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白子凌于满盘,朗拓闲敲棋子,笑道:“素日长卿善棋,未有败绩,今日倒让了我一子。”
“机筹处,沧海未深。”,温岫浅笑答道:“先生也不必急于定论。”
“哦?”
温岫看着朗拓却不答话,两指间夹着一枚黑子,黑白映衬,叫人悦目。而后,他看着手中的棋子,唇畔笑容依旧温朗,只是眉头微蹙,言有所指:“先生,长卿此子一落,便是一举定乾坤了。”
朗拓闻言一愣,眸中渐渐显了深思,而后整遐以待的一笑:“长卿,举子不落,加以询问,可见你心中仍有疑问。”
“……”,温岫笑着又看了朗拓一眼,夸道:“先生好气度,反见长卿举棋不定的犹豫。”,言罢,手指一顿,那枚黑子便落在盘中,成蟹眼一刺。
朗拓低头复又抬头,眼中神采奕奕,有满满的惊羡。他没有说话,接连几子挽救危局。而温长卿早有所料,底盘变挡为压,真真如火掠来、如水侵来的气势,瞬间波诡云谲在方寸间涌动。
又过了两刻钟,朗拓兵败如山倒,站起来连连拱手:“长卿,拓甘拜下风!你蟹眼一刺,果然画龙点睛、逆转颓势的妙招。可见你的说一句‘机筹处,沧海未深’了!”
温岫笑笑,似有些不舍的又执起中盘那扭转乾坤的黑子,捏在指尖摩挲,又轻轻叹道:“这一刺,刁钻。”
朗拓闻言一愕,赫然而醒,只觉得温岫那句话大可玩味。或者……那一刺固然是刺在盘中蟹眼上,也是刺在长卿的心上。他低低一叹,复又浅笑:“长卿,阿信当如何处置?”
温岫垂眸,指尖黑子轻轻放回棋盒,然后一枚一枚的将盘中黑子捡回去,对朗拓的问话却是避而不答:“尹融南下,朝廷遣齐善、梅英华两位将军陈兵淮水南岸,此刻,尚不知战果如何。”
朗拓见状深吸一口气,喟叹:“拓在世短短不过数十载,见过的北方豪强,细细数来,竟不少于天上明星。就是这十多二十年,北方豪强就有羯族石氏、鲜卑段氏、鲜卑慕容氏,而后又有氐族尹氏……各成霸业,天下都为之地震山摇,每每却又如扫帚星般短暂。真真是五百年来棋一局,人间岁月何其多!”
温岫笑笑,却不知如何接话,手中的棋子一枚一枚的捡,渐渐淹没了那充当蟹眼一刺的黑子。
满屋的萱草馨香,与温长卿手中落棋声浮动辉映。手中五百年的棋子春夏,敌不过心中大棋局的一念纵横。温岫的豪情,是萱草香里微微吟咏的棋子悲欢。
半响,温岫徐徐说道:“朝廷百年基业,但愿如长卿所设底盘。尹融……也不过是一只张牙舞爪腹中空的螃蟹罢了!”
朗拓笑笑,转头看去,发现雅盈正在窗外恬然微笑。
朗拓招招手:“雅尔,怎么不进来?”
雅盈盈盈转进来,行礼道:“我在窗外观战好一会了,二公子,今日的棋下得妙极。”
下的妙极……温岫浅笑着低头:“雅盈这话贴切……”,话毕,温岫站了起来,随后略致意,便走出书房。
他的态度总是如春风拂面,轻易叫人听不出话里的乾坤,雅盈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朗拓,问道:“拓哥,二公子……不知雅盈在夸他?头一回听闻他如此受用。”
朗拓心中不是滋味,扶了扶雅盈的背,叹道:“雅尔善心,只会真心夸人。只是长卿心事重,闻弦音,自有一番雅意。他倒不是在自矜自夸,而是自嘲自苦罢了。”
雅盈满眼的不明,朗拓笑笑:“你不要多想,长卿堂堂名士,自有主意。可是来叫我们午膳?”
“是呢,那山雉,阿娥配了山珍药材,炖了一上午了,正要给阿信送去,咱们也好午膳了。”
“如此,你去吧。”
两夫妻对话两句,雅盈就转身走开,朗拓看着窗前棋盘上的一片素白,又叹气,低喃道:“但愿前日所说的,没有令长卿彻夜不眠。”
……
温岫才走近阿信的房门,就看见朗拓的仆从捧着捧盒过来。他迎上去,接过捧盒:“我来,你去吧。”
仆从恭敬退去,温岫进门,又看见一双眸子转来转去的没有片刻消停。
风信子一看见温岫进来,手里还捧着捧盒,眼睛一亮,连声叫饿:“我饿死了,温高门,你肯救我,也待我好一点。”
“……”,温岫没接话,只是不紧不慢的在几案旁卧下,掀开捧盒,慢条斯理的径自摆弄。
风信子前两天伤得重,没回神,雅盈总是给她吃稀淡的饮食。但她一向牙好胃口好,清汤寡水的两天下来,肚子早就寡得能啃下一头猪。这下温岫捧盒一掀开,一股浓郁的香味布满房间,风信子却偏偏看不到究竟是什么好吃的,加之温岫有条不紊的模样……这回真是心急火燎的遇到慢性子,风信子真恨不得有力气爬起来暴打温岫一顿。
等温岫把食物都端到风信子面前,风信子撇着嘴,有气没力的抱怨:“话说,盛一碗饭也要这么久,你还有没有更慢一点的?但凡我能动弹,你倒贴着要伺候我,我也不干!”
