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看似校尉装扮的甲士揪着风信子的衣襟低吼:“娘的!哪来的毛头小子!懂不懂规矩!满街乱喊,有你这么报军情的?”
风信子一听一脸茫然,吴语嗫嚅:“不这么报,怎么报来的列?”
那校尉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着风信子的衣襟,一面走一面骂:“娘的!哪来的愣头青!你自己去跟大将军请罪!烧了粮草这等大事,用得着你满街叫!”
不由风信子分说,她就被生生拖着走。
不一会,风信子就看见朱旭一身戎装、大马金刀的立在堂中,她眸光一闪,表情依旧胆怯。
那校尉一手把风信子甩在地上,回禀道:“将军,这小子!鼓动民心,满街乱叫!”
朱旭“唔”了一声,风信子立即感觉一道眼光重如千钧,压在背上,她禁不住抖了抖,这儿才真正是刀山火海!
风信子趴在地上,看见一双皮靴在眼前来回走动。她不知道什么滋味,只是突然有种冲动,她想要喝酒,烧辣喉咙的烈酒,一壮胆色!
但她不知道,朱旭此刻,五内俱焚!
朱旭的拳头紧了又紧,深吸一口气,缓着声音问道:“你从城北粮仓出来?”
“是!”,风信子哭丧着声音:“我……小人西瓦房里看管火粉鱼油的……小人就去撒泡尿,回来就变模样了……小人、小人……到处的尸首,小人哪瞧得见路,冲出粮仓,就被一个浑身是血的兄弟拉着,喘着气要我来报信,还给了小人一个玩意,叫我一并送来这儿……”
城北粮仓!朱旭一顿,心慌意乱间只能竭力稳住,忙问:“是什么人!送什么玩意?”
风信子猛然抬起头,掀去头盔,一把摘下发间玉搔头……
一双灼灼发亮的眸子突然闯入眼帘,朱旭心神一震,不由凉气倒吸,却没来得及反应,那一世英名,一刻尽毁。
风信子蓄势而发,摘下的玉搔头雷霆出击,直取朱旭咽喉,大喝道:“别动!”
刀刃声大作,堂中诸人举兵器逼向风信子。风信子制住朱旭咽喉,毫无怯意,冷笑着说:“朱将军,瞧见我手上的东西了么?今日我特意给你送礼,你可别不领情!”
先前的校尉举到逼来,大怒道:“够胆的小子!原来你就是奸细!”
风信子懒与他废话,那玉搔头直接就入肉三分:“朱将军,请你跟我走一趟!”
这时的朱旭冷静下来,毫不理会颈边威胁:“你是谁?受谁指使?果然有些胆色!但你逃不掉!”
“少废话!走!”,风信子大喝。
朱旭又惊又气!但此刻危急,他只得沉住气,抬手压了压部将,风信子便挟着朱旭一路出了大堂,移向后院。
一路走,朱旭一路纳罕。他从未见过此人,而此人竟然对他的将军府了如指掌,挟持着他竟然如此从容而毫不慌乱,此事不同寻常!从未轻易言败的朱旭,此刻心中充满了不好的预感,难道,荆阳……
临危不惧,朱旭也算久经沙场,他压住千般疑问和不安预感,只苦苦思索对策,与一众属下眼神交流,想要反败为胜。一堂的兵刃闪光,气氛像是奏琴至极尖极细处,弦断一触即发!
但风信子并未给任何人任何机会,她挟制着朱旭直出到后院鱼池边,只见她脚步一停,嘴角一挂,手上玉搔头突然往朱旭头发一插,而后猛然一推朱旭,自己反方向跃入池中……
周边甲士涌来,箭如雨、枪如林,意图击杀风信子。
风信子只觉得背后水波涌动,却丝毫没有痛感。她丝毫不敢停留,记着水道,倏儿远遁……
朱旭只一个踉跄,便立即站稳,伸手一摸,颈项边一抹血痕。众人涌上来询问,他都挥手止住,抑制不住的怒气低喝:“找!去给我找出来!拆了府也要给我找出来!”
众人散之不迭,忙去找人。朱旭独自立在水池边,眉头越皱越紧,旋即又想起风信子在他头顶插了什么东西,连忙伸手摘下来,一看,心凉了大半截!
这是……这!竟然!竟然是他母亲惯用的玉搔头!
什么意思?他母亲……朱旭瞬间觉得热血冲至头顶,又胀至眼前脑后,便头昏眼花、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副将雷诺满脸张皇的冲进来:“将军!将军!慕容垂寅时开始攻城,来势汹汹!”
话音未落,雷诺便发现朱旭面色发白,双眼无神,他连忙扶着:“将军,你怎么了?”
许久,朱旭略回神,只觉得浑身疲惫发软,他缓缓举起那玉搔头,盯着看了一会,立即紧握拳头,身子又站得笔直,断然说道:“雷诺听令,即刻起,荆阳防务交托你手,我……再不能……”
雷诺大愕,惊疑不定的问道:“将军,你说什么?究竟怎么了?”
