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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如洗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衣缠香摇头无声地笑了笑,眼里划过一丝撼动,却道:“你放心,这行当我也做不了几年,我要等着刘妈死的那天,接手这裙香楼。”

这目标还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焉容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两人的追求不同,她已经生不出劝她从良的念头了。

趁着搬凳子坐在她床头的功夫,焉容理了理思绪,面色凝重道:“我回来的路上路经东市,前段时间去南方禁烟的徐凛被斩首了。”

“嗯,我前几天听说了。”她表情淡淡,话里暗含几分嘲讽。

这确实不奇怪,她接触四面八方的客人,比自己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知道多了,焉容往前靠几分,目光紧锁在她面上:“你觉得皇上为何要这么做?”

“杀一个徐凛给加拉颠出气?加拉颠要我们大辰沿海三个城赔偿他们的大烟和罂粟,杀一个人换三座城,倒也划得来嘛。”

焉容突然激动起来:“可是徐凛做错了什么?他不应该死。”

“难道你指望当今圣上派军队跟加拉颠的人打一仗?你指望一个整天求仙丹求不老术的皇帝抵御外敌?你还不如指望老百姓拿着锄头去赶走那帮洋鬼子呢。”

“可是我必须指望我们的皇上勤政爱民,他应当将他的子民和土地看得比自身更重要,他应当是大辰最公正无私的人,因为他拥有最无上的权力。”这是她救回父亲的前提,没有这个,一切都是空谈。

“不不不,你把皇帝看得太完美了,正如我当初给你指的路,我叫你走,却不敢确定你一定能走到你想要的那个地步,皇帝是人,不是神,所以没有必要把他看得太高,所以我们只是在尝试。”

焉容被她说得呼吸一滞,不得不说,衣缠香的话又给了她极大的打击,她原本是充满希望的,这下子顿觉希望渺茫,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不信,等着瞧吧。”衣缠香看她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隐隐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她贸然前来不过是为自己填补信心,而她,偏偏把她这份信心给戳破了。其实焉容何尝想不明白这些事呢,只是不愿意接受皇帝的昏庸无道,选择麻痹自己而已。

“明日你开夜会,我也同去。”

“好。”有衣缠香,她心里多少有底,万一遇到什么贵人也能多个人为自己出谋划策。

紧接着第二天傍晚,夜会开场,焚了香,设了屏,素琴一响,扫清所有的聒噪。

锦儿矮身躲在屏风后面,偷眼打量来的所有人,然后回来向焉容汇报她见过的人。“这回来的,与上次那些不同,有几个是年纪偏大的老人,还有楚王也来了。”

焉容一怔,与身后的衣缠香对视一眼,赶紧将曲子草草收尾,也跟着转到屏风后面,细细端量着那几个新来的人。有一个面白无须,眼睑下堆了好几个老人斑,眼皮垛叠,腰身不自觉地伛偻着;还有一个人面色和嘴唇苍白,只有脸颊上有几分不正常的潮红,浑身透着阴冷湿寒的气息,叫人不寒而栗,他却坐在主位上,一旁是楚王沉陵,面色恭谨。

衣缠香附在焉容耳旁,用手指了指前头那个无须的男人,低声道:“这人每月初的时候都会来一趟裙香楼,挑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伺候她,给大把的银两,却把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哦?为什么?”

“那人是个无根的。”

“你说他……”焉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她一眼,将声音压到最低,“是个阉|人?为什么会逛窑子?”

“太监么,不男不女的东西,身体上缺那么个玩意,心理就跟着不健全,你瞧他现在对主子笑嘻嘻的,其实心狠手辣,什么角先生什么乳夹,在他手里都是刑具。”

焉容吓得脸色一白,太监不能用身体从女人身上获得愉悦,也不能给女人愉悦,所以用这种残忍的手段获取心灵上的满足,其中的道理,大概和某朝代的东厂类似。

“这人是宫里的太监?”

“嗯,这人手里挺有钱,能时常出宫,不怕被人认出敢到这等场合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此人便是皇上最身边的总管,杨全儿。”念到名字的时候衣缠香不禁嘲讽一笑,杨全,阳全,越是没有的越是格外地强调自己全乎,当真是自欺欺人。

焉容吓了一跳,再不敢用随意的态度去看今日的来者,一个楚王,一个太监总管,那最上席坐的那个会是谁?

