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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如洗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瞧了是瞧了,可惜这相思病……实在是无药可医呀,夫人?”

“不行。”李金月咬咬唇,“我被我婆婆看得太紧,哪里许我出门?你还是回去吧。”

“夫人可真够绝情了,亏得我们少爷还惦记着你,却没想到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小的这就走了,早点跟少爷说一声,叫他赶紧准备棺材,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夫人,您可别怪他不让你见他最后一面!”赵安一口气吐完这堆话,眼神从李金月皱起的眉头划过,转身就要走。

李金月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哎,你等等,你帮我想个主意叫我出门啊。”

赵安立即聚起笑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灿灿的请柬递过去,笑嘻嘻道:“这不是都准备好了么?”

李金月一把夺过来翻开看了两遍,大舒一口气,怨责道:“你可真是的,都有这请柬了还不肯给我,我非到你家少爷面前参你一本不可!”

赵安只嘻嘻地笑:“这不是考验您对我们家少爷的真心吗?是小的自作主张了,您赶紧收拾,明儿一早派轿子来接您,可使得?”

李金月狠狠地冲他翻白眼,嗔怒道:“混小子,赶紧给我走吧。”

“成成,我走啦。”赵安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弓着腰一溜小跑到墙根,踩着砖头从墙头爬了出去。

待人一走,李金月展颜一笑,合上那请柬紧紧贴在心口,一脸喜滋滋的模样进了屋。

第二日一早天刚刚亮,李金月便盛装打扮,一身锦衣华服,墨发间戴满了金钗玉簪,丫鬟小竹捧来前几日刚买的玫瑰色口脂摆在她面前,笑道:“小姐您今日可真是明艳照人啊。”

李金月但笑不语,挑了一抹口脂抹在唇上轻轻一抿,两片唇立即滋润饱满起来。“你瞧我现在呢?”

“自然是更漂亮了!”小竹眉飞色舞。

“真是好东西,五两银子买来的果然不同凡响。”李金月看着镜子里美艳的自己,慢悠悠将那盒口脂盖好。

“对对对。”小竹连声附和,心底却早已揪成了一个结,这五两银子,也就是这小小的一盒口脂,就足以支付贫苦之家一年的花销了呢。

“那成,咱们走吧。”李金月对着镜子,将衣服整理完最后一遍,方施施然站起身走了出去。虽说那老太婆她很不喜欢,可是临走之前,按着规矩,怎么也得跟她打声招呼不是?

她进堂的时候,曲氏正用力嚼着一碗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她年纪大了,牙齿不太好,那个新来的厨子做饭不重火候,花生豆煮得一点都不烂。

“娘,您安好。”李金月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

曲氏带着怨气的眼神掠过她妆容精致的脸,突然瞳孔一张,责问道:“怎么打扮得这么繁重,一会怎么做针线活?”

“我一会要出门去,唐姐姐叫我去赵家做客,去晚了可不周到。”唐姐姐正是赵珺的妻子,很好说话的一个人,看起来极温和,也不知道她晓不晓得她和赵珺的那些事,一想到赵珺这个名字,李金月脸上就染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去别人家做客?”曲氏双目微张,沉声道:“你相公不在家,你要是走了,谁来伺候我?”

李金月笑着冲身后丫头招招手,“小玉,你来伺候老夫人,可千万不要怠慢了她;小竹,你跟在我身边,就不用待在家里了。”小玉和小竹都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婢女,最懂得她的心性和脾气。这马家也真是,宅院够大,房子也新,除了个烧饭的怎么就没有一个伺候的人呢?她并不知道马家这新宅是焉容嫁过来才开始修整的,林家也给了不少钱。

“不行!”曲氏一口反对,“你若是想出门也不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否则有失检点,是会坏了你相公的名声的。”她儿子在家的时候李金月从来没打扮得这么鲜亮,这样出门,必定会招蜂引蝶。

李金月手绢往空里那么一丢:“哟,娘,您这话说的,谁有个好看的衣服不穿出去呀,我在那帮名门闺秀眼前穿个破布烂衫,不丢马家的脸面吗?”