朱旭略扶住一旁的小树,缓缓说道:“你我困守荆阳至今已有四月,朝廷迟迟没有支援。今日……突发变故,却不知哪来的细作,闯入荆阳如入无人之境,致使城北粮草大仓被焚毁,又以我母亲的玉搔头乱我心智,而慕容垂似早有所料般配合攻城……阿诺,荆阳……只怕守不住了!”
雷诺赶上来,接过朱旭手中的玉搔头,一脑门的冷汗:“什么?这是……老夫人的……将军,此事怪异得很啊!何人能得此物件……老夫人不是在……将军,这!”
朱旭摇头,话语中有些灰:“阿诺,方才那人早已焚毁城北粮仓,要使荆阳人心浮动以配合慕容垂攻城,早已经目的达到。但他居然还冒险进得将军府,却只为送这根玉搔头……这言下之意,岂非昭然若揭?”
雷诺倒吸一口冷气,却是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良久,雷诺虎目蕴泪,跪倒在地:“将军!将军要阿诺接手荆阳防务,但阿诺自十六岁跟随将军,老夫人便是阿诺的高堂……将军!阿诺听从将军将令!”
两人正要商议个章程,又有一名甲士跑着过来禀报:“报!禀报将军,北秦慕容垂遣使者求见!”
朱旭与雷诺相互看了一眼,心中俱是一凉……
……
南梁纪年、元兴七年十一月,北秦镇南王尹融阴遣部将乞伏国庆潜伏平天山、奇袭彭城,南梁士族孙彦号召天师道信众御之,设伏将乞伏国庆诛杀于平天山中。自此,天师道据彭城以御北秦。
同月,荆阳粮草被焚毁,南梁龙骧将军朱旭困守荆阳四月后,向北秦都益侯慕容垂献城投降。北秦尹天王、尹强闻讯大喜,封朱旭为北秦英武将军。
荆阳城破,北秦镇南王尹融立即兵分两路,一路南渡淮水,在淮南攻城略地;一路进逼彭城,试图打开直逼南梁都城金陵的捷径。
南梁仓促派出骁勇将军齐善、上元将军梅英华等陈兵淮水南岸抵御尹融,但三战皆不能敌,致使淮水两岸荆阳以上千里沃野尽归北秦尹天王。唯独孙彦所号召之天师道信众镇守的彭城牢牢扼住了淮水水道。
南梁山河,山雨已临、危在旦夕。
……
风信子喘声如雷,扯着岸边的衰草根,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岸边。勉强站起来,她浑身只剩下一个念头,倒头就睡!
可她不敢,她心里很清楚,她一闭上眼,就永远也不必醒过来。
咬着牙,风信子伸手抹干净了脸上的水,喘着气竭力睁开眼。她摇摇晃晃,走得好似山里的熊瞎子,费了老半天的功夫才捡了几根枯枝,又抖着手在怀里取出油纸包着的火折子,最后颤巍巍的燃了一堆火。
没力气找些干的枯枝,风信子被浓烟熏了个晕头转向,可火,好歹是升起来了。
麻木的感觉明显退却,浑身冰冷的滋味叫风信子抱紧了双臂还是牙齿直打颤。冷、饿、时时卷袭而来的疲惫,能摧垮任何一个大汉子,但风信子未来得及想过自己为何要这样咬牙扛着的时候,她便已经这样做了。
渐渐的烤干了前面的衣裳,风信子换了个姿势,背对着火堆。后背暖洋洋的滋味很舒服,好似记忆中躲在羊羔仔毛里的滋味,风信子抱着膝,蜷成一团,眸子好似涌上了一层雾。
她好饿,袍子也丢了……她还得挤出点儿精神来猎只兔子打打牙祭。
哎,只要医饱了肚子就总能想着法子下山的,这趟买卖就算成了!
风信子有点满足感,山风也不觉得有多凛冽。
就在这时,静谧的空气中除了烧火的劈啪声,还另有了些许声响,像是……有谁轻轻踩在了枯叶上……
风信子头皮一炸,猛然回头,脚边仅剩的一柄匕首“唰”的一声飞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sigh~明天再放一章就要休息一下。
☆、山间日(1)
温岫看见她蜷成一团,心底一喟。才要走近一步,她便好似猛然入水的蛟龙,瞬间射出一柄匕首。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百汇穴,温岫玉面冷了两分,他宽袍一挥,“当”的一声,匕首在岩石上击出火光、颓然落地。
风信子咽了咽唾沫,赤手空拳的站起来警戒。
温岫冷眼看着,面上却已然平静下来。
风信子想起他往日在彭城如何威逼利诱,心底冰凉。一咬牙,她大喝一声,劈手冲向温岫。
在温岫眼里,风信子此举漏洞百出,不过是垂死挣扎!他只一偏身,让开风信子,又信手在她背上一敲。
风信子低叫一声,当即滚在地上,沾了一身的草屑枯叶。
这一掌让风信子觉得她的五脏六腑似全部裂开一般的疼,可她知道,没人能帮她,没准……她这回就交代在这儿了。她挣扎着爬起来,倚着一侧树干,大喘气,一语不发的盯着温岫。
又是那双火光下黑白分明、灼灼发亮的眼睛!温岫心中一动,怒火又上扬,逼得他一箭步上去,右手牢牢扼住风信子的颈项。
“好得很!我低估你!”,温岫话语愠怒:“你可知你为你一己私利,让多少生灵涂炭、多少妻离子散!”