“那、那……”她往中间一指,又似触电般将手指缩了回来。

衣缠香点了头,面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她无数次想过见到皇帝的情景,想过如何组织语言跟他说,自己的父亲是无辜的,他是何等高洁清廉,到了这个环节,却发觉再充分的准备都不那么充分了。

“锦儿,把书送出去吧。”焉容从袖里将《清门誉事》拿了出来,怀着恭谨之心两手递过去,“你就说这是我偶然得来的一本书,内容很新奇,叫他们点评一番。”

“好。”锦儿毕恭毕敬接过,打屏风后面小心绕到花厅。

焉容坐立难安,绷紧了身子,探着头想往外面看个清楚,最后嫌屏风太碍事,索性拔了根香将屏风烧出个小指粗细的窟窿,眯着眼睛凑上去看。

书当先送到了皇帝眼前,他先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眼,便兴致缺缺地塞给了沉陵。

焉容如遭冷水泼头,一时头脑发胀,简直快要昏厥过去了,她和弟弟花了几天几夜整理出来的书,就这样被皇帝一眼带过,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

沉陵为她着想,认真看了第一篇,赶紧往皇帝眼前捧:“您看这开头……”

谁知皇帝一手挡了过去,极不耐烦道:“老七,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沉陵只好作罢,将书摆在桌子中央,往后谁也没有翻动过。

这样的场面足以让焉容心灰意冷,这便是他们大辰的皇帝,在看到一本开篇讲述民间疾苦的书籍的时候,选择抛到一边不理不睬,何其自私而昏聩。

焉容无力地瘫坐在榻上,难过得想要落泪,从前看过的史书上那些告御状的、皇帝微服私访的故事,全都是些骗人的把戏,而记载,也不过是御用文人的歌功颂德罢了。现实足够残忍,她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尝试的办法,就是现在出去,拦住皇帝,向他陈情述冤,她或许还可以搏一搏,否则也许再也没有见到皇帝的机会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这一次,哪怕是当做逆贼被处死,她也得试一试。

“你做什么?”衣缠香赶紧拦住她。

焉容无言以对,她怕再过一会,这仅剩的勇气也会荡然不存。

“让我来。”衣缠香十分沉静地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扯出一条面纱围在脸上,小心翼翼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61香香香香

随着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室内的气氛再度由沉闷变回宁静祥和,衣缠香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类似笔筒的竹制雕花圆筒,还有一个雕有高山流水图样的托盘,最后是一只小盒子,里面放着一只古香炉,还有许多精致漂亮的小瓶子。

她将这些东西小心翼翼拿到花厅里,放在桌上摆好,从圆筒里取出制香的七样法宝:香筷、香压、香勺、香铲、香拂、香夹和灰压。

“各位大人辛劳一整日,不妨看我表演香艺,或可缓解疲乏、提神醒脑。”

杨全儿立即虎起了身子,目光带着询问望向皇帝,压低了声音问:“主子,怕不怕有毒?”

衣缠香似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缓缓道:“这次做的香是汉建宁宫香,主料为黄熟香、白附子、茅香,辅料为丁香皮、藿香叶、零陵香、檀香、白芷、生结香等,此香最宜冬日养生,多闻可以滋养容颜、延年益寿。”香艺的配方如开药方一般,讲究君臣辅使,每一份的量大多都不一样。

“附子就是有毒的东西,你怎么敢拿来烧香?”杨全儿立即发难,宫里最忌讳这个玩意了,是能让妃嫔滑胎的凶物。

“哧——”一旁有几个人发出低低的一声嗤笑声,似是在嘲笑他的无知,附子芳香,本来就是一种极好的养颜佳品。

衣缠香微微一笑,看来今天这三个人的身份也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中央的那人。

“附子有什么,你继续吧。”皇帝懒懒道,他的身体微微后仰,眼里的期待细微到几乎不可见,但衣缠香还是猜到了他内心对延年益寿的迫切,更何况,还是古方。“听说这是汉宫的方子?我倒是要瞧瞧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

衣缠香轻点了点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先是调香,将各种研磨好的香料用香勺取出调和到一起,再将香灰移到香炉之上,用香筷打散、打匀,然后拿八角形的香压轻轻地压平,再将香拓搁到平整的香灰上,此时动作一定要轻,连呼吸都不能深重,否则破坏了香灰是要重新再压的。

取刚才调好的香粉到香拓上,再拿香拂轻扫,用香粉填满香拓上的纹饰。再拿香铲将多余的香粉铲走,整套动作要万分的细致小心,不仅要做得精细,还要美观。那涂有凤仙花汁的指甲似丁香瓣一般光洁秀致,活跃在古雅的香具之间,在沉韵中点缀出迷人的鲜活。

最后拿香夹将香拓夹起搁到桌子中央,篆香的工序已经基本做好。衣缠香暗暗观察着旁人的神色,心里也捏着一把冷汗,其实汉宫香失传已久,应该是采用隔火香或闷火香等相对高端的香艺,只是篆香是她最拿手最有把握的。