曲氏被她顶得说不出话来,气哼哼道:“你就是出去瞎显摆,林氏在的时候,从来不穿鲜亮的衣服,上好的料子全都留给我,你是半分也不如她!”

李金月面露讥诮的笑容:“哈,她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要把她卖了?”

“你!”曲氏被踩中痛脚,指着她训道,“你敢顶嘴?!”

“我才没有顶嘴呢,我刚刚问你的话你怎么不敢回我呀?心虚了吧?”

“你你你!你个忤逆不孝的……”曲氏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她的手指乱颤,在空气里比划来比划去。

“行了吧婆婆,您管她那招对我可一点都不管用,林家没了,我李家还在呢,我走了,您好好的啊!”看到曲氏气极,李金月得意地笑了起来,手绢往旁边一抛,小竹便会意跟着她迈出门槛。

眼看着李金月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消失,曲氏情绪尚未平复,浑身无力、脸色发白,突然感动心脏一阵绞痛,连忙用手捂住左心口,身子缩成一团。

那小玉也没怎么在意她,兀自在一旁收拾着碗筷,“老夫人您饭吃完了吧,您不说话就是吃完了对不对?那我撤了。”也不等曲氏作出反应,将碗筷一收拾抱了出去,那碗里还有曲氏剩了大半碗的五仁粥。

曲氏气得头昏脑涨,想不到儿子一走连个小丫鬟都不尊重她,她紧捂着心口,只等着那痛感消散下去,这才吐出一口浊气,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都是一群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等我儿子明年考上状元,你们都得看我的脸色!”

她这一生太过坎坷,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马知文长大成人,把丈夫攒下来的钱全都拿出来供儿子读书,只为了他儿子能够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她也无愧于九泉之下的丈夫了。

至于那些儿媳妇,她看着统统不顺眼,哪一个都配不上她的好儿子,也罢,等她儿子有了功名做上大官,想娶公主也是可以的!

想着想着,曲氏的心窝就不疼了,起身走了几步,精神抖擞,面色祥和地走到床边拿过针线,开始纳鞋底做鞋面。

裙香楼

雕花的窗棂用铜钩挂住,清风从窗外吹进,带动窗帘上的风铃奏起清脆悦耳的调子。焉容低头伏在案旁,纤指将垂下的刘海别到耳后。

锦儿在她一旁悄悄地看她,那顿时露出的白皙面颊上笑容粲然,桃红粉润的肌肤透着莹润如珠玉般的光泽。“小姐,写好了没有?”

“啊……”焉容这才回过神来,将肘下的宣旨拖到锦儿身前,“写好了,你看。”

锦儿将头探过去,皱着眉头把词读了一通:“点绛唇……什么……罢秋千……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什么……”

听着锦儿将易安居士的《点绛唇》念得支离破碎,焉容不禁发笑,眸光落在纸上,读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多么纯真羞涩的姑娘呀,依依不舍,却又小心翼翼。

“小姐,您这几天心情真不错呢,天天见您笑得合不拢嘴的,是不是想萧爷了?”锦儿打趣道。

焉容瞥她一眼,刻意撅起嘴来,道:“小丫头你懂什么呀,我只是想到他要给我赎身而已,我要走了,我能离开了,我再也不做这等行当了!”

纵是平日再怎么沉稳,一想到这等喜事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得意忘形,锦儿在一旁偷笑,看她那不苟言笑的小姐竟然也有眉飞色舞的时候。“小姐,我有几句话想问您。”

“好啊,问吧。”她难得心情如此之好,便是锦儿问起她幼年出丑的事情她恐怕也能一抖给说出来。

锦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问:“如果换作是另外一个人给您赎身,比如黄少,比如董公子……”

焉容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目光一冷,落在锦儿脸上。

“比如……马解元?”

焉容突然一怔,只觉心头似被扎了一针,有微妙如电流般的刺痛感遍布全身。

倘若这些人给她赎身,她的心情还会如刚才一般么?