风信子闻言大怒,满口的血沫喷了温岫一脸,挣扎着张口:“呸!你要当救世主,那我呢?我国散家亡的时候,你在哪儿?!”
国散家亡……一脸的血腥难受,不及看见她嘴角渗血、一脸绝望倔强的难受。温岫右手一松一送,然后取出帕子擦拭。
风信子跌在地上,复又爬起来,举手成刀,怒声道:“你要杀便杀,别跟我条条大道理!你算计你的阳关道,我计较我的独木桥,我不欠你的!我落在你手里,死了我不抱怨,你放我走我也不领你的情!”
温岫冷笑一声,心中怒火一再扬起,这野丫头,就是有本事惹得他怒火高涨:“好得很!且让我再看看,你还能有什么能耐!”
风信子眸色一深,拼了命般大喝一声冲向温岫。
温岫微微摇头,掌心用力加了一分,风信子却是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地上。
温岫又冷笑:“趴在地上做伎俩么?方才说话不是很骨气?”,说着蹲下,温岫一手捏住风信子后颈项。
她的颈项……她曲着头、弓着背,衣领高高跷起,颈项一下一片雪白细腻的凝脂在火光下细得让他觉得惊心动魄。
一晃神,满腔怒气顿时泄去,扼在手中的颈项竟让温岫有种纤弱非常的感觉。愣了片刻,温岫缓缓松了手、抬起来、握紧。旋即,他看见她背上嫣红一片,正在缓缓浸润开。
心中一紧,温岫连忙把风信子扶起来,才发现她面色萎白、气息浅弱,早已昏了过去。
温岫皱眉,却是把风信子扶到一侧,自己先捡了枯枝落叶,把火堆烧旺了,才把风信子接过来。
她浑身冰凉,但背上的殷红却在不断扩散。温岫深吸两口气,暗自把怒火平息了,才让风信子坐在他面前靠着他的肩,自己的手指轻轻的解开了风信子单薄半湿的衣裳。
小巧的肩、细致的背,徐徐露出来,温岫觉得自己有点透不过气来。她……他记得她眉眼长得不错,可惜满脸尘霜。可他不知道她的肌肤原是这样欺霜赛雪……
她胳膊以下又用粗布紧紧缠绕,想是此行凶险,她只能重操故技。温岫摸到那布粗的扎手,只觉得心疼,不知她用这布缠在自己身上该是什么滋味。捡起一旁匕首,温岫一层层挑开了粗布,她的背便在寒夜里静静绽放,那模样,像极温岫千里寻觅、彻夜守候的昙花一现。
背部右边肩胛上赫然钉着两枚箭头,细细的缠着粗布。温岫稍微牵动粗布,他就觉得怀里的风信子在不住打抖。他停了手,却又看见细细的血痕渐渐氲满了雪背,鲜明的叫他不忍。
抿了抿嘴唇,温岫在风信子耳边轻声安慰道:“你忍一忍!”
他知道她可能早已经听不到,但他仍似安慰她一般呢喃了一句。极轻极细的动作,温岫缓缓的一缕一缕的割开粗布,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去碰那两个箭头。
温岫停了停,觉得风信子还算平稳,才用帕子轻轻擦去她满身的血迹、水痕,然后扯了自己的内袍垫着那两枚箭头,最后给她穿上自己的衣裳。
把她扶起来,温岫看见风信子偏垂着头,一身了无生气的小可怜模样,惹人心生保护欲。若非他知之甚深,他绝难相信眼前如此弱小,搅得荆阳天翻地覆。
然而,她毕竟做到了,而且,不仅做到了,还活着出来了。
手指轻轻流连,从眉至眼,从鼻至唇,从下颌至锁骨,温岫轻轻的在风信子唇边留下一缕气息,而后轻轻一叹,把她背了起来。
……
朗拓在温水里泡了泡手,一面取了一块布擦手,一面站起来说:“长卿……这姑娘怕是与荆阳大乱脱不了干系?”
温岫淡淡一抹苦笑。
朗拓微微点头,有点担忧的看着温岫,缓缓说道:“长卿你送来的病人,我本不该多问。只是,他日若你的父兄知道了,你……”
温岫垂眸,复又抬头,笑容间俊朗面容颇有笃定:“荆阳固然是淮南棋局的关键,但失此一子,长卿未必全盘落索。先生,阿信……”
朗拓笑笑,回头看了看趴在榻上的风信子,“这两枚箭头倒奇怪的很。只钉裂了她的肩胛骨,却未穿透,不然只怕性命堪虞,合该她命不该绝。看她满身水迹,想必是水减了箭矢的力道?只是那箭身又不知道是怎么不见了的。”
温岫皱了皱眉,转头看着风信子,不免揣测到她原来竟是借着荆阳的水道逃出荆阳的:“先生,你素来在平天山隐居,可知荆阳竟有水道直通平天山?出人意料,想必连朱旭也未必知道!”