这香形为鲤鱼戏莲叶,取“鱼跃龙门”之意,做工精致无可挑剔,大功告成,衣缠香望了望两旁的人,捏了香线将其点燃,拿着轻触香灰上的香形。

瞬时,馥郁的香气散在花厅里,凝实如花瓣上的水滴,幽远如隔岸的箫声,恬静如明前的龙井,很难用一个词形容这样一份香,因为它处在一个极为平和的位置,不浓不淡,不沉不躁,给人一种带着回忆味道的满足感,沁入每一呼每一吸之间,却叫人生不出任何的排斥。

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读书、品茶、交谈,心境必定是平静如止水,言语举止都淡定从容,所有的人都沉浸其中,情不自禁地放松身心。短短的一瞬,衣缠香已经将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语气轻缓道:“老规矩,香烬诗成。”

随后锦儿将事先准备好的蜡染梅花荐分发给各位客人,笔墨皆已备齐,是男子们施展自己才华的时候了。

将所有香具收拾好,衣缠香把圆筒重归原位,接过锦儿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手,这才悠悠舒了一口气,看焉容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做了诗,把他留下。”

“嗯,你何时将这套香具放在这里的?”

衣缠香将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一边把面纱轻轻解下,一边道:“一早就拿来了,原本打算教你香艺的,可惜时间来不及了,还学么?”

“学。”焉容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她很喜欢这个味道,往后弹琴练字前若能有幸烧上这样一道香,效果定能比过往日。母亲姚氏出身书香门第,也喜欢这些高雅的玩意,不过没有衣缠香这般专业。

“学香艺不容易啊。”衣缠香悠悠看她一眼,轻叹一声,“身上不要用香料,不能用味道重的胭脂水粉,不能食过于辛辣油腻的东西,以清淡为主,最好少吃甜食,这样能使你保持敏锐的嗅觉。”

其他的倒好说,只是有一点,戒甜食对她来说有些困难,不过能让牙齿更加结实耐用,百利无害。焉容欣然答应了,看衣缠香的目光又多几分崇敬,她从前一直以为衣缠香心狠手辣言语粗俗,没想到这么有内涵,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我倒是有个疑问,若来者是皇上,他定然会见过不少香艺展示,且你用的香料似乎很普通,为何他也是一副很沉迷的样子。”

“我用的香料自然不止这些,因为还有一样最为关键的香料。”她含笑看着焉容,刻意吊起她的好奇心,道:“那便是——衣缠香。”

嗯嗯嗯?这是把自己给用上了,还是真有一种香料叫衣缠香?焉容对于香料方面的了解并不多,便问:“何解?”

“我身上这香气独一无二,所以我做出来的香与众不同,姑且就把我自己作为一种香料好了。”

“好吧,你的确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香。”她越发对她这身香气感到好奇,能把天生的异香与后天的熏染结合到一起形成这样叫人着迷的味道,这世界上绝无第二人了,难怪全国各地不少人都慕名前来,花重金买她一夜。

说到钱,衣缠香的积蓄不见得比焉容少,她接客也不随意,很多情况下都是自己选客人,选自己顺眼的,前提是那人必须要有钱。

能为衣缠香一夜掷下千两的人也不是没有,却没有几个愿意出更多的钱买焉容,据说,试过名器的男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等滋味,从此以后再碰其他女人都会食之无味,性似乎是男人的必需品,因此,想要焉容的要么能一辈子包养她,要么能够忍受一辈子再也没有身体上的快|感,所以只要为以后着想的男人都会望而却步。

“香烧完了。”衣缠香望一眼外头,两人一道回榻上坐好。

很快有侍者将诗稿收齐送进来,焉容立即从里头抽出沉陵等人的细看一遍,斟酌着写下一行字:“幸得闻音。”而其他人的都是“随聚良分”。

衣缠香也捏了一张诗稿扫了一眼,笑道:“君臣贰心啊。”

“嘘,小声点……”焉容被她惊得冷汗即出,的确,沉陵的诗里有诚愿大辰万世昌盛的意思,而皇帝的诗里透漏了对国事的厌倦和对永生的渴盼,虽志向不同,却不能用“贰心”这个词作为区别,因为往往贰心都是跟谋反挂钩的!