萧爷给她赎身她如此欢喜,换做别人她一定高兴不起来,此事无关对方品行,无关是否熟识,无关是否发生过关系……

焉容突然睁大了眼睛,眼里有不可置信的微茫。

31死不瞑目

自上个月在裙香楼吃过一次亏,黄途心中烦闷,老子出那么高的价格买花魁一夜,没想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白脸扇了一巴掌,回去便跟他那个位居户部尚书的老子爹哭诉,没想到黄刚反手一个巴掌拎了过去:“小兔崽子,我让你看书,你看哪去了?明年春天下场子我看你怎么办?”

黄途捂着脸跑了,一出门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黏糊糊一方血,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又是玩心大动,领着一班打手浩浩荡荡游街,也就是在那时,遇到了宛娘。

宛娘容貌艳丽,身姿窈窕,虽然是布裙荆钗的打扮却挡不住十七八岁年轻貌美的风姿。她手边正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高高瘦瘦如一条竹竿,明显是长身体的时候,袖子和裤脚都短了一截,虽然穿得不算好,但满脸的骄纵不屑。

“我说婆娘,进城这么久了,怎么也不见你给我买点吃食?”

宛娘伸过手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气哼哼道:“小狗崽子,出门在外不要叫我婆娘,要叫姐,知道么?”

那小子回她一双白眼,嘲笑道:“爹早就说了,过年就给咱俩办婚事,还有,我已经是成人了!我已经长得比你高了!”

女子只笑不语,眼里含了几分嘲讽,小兔崽子,床单都是我给你洗的,你成不成人我不知道?她暗暗想着,一旁的小鬼已经开始摸她的荷包:“婆娘,你怎么一点钱都没了?”

宛娘气得用手戳他额头:“说了句废话,来城里的路上你非要坐牛车,钱都给了车夫了呢,上哪弄钱去?”

“我不管,我肚子饿,你给我想办法弄吃的!”

“好好好,真是个祖宗!”宛娘叹息着摇头,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一瞥眼,瞧见一肥头大耳的男人,一身绫罗绸缎,手摇九尺大扇,身后跟三五个蛮横的大汉。“哎哎,大柱你看那个男人,老手段,怎么样?”

大柱晃着脑袋点点头:“嗯嗯,没问题!”

“那成,就他了,三年前怎么办的现在还怎么办,你可别出岔子!”宛娘拍拍他的肩膀,将原本柔顺头发打乱,抽出一束披在肩头,一溜似逃命般跑了过去,口中还大喊“救命!”

宛娘口中所说的那个男人便是黄途,此时正歪着脑袋看路上过往的行人,凡是长得眉清目秀的妇人他都多看几眼,把人吓得跑开老远,万万没有想到恰有美人投怀送抱,险些将他扑倒在地。

“恩人,救命啊恩人!”女子嗓音如碎玉莺啼、婉转动听,伏在他身上的曼妙身体柔软纤细,像春日初发的嫩青柳条。

黄途心念一动,双眸紧闭,心头恍恍惚惚地想,这要是个大美人该多好啊,待一睁开顿时愣在那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

宛娘哭哭啼啼窝在他的怀里,一伸手摸进他的腰带,将沉甸甸的荷包扯下顺进袖子,哭道:“多谢恩人扶我一把,我该走了。”

黄途连忙用两手分别抓住她的两条手臂,两眼泛光如黑夜里的狼狗:“别、别走!”

“姐!”身后一匆忙赶过来的少年大喊一声,朝着宛娘扑了过来,“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宛娘先是对大柱解释一句,再回过身来,可怜兮兮道:“多谢恩人扶我,刚刚被恶人追得太紧,多亏你掩护我一把,如今我弟找来,我也该走了。”便要挣脱黄途的两手,往后连退两三步,却不想他攥得更紧,一脸的喜悦得意:“醉芙蓉?哈哈,你是刚刚从裙香楼逃出来吧?”

宛娘倒是一愣,眼里的泪水一下子止住,连忙解释道:“不不不,公子认错人了!”

“别以为你穿成这样我不认识你,姑娘,你要是再不承认我就把你送回去!”