温岫不为所动,手执筷子,夹起一筷子的肉丝,浅笑着说道:“食不言寝不语,你若要说话,不如晚一些再用餐?”
呃~
风信子狠狠的瞪了温岫一眼,很聪明的选择收声,却把一张嘴张得好像血盆大口。
温岫将肉末轻轻送进风信子嘴里,却按照自己用餐的节奏,逼着风信子细嚼慢咽。风信子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哀怨!最后受不了,索性攀着温岫的手……
等到风信子酒足饭饱,趴着叹气的时候,温岫才问:“吃好了么?那肉还硬么?”
风信子打了嗝,笑着说:“不错,比上回的兔子肉还鲜。就是吃不出来是什么肉、怎么个做法。”
“山雉,配了药材炖着。”
风信子轻眉一挑:“鸡呀!”,话音刚落,风信子眸子一转,有些不解:“这只鸡怎么连骨头也没有?”
温岫一顿,却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总不能告诉她,他方才把那鸡骨头一根一根的拆掉了……沉吟片刻,温岫轻声说:“先生的仆人炖了一早上,山雉早已经骨酥肉烂了。你若觉得好,明日我……再让他们做。”
风信子舒了一口气,接着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好。”
“才吃饱,就困了?”
风信子笑笑:“是困了,要不是遇着你,我吃饱了能睡上三天两夜。”
“阿信……”,温岫把碗筷放到一侧,看着风信子问道:“这趟买卖……你非做不可?”
撇撇嘴,风信子不以为然:“反正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说着又看着温岫,满眼的戒备:“你可别问我是谁的买卖,我们这行有我们这行的规矩,买卖成不成,靠自己的本事,不干交托买卖的人什么事。”
温岫一笑:“我不问,问了荆阳也回不了头。你不肯说,我自然有我的法子知道。何况,你一早就说过,就算我放你走,你也不会领我的情。”
风信子听了翻白眼,然后一脸认真的对温岫说:“一笔归一笔,我们江湖上的人,不问黑白,但总要讲公道。我没打算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充好人。我要做买卖,你想拦着,你拦得住是你的本事,我决不抱怨。你拦不住,那也是我的本事,你也不该抱怨。”
她本就是荒人,讲什么家国大义?温岫一喟,到底明白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无所谓好坏,最后他也只能说:“是,你有你的道理。”
风信子听了抿嘴,而后有些脸红,又直率的说:“你杀我我不抱怨,可你也没有,我……是不知道你留着我是打什么算盘。但你替我养伤,我不该说我不领你的情,这个……算我欠你的。”
温岫低笑,心中一乐,又悄然带了苦涩。她虽然粗糙,但自有自己的人情道理分得清清楚楚!
“你……也罢,难得你还会说领情。”
风信子有些自嘲:“我要是有许多金子,我就拿金子买下这个人情,好叫我什么也不欠,痛痛快快。可惜我又没有,日后我找机会还你便是。但你这人……哼!罢,我不管你什么谋算,总之我还能从你手上跑了,这一趟买卖你怪不得我。”
温岫点点头,伸手顺了顺风信子耳边不安分的头发:“我不怪你,那是你的本事。若是累了,就睡着,好好把伤养好。”
风信子笑笑,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温岫手指舍不得离开,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温同学比较装。
☆、山间日(5)
从此后,风信子每日都能吃到炖山雉。
温岫似乎在这短短的山间时日内养成了一个习惯,陪着风信子先吃过他才去用餐。
等风信子渐渐恢复了精神,能自己坐起来的时候,温岫的这番心意,成了多余。
看见温岫每天都这样不紧不慢的、好像绣花般的给她布菜,风信子终于忍无可忍,自己爬起来,捧着右手走到几案旁,皱着眉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不就吃个饭,哪来那么多麻烦?”
话音刚落,阿信有点儿呆。
原来不是仆人把山鸡炖的骨酥肉烂,是温高门一丝一缕的正在给她拆骨头。
温岫略抬头,看见阿信打着赤脚站在他旁边。一双莲足,堪比玉雕。他眉头微微荡漾,浅笑着:“坐着吧,下了榻连一双鞋也不穿。”
抿抿嘴,阿信盘腿坐下,把右手搁在桌上,左手托着腮,又吞吞口水:“温高门,吃鸡哪那么麻烦?我饿了哎!”
