找到了?”,温岫对眼前的混乱不以为意,反而轻声问道。
“回二公子,小人在靠近荆阳的一处林间水道发现了些物事,那剑,像是……公子的‘出云剑’。”
温岫一顿,看了不远处的孙彦一眼,毅然说道:“走,去看看!”
“是!”
近两个时辰之后,温岫领着他的侍从抵达平天山靠近荆阳的西侧。
想必是因为朱旭坚壁清野,平天山与荆阳之间的密林几乎被焚烧殆尽,荆阳城了无遮挡,此刻在火把的火光下反而遥遥在望。溪涧边,流水潺潺,显得格外安静,似乎这儿从未被人打扰。溪涧边,一个包袱,此刻已被温岫的侍从挑开,露出里面一套枣红色袍子。出云剑就躺在包袱旁,剑柄上的那枚明珠究竟失了些光彩,在火光下径自哑黄。
温岫看见出云此况,心中一动,款款过去将其剑拾起。手指抚上明珠的一瞬间,温岫想起她抽出剑身时候的惊讶、嫌弃剑鞘时候的刁钻。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她站在溪涧边一脸不屑的自言自语:“什么东西,我不要你的,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微微笑开,温岫说不出心中究竟是些什么滋味。他有点赞叹她究竟聪慧,他有点哭笑不得她的小脾气,他有点生气她对他的戒心,他有点佩服她的不畏生死,他……甚至有点担心她的命运!
抬起头来,温岫看着近在咫尺的荆阳城,良久不曾说话,而后才叹道:“荆阳危矣!”
“公子,轻烟不明,荆阳遭困,慕容垂却为何始终不进平天山一步?”
“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不明么?”,温岫轻轻抚着出云剑,垂眸说道:“你今日不也看见天师道信众如此狂热?对孙仲林如此拜服?平天山是为天师道圣山,耳聪目明者谁愿跨这雷池一步?”
“慕容垂敢称不败战胜,自然有其道理;而,尹融听闻善属文、通经义,但究竟稍逊一筹。”,温岫温言,点评人物,好似面前青山如画,而他不过青梅煮酒论英雄:“荆阳彭城平天山,其实皆与东吴士族孙天师及天师道有莫大的关联。慕容垂就是攻得下荆阳平天山,只怕天师道也有本事让他守不住。”
“尹融未必想触碰平天山,但他利令智昏,更不想慕容垂在荆阳借势成业。他派出乞伏国庆,实实是骑虎难下的两难之举。”
轻烟听了温岫几句点评,究竟还有不明:“二公子,小人始终不明,乞伏国庆身经百战,在北朝也算数得上的人物,为何他明知这是陷阱,也会自投罗网?”
温岫轻笑两声,拇指轻轻摩挲着出云剑上的那粒明珠:“是陷阱还是确有其事,乞伏国庆实实难以分辨!”
“二公子……”
“风信子显是为了做买卖才来的彭城,我多次与其交涉,她虽不肯言明,但并未否认有一笔买卖。轻烟,你忘记了?早前你探得孙彦曾去过荒坞明月楼,我疑他见过段明月,而风信子又受过段明月大恩,如此一连,你想到了什么?”
“难道……二公子,风信子的买卖就是孙彦通过段明月授意的?”
“能解释乞伏国庆如此灯蛾扑火的,还能有什么缘故?”,温岫眸光一深:“就是因为天师道信众传播的消息确有其事,风信子的确是为破解荆阳之困而来,而且……是助慕容垂破荆阳!惟其如此,乞伏国庆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誓死诛杀风信子。可惜……”
“二公子……您的意思是孙彦暗中授意风信子助慕容垂破荆阳?如此……确实,乞伏国庆不可不杀风信子。可,孙彦乃是我南朝士族,此举,岂非通番卖国?”
温岫久久不语,末了叹了一句:“冒天下之大不韪,乃是求天大的好处。孙仲林此计一石数鸟,实在机关算尽。”
“二公子……”轻烟语塞,良久才问道:“眼下此况,公子,咱们还能做什么?”
温岫没有回答他,径自站在水边,良久叹道:“亢龙有悔,孙仲林就是天师亦于事无补。潜龙勿用,本刺史,总还有机会扳回一城。”
轻烟不明:“二公子,咱们眼下要做什么?回彭城么?”
温岫一笑:“彭城?那处已成龙潭虎穴!你也见这两日天师道在彭城的盛况,孙彦欲效仿其先祖,本刺史再进去,岂不险哉!罢,还是留在这平天山赏一赏风景吧。”
轻烟愕然,二公子这是要将彭城拱手相让?