裙香楼是什么宛娘自然知道,这城里她三年前来过,那个时候她便听闻过裙香楼的大名,最繁盛的青楼盛景,以及最残忍可怕的老鸨龟公。

“我真的不是!”宛娘欲哭无泪,那袖子里的荷包有棱角分明的银子鼓出,硌得她手臂肉疼却又不停地往下坠,快要从袖子里滑落出去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再偷眼往两旁打量,四五个打手围成一圈,目光凶悍。

就这样,宛娘和大柱被黄途带回了尚书府,本以为是从未见过世面的村姑乡巴佬,对着这高屋绿瓦、雕梁画栋却没有过分的惊讶夸张,反倒是眼里淡定,步履之间沉稳不乱。

与此同时,崔府也已得了消息,管家崔福匆忙赶来,将假寐的崔致仁摇了起来,在他耳旁低语:“前几日派人去了姜家村,宛娘已经离开有半个月了,听说是进了城。”

“这女人,给了她那么多钱还要回来!咳咳咳……”崔致仁怒不可遏地吼了出来,牵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老爷别激动,万一叫人听见怎么办!”崔福急得嗓子发紧,为他拍背的手不经意加重了劲道。

听到崔福的警告,崔致仁赶紧抻着脖子往外头看了看,低声阴沉沉地问:“现在人在哪?”

“不知,一定没出城,听说还带着那个小拖油瓶呢。”崔福道。

“这可怎么好,万一叫可铮发现怎么办?他做生意四处应酬,谁知天意如何,万一叫他遇上,我们可就完蛋了!”他从一开始装聋作哑,就是担心萧可铮跟他翻脸他不好反驳,连续观察了几日,也不晓得他到底知不知道宛娘和那个妓|女不是同一人。

崔福也被吓得面色发青,只低伏了身子,手轻轻抚着崔致仁的背以示安抚:“看姑爷的模样应该是不知道的,我们还有时间,趁早找到宛娘,再给她点钱把她打发走,实在不行……咔!”崔福两眼一瞪,手一横,做了个挥刀的姿势。

崔致仁会意,点头,沉思,半晌道:“可铮最是沉得住气,我却拿捏不准,这样,想个主意把他打发到外地个把月,我们也好动手。”

“老爷这个主意好。”

…………

宛娘在尚书府住了几日,成日锦衣玉食,却有些腻,无他,只看黄途太不养眼,她在府上妾不成妾,客不成客,手脚像是被绊住一般受拘束。连同那个小相公也不愿住,镇日看别人眼色,很不喜欢。

宛娘自六岁起便当别人家的童养媳,很是懂得察言观色,那日黄尚书一来,看他略拉长的脸,她便懂了,再不走可得出大事。

打发大柱出去买了点东西,她站在檐下接过塞进袖子里,凑在大柱耳旁小声地说:“可记牢了在哪等我,成了便出去,不成晚上你再回来。”

少年略略思索,答了一声“好。”脸色有些阴沉,三年前他什么也不懂,如今他十三岁了,虽不曾亲眼所见黄少对宛娘做的某些事情,但也明白得很。那是他的婆娘,是今年过冬便要与之成亲的女人。

宛娘只顾得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他俩,也不曾看大柱的神情,一转身进了屋子,将房门关牢,把大柱给的那包迷药倒进酒里。

不过一会黄途下了学,见宛娘乖乖巧巧地待在房里心生欢喜,看她一笑满眼璀璨眸光,不胜欣喜地拥上去。宛娘劝他喝酒,他心想便是喝口毒药也认了,一仰脖子吞下,便抱着宛娘在怀,淫|笑道:“美人儿,让小爷我要一回儿。”

宛娘羞红了脸赶紧推他:“不行啊,一会老爷要喊你去前厅用饭,可不能如此。”

“你管那老头子作甚?他还不是得听我的。”黄途一抬身子将她抱了起来搁在床上,匆匆忙忙褪了衣服跟她快活起来,不禁心生喟叹,从前名器花魁一夜千两,他是白捡了大便宜,想怎么快活怎么快活。

宛娘冷着眼看外头,心里数着数儿盼那药效发作,饶是三年前被人糟蹋过,可是现在对着那人模狗样的黄少她是一点也习惯不来。

“哎哟,我肚子疼!”