朗拓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淮南什么都不多,唯独水网遍布如蛛网,却是难以捉摸的,即便有那么些隐秘水道,也不足为奇。我倒未曾听说过,这位阿信,想必也是些能人异士?”
温岫浅笑,心中喟叹,阿信是异士?果真如此,她大可不必混在乞伏国庆的船上冒险入彭城,反而是直接入荆阳更方便!怕只怕,所谓能人异士另有他人,要借风信子与彭城瞒天过海!
他转了个话题:“如此,阿信可妨碍?”
“啊,为难这么个女子。她失血脱力,脉搏颇为散乱,可见五脏气机紊乱,只怕是要好生调养些日子了!长卿,你不如在此平天山与鄙人多作伴几日?”
温岫一笑,拱手道:“先生盛情,长卿岂能推辞。”
朗拓回以一笑,道:“一会我帮她取出箭头,还需要止血固定,她少不得要老实躺在榻上十天半月。”
两人正说着,雅盈捧着沐盆走了过来:“拓哥,收拾妥当了。”
朗拓一点头,对温岫说:“长卿,我还需备些什物、金疮药的,你若嫌脏,请自便。”
“先生请勿客气!”
朗拓和雅盈径自准备,温岫帮不上忙,却没想过去书房打发时间,便卧在风信子身边看着。
雅盈帮她把头发都细细擦干了,身上覆着一张锦被,微微露出雪白的臂膀。他有点哑然失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风吹日晒的,一张脸染成了象牙色,偏偏身子还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般莹润白皙,那雪白的背……如同她的刁钻一般让人印象深刻。不自觉,温岫手指又抚上她的眉目,直至她的嘴角。唇上柔软的触感迥异于她的脾气,温岫想不出这一张秀致的脸蛋,怎么点燃荆阳那一城的战火。
怔忪间,风信子一声嘤咛,温岫手不禁一收,便看见她睁开了眼睛。
风信子没想过温岫会救她,挣扎着要起来,背上的锦被应声滑落,刹那间春光咋泄。
此情此景,温岫只觉得头脑一空,连忙伸手压着风信子,又把锦被盖好:“你不要乱动!”
风信子早已经满脸通红,红脸的泫然欲泣,生气的倔强嗔怒,瞪着温岫,好似要剔骨剥皮抽筋般,倒把温岫看得有点哭笑不得:“我知道你不领情,上回雅盈开导你,你连一句谢也没有。我既救你,也知你,便不指望你领情报答。”
风信子一愣,却显然听明白了,眸子染上不解,有些茫然的看着温岫。
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温岫一喟,不觉软了声音:“不要胡思乱想,你伤得不轻,该安心养伤。一会朗先生会把你背上的箭头取出来。”
风信子眨眨眼,似乎接受了这说法,而后小小声音说:“我渴了……”
温岫一愕,忽闻身后“噗”一声笑声,回头看去,正是雅盈捧着一捧盒的瓶瓶罐罐进来,笑得眼睛弯弯。雅盈一面放下手上的东西,一面笑着说:“我去取些水来,只是拓哥还要我捣药,怕是要劳烦二公子。”
雅盈说罢转身倒了一盏温水递给温岫,温岫有点傻眼,要他喂她喝水?愣了一下,他还是很淡定的将茶盏接了过来,又递到风信子唇边:“不是要喝水?”
风信子撇撇嘴,眼睛直溜溜的看着温岫,却从被子里掏出华丽丽的一条雪臂接过茶盏,纠结着眉毛喝了下去,又把茶盏递回给温岫。
温岫接过来,又发现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内中有一缕茫然,又似有些讥诮。他知道她远不同于以往认识的女子,以往认识的女子每每可以形容为鲜花,但她,绝不是哪种花朵,反而像……尚未长成的小老虎。骨子里的嗜血残酷通过娇嫩可爱,透出来的就是让人宠溺的任性刁钻。
“你……”温岫正要张口,后面朗拓和雅盈一起走了进来。温岫闻声断了话,只站起来:“先生,这是要开始了?”
朗拓点点头,话却是对风信子说的:“阿信,要给你拔了背上两枚箭头。那箭头钉的深,只怕是夹在骨缝中了,会疼,但手千万不能动的,办得到么?”
风信子咽了唾沫,轻着声音:“姐姐压着我的手,我就动不了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先暂时放到这儿,累了,休息两天。
☆、山间日(2)
雅盈果然跪在风信子身侧压着她的臂膀,然而朗拓为风信子取第一枚箭头的时候,到底估计不足。雅盈气力不足,被剧痛中的风信子掀了个人仰马翻,而风信子自己则咬了个满嘴血腥。
等箭头j□j,连朗拓都是一头冷汗,举着那枚箭头,连连摇头说:“到底小瞧了朱将军的犬齿箭!”