他未及说话,温岫徐徐吩咐:“这段日子,我要留在平天山静观荆阳动向。轻烟,你着人回报孙彦孙监军,请他代为行使彭城大小事务。”
“是!二公子……”轻烟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我知道你有疑问,”,温岫头也未回,只笑笑道:“你放心,孙仲林岂会通番卖国?他只是想谋朝篡位罢了。本刺史敢说,即便荆阳破了,有孙仲林在,彭城可保无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究竟谁中盘制胜,此刻言之尚早。”
轻烟听得温岫浅浅话语中有他素来熟悉的笃定自信,心间便缓缓的弥漫了一种安定:“二公子,那轻烟如实禀报老爷与大公子?”
“是,你如实禀报,加上一句,大地雷动,初露端倪罢了。另外,告知大哥,老虎需得饿极,才有猛虎出匣之势。还有,着人留守这一带水道,风信子若能活着出来,必经此处。”
轻烟一一答应了,旋即远遁而去,留下一阵树叶响动。
温岫觉得身后一空,周遭便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出云剑握在他手中,已被他握出了温度。看着反映着火光的溪涧水,温岫突然觉得自己好似被置于火面之上,一面是天时严寒,一面是火焰灼热。
他有点抑制不住,他总会想起……风信子……还能活着么?她才在这世上活了十四年,她只在他面前活色生香了十余日,他对她,还一无所知……若她死了,她必定就灰飞湮灭了,而他,便再无可能见到她……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能活着,因为她是他见过的最机灵最无所畏惧的女子,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的解下腰间佩戴了十余年的“出云”,相赠于她。可是他也有一万个理由不相信她能活着,龙骧将军朱旭稳重之极,困城三月余,仍能坚守,他不相信小小的阿信能颠倒乾坤。
他头一回觉得矛盾,他希望她就此死了,如此,他不必考虑荆阳会如何,他甚至不必考虑他还会再见到她;可一想到那样一个野丫头就这么死了,再没有人惦记着,他又觉得满口的苦涩。又紧了紧手上的出云,温岫有点自嘲。出云虽然其貌不扬,但却是他自小的佩剑,他舍得相赠,无奈……她却不领情。可是,原本她就那样刁钻!
摇摇头,温岫突然惊醒,自年幼记事至今,他似乎从未如此自嘲、无奈,哪怕是在人中龙凤的兄弟面前。何时开始,他会为阿信不愿接受他的庇护、不愿保留他的心爱之物而微微苦涩?
不是滋味!温岫一抿嘴,把满心的不是滋味省略,而后一挥手,遣散身后侍从:“你们也不必回彭城,留守于平天山上吧。若有急务,可前去朗拓先生的草庐,我在那处。”
语罢,温岫转身飞掠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也没什么,是我自己选择这样写文的,呵呵,没事,能调整过来。
孙癫子也是大大的阴谋。
☆、破荆阳
子夜时分的荆阳,绝望而倔强。困兽犹斗,不耗竭最后一丝骄傲,就不会放下那利爪獠牙。
一片黝黑中,风信子从平天山附近的溪涧潜伏,进入荆阳。
荆阳城下竟有如此隐秘而不为人知的水道,实在令人始料未及!如此一来,风信子压根不敢让自己去猜测她这笔买卖背后究竟有多深的水!
一路潜游,风信子早已经忘记,寒冬腊月里游泳,是一件多变态的事情。她的一门心思全在绞尽脑汁的回忆荆阳城地底密集而巧妙的水道。
大约荆阳地底的水道当真是一桩秘史,一路上无数换气点皆是狭小而黑暗的空间,却毫无甲士巡守——大约连荆阳的守将朱旭,也未必知道荆阳如此乾坤。
过了子时,风信子似乎看见狭窄水道的前方透出些许光亮来,她心下一喜,算算距离,也该到了荆阳城北角的粮仓。
尽管窒息的感觉已经快让她脑袋胀裂,但她仍不敢怠慢。徐徐探出头去,隔着水,便能看见熊熊火光。她从腰侧摸出铜管,缓缓伸出水面,狠狠吸了两口气,缓过劲来,才探出身子,贴着壁,细细观察周围环境。
如她记忆不错,这儿应该是荆阳最大的粮仓。荆阳被困,朱旭坚壁清野,必然会将城中粮草集中调配,务求荆阳熬过这艰难日子。而困城许久,城墙城门处早成惊弓之鸟,她人小力弱,要冲破重重阻碍的城门守将,无异于登天之难。
所以,她选择荆阳粮草大仓!