宛娘一惊,身上那人已经从她体内滑了出来,手捂着腹部呻|吟着。

“怎么了?”那迷药不是让人头昏吗?怎么还会叫人肚子疼?宛娘向来机灵,心念一转,糟了,定是那小兔崽子没买迷药,买了什么别的东西。

八成是泻药吧,宛娘安慰自己一番,将衣服速速穿好,对着躺在床上的黄途安抚道:“少爷,我去给你叫大夫,你等等啊。”

说完这话,从黄途的外衣里翻出几张百两的银票并一件信物揣进袖儿,开门赶紧跑了。这尚书府也有自家亲兵把守,闲杂人等没有信物不得随意出入。

“哎哟……”黄途叫唤了许久,终于放弃了挣扎,七窍流血,两眼瞳孔放大,死不瞑目。

32许你金屋

七月流火,热烈的夏天仅余一截尾巴,淡黄色的桂花一开,全城都飘着清淡的香味儿。焉容着一身丁香色盘金丝扣衣裙,绾着朝云近香鬓,青丝间饰一枚岫玉莲花镶银底座的发簪,面上薄施粉黛,越发精致。眉眼用心描画过后,更显眸心似水,神采奕奕。

明日萧可铮便要去外地接一单子买卖,听说南阳又出了一个新矿,伙同张老板一同去看看,若是矿不错,可以考虑将买卖再做大一些。

两人在流觞阁包了雅间,新上的桂花糕洁白如玉,清甜爽口,细腻化渣,桂香浓郁。焉容最喜欢不过,说话的当口便往腹中咽下三四块。萧可铮担心她食多不消化,亲自为她杯中添上清茶。

“爷这次出差,大约能有多久才回来?”

“快则十几日,慢则一个月。”萧可铮目光落在她脸上,几分不舍,几分打量。

焉容轻轻颔首:“爷出远门切要保重身子,早日回来。”

萧可铮只觉好笑,想她素来待自己情薄,能说出这般体贴的话当真不易。“你是念我想我,还是盼着早些回来给你赎身?”

焉容眨巴几下眼睛,虽然后面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倘若说了真相未免太伤人心。“我是为您想着呢,不然一到八月十五您回不来,我也不知道该为谁解风情呀。”

却也是个问题,萧可铮眉头一舒,指节已轻敲了桌案:“只要你为我守身如玉,便是有人出万两高价,我也不会叫旁人染指你。”

听他这番话,焉容也便放心了,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悠悠说着玩笑话:“古人有一句话,叫作‘商人重利轻别离’,爷会不会临阵脱逃,再不敢回来呢?”

萧可铮微哂,清冷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和煦的浅笑:“商人确实如此,只是焉容……若是二人得以如影随形,又何谈别离。我若有了焉容,必叫她长伴身边,不得离开我三尺之遥。”

“嗤——”焉容先是笑出声来,调笑着看他,“瞧您说的,难不成是要找绳子将我拴起来?”男人抛头露面没有什么,做生意所需,却万万没有领着女人的道理。

他真想直接把人领走,再也不用磨蹭什么,可是资金周转不够,不是他没那个钱,是没有可以直接用的钱。“如有心,哪里需要绳子。”萧可铮淡淡一句话,立即叫焉容止住笑。

她对他不是没有情意,只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焉容不是没心没肺,他为她做的那些事她都看在眼里,感激落在心底,唯独男女之情,却是怎么也不敢想的。“爷能救我于苦海之中,我又岂非不明事理,唯有用心服侍,任劳任怨,方能报答十一。”

萧可铮眉头一皱,面容上好不容易有的几分笑意也凉了下来,从身后取过一只精致的木盒在她面前打开,里头放着两枚包装严实的铁盒。“这是前几日旁人往我府上送的祁门红茶,如今渐要入秋,宜早些温补脾胃,不宜再喝绿茶了,你收着罢。”

知她出身名门,最喜欢那些风雅的东西,想来喝茶也有诸多讲究,萧可铮再从身后取过一只更大的盒子,里头放着一整套宜兴紫砂茶具,茶盘由一整块黑檀木打造而成,雕花技艺精湛,光泽恬润饱满。“这茶具也是别人送我的,一道给你,一会叫小五给你送过去。”