风信子右背一片血肉模糊,人已然脱力昏死。看的此状,温岫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凉意一波一波的涌上心头:“先生,阿信……先生曾说阿信至阴至寒的体质,外强中干的身子,她还能熬得住再取一枚箭头么?”
朗拓扔下手里的箭头,目光抚慰着才从地上爬起来的雅盈,又叹了一口气:“犬齿箭,最是毒辣霸道,对皮肉损伤极大,除非这枚箭头再不取出,否则他日只会加倍苦楚。况留在背上,也不易于伤口复原。”
温岫袍袖内暗自握了握拳头,浅笑道:“如此,长卿替着雅盈吧,阿信的脾气……她虽然是个荒人,但照长卿看,心气极高,坚韧之极,一定能熬过去的。”
雅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摸了摸风信子的头,叹了一口气,让位给温岫。
细弱的臂膀握在手里,加重了那种孱弱的感觉,温岫没由来觉得心酸,甚至于有点不敢看她背上可怖的伤口。
风信子这回有点回神,只觉得背上痛得全身虚弱。微微喘气,她睁开眼睛,便看见朗拓质朴而宽容的脸,她挤出一丝儿笑容,看在朗拓眼里却是像哭。
朗拓卧了下来,带着暖意的声音道:“阿信,你可是走南闯北见识的,背上还有一枚箭头,你可得咬着牙了!”
风信子咧咧嘴:“找块木头咬着……阿信以前试过,能熬过去,睡一觉……就好……”,她说的倒是寻常,可惜中气不足。
雅盈在后面一听,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连忙转身,急急说道:“我去找方布来。”
温岫面上平静,嘴里好似也咬破舌头一般又咸又辣,还呛着血腥味。也真不知若不是遇见他,她遇到这样的伤自己又怎么对付?也是这样嘴巴一塞、草草一拔、简单收拾了了事?有些事,还真是眼不见为净……
雅盈这时卷了一小卷棉布过来,递给风信子咬着。朗拓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阿信,还有一枚;长卿,你千万别让她动了;雅盈,若血涌得厉害,你要帮忙。”
几人的心高高吊起,温岫情不自禁的低头看着风信子。
阿信睁着一双眼睛也看着温岫,温岫点点头,微微笑开:“阿信,只看着我,什么也别想就好。”
阿信眸子一亮,又恢复些神采。突然间,她贝齿一紧,喉咙呜了一声,双眸瞪大,旋即滚出豆大的泪珠来,而后牙齿一松,布卷散落,人便彻底晕死了过去。
那边雅盈用煮过的棉布按住伤口,血却还是渐渐透了出来。朗拓丢下拔出的第二枚箭头,又连忙取了几块棉布压上去,足足两刻钟的时间,那血渐渐流的缓慢,朗拓、雅盈才渐渐松了手,一旁的沐盆早已经染成浓浓的血色。
雅盈稍欠些自持,抖着声音舒了一口气,转身帮朗拓准备些伤药。
朗拓随即细细的清了伤口里留着的布屑异物,检查了肩胛骨,对好了皮肉伤口,才撒上些伤药、包扎固定伤口,而后对温岫说:“成了,待她歇着吧。”
温岫点点头,握着风信子的手才松了松。
雅盈换了干净的温水棉布,卧在阿信身侧,轻轻替她擦汗。温岫有些怔忪的看着雅盈的一举一动,好似那棉布是他的手,轻轻抚慰着她的脸。
未几,雅盈收拾好,替阿信盖好了被子,回头看见温岫仍卧着,便轻声说道:“二公子,累了一夜,不如稍事歇息。阿信伤重,就由雅盈先守着吧。”
温岫浅浅笑开:“也好。”,说罢起身。
……
第二日,风信子醒来,饿了两日的肚子终于有机会医一医。
朗拓看着她饶是伤得如此,也吃得风卷残云一般,笑得安慰。温岫摇摇头,轻叹道:“认识你许久,就没见你那一顿饭吃得斯文一些。”
风信子的一张嘴忙着接过雅盈送来的食物,压根没空理会温岫那一茬。
朗拓摸摸胡子,又摆摆手:“长卿虽然是说笑,却不知我心里大石落了一半。她能吃,必然好得快。心底敞亮,怎么也命不该绝。”
温岫笑笑,只觉得满身绷着的筋骨松了下来,透着疲惫过后的满足。
三人刚松了口气,不料到了半夜时候,风信子突然高热,烧得满脸满身通红,连喘口气都是灼热非常。
朗拓诊了脉,只摇头:“白日时见她精神不错,还赞叹她好得快。到底不出我上回批她的一句‘外强中干’,这回三九的天气里这番奔波,着实动了根本。哎,所幸的是,她还年轻。”
雅盈有些着急,不禁问道:“拓哥,妨碍么?这一下来势汹汹的,真不寻常。她拔箭头的时候也熬过去了,这一下若是熬不过去可不让人心疼?”