她身处的一方小池与游走在城内的水道相连,就在城北粮仓西侧,却是原先为防止歹人纵火粮仓的储水之所。
粮仓四角皆是瞭望所用的高塔,不时有巡守甲士举着火把走过。风信子觑着空隙,翻身爬出小池,闪进西面一排偏僻简陋的瓦房。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水痕,浑身紧绷,若不能速战速决,她将很快被发现!不容她多想,瓦房内人影闪动,有声音传出,她就势跃进瓦房门边大缸后。
不一会一个年轻甲士吹着口哨走了出来,瓦房内苍老油滑的吴语骂道:“千刀杀的列!懒人多屎尿!跑什么茅房,又不是十八岁的小娘们!裤子一拉,哪儿撒不出一泡尿!”
出来的甲士冷哼一声,依旧走去。
风信子两旁一看,只觉得脑袋一热,便箭一般跃出,左手狠狠握住甲士口鼻,右手轻薄锋利的匕首同时冲出。不过瞬间,热血氲湿了甲士的胸膛,他连一声都没发出,就被风信子结果了。
风信子用劲用得巧,颈间那一抹,割断咽喉,却没至于血花四溅!她立即将男子拖进大缸后面。
七手八脚,风信子以极快的速度拔下甲士的软甲,又脱去自己身上冷的发硬的衣裳,换了没完全被血染脏的软甲、棉袍、裤子,带上头盔,又擦了擦脚上,确保没有什么水痕之后,含着胸、低着头走回瓦房。
瓦房内一目了然,却是个杂物仓库,一个个瓦埕、一些羽毛、一些竹竿,另有一些细麻绳编的袋子等等。再有,就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兵面对着门口烤火。
看见风信子缩着身子进来,那老兵嗤笑她:“娘的列!出去撒泡尿也缩成这鬼样!怪不得谁也不要你,还得和老头在这儿守这冷灶头,注定你一辈子没运走!”
风信子没理他,浑身早已感不到冷热,只剩下窒息般的紧张。她越走越近,右手紧紧握着那柄匕首。
想来那老兵不是什么乖觉货色,不然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混在一个破烂的西瓦房里守些平时不等使的什物。这样的老兵油滑,早就破罐子破摔,警惕性最差,不然那年轻甲士与风信子身形如此差异,他怎会看不出半点端倪!
阿信叹一句运气,但也没敢小瞧任何人,越油滑的老兵越知道怎么逃命!她走近老兵五尺之内,突然右手手腕一甩,匕首当即如闪电一般直插老兵心窝。
尽管右手手腕被自己甩得几近脱臼,但风信子仍担心自己力弱,不足以一刀毙命。就在甩出匕首的一刻,她欺身而跃去,双膝重重的跪在老兵腹间,双手狠狠的握住了老兵的口鼻!
那老兵倒吸一口冷气,面容惊恐至扭曲,却是连惊呼也未来得及就被风信子毙命。
一气呵成的动作,风信子绝无女子半分娇柔!她满脸肃杀,立即又脱去染血的衣裳、换上老兵的行头,紧接着检查西瓦房内物品。
她记得城防图内标记,此处该有火粉、鱼油!
托她买卖的人想必是极希望这笔买卖做成,城防图处处精细,并无半分不实,至少目下如此!风信子很快的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而此时,已接近丑时,她时间无多!
收拾好鱼油、火粉,风信子凑着火堆坐了下来。她掏出腰间的那个铜酒壶,灌了一口酒。刹那间,满嘴的辣,从喉咙一直烧到了中腹。风信子喘了一口气,这才感觉一股暖流在身上流淌,浑身的毛孔微微张开透气。
火堆的热力紧接着透了过来,风信子这一停,立即觉得浑身的疲惫就好似难缠的阎王小鬼,拼命拉着她躺下来睡觉。她摇摇头,低声咒骂了一句。
娘的,孙癫子说她要是有命回去就送她大礼,简直就是忽悠!此刻她连她怎么死的都还不知道,更别说怎么活着回去!
等气喘平了,风信子再也不敢坐着,她怕她一停下来,她就想永远的停下来!她狠狠的又灌了一口烈酒,热辣烧灼的感觉在胸腹来回激荡,生硬的扯出了一抹豪气。她尤觉未足,又举着铜壶咕噜咕噜的喝尽了那酒,当即觉得血脉贲张。
风信子腾地一声站起,心中大喝,娘的,阿信今日拼了!