温岫不为所动,阿信又说:“先生哪来那么多山鸡?早前不是还有兔子?天天吃鸡,真有点腻味。”
温岫手上一停,这才抬眸看这风信子:“吃腻了?”
风信子撇撇嘴:“顿顿龙肉,我这回巴不得抓一把乡间的腌菜吃。”
温岫一笑,拆好骨头的鸡肉夹了一筷子给风信子:“不要说话了,赶紧吃吧。”
风信子翻白眼,抓着温岫的手,吃了那一筷子的肉,然后一面要抢筷子,一面含糊说道:“我说了,倒贴钱我也不要你伺候。慢死了,我自己吃!”
温岫左手一点一弹,卸了风信子的左手:“虽然先生说你脾胃好,但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你在这儿,还得按着我的规矩。”
风信子一瞪眼,才要说话,温岫截住:“我吃饭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莫非你想先说话说饱了,再吃饭?”
风信子咬着鸡肉磨着牙,恨不得张嘴就咬温岫一口。但她识时务得很!只是眼睛一转,就乖乖让温岫一口一口的喂着。
等吃饱了,风信子托腮看着温岫,发现他眼下微微青黑,一张俊朗的面容好似有点疲倦。她笑笑问:“温高门,你怎么没睡好?”
温岫把面前的食盒推远,看了看风信子,不答反问:“你呢?睡好了?”
风信子吁了一口气,又吹了一声口哨,笑嘻嘻的:“好着呢,要不是后背又痛又痒的难受,还真是痛快。有瓦遮头、软枕锦被,我好些日子没这么着了。”
有瓦遮头?确实,她本是荒人,荒坞里面什么都不多,丢空的破败坞堡多,想要找一处地方有瓦遮头,的确不易。温岫笑笑,一手执着风信子右手,一手轻轻在她右肩胛上来回抚摸:“先生说了,你背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只会越来越痒。你不要耐不住去抓,抓破了,疤痕就更大了。”
风信子觉得背后说不出的感觉,微微有点疼,但更重要的是那轻微的让人烦躁的痒,被他纾解了,说不出的舒服!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温岫,说得有点愁苦:“温高门,很舒服啊!我不要你给我喂饭了,你帮我这样挠痒好了。”
温岫喉咙里逸出低笑,话语里渗着他自己都毫不自觉的宠溺:“是么?原来你真是一只小老虎,非得让人顺着捋你的毛,你才会听话。”
风信子撇撇嘴,不甚服气地说道:“稀罕,你不给我捋毛,我自己也会,还没见过哪只老虎离了谁会饿死的。”
温岫微微摇头:“你长的这张脸,也不至于脑后反骨、耳后见腮,怎么就这么一幅刁钻的脾气?给你捋毛,还得防着你咬人。”,话刚说完,他就看到她只穿了雅盈的深衣,袖子短肩膀宽的……经不住心底一颤,温岫顺势轻轻一扯,便把阿信拢在怀里。
风信子一僵,只觉得浑身暖洋洋,也不知道是脸红闹得,还是温岫怀里真的很暖。她压根不敢抬头,只敢躲在他怀里偷偷喘气,为什么……其实,好像他一点也不讨厌。
温岫很清楚的感觉到风信子在微微颤抖,还有一份本不属于她的安静乖巧。他知道她有点紧张了,但他仍然拢着她,轻轻的给她背后挠痒。半响才说道:“雅盈的衣裳你穿着不合适,也不穿外袍,不冷么?”
“也不算冷……”,温岫说得自然,平静因此打破,尴尬稍褪,风信子抬起头来,眼睛晶亮,笑容灿烂,贝齿微露。
温岫极近的距离看着她,发现不过短短数日,她这样不见阳光的整日养着,那张脸已悄然变化,略微褪去了粗糙,那唇色淡淡,若霞烟初起……她果真天生丽质……极短的距离,温岫无法回避这个事实,心中殊为不忍,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信也有些发愣,这样近的地方看温高门,还是头一回,她甚至看得见他下颌微微发青的须根。他真的是个男人呢,男人才长胡须。不像她,一直不长,没几年就装不成小子了……不自觉的,她伸出手来去摸温岫的下颌。
他的皮肤很好,可还是有点点扎手的感觉,很奇妙……
温岫没料到阿信这样大胆,禁不住喉结一滑,浑身一热,连忙抓住阿信的手:“阿信,你别胡闹!”
阿信自是不懂的,讪讪的收手,微微嘟着嘴说:“就摸摸看长胡子是什么样的呗,你为什么剃了?要是我,任他长满腮帮子,留着吓人也好。”
温岫哑然,微微摇头,整了整姿势,把阿信抱回榻上,盖好被子,才说:“你长个络腮胡子?真把自己当成草莽之人?阿信,你是姑娘家,本不该如此。”
风信子笑笑,多少带了自嘲:“我是真想长,可惜长不出来。”
温岫温言道:“睡吧,别胡思乱想。”
这句话好似催眠,风信子乖乖闭上眼睛,不一会,细致绵长的呼吸传来,才让温岫舒了一口气。
刚才站起来,温岫就发现雅盈站在门边,显然呆住了。
“雅盈怎么了?”