朗拓闻言转头,看见温岫一脸平淡,唯独嘴角抿得有些紧,他心中一喟,上前把雅盈扶起来道:“雅尔,你跟我出去,我开副药,你煎好了,想法子喂给她。”说罢,又向温岫说:“长卿,你若累了,我让仆人进来。”
温岫看了朗拓一眼,淡着声音说:“不妨,我看着就好。”
朗拓点头,拉上雅盈便走了出来。
而后,雅盈拉住朗拓:“拓哥,阿信妨碍么?”
“雅尔也这么心疼这位姑娘?”
雅盈皱皱眉,有些撒娇:“拓哥不心疼她?”,说着又有些感慨:“雅尔也不知道,她脾气厉害,可实在叫人抱怨不起来。头一回来,我一听她说连镜子也没照过,我就忍不住伤心。”
“呵呵,”,朗拓低笑两声:“你没听长卿如何评她?心气极高、坚韧之极。那姑娘那样的脾气,哪里轻易就没了。”
雅盈抿了抿嘴,半垂着头,复又抬起来笑道:“到底还是二公子看人看得深,雅尔真盼着阿信姑娘果如二公子说的,平平安安的就过去了。”
朗拓取了笔墨写了方子,站起来交给雅盈,又安慰道:“阿信一介荒人,却养了这样的脾气,再加上那容貌——说起来,竟比你还出色——只怕是有些来历的,自然能熬过去,你就别多操心吧。”
雅盈一听这话,只似笑非笑的横了朗拓一眼,接过药方,却不说话。
朗拓心中明白,款款上前挽着雅盈,在她耳边说:“你别不高兴我夸她,我想的是另一回事。你想,你我与长卿相交这几年、长卿游侠般游走这几年,你何尝见过长卿三番两次的背着哪个女子到这儿来?”
雅盈轻轻哼了一下,语气有些儿娇柔:“雅尔哪儿不如阿信好看?拓哥,莫非二公子是为阿信长得好才这样殊遇于她?莫非阿信长得好、养了这样的脾气就不会轻易死去?”
朗拓刮了刮雅盈的鼻子,轻笑道:“你也学的刁钻了!也不全然如此,但我便有些这样的心思,也不十分过分。乱世之中,总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方才称之为英雄儿女。难道温长卿会无缘无故的就对哪个人青眼相加?长卿可是天下名著的高门公子呢。”
雅盈挣开朗拓,对着烛火逐一看了方子,一句话不说的跑去煎药,过了一会,她裙裾翩飞的又进来,低声笑着说:“拓哥,听了你的话,我方才偷偷走到门边瞧了一眼,看见二公子正伸手摸阿信的脸呢,难道他真对阿信青眼相加?”
朗拓低笑开来,旋即板着脸:“快去煎药,记得用武火!”
雅盈一笑,凑到朗拓跟前来:“我记得了,那年我也是这么高热,睡得昏昏沉沉的。那时拓哥也是如此,但一看见我睁开眼,手就缩走了,可拓哥不知道,我真是看得清楚了。”,说罢又轻哼一声,盈盈转身,翩然而去。
朗拓板着的脸半天松不下来,待松下来了,忍不住笑开,低喃道:“长卿,莫非你也重蹈当日朗拓的覆辙?”
不久,雅盈端着药进了阿信歇息的厢房,看见温岫目不转睛的看着风信子,便只一笑:“二公子,雅盈要给阿信喂药呢!”
温岫转头,烛火下一双温润如洗的眸子好似风雨骤歇的汪洋,看的雅盈一愣,话也说不出来。
温岫浅浅一笑,接过药盏,点点头:“劳烦雅盈。”
雅盈又是一愕,直觉温岫比方才伸手摸阿信时又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她觉得奇怪,却克制,只轻轻的摇醒了阿信:“阿信,乖,起来喝些水。”
风信子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喉咙里苦的冒烟,隐约听闻水这个字,便下意识伸出手来摸。那模样,看在温岫雅盈眼里,真像是连眼睛都没睁开的雏鸟,只懂得拼命张嘴等吃的,趣致又笨拙。
两人同时笑开,雅盈便帮着风信子侧过身子,一勺一勺的喂给她。
温岫看雅盈能应付,心中轻轻一叹,便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呃~没什么说的。
☆、山间日(3)
第三日清晨,服药后的风信子淋漓尽致的出了一身虚汗,结果热是退下来了,但风信子整个人好似被抽空了一般,连那双眼睛都转得慢了许多。
朗拓看见她如此出汗法,暗自心惊,却不敢立即给她血气双补,只能以“和”法,调节奏里,待她熬过伤口反复,才慢慢调理。
温岫看着朗拓径自忙碌,脸上紧绷,便知风信子情况不大妙。可他究竟无法施展妙手,只能悄然退出来。
严冬下的平天山,依旧静谧,恰如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可惜,一畦碧绿、一径桃花之外,是一天倾坼。
孙彦据彭城,尹融渡淮水,慕容垂破荆阳,南梁,风雨飘摇。
有那么一瞬间,温岫真的在想风信子若是救不回来,反而省了许多麻烦。若非如此,日后南梁一地,风信子哪里还有容身之所?