焉容看着两眼发直,这上好的东西,他送给她的语气就好像……“送你拿着随便玩吧”的感觉,看他眉眼几次皱起有几次舒展,焉容也有些忐忑不安,盈盈笑道:“多谢爷的好意。”

“嗯。”

于是再不闻他发话,气氛又归于沉静,礼物送完了,其实也到了说分别的时候,焉容素手提了酒壶将二人的杯子斟满,当先捏着酒杯道:“祝爷一路顺风。”

萧可铮痛快喝完,沉着一张脸道:“再倒一杯。”

连倒三杯酒,再怎么拖延也该是分别之时了,萧可铮起身将一件鸦青色外袍收在臂弯,便要下楼去。此时暮光落在木椅上宛如金粉,男人长身玉立,萧萧素素,他回过头来那一刻,墨眸里有旁人看不通透的缠绵意味。“焉容,等我回来,许你金屋。”话音一落,便决然落步,踏下台阶。

许你金屋,金屋藏娇,焉容顿时一怔,她先前有的那些疑虑全都得到解答,他不会将她放入崔府,若为妾室,必定要在崔府受人指点,所以他为她作金屋,让她远避世俗非议。

流离欢场两百日,看穿世间声名为浮云,只求安稳度日、恬淡如水,萧可铮,已然深知她心意。

她有点……不舍。

焉容突然脑中一热,快步跑下去:“爷,我送你!”

萧可铮脚下一顿连忙回过头去,嘴角情不自禁弯起笑容,他平素不喜笑,偏偏此刻难以控制情绪。那站在高处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女人,脚步有些急促,似一汪秋水的眼里透着焦急,便牵柔情似水荡漾开来。他似要沉进去,像落入沸水里的一滴蜂蜜般暖暖融化。

也不过七八级台阶,焉容走得太快,快要到他身边的时候被他一把捞进怀里,瞬时失去支撑的她紧紧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耳畔他的心跳声清晰有力。

萧可铮扳过她的身子将她压在身下,手指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薄唇从额头开始轻吻,再到鼻尖,再到下巴,最后返回到唇上用情地吮吸,舌尖在她唇隙试探,辗转探入口中流连缠绵,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不以言语诉衷肠,但叫柔情化离殇。

许久,两人唇齿分离,一人娇|喘连连,一人面带餍足笑意。携手下楼时,颇有几分浓情蜜意的滋味,俨然是刚表心意的一双璧人。一直走了很久,到了流觞阁外,墩子已经牵马过来,萧可铮接过缰绳,也不上马,只牵着走,焉容陪在一旁,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艳丽,此时正笑得羞怯,如绽放花瓣垂露的香兰。

眼看天色越晚,墩子有些急了:“爷,时候不早了呢。”

“咳咳。”萧可铮冷着脸咳嗽两声,又满眼温情地将焉容的头发一丝不落地整理好,由墩子扶住马头,一跃迈上去。“走了。”最后一眼落在她的脸上,夹紧马腹便要出发。

却在这时,见一身着罗裙的女子匆忙跑了过来,她面容清秀,眉眼明媚,额头沁满汗水,此人正是刚从尚书府逃出来的宛娘。她看过来的时候,三个人一同愣在原地。

待她反应过来之时,眼睛立即从萧可铮惊愕的脸上滑过,调转方向,往周围胡同里钻了过去。萧可铮攥紧拳头,一扬马鞭狠狠砸在马身,高头大马飞也似的朝着宛娘逃窜的方向追逐而去。

焉容恍恍惚惚站在原地,马蹄惊起的烟尘漫过眼前最终落地平息,那个女人,跟自己有八|九分像,所以……

只是一场误会而已,对么?她终于明白那晚他疯狂亲吻自己时所说的那句话,那般咬牙切齿,那般爱恨纠结,他说她是他心里久扎多年的一根刺,一根想拔却拔不掉的刺……如今,她连那根刺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却在故事的一开始,接受他无缘由的折磨羞辱,接受他随心所欲的施舍救济,所有的苦难已经承受完毕,刚刚尝到那丝甜头,正主已来要债。