雅盈“啊”了一声,立即回神笑着低声说:“二公子,该用午膳了。”
温岫点点头,雅盈又进来,顺手把几案上的食盒收拾了,又看了风信子一眼,才站起来,默默走在温岫身后。
……
三人饭后,雅盈看见温岫进了书房,便和朗拓偷偷八卦,一五一十得把自己看见的都说给了朗拓,最后问朗拓:“拓哥,二公子这样子……是喜欢阿信么?夜夜出去打猎,天天拆了鸡骨头,一筷子一筷子的喂给阿信,从不假手于人。今天搂着阿信那样子……若雅尔不知道,真以为他俩是一对儿。”
雅盈这些天天天这样汇报工作,朗拓早就听得不是滋味了。他早就看出来温岫对风信子特别用心,用心到他自愧弗如、暗自咋舌的程度。但这份用心,究竟是因为动了心还是别有所图,朗拓只有暗自伤神的份。
早前他劝他,风信子不同寻常,是只残忍嗜血的小老虎;而后他又劝他,希望他心有所系又心无所系,自然而然的遵从心意做事。如此这般,连他一个旁观者尚且如此前后矛盾,何况温岫?若温长卿真动了心,又拿定了主意,日日彻夜难眠,又算得了什么?
叹气之余,朗拓并不敢将这些担心悉数与雅盈分享。他深知温长卿的为人,旁人能劝谏他,他也愿意听,但听了,做与不做,全在他自己,别人全然干涉不到。告诉雅盈,图添她的烦恼而已。
沉吟许久,朗拓叹道:“南山苍壑,何等气象!长卿的心思,拓自问从来难以企及。雅尔,我也只能说,或者长卿心里早有打算了。”
雅盈看见丈夫如此,更是一脸的发愁:“二公子会是什么打算?拓哥,二公子身份尊贵,将来的夫人即便不是王公贵胄,也必定是大富大贵的。可阿信这样的来历……拓哥,虽然你说阿信不简单,但雅尔总觉得她叫人心疼,不愿意谁委屈为难她。她年纪还这样小,看着像是一点也不懂这些儿女情长的,二公子又何苦挑起这心思?”
朗拓摆摆手,闻言安慰雅盈:“雅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不了解长卿的为人,他绝不至如此不堪,他……想必有自己的难处,也会有自己的分寸的。”
雅盈听得一脸的怀疑:“是么?”
朗拓肯定的点头:“雅尔不要胡思乱想了。”
雅盈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也是我瞎操心吧,二公子那等身份,雅盈就是要操心,还轮不上呢。只是雅尔也算过来人,最知道中间辛苦,也最不愿旁人重蹈覆辙。”
朗拓一顿,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想拉着雅盈,雅盈却已经翩然走开。叹了一口气,朗拓就想起早几年。
其实那时候,他的确不知道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把雅盈放在心上,一路走来,他的反复犹豫带给她多少伤害,他想过,却从来不曾听她抱怨过。直到今日,听得雅盈的这半句话,他才知道,当年的雅盈要怎么坚持才能走到今天。
长卿阿长卿,你切莫伤人伤己才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最近深刻的检讨了自己,嘿嘿,还行,心情不错的说。大家看文开心。
☆、山间日(6)
晚间吃过饭后,雅盈亲自捧了两套衣服进来给风信子。
等换过药,雅盈摸着风信子的头发,有些羡慕:“难怪拓哥说阿信比我还长得好,看这头发!握在手里,好像丝绸一般。”
阿信原本趴着,听见这句话禁不住不好意思,对着雅盈又不敢恶声恶气的,只爬起来掩了衣襟。
火光下风信子一张脸红得好似烟雨杏花,雅盈不禁好笑,连忙拉着风信子:“你别不好意思,你换药、换衣裳、擦身子,我从不让仆人做,都是我做得,你还怕我看见么?”
风信子抿嘴,其实她也不是怕人看,只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的,让别人看就很奇怪。她抓着衣襟坐好,又看见雅盈手边的两套衣裳,不禁问道:“姐姐,这衣裳给我的?”
雅盈一面展开衣裳一面笑道:“你才过了十四岁?我看你手长脚长的,长的比我还高,偏偏肩膀好像削过似的。”
“……”
雅盈看见风信子又低了头,自己只得又靠近了一点,轻声说:“阿信,你别不好意思,都怪我,前些日子忙着你的伤,也没顾的上我的衣裳你穿不合适,若不是二公子提了,我还不知道耽搁到什么时候才记起来呢。”
温岫说的?风信子抬起头来,有些惊讶:“温高门?”