挽着油埕,兜着火粉,风信子转出了西瓦房。
这时天色接近破晓,正是睡回笼觉的好时候,人的警惕性最低。风信子一路沿着粮仓内粮堆根内穿梭,细细撒着火粉。偶尔遇着粮堆内巡守的甲士,但她穿着甲士的衣裳,会吴语、深谙南梁军人做派,倒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成功混了过去。
等她绕着粮仓洒满了火粉,丑时已过。
风信子躲在粮仓一侧,细细看了看四面的塔楼,渐渐又见人影晃动。她深吸一口气,挽着油埕晃了两圈带出速度,然后撒手。
一只装满鱼油的油埕好似火雷,突然出现在半空,足令塔楼警戒的甲士惊得七魂不见了三魄。立即的,四面劲弩急发,只听“彭”的一声,油埕破裂,鱼油四溅。而此处刚落,那处油埕又起,风信子放一枪换一个坑,真正是处处开花!
就在第一个油埕破裂时,荆阳警钟大作,巡守甲士举着火把飞驰而至,城北粮仓登时喧嚣起来。
南梁军人初乱,尚有机可乘!风信子从容不迫,一面借助着粮堆逃避箭矢以及追兵,一面将手中未来得及扔下的油埕打破,紧接着引火烧油……
霎时间,火苗四起,塔楼之上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弄巧成拙,急令取水救火,而风信子亦彻底暴露行迹……
杀人、纵火,亡命之徒的本色,风信子手拈即来,可风信子尤不餍足!也许是那一壶烈酒作祟,也许是骨子里本就张扬嗜血,风信子面对汹涌而至的甲士毫无胆怯,反而担心火势被镇压。掂量局势,风信子从容的手执匕首近身相搏、巧夺火把、并将追兵引至西瓦房,枪林箭雨中,狂呼着飞身扑去,狠狠将余下的鱼油、火粉点燃……
西瓦房储存的鱼油、火粉皆是抵御攻城时候火烧敌军的物资,尽管荆阳被困近四月,但这些物资仍因慕容垂未大举攻城而大量存有。风信子此举,实实抱着引火自焚、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鱼油易燃,何况大量鱼油是装在油缸、油埕中。此刻火粉燃烧,油埕遇热膨胀爆裂,真正的火上浇油!须臾间,西瓦房“嘭嘭”声不绝于耳,油埕纷纷爆裂,助得火粉疯狂燃烧……涌进西瓦房的甲士犹未来得及生擒风信子,四里八乡的人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万丈火焰瞬间腾起、瞬间而落。
泥沙、残肢、碎瓦砾四处飞溅,西瓦房被掀掉了屋顶,霎时间被夷平,靠近西侧的粮堆也被掀倒了好几个。
这一场爆炸,逃之不及的甲士炸死了十之七八,也震得在场甲士几乎懵了,整个城北粮仓为之满目疮痍!
风信子早在点火瞬间已转身跃出窗外,却还是被震飞了近一丈的距离。耳朵嗡嗡直响,口鼻塞进了泥沙,风信子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了位!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风信子勉强坐到一侧喘气,吐掉满口泥沙。举目看去,粮仓里着火的着火,炸飞的炸飞,已然面目全非。到了此刻,只怕再没人会在意她是谁、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才是始作俑者了吧?!
风信子咧嘴一笑,翻身爬起,又趁乱另摸了一套稍微整齐的衣裳换好,便步履不稳的冲出粮仓,在粮仓边把气息喘平后,直往城北西面的马厩摸去。
一刻钟后,马厩大乱,万马咆哮着奔腾,直在荆阳城内乱窜。而其中一匹上面坐着风信子,她扬鞭吴语高呼:“慕容垂攻城,焚毁粮仓,大将军赶紧救火啊!”
荆阳城,登时大乱!
……
丑时才敲开朗拓的家门,温岫尚未来得及安歇,那巨响便如炸响在耳旁一般!他眸光一盛,立即披衣直奔平天山山巅!
荆阳城北一片火海,整个荆阳却为之坠于无间地狱。城外,慕容垂连营三百里,亦是灯火通明!
身后朗拓气喘吁吁跟着赶了上来,见到此情此境,惊骇莫名:“慕容垂使得什么手段?一夜之间!长卿,荆阳……”
“荆阳……破矣!”
温岫深吸一口气,他以为他早已经克服了那些翻来覆去的矛盾,然而到了这一刻,他发觉,此刻,他才真正无法形容他心中杂糅的滋味!
天下万方,顷刻间,为一枚巧子倾坼!风信子,你果然逆风飚扬!
作者有话要说: 发过这两章,要休息一下。
☆、玉搔头
风信子骑着马在荆阳城穿街走巷,叫嚣声中,满城的人尽知荆阳粮草被焚。
紧接着,风信子驱马前往龙骧将军府。
才进得将军府巷,镇守的甲士飞身扑来,风信子即刻滚落在地,被涌上来的甲士扭了个动弹不得。
风信子挣扎大吼:“有紧急军情,你们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