为了叫她安心,衣缠香放低了声音缓缓道:“皇帝不急太监急,是太监多管闲事的毛病;皇帝不急王爷急,可不就是多管闲事那么简单了。”

“那我们更不要多管闲事了。”如果真有什么谋反的事情发生,她倒不可能参与其中,瞎操心没有任何意义。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好了,让人把诗送回吧。”

“嗯,如果不出所料,他们下次还会来。”一个皇帝写给妓|女的诗文里提到“何以永生”,肯定不是感慨而已,她给的回复却对这方面只字不提,足以勾起他再寻真相的欲|望。

这场夜会总算顺顺利利结束,客人留下赏钱,今夜足有一千七两的收益,这里头将有一半归入焉容囊中。记得先前刘妈跟她讨价还价,说院子茶叶瓜子都是她出的,理应拿大头,焉容便问,如果没有她,谁会专为了这茶叶瓜子而来?刘妈便没话可说了。

未过几日,南方沿海以潮城为中心遭遇加拉颠的进攻,敌人来势汹汹,大言不惭要用鞋带圈下大辰,将加拉颠的国旗插遍大辰的每一个角落。

这场入侵只持续了三日,却几乎毁灭了一座城市,大辰皇帝为息事宁“国”,主动献出三个岛屿,并同意加拉颠的条约,不仅割地赔款,且开放通商口岸,甚至允诺大烟作为正当商品参与流通。

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怨声载道,民多忿忿。

裙香楼,又现一位“名器”,为十三岁女娃,十年坐缸辛苦栽培,才有如今重门叠户的壮观。

女娃开脸的那日,正是焉容第三场夜会开办之日,裙香楼再现火热局面,一扫前几日民众因战败而气馁的阴霾。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天乘高速大巴,很晚很晚才回到老家。

很喜欢济南的传统文化气息,大明湖畔,曲水亭街,古雅学堂,教授古琴、茶道、香艺、国画、书法等等,可惜家人觉得我学这些玩意没用,只能自己攒钱,泪~~~

62重门叠户

别院,如意纹香形已经在香灰上摆好,香线一点燃,袅袅香烟便飘散在空气里,似雾雨天气西湖畔的拂风弱柳。

“这道是长寿公主梅花香,方子记牢了?”

“记牢了。”焉容往前一凑,深吸一口香味,心里极为满足充实,学了这么多天,总算能弄得像模像样。

“不可猛吸,容易破坏嗅觉。”衣缠香连忙阻止她往前探身,言语有些急促,“你再回顾一番,这次要你自个儿应对,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岔子。”

焉容捏了捏眉头,缓解方才因谨慎而精神高度集中的疲乏,笑道:“那我再看看,你去瞧瞧锦儿准备得如何了。”

“好。”衣缠香缓缓起身,一袭海棠红长裙委地如莲。

天近幕,尚霊城依旧繁华,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就过年了,这段时间往往是裙香楼生意最不够热闹的时候,到了明年开春才能红火起来,看来,人欲和猫狗发情似乎是同步的。

鼓声一响,两位男客鱼贯而入,绕桌坐好。焉容躲在屏风后往外看,只有两位客人,皇帝和沉陵。她原本为了避免让皇帝怀疑她的用心,特意又选了两张诗稿写下“幸得闻音”四字,那两人的诗里反应的态度都很积极,让她很是欣赏,却没想到今天都没来。

她出了屏风走到桌前,对着二人行了个礼,便动手将先前调好的香点燃,把泡好的大红袍倒入二人杯中。两人对视一眼,沉陵端了杯子啜一口,过了好一会,皇帝才拿起杯子。焉容心中咯噔一下,原来太监不在的时候,试毒的便成了王爷。

“原以为今日能有四个人来,没想到只有我们三人,那么我再叫一个姑娘过来,便凑四人,玩三句半如何?”

“三句半是什么东西?”皇帝问。

“是近些年兴起的一样曲艺玩法,往往是四个人一块,前三人一人说一句诗,最后那人说半句,但要与前头押韵。”沉陵解释道,眼里倒有几分兴致,这等玩法有别于接诗,因为最后那半句最为关键最是精彩,也最有难度。

“哦,那就玩吧。”皇帝神色淡淡,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我便把另一位姑娘叫过来。”焉容冲屏风那头招招手,衣缠香便缓缓走了出来,站到二人前头先行礼,再做到焉容身旁。

“人齐了,咱们开始吧。”焉容将那调香的香勺置于中央,用手一旋勺子便转了起来,几圈后停下,落在衣缠香面前,于是她说最后半句。

衣缠香一旁坐着的是皇帝,另一旁是焉容,毫无疑问,前者最先开始,只听水滴落在水盘中滴答作响,一呼吸间,皇帝方道:“弱冠长子不成器。”

沉陵一怔,这是抱怨太子不合他的心意?还是意在考验他的衷心?他再三掂量,接道:“教养方能合心意。”

轮到焉容了,她与衣缠香对视一眼,故作无知地笑道:“家父身教不可行。”

“放屁!”