雅盈没有回答,看着阿信亮晶晶的眼,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头一偏,问得有些俏皮:“阿信,你虽然做小子做的习惯,但说到底还是姑娘呢。你想过日后你要嫁什么样的郎君么?像二公子,相貌、身家、人品俱佳,天下不知道多少姑娘家想做他的妻子呢。”
“做温高门的老婆?”,阿信嗤笑:“手段差一点的,被他卖了,还得乐呵呵的帮他数钱呢。”
雅盈一愕,有点尴尬:“阿信!”,想想又觉得不对:“你这样说二公子么?他对你可好。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从来只有旁人伺候他,就没见过他还会拆鸡骨头、伺候哪个人的。”
风信子翻白眼,鼻子哼了一声:“姐姐,早前我还是温高门的什么劳什子校尉呢,不比眼下风光?他要捏死我的时候,可没跟我打过商量的。对我好?谁知道他打了什么主意,在阿信心里,他可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温室里的花骨朵怎能和疾风下的劲草相比?雅盈被朗拓照顾的周全,自然满心温柔善良,听到阿信这样说话,只觉得惊讶,一想到自己也无缘无故的对阿信好,又禁不住满脸通红,忙忙解释:“阿信,二公子怎会如此?我与拓哥更不会了,在这儿的这个草庐,拓哥为人治病十几年了呢!”
风信子一听,暗自看了看雅盈,发现她真窘得满脸通红,她一下子笑开,拍拍脑袋:“哎呀!看我说的什么话!姐姐照顾我,姐姐顶顶好的!阿信知道呢!”
她似笑得甜蜜,雅盈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阿信太过乖觉易变,但她也不想深究,因此转了话题:“也不说这些了,你还小呢,日后一准有人把你照顾的周到齐全。快些换上新衣裳,让我瞧瞧我新学的手艺。”
风信子才拿起衣裳,听见雅盈说是她自己做的,又好奇:“姐姐,你会做衣裳么?”
雅盈有些腼腆,轻轻的点头:“你别笑话我,才上手学的,你试试合适不合适。”
不一会,阿信换了,雅盈左右比划,又有点丧气:“哎呀,到底不如阿庄,针脚粗,又有点儿歪扭。”
阿信一面前后看着,一面附和:“是有点儿怪,不过也能穿。”
雅盈听见阿信不但不安慰她,反而附和起来,真是又窘又好笑的,末了发狠般捏了捏阿信的脸:“说你不懂事,天下那么大,你头头是道的懂了一半还多!说你懂事,有时候又觉得你让人牙根痒痒!”
阿信揉着自己的脸蛋,嘿嘿笑开:“姐姐,虽然这衣裳别扭,可也是阿信头一回穿着量身裁出来的衣裳呢。”
雅盈恢复了恬静,轻笑开:“是么?你若是不嫌弃我的手艺,我再帮你做一件外袍?阿信今年在这儿过年,得有一件新衣裳。”
阿信一听,吹了一声口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雅盈看着很高兴,又拉着阿信进了她的房。香得扑鼻的桂花头油,红得晃眼的胭脂,白得像雪的铅粉,还有上好的画眉黛石……雅盈好像献宝一般摆到阿信面前,跃跃欲试的要给阿信上妆。
阿信很淡定!一双手左右开弓,一上一下的捂住自己的脸蛋,闷声说:“我不要这些!姐姐!”
雅盈叹了一口气,又欢喜起来,扯开阿信的手,说:“你不上妆也没关系,今日就看看好了,但到过年的时候一定得上个妆,讨个好彩头。”
一样样的东西推到风信子眼前,来龙去脉,怎么个用法,雅盈如数家珍,足足说了三刻钟的功夫,真有点锲而不舍的一直游说着阿信。风信子到底还是个十多岁的姑娘,便是嘴上嫌弃这些娘们的东西,心里也着实好奇着,说到最后还是扭捏的答应了画一道眉试试看。
风信子的眉毛清淡,若配着一双淡淡褐色的眸子,就是极温柔的模样,偏偏她眼睛贼亮,倒显得那眉毛有些寡趣,这也是这张脸唯一能挑的出来的尖刺儿。
雅盈捧着阿信的脸横看竖看,然后拿了眉笔掂量着弯弯的画了一道柳叶细眉。
才画了一半,雅盈托着阿信的腮,连自己看着,都觉得别扭:“哎呀!阿信好好的脸蛋,叫我画得,怎么这么别扭?”
阿信听见了一把抢过铜镜,一看,柳叶眉画得倒是细致,可真的不好看!不止不好看,还很难看……那眉毛高高吊着,好像跟眼睛不干事似的!阿信丢下镜子,怪叫一声,捂着眉毛,说什么也不肯让雅盈再画。
雅盈搂着阿信想哄她,自己却笑得花枝乱颤。阿信又羞又恼,捂着眉毛挣开雅盈夺门而出,却慌不择路的撞进了书房。
温岫站在门边书架旁,刚拿了一本《庄子》,阿信就一把撞进怀里来。
“哗”的一声,《庄子》落地,温岫倒退了一步,立即觉得满怀的温香软玉。低头看去,一头乌黑油亮的发散着。
阿信知道撞了人,又一声低叫,正要后退,那边雅盈又举着眉笔追了过来:“阿信!好歹两边都画齐全呀!”