对着九嶷八荒的高远阔朗,温岫究竟觉得自己的一份心情,无以安放。
到了中午时候,风信子又略略精神些,温岫仍进去看她,她虽然说不上什么话,却还能睁着眼睛看着他。
仍是这一双干净的眼睛!看得温岫一腔的丘壑寂然无声,只能浅浅笑着:“阿信,好些了么?”
风信子一笑,显得有点儿虚弱的点头。
温岫沉吟良久,低低叹道:“该说命不该绝,还是说你命运不济……”
风信子有点迟钝,愣了一会,轻轻的声音问:“你还想杀我么?”
温岫低头,看了看放在膝上的双手,慢慢说道:“荆阳的龙骧将军降敌,成了北秦的英武将军,慕容垂破荆阳。阿信,你便有命出了荆阳,朝廷必然追问,你也……阿信,你给我出了道难题。”
风信子抿着嘴,仍旧定定看着温岫,半响,眸光一暗。忽然,她又眨眨眼,扯着嘴笑:“哈!这笔买卖,我到底做下了!你先前信誓旦旦的说要保着彭城,这回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叫你还装……”,言罢,风信子转了头,不看温岫,才有些讥诮的说道:“有什么为难的?你放心,我做鬼也明白,不会冤魂不散的缠着你。”
温岫又是一笑:“你倒长了副明白道理的心肝。”
风信子背着温岫笑哼,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早知道不拔那箭了,横竖得死,还不如补一刀来得痛快。温高门,你是不是故意的?”
温岫一愕,实在忍不住,手指轻轻捻着阿信小巧的耳垂,低声道:“刁钻!”
他的手指很暖,捏在耳垂上就好像是那日他一把捏住了合谷穴,浑身动弹不得的酸软!风信子低叫一声,耳根一下通红,左手拼命去挥:“看我动不得就欺负我,算什么!没脸猫!你敢等我好了,我还忽悠得你团团转!”
温岫一声低笑,一把捏着风信子乱挥的左手:“口气倒是大得很!也罢,我也公道些,你还能暗度陈仓,我也无话可说。”
风信子听得这句话,立即转过头来,眸子流光溢彩般晶莹:“听你的意思,我若有本事,你便撒手?”
温岫松了手,改摸着阿信的头发,轻柔着声音:“阿信,你……好好养伤。”
他一贯清淡,话语都只说三分足,事事点到即止,实则万事有谋算,轻易不为人所动。他与人相处,固然让人如沐春风,但风信子敢叫他一声“没脸猫”,早已经是看通看透,自然也不会把他的一点小恩小惠放在心上,对他的一句关心,只是撇撇嘴便了。
温岫浅浅喟叹,却不知叹的究竟是他自己的纵容不忍,还是她的刁钻透彻。
中午的时候,雅盈送了午饭进来,风信子一口一口扎扎实实的吃,末了朝雅盈笑笑,有些吞吐的说:“姐姐,那腊兔子肉很好吃,可惜硬了一些。”
雅盈一愣,复又笑得温柔,继而给阿信漱口饮水,然后说:“是么?那晚上我让人再做,这回炖的烂烂的,好叫你吃得痛快。”
风信子笑笑,吁了一口气,复又睡过去。
雅盈收了东西转出来,才蹙了眉。她原先就是怕腊肉太硬,特意吩咐人炖了又炖,才给她送去,又怎会还硬?回到厨房,拿了双筷子,雅盈尝了尝那剩下的兔肉,虽然算不上入口即化,却也不是硬。想着风信子挑剔人的模样,雅盈不是滋味,她竟羸弱到这地步了?
到了晚间,雅盈仍让仆人做腊兔子肉,仆人拿不住火候,倒是让风信子吃舒坦了,却让朗拓频频皱眉,饭后忍不住对雅盈说:“今日这兔子肉味儿好,就是太烂,也不知阿娥怎么弄的,倒让长卿笑话了。”
温岫饮茶,听闻了笑笑道:“怎会!”