这一句不是衣缠香所说,而是皇帝一时气愤所言,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不会教儿子,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一见皇帝变了脸色,衣缠香赶紧奉上茶,安抚道:“这位爷,虽说您这句接得精辟,可该轮到我了,要按规矩才是。”

“嗯?何来精辟呀?”他越发恼火,想了想很是气不过。

沉陵连忙过去抚他的背,道:“玩乐而已,不能当真,不能当真,您消消气。”皇帝听闻过后才沉下心来,一想对方也不过是民间女子,并非有意针对他,便摆了摆手,道:“继续。”

“万里山河多秀丽。”

一听是夸赞大辰的,沉陵一时放松戒备,道:“青山巍峨水旖旎。”

“路有饿殍白骨积。”

“不死皇帝!”这下子衣缠香接得极快,待皇帝反应过来,她早已说完了。

这是她们共同的目的,通过刺激皇帝让他改变颓废的现状,多关心民生疾苦,刺激的过程必定会有激怒,不知者不罪,统治者的气量不会小到特意去针对两名妓|女。

“你们……”他刚想为自己辩驳,但一想自己是出来询问古方的,便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反问道,“你们为何这般说皇上?”

衣缠香看他眼里隐现不解,便冷笑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当然死不了,只会看着逃亡的百姓饿死,被敌军无情地杀害。”

“皇上也是凡胎,怎么会不死?若是负隅顽抗,只会死伤更多的百姓。”

“在我看来,还远不到负隅顽抗的地步,我们大辰地大物博、人马充沛,抗争则赢,不争只会招来更多的饿狼。”焉容眼里闪现着恨意,她实在无法接受大辰有这样的昏君,在子民饱受被侵略的痛苦的时候 ,还在为长生不死之术奔波民间。

皇帝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直视她闪烁的眸子,便将目光投向沉陵,低低地说着自我安慰的话:“加拉颠有洋枪和新式大炮,能打死很多人,是我们没有的。”

他们有,我们没有,所以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退让,当有一日洋枪和新式大炮打死更多的百姓,是否还有更多可以割让的领土。焉容轻哼一声,道:“今天是裙香楼坐缸名器开脸之日,不知两位是否有兴致前去一看?听说去了不少亲贵大臣,极为热闹。”

皇帝对女人不感兴趣,他只对长生不死药感兴趣,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便将目光投向沉陵,问:“老七你呢?”

“我倒是想去看看有哪些亲贵大臣,也算是……嗯。”志同道合?他似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也罢,随你去瞧瞧吧。”皇帝很理解沉陵的想法,年轻男人都喜欢美人,他也一样,只是他老了,力不从心,只要有了长生不死药,还能再享用更多的美人,所以现在以保养身子为重,便不怎么往那方面想了。

别院离裙香楼正脸不算远,走一会便到了,可皇帝身体不好,两腿受不得风寒,硬是要坐着轿子,慢悠悠挪到裙香楼。

今日是入冬以后最热闹的一天,刘妈着一身红彤彤的的衣服站在门口,摆弄着嫣红色的手绢拉拢客人,她笑得一脸褶子,像盛满肉馅的包子面儿。今日算是她“女儿”“出嫁”的日子,她这个妈妈得打扮得特别喜庆。

这个十三岁的名器是她前几天在路上捡来的,家乡闹饥荒,女娃一路乞讨到达帝都,饥寒交迫之际遇上她。她一打量女娃那脸盘姣好,眼睛黑白分明水盈盈,便问女娃想不想吃馒头,想的话就跟她走,对方一答应,她就把女娃给带到了裙香楼给她洗澡验身,一看是名器,顿时心里乐开了花。

名器千万人里头才能出一两个,刘妈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能发第二次名器财,先头那个她也不曾确认是否属实,但给她带来的财运却是实打实的;后头这个,名叫采鱼儿,自三岁就开始学杂耍,一天里有半天是坐在一口大水缸上的,这不,十年过去了,长成后天名器。她年纪小,没读过书,更容易掌控,且名器属于重门叠户,在外头就可以观察到,更加可信了,而不是玄之又玄的,所以她这回的财运铁定更大。

刘妈一见是焉容和衣缠香领的人过来,便笑着迎上去招待,对方一出手扔过一锭银子,她赶紧笑眯眯揣进怀里,领着上了二楼的雅间。

这二楼上的达官贵人不少,见皇帝跟着刘妈上了楼坐在他们前头,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齐刷刷跪成一片猛力磕头。