“不画了!死也不画了!”,风信子想也不想,一跨步,把头拼命埋进温岫胸膛。闹得温岫连忙伸手扶住她:“阿信,怎么呢?”
雅盈看见了更是笑个不住,连后面的朗拓也笑起来:“雅尔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呵!雅尔给阿信画眉呢,我画的不好,倒坏了她一张好脸蛋”,雅盈一面说,一面又想起那弯弯的柳叶眉在阿信脸上竟然如此滑稽,禁不住笑得脸上红扑扑的。
温岫听了只握住阿信的双臂,稍稍推开些距离,便看见阿信一手捂着左边眉毛,露出一张红粉菲菲的脸。她樱唇咬得紧紧的,模样委屈气馁。温岫轻轻笑着,拉开阿信的手,便看见那柳叶眉虽然细致,却着实不适合阿信。
阿信看见温岫笑开,又想拿手去挡着。
“阿信别动!”,温岫止住风信子,从袖中掏出丝帕,细细的擦去了柳叶眉,温言软语说道:“远山轻黛,当与秋水明净相依;初柳新叶,当与扶风写意相称。风信子是逆风而上的鹞子,自然另当别论。”
温岫言罢,一手伸向雅盈,一手轻轻托住了阿信的下颌。
雅盈一愣,笑声不自觉收敛,怔怔的把手中眉笔递了上去。
温岫接过眉笔,只在阿信脸上横扫两笔。
初眉画成,眉锋似剑横,星眸如漆点。
风信子早楞住了,雅盈也是。只有朗拓走过来,带着傻掉的雅盈出门,笑意盈盈间留下一句话:“这眉,还是长卿画得合适。”
“阿信要照镜子么?”
他说的极温柔,瞬间触动了她。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摸脸,答非所问:“你给我画眉么?”
温岫一笑:“是,画了一双剑眉,衬你的眼睛。”
风信子低了头,半响不说话。而后轻轻伏在温岫胸前,低喃道:“你也给我画眉……”
“也”字?温岫一颤,把风信子的话一字不落听在耳里,他不禁好奇:“还有别人给你画眉?”
风信子没有再搭理温岫,径自在温岫胸前窝着。
温岫轻叹一口气,微微转身放了眉笔,然后环住了风信子,又轻轻的给她挠背上的痒,半响说道:“衣裳穿得合适么?怎么连外袍也不穿就到处跑?幸亏是在先生家,不计较这些礼节。”
风信子一语不发,静静呆着。温岫只觉得熨帖非常,也跟着不说话。满屋里,剩下滴漏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岫到底还是怕风信子着凉:“阿信,冷么?该回去歇着了。”
风信子这才抬起头来,满眼的迷茫,又带着些许期许:“你常给给别人画眉么?”
温岫一愕,心中苦笑,画眉……实在是闺阁闲趣,他方才不过是兴之所至:“阿信,我并不给旁人画眉。”
“那为什么给我画?”
她问的自然,眸中忽然又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愈加衬得那剑眉恰当。在这双眸子前,温岫满心的话都说不出来:“……阿信……柳叶眉并不合适你……”
风信子听了这狗血的理由,半信半疑的看着温岫,末了一撇嘴:“哎呀,我干嘛问这个,反正你也不会日日都给我画眉。”
……
温岫无奈低笑:“回房歇着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山间日还有好几章,慢么?感情酝酿期是慢一点的。
☆、山间日(7)
风信子极少失眠,可今夜无眠。
风信子想起她刚出道的头两年,因为年纪小,不懂什么事,常常饿肚子,有时候饿得受不了,只能回明月楼。楼里的阿妈会悄悄弄些吃的穿的给她,但几乎每次明月都会知道,知道了,都会对她冷嘲热讽一番。
她那时候觉得难受,不知道怎么办。阿妈开解她,告诉她明月说过一句话:要活着,得揣着骨气,但也不能揣着骨气。
其实她没认真揣摩过这句话,更没真正弄懂过这句话,只是后来年纪大一点,她终于知道明月姐靠什么养活一楼的上下大小。原来无论什么男人,只要付了金子,明月姐都得与他们干事。
她知道明月是不愿意的,所以对着每个靠她吃饭的人都没有太多的好脸色。体谅不体谅,阿信是说不上的,只是她终于明白,其实活着都很简单,本能而已。撑下去了,活着;撑不下去了,死在路上。
自此后,风信子鲜少有什么太平日子。
山间这些日子……虽然不愁吃穿,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像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甚至,今日还画了眉……