“二公子才不会诸多挑剔!”,雅盈浅笑向温岫示意,而后转头对朗拓说:“倒是拓哥你,借着养生的名堂,花样迭出。这兔肉,阿信喜欢吃,炖成中午那样的,她还嚼不动。我只好让阿娥再炖,谁知道她又过了火候。”
朗拓听了也没什么话说,只对着温岫叹气:“说她外强中干,果然是不差的,所幸不见她挑剔什么吃食,也算是过得去。”
温岫垂眸,浅浅说道:“是,可见天生万物的奇妙。”
朗拓又对雅盈吩咐道:“她伤得重,自然不能与我们饮食一般无二。不然迁就了她,也真为难了我们,于她也不好,你明日让阿娥单独给阿信做便好。”,说罢又看了看温岫,摇摇头,话却仍然对雅盈说:“雅尔还不知道温长卿么?你便说他千百次,他还是会同你客气、怕你为难下不了台的。”
雅盈见朗拓这么直率的点评温岫,而温岫却还一派淡定的模样,就忍不住笑:“亏得二公子好脾气呢!我知道了,明日再不让二公子为难,也不让拓哥委屈了!”,说罢盈盈起身行礼,留下两人述话。
温岫一径笑着,看见雅盈走远了才说:“看见先生与雅盈今日恩爱,日子中每有俏皮调侃,回想当日你与雅盈一段纠葛,长卿不免觉得世间儿女痴意,无外乎琐碎平凡。”
朗拓也是一喟:“当日我为师,她为徒,年纪悬殊,无论如何难以料想会有今日。我怕她年纪尚幼,看不清日子平淡艰辛,又怕她豆蔻华年、空落枯枝,更怕师徒名分成了欺世盗名。而今看来,迈过自己那一道坎最难,然而终究还是过来了。”
温岫点点头,回想当初两人的纠结,不免释然微笑。
朗拓拿起了茶盏,想了一回,才直言道:“长卿,我方才在雅盈面前的一句话,你……放在心上掂量掂量。”
温岫淡淡眼眸,直视朗拓。
朗拓饮了一口,笑道:“拓知你乃是高门族子,最能处变不惊、体谅人情,只是你亦尚庄老之自然而然。我记得庄子丧妻、击缶而歌,不是无悲无喜,而是尽着心愿,能大悲、复大喜,只因心胸丘壑,有所萦系、亦无萦系。长卿,你在朗拓这儿,怎么还不如阿信?你实实不该如此客气。”
温岫微然动容,又浅浅笑开:“先生担心长卿,长卿铭感五内!”
……
朗拓点头微笑,没有再说话,温岫也放下茶盏,徐徐问道:“听雅盈方才所提,阿信如此孱弱,只怕是需要休养好一段日子?”
“是,无论先天所致还是后天失于保养,要想强壮五脏六腑,总非一日之功。”
“这一次,她……可保无碍?”
“心气极高、坚韧之极。这句话长卿用在她身上是极恰当的,照我看阿信这一次熬过去是无妨的。只是她这样子,也真让人心疼到骨子里去,”,朗拓看着温岫的眼睛,话锋一转,说道:“小老虎没了牙齿,瞪着一双大眼睛,饿得呜呜哀鸣,任谁看见了,便是知道她日后嗜血残忍,只怕也是狠不下心来不理她!”
温岫一顿,他真是这样么?明知她是老虎,还一再放任……
朗拓也不是寻常人,话语里轻轻一点又倏儿一收,便前事揭过。
南山苍壑玉玲珑,瞬间落地,跌了个红尘粉碎,剩下满嘴满心的不是滋味。半响,温岫才浅笑道:“长卿往日以为先生世外隐居,不问世事。”
朗拓低笑,好一会才叹道:“朗拓究竟是汉人,究竟是医者。战事,我辈最不乐见。”
“是!”,温岫点头:“尹融到底越过淮水南下……”
朗拓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风信子住的屋子,眸中涌出飘摇不定的忧切。
温岫把朗拓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只得放下茶盏,站了起来,有礼的告辞:“先生累了一日,也请安寝吧。”
……
第二日,朗拓一早起来便去给风信子诊脉。
阿信热度减退,脉象稍见平和,人仍酣然安睡。朗拓点点头,示意雅盈:“大约熬过去了,往后你每日换一次药,过了三日后可隔日换药,再添些生肌活血的药物,也就过去了。”
雅盈舒了一口气,面上有些满足的意思,又伸手抚摸阿信的脸,低声叹道:“到底熬过来了!”
朗拓看雅盈这样善心,不免摇头一笑,又想起一早便不见温岫,因此问道:“今日怎么不见长卿?”
雅盈一听朗拓问起,连忙把朗拓拉到外间:“真真奇怪呢!我听阿娥说,二公子昨夜在房里彻夜点灯,丑时两刻就出了门,直到现在还未回来呢。拓哥,可是发生了什么么?我听阿娥说,这两日她都不敢下山,山下都是氐族人!”
朗拓眉头一皱,正要说话,便又听见院子外传来温岫的声音,两人连忙又迎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山间日(4)
温岫竟然戴了斗笠、手持竹杖,却拎了两只山鸡……
雅盈与朗拓对望一眼,皆是讶然。
温岫宽和一笑,没有半分不适,说道:“记得先生每有药膳进补,那炖山鸡最令长卿记忆。打了两只山雉,不枉叨扰先生。”
雅盈有些呆,讷讷的低语道:“寒冬半夜出去打山雉?”
朗拓面上平静,眼中悚然,只得回头招呼仆人接过山雉,而后执了温岫的手:“长卿,阿信情况稳定,只待静心养伤。你我得闲,不妨对弈一局?”
温岫浅浅笑开,同朗拓进了书房。
朗拓虽然不入上九品,但满腹经纶,不亚于温岫。一个书房,收拾的雅致拙朴。窗边萱草葳蕤,炉火温暖下,薰了一屋的香气。温岫才进来,那眼角眉梢凝着的冰雪悄然融化,他便又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两人棋盘前对卧,朗拓执白、温岫执黑。山间半日,局中玄素纵横,已然千年。
未几,朗拓盘中布成蟹眼局,先声夺人,颇见汪洋恣意;温岫中规中距,在己方底盘一挡,有不动如山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