先皇在世时特下旨意整顿嫖风,不许官员逛窑子,但是互相之间通了气,你不说我不说,到了青楼不分高下,都是不相识的陌生人,俨然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可是这规矩不能用在皇上身上,他们一见到皇上来了,便知道再也装不下去了,大惊失色纷纷跪地求饶。虽然皇帝也想撒手不管,也很理解这帮男人对女人的激动,可还是冷着脸训斥道:“朕承皇考遗愿前来微服私访,尔等再来,定依法处置。”

焉容和衣缠香都假装震惊,纷纷跪地,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心里却暗想,这皇帝倒是装模作样,他虽逛青楼却不能有嫖|客的样子,要说明自己是来微服私访的。

刘妈一时慌乱,也跟着跪在地上听候发落,听皇帝叫她退下,便赶紧下了楼,继续主持采鱼儿的初夜拍卖。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说法,说是处子之身最能补养身体,所以青楼女子的初夜格外值钱。但由于皇帝的到来,致使一些有钱的大臣不敢出价,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下头一群平民竞价,最后一介名器女子的初夜仅仅卖了三百两,还没有焉容普通一夜的三分之一多,这意味着采鱼儿此后的价格再也不会比三百两高到哪里去。

拍卖完了之后的气氛又僵了下来,焉容拍了拍巴掌,叫来一个唱小曲儿的姑娘,道:“这二楼一丛的大爷,你唱个曲子助助兴吧。”

“哎,唱什么呀?”那姑娘想了想,唱道:“清溪一叶舟,芙蓉两岸秋。采菱谁家女,歌声起暮鸥……”

单听这词还没什么,偏偏衣缠香嘴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哟,这不是有名的《后|庭花》?”

皇帝一听,顿时坐不住了,叱道:“换首曲子!”

皇帝最忌讳听到这首曲子,“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曲子已不知不觉跟亡国勾到了一起,足够晦气,但他也只是小小的膈应了一下,换过曲子之后并没有往心里去。

不过多时,便有大臣请辞回家,皇帝也觉疲乏,打着哈欠起驾回宫。

楚王沉陵并没有随之离去,而是跟随焉容到了别院,二人独处花厅,屋内灯火昏暗,男人拿起先前喝剩下的凉茶灌入口中,刺激劳累一日的头脑。

“我想今晚,我们该谈一下。”

“王爷有话但说无妨,焉容洗耳恭听。”她望过去,对方面色凝重,轮廓在灯下明灭不清,似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沉陵将茶杯转了几转放稳在桌,沉吟道:“不知今晚,你对皇上抱有何想?”

“说实话,如果天底下真的有长生不老药,大辰旦夕将亡。”当今皇帝就是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类型,正是由于其不作为,遇事退避,才造就了今日江山不保的局面。

听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舒了一口气,然后用带了几分玩笑的语气问:“换我做皇帝,你觉得呢?”

“哦。”

“……”

“您是否能告诉我,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若我称帝,可以答应你赦免你父亲,但……”

作者有话要说:要是家人不阻止我写小说,这个假期还是很美好的,摊手……

63大智若愚

“若我称帝,可以答应你赦免你父亲,但……”沉陵观察着焉容的神色,见她眸中一亮,刻意缓下语气,“皇上一直想让我回封地,但我一走就错失良机,你大概也能看出来,他人也是生机涣散,恐怕没几天好日子了。”

“嗯。”焉容捏紧了拳头,直觉接下来他会提出什么要求,却不言语,只听他把话讲完。

“评花榜那日,我跟皇上说,蜀地的青莲不如京城开得美,愿取之。加之前几个月,楚王流连裙香楼,取代萧爷成为醉芙蓉的入幕之宾的传闻已经飞遍了大半个京城,所以我倒是觉得,把你娶为侧妃,更能掩人耳目。”

焉容一怔,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心思飞快转了起来,当初“小柳永”初来裙香楼便为自己造势,后来风头渐盛,流连花丛的风流美誉也算建立了起来。对于这样“不思进取”的小王爷,皇帝虽不敢掉以轻心,但也在考验与观察中逐步放松戒备,沉陵如今所想,大概是让自己的计划更加完美。

“原本以为王爷会温流慢火,倒不曾想到会对我直言不讳。”她慢悠悠将话题转到别处,希望推敲出更多可靠的信息。

沉陵微微一笑,无奈道:“原本也是这么想的,我为你弹琴,给你送画,去大牢救你,替你写赋传扬你的美名,就连给太后的花我都扣下来一盆留给你,若是能温流慢火,想必你也早就动心了。”

他越是这样说,焉容越觉得他心思细密,这一步步下来,看似是追求她,其实在掩饰自己的真实用意。就说绣球花一事,他在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的时候,也有人给他下绊子,借他之手给太后下毒,各种伎俩层出不穷。