风信子躲在被窝里,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又想起刚才眉笔在脸上扫过的感觉。温高门……她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她伸手压了压后背,感觉已经不怎么疼了,索性就坐起来。
朗拓的草庐里,她的房间紧挨着温岫的,对面是朗拓夫妇的。朗拓夫妇已经熟睡,绵长的呼吸听得很清楚。阿信本来想进去摸件雅盈的外袍,后来发现温岫房里压根连人气都没有,索性摸进了温岫的房。结果温岫的榻上锦被还整整齐齐,人却不知道在哪。
风信子想了一下,要是打扰朗拓,他们想必不会说什么,但问长问短的太麻烦。因此她在温岫房里随便摸了一件厚实的袍子套在身上,又觉得实在太宽太长,信手拎了根带子扎在腰间,便拎着袍子下摆出了草庐。
头顶并没有月亮,但繁星点点漫布天空,深刻的诠释了富于层次的深邃感。
风信子昂着头,想在漫天的闪烁中找到自己的信仰,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不自觉信马由缰般的走,渐渐远离了朗拓的草庐,走进了茫茫林海。
树影婆娑,四周渐渐黑了下来,林子里万物蛰伏,偶尔有一两声夜枭叫唤,又有时时浮现的明星点缀视野,还有自己踩在残雪枯枝上的声音轻轻回响。
孤身一人浸润在暗夜中,风信子并不觉得害怕,反而由衷的觉得平静安全。因为她太清楚,黑暗不意味着危险,而光明未必没有阴影。
只是她要找的启明星在哪?她记忆中最明亮、什么星星都不能与之相比的启明星在哪?她走了那么久,怎么还是没找到?
……
温岫倚在树丫间,龟息而眠。
树下周边,他设了陷阱,要猎几只野兔回去。
他是很有耐心的猎人,也并不担心浪费时间,他只想在这短暂的时光里尽力满足阿信在山间所有的愿望,即便她从来随遇而安,并没有认真提过什么。
林子静谧,哪怕一只兔子的声响也躲不开温岫的耳力。暗夜最深沉时,远处轻轻细细的脚步声传来,温岫眼眸没有睁开就先皱了眉。人么?会是什么人?脚步很轻,也并不急促,反而有点闲庭信步的滋味。
他睁开眼,暗自警惕。
不一会,一抹白色身影轻轻走进视野……
她的衣袍很长,拂在地上,如同轻云飘过;她的头发散着,被林间的寒风不时扬起;她的五官并不清晰,但那双眼睛,倒影了天空星晴,闪烁不已。
是谁?像极林间精灵,暗夜里独自游荡玩耍。
温岫一跃而下,顾不上守了半夜的陷阱。
来人也听到声音,脚步迟疑了一下,却没有退却:“是谁在哪里?”
温岫闻声一顿,是风信子!
走近两步,温岫便看的一清二楚了。阿信罩了一件白色的宽袍,宽大的连衣襟也滑下来了,若非腰间腰带系着,她连这袍子也穿不住。
她腰间的腰带……是黑色的。一身的素白,被腰间鲜明的黑色一束,愈加显得腰肢不堪一握。她是轻云微微凝聚,有轻轻一呵气就消散的纤细……温岫心中一动,缓缓迈步,轻轻呵气:“阿信,是你么?怎么不安歇、跑出来了?”
风信子一愣:“温岫么?”
温岫一笑,头一回听见她正正经经的唤他的名字。他走近她,俯视她的脸,顺手拉好了衣襟:“不冷么?你的伤还没有好,不该这么淘气。”
风信子不以为意的一笑,又带了些期盼:“闷在屋子里好多日子,我睡不着……温岫,我怎么找不到启明星?”
“启明星?”,温岫一愕,而后醒悟:“你说的是太白星吧?这回天还没有亮,自然是没有的。”
风信子茫然,呢喃道:“没有么?是最亮的那颗,怎么没有?”
她的茫然没由来的叫他心疼,伸手拂开她脸庞上缭乱的发丝,温岫闻言解释:“阿信,不是没有,只是还没有出来,若它出来了,天就该破晓了,不然你为何叫他‘启明星’?”
风信子听了浅笑开,嘴里反复咀嚼:“启明星、启明星……意思是……”
“意思是开启光明。”温岫接话。
风信子恍然大悟,一下子笑开,莹白的脸、莹白的贝齿,落进温岫的眼里……温岫找不到形容词,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想起他花了一整夜时光来守候的昙花,那瞬间绽放的美态。
他心潮澎湃,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建设。他淡眸一亮,忽然抱紧了风信子:“阿信,今日,让你见识我的本事,我带你去看启明星!”
风信子一喜,立即抱着温岫的腰:“真的?”
温岫一声低笑,揽着风信子疾奔,须臾间跃上树干,在林子间飞掠。
他远比她富于爆发力,林中奔驰的那种速度,风信子望尘莫及。
冷风好似细细的冰凌子打在脸上,扬起了两人的发。阿信白袍,宽袖大摆;温岫黑衣,收敛合体。黑白两色散在风里,有白的虚无缥缈,有黑的含蓄厚重,就好似黑白双鱼,变化无穷间,各成乾坤又契合若符,成了世间万象的唯一道理。
奔到极处,衣袂随风,风信子痛快得张开嘴大笑,丝毫不理会冷风吹得她喉咙难受。温岫没有笑,但他知道,他认识阿信这许久,这一次阿信才是真的开心。而他,其实由衷的希望她能一直这样痛快的大笑。
温岫没有去山巅,山巅能看得到荆阳城换了颜色、彭城危如累卵。或许他有点逃避,又或者只是想暂时放下那些家国春秋,与怀中令他辗转反侧的女子,共效于飞……
最后,他带着阿信坐在靠近山巅的一棵苍天冷杉上,一起守望最耀眼的启明星、迎接东边的第一缕晨曦。
阿信倚在温岫怀里汲取温暖,驱赶寒冷:“温岫,启明星,真得是迎接破晓的么?”
“是,汉人喜欢叫他太白星,或者太白金星,也是道者心中神圣的明星。阿信,你不是汉人么?汉人多不叫‘启明星’。”
阿信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说道:“我不知道……我只隐约记得小时候有人给我指过那颗星星,说是启明星,还说天上千万颗星星,都没有他的光芒。阿信记得很清楚,但后来我再没有见过那么亮的星星了。”
“是,太白星是最明亮的星辰。”,温岫接口,说的坚定有力:“迎接晨曦第一缕光芒的星辰,自然拥有世上最耀眼的光彩,阿信一会就能看见。”
温岫说的肯定,风信子由衷相信……
漫长的黑夜,漫无边际,但终将被光明终结,如同光明过后,黑暗如约而临。
就在风信子在温岫怀里等的几近睡着的时候,温岫摇了摇她,在她耳边说:“阿信,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光明。”
风信子赶忙睁开眼。
明亮至灼目的恒星遥遥挂在天边,如同一种意味深长的象征,好似亘古未变的至理。
这是记忆中的那颗星星!明亮到不可替代的那颗星星!风信子心中盈满失而复得的欢欣,转头揪着温岫的衣襟,孩子气的:“是他!就是他!就是这样的,启明星就是这样的!”
其实温岫并不能理解阿信这样快乐兴奋的真正原因,后来,一直到城池倾颓了、家国覆灭了,他才真正明白,这一夜,那一颗星,那一道晨曦,对于他和她而言,有着怎样意味深长的意蕴。而此时此刻,他只为她的真情流露而动容。
而就在风信子雀跃启明星升起的时候,东面浩瀚的天空呈现了变化。浓烈的黑悄然退去,深蓝、宝蓝、天蓝、浅蓝……一缕一缕的色彩呈现,好似太阳神车架上的丝带。而后,一缕金光闪现,晨曦,初临大地!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无论活着有多少狗血喷头,总有那么一些壮丽,足矣驱散阴霾,让你相信,总有美好值得你留恋!
阿信退去雀跃,只剩下震撼,温岫亦然。
两人默然,直至霞光万丈!
而后,温岫似有所悟,他什么也没有想,轻轻转过风信子的头,看着她如星辰般的眼,深深吻住她霞烟般的唇……
……
作者有话要说: 山间日结束后,口味就有点重,所以现在需要多一点的感情铺垫……
☆、山间日(8)
风信子很淡定,很淡定……
温岫也很淡定,很淡定……
天亮了,冬阳罕有的明媚,树影下阳光如筛,投下道道光柱。林间的清晨,清澈而温柔。温岫拉着风信子,一前一后的走在林间,两人都很淡定。
风信子看不到温岫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后背。他的背,没有北方胡族男子的高大粗犷,但他的手足以把她包容。温岫也看不见风信子的表情,却只想一直这样牵着她的手。
鼻端唇畔,仍然轻轻萦绕着彼此的那一缕气息,她如此,他亦然。解释不了的东西,她很聪明的没有问,他也很聪明的没有多说。
走了一会,两人走到了温岫设伏的地方,两只兔子被兽夹夹住了肢体,正在不住挣扎。温岫看见了回眸一笑:“阿信,今日有兔子吃的。”
风信子禁不住一笑,微微点头,看着温岫去把兔子取出来,她问:“前两日吃的山鸡,也是你打的么?”
温岫拎着兔子,回头看了风信子一眼,而后又笑道:“是。”,说罢转身下山。
才走了两步,温岫似想起什么般的回头,接着伸手握住风信子,又低头看她。他看得认真,唇边又微微噙着笑,但许久无话。末了温岫才微微叹息道:“阿信,你……”。
九转回肠,话到嘴边,终究不是滋味,那句子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霎时间散了一地,再也串不起来。
风信子隐约知道一般男女并不做那样的亲密举动,但看见眼前温岫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满心里只剩下没意思,忍不住,她翻白眼说道:“不想说别说呗,又没人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