“王爷用心良苦,并非是你做得不够,只是焉容心如磐石不敢轻易为情所动,何况,感情也不是强求来的。”若是换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能遇到男人这样的追捧,恐怕早就笑得合不拢嘴心花怒放了,可惜焉容在遇到他时刚刚经历过一场失败的婚姻,已经心如死灰,对男人冷淡,怀疑,始终不肯轻信。

“嗯,我也只是同你商量罢了,顾盼河岸花船酒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欢场女子千余人,偏偏选中你一个人,也算是我情有独钟。”

“此话不假。”可花榜状元只有她一个,影响力是最大的。再一想,她能成功也离不开他的相助,宣传、提供王莲,以及最后起决定性的一票——长晏的荐书。回忆她走这一路何其顺利,想当花榜状元就当上了,想见皇上也见上了,虽然离不开她自身的努力,但没有楚王,再如何努力也做不到心想事成。

“所以……嫁给我对你而言,有侧妃的身份,将来若是事成,你能成为妃子,你爹也能得以平反;若是输了,也不过是随本王一道满门抄斩,依我看,姑娘敢作三句半讽刺皇上,恐怕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他的话字字句句落在她的心上,似鼓点一般敲响,的确,诱惑很大,可她心里还是有点犹豫,这样再把你自己赌出去真的好么?“您容我考虑考虑吧,我也是平常人,哪能不怕死呀,至于舍生取义,那也是君子之行,还轮不到我呢。”

“好,君子之行。”他重复这几个字,眸子深沉毫不见底。所谓君子,最初的含义是贵族男子,如今是道德高尚的人,可见,焉容的区分标准是前者,当两人的差别明确到除了性别还有地位之后,他才隐隐品出她的意味深长,说白了,就是她想说,咱俩不是一路人。

可惜楚王是装傻充愣的高手,刚刚还眼底阴晦,如今又带上几分粲然笑意:“说到君子,其实我也算正人君子吧,当初那晚可没想过享受作为恩客的权利。”

“额……”她脑中一空,那晚的情形下,如果他真想怎样怎样,其实自己也不会拒绝的,不过刚刚正讨论着非常严肃的话题,突然转到这上面来,是不是有点别扭呢。

“不是每个男人都要得起名器,我不是缺钱,我缺的只是勇气,我怕一旦迷恋就再也割舍不下,这样注定是一辈子的事。”

所以他如今肯做出决定,是说他一辈子都不会抛弃她,以此让她安心,焉容再也不敢小看他,从他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里,都能看出他布局的痕迹。

“不管怎么说,还是容我再想想吧,不会叫您久等了。”

“好,我不为难你。”他话一落,原本坐正的身子一松,沉沉陷入靠背上。

焉容舒一口气,从桌上提起不算热的茶壶欲给他倒茶,才发现方才二人谁也没有动过桌上的茶水。她偷眼打量他的面容,儒雅的风采依旧,却又添了几分刚毅沉稳之气。

外头的门吱呀一声响了,两人蓦地一惊,看昏暗的地面被外头的光撕开一角,再然后看一纤弱的身影缓缓走近。

衣缠香将香筒和香盘放在方桌上,动作随意悠闲,看见沉陵在这,也只是点头笑笑,继续着手头的动作。

“一会我就回去,姑娘不必麻烦。”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正巧要教她学新的香艺,董公子但看无妨。”

沉陵眯了眯眼,发出低低一声“嗯。”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不失精准却轻盈流畅,单看这一举一动便充满了美感,魅影、素锦青灯、女子纤长白皙的手指、朦胧半透的海棠红纱料衣袖,组合到一起便形成极致的魅惑柔美,虽无声,却扣紧心弦。

当注意力过度地关注到这动作之上时,便没有人更多地注意到这香味,以至于他们都忘了她是何时点燃了这香,直到香味渐渐淡去才清醒过来,这时通体舒畅,浑身的毛孔都似被熏陶过一般。

“这香的安神效果极佳,它在引导你们入睡,会给你们短暂的歇息时间,也会让你们忘记方才发生过什么,只是不能贪恋,否则会败坏身子。”

焉容揉了揉额头,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发生过的事情,她好像真的睡着了,现在还有点困,有种想打哈欠的念头,不过现在是晚上,困也是应该的。

“姑娘好本事,不知能否将方子告知于我?”沉陵面露欣喜。

“方子倒是没什么,香料也容易找寻,只是行事要以大义为先,否则,大夫成了滥用毒物之人,屠夫随意杀戮,天下将大乱。”

“多谢姑娘指点,我谨记在心。”沉陵心中喜悦,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能跟她求来方子,他更高兴的是听闻她所说的后半段话,简直深入心中。香料和药物,还有刀剑,还有权势,都是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的东西,她要他慎用香料,其实并不这么简单。

沉陵得了方子,心满意足走了。

焉容松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自己手心的汗,转而捏了茶杯给自己润口,道:“楚王才是最深藏不露的主儿,我之前怎么就看走眼了呢,总以为他是天生木讷又附庸风雅,其实是大智若愚笑里藏刀。”

“早就说他有贰心,这不就是了?”衣缠香瞥她一眼,有些同情她,这丫头天性胆小,指不定又后怕呢。

“原本是知道他有贰心的,没想到贰得这么深远,依我看,那太子估计是抢不过他七皇叔了。”皇帝眼瞅着大限之日将近,楚王赖在京城不肯走,给太后贺寿贺了快一年了,只能不停地拖下去,也快拖到头了。

“这些都是他们的事,你呢,你想怎么样?”

“其实……他给的条件挺好的。”焉容脸色又僵了僵,面上无分毫笑意,“就是,我做不到。”

“嗯?因为萧爷?”

“也许吧。”这种感情来得太微妙,若是换做从前,她说不定就答应了,她可是为了家人什么都能牺牲的人,但自从焉泽回来以后,她的心沉下来大半,意志也有些消沉。最主要的是,一想到是嫁给别的男人,这让她接受不了,她已经习惯了萧可铮,方方面面。

“果然,我还是最了解你的。”衣缠香嗤笑一声,“我的方子怎么会随便送人呢?我的方子可比你值钱多了。”

“啊……”她一愣,慢慢从她的话里品出意思,“你是说?”

“嗯。对他来说那个方子比你有用多了,所以下次遇见他,你可以直言拒绝。”而且可以逃离事外,不管最后谁登基,都不会牵连到她们。

焉容心头顿时豁然开朗,阴霾全扫,原来解决犹豫就是这么简单,衣缠香啊衣缠香,又帮了她一回儿。

未过几天,楚王纳花榜榜眼——春蕊教坊的念渠为侧妃,成亲那日,皇帝还写诗嘲笑过他风流成性。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不禁感慨,念渠是她遇到的最有野心最有魄力的女子,她表示要对这亲事的后续拭目以待。

可是为什么大家都来看她的热闹了?再开夜会,一大群男子前来拜访,“以慰芳心”,原来她就这么“被”怨妇了,可见先前风言风语有多么迅猛,她和楚王一清二白,现在怎么有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无奈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一顾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10-02 13:15:15

嗷呜,感谢妹纸!

64小年小聚

这些日子焉容时不时收到许多才子的诗词,用上好的纸荐写成,又特地熏了香,十分精致典雅,她这才体悟出几分青楼女子生活的浪漫气息,应当是有不少的追捧,读各种各样赞美的诗词,若是在平淡的日子里还算有趣,只是近日她心情格外压抑,被愁云压得意念懒散,对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这日腊月二十三,正值小年,家家户户都已经进入年节的忙碌时段,准备干粮,打扫庭院,置办新衣服……焉容倒没什么要忙的,一大早领着锦儿从顾惜居到园子去看望林焉泽。

刚到门口就见人围在园子前头,几人扶着梯子,还有个人站在梯子上擦上头的匾额,焉容抬头一看,哎呀,竟然换了个园名。

“牵念苑……”她那边叫“顾惜”,这头就对上个“牵念”,可倒是工整,又把三个字在心里读上几遍,只觉口中满是甜意。

渐进了园子,两个丫鬟迎过来给她问好,焉容含笑应了,问她们焉泽在哪,二人同指向书房,她便带着锦儿过去。

一进门,见萧可铮和林焉泽都坐在书桌前,一高一低两个头凑在一块看一本书,全神贯注的模样,连她进来都不曾察觉。焉容也不出声,静静摆弄着桌子旁的一个青花瓷瓶,把里头插着的梅花整理一通,把发干的花瓣扯去握在手心里。

新给林焉泽找的两个书童一前一后捧着茶盘点心进来,见焉容站在那,离近些恭恭敬敬唤了声:“夫人好。”

“我……”焉容一时愣在那里,叫这句称呼弄得有些凌乱,见书童面露异色,细一想又不愿意继续解释。这帮下人都是新买来的,估计不懂萧家崔家那些事,反而把她当成了女主人,她要是非去强调那疯子是萧可铮的正妻,倒显得自己不领情了。

两人这才看见她过来了,萧可铮只凝着她不言语,林焉泽则很欣喜地扑过去:“姐,你怎么才过来呀,等你好久了,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焉容脸色一僵:“额……”

“你姐姐帮我照看铺子,这几日生意繁忙,管不过来,就叫她过去看看。”萧可铮抢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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