“姑娘,我送您回去吧。”墩子为她掀了轿帘,伸出手臂请她入轿。焉容这才从失神中脱离而出,快走几步坐进轿子里,放下帘子,轿子晃动一会,平稳前行。

焉容用手指轻抚双唇,上头儿还留着火辣辣的触感,过了许久也未能消下去。先是一记甜蜜唤醒因伤痛死去的春心,后是一把尖刀残忍绞进心窝,真是天意弄人,天大的讽刺。

现今天气还算暖和,她却冷得浑身发抖,仿若置身寒天雪地之间,望天望地,她最是多余。她为何要叫焉容,明明只要方寸自由,天地无垠,却容不下她一人肆意。

也许该是如此,指望那位恩客为她赎身,是她痴心妄想、高攀不起,活该她一生为娼|妓,活该她被千人枕、万人睡。“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向来将这番话厌恶进了骨子里,如今拿来自嘲确实再合适不过。

焉容心灰意冷,失落至极,想要落泪却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去,她这般灰溜溜回来的模样,只怕被衣缠香瞧见又要得一番奚落。衣缠香说过的,她们都一样,都是妓,何来的堕落,又何来的清高。

转眼已经到了裙香楼下,焉容强行挤出一抹惨淡的笑,有些虚弱地撑着轿门下去。此时已是黄昏之后,大红的灯笼依旧亮着,却不闻往日的喧哗热闹。

她也没有作太多的思考,提着裙子小步往回走,刚进门,便被几个捕头模样的人围了上来,银晃晃的刀片正架在她的脖子上。

33逼出真相

萧可铮策马追逐,直至宛娘跑进死胡同里无路可逃,才冷着脸居高临下道:“你究竟还要逃到什么时候?”

“萧爷、我……”宛娘哽着嗓子,一张俏脸惨白无色,身子紧紧缩在角落里。

“想不到三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萧可铮毫不怜香惜玉,俯身一把将她拉到马上夹在身前,扬鞭一路疾驰回到流觞阁。这里的老板与他熟识,特留一处雅间给他。

两人上楼之时,听下面往来宾客争相议论,说是黄尚书的宝贝儿子被人毒杀在室,宛娘一听,脸色越发苍白,身子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萧可铮侧耳听闻,心中冷笑一声,也不过是死了个只会玩乐的窝囊废,跟他倒没多大关系,也没有注意宛娘的反应直接将她塞进房中,一回身将门反锁。

“萧、萧爷……你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宛娘急急摇头,将身子缩在墙边,离他越来越远。

萧可铮一把将她抓到身前,将眼睛凑近了看她的脸,隔远了看真是差不离,现在再仔细瞧瞧,她的眉毛比焉容粗且往上挑,眼睛更大,皮肤略黄,可见保养没有十分好。他当初是怎样地看走了眼,两人的神韵明明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却坚信是三年的时间改变了人的气质。

“说,当年的合同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不、不是,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宛娘慌乱摆手,眼神游移脱开他的直视。

萧可铮将她逼到一角,阴冷的面上冒出森森寒气,叫她吓得牙关打颤。“三年前冬天,蚕湖落满白雪,我和几位旧识在湖边搭了帐篷,约好夜里出来赏雪,因怜惜你一个女子孤苦伶仃,又是天寒地冻,允你在我帐内歇息一晚,若不是你近我身,那张合同怎么会不翼而飞?”

他当初遇见焉容的时候也这样逼问过,可是焉容始终都是一副什么都不知不晓的样子,久而久之,他便放弃了逼问,只以为她是不愿承认,否定两人相识的事实,看来真的是冤枉了她,因为真正做了的人总会在言语上露出破绽。

“我……”宛娘心思电转,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看,“萧爷怎么知道不是自己拿掉了?这么大的疏忽怎么能赖到我身上?”

“疏忽?我萧可铮会随意放一张重要合同?我明明放在锦盒里上了锁,定是你偷了钥匙,那钥匙别在我裤带上,想不到你一介女子竟如此放肆大胆不知羞耻。”

宛娘被他讽刺得眼眶发红,咬唇反驳:“不,你根本没锁!我为什么要偷你钥匙!”

话音一落,萧可铮便不言语,冷幽幽地望着她,哂笑道:“是,我确实没锁。”

“你……”话说至此,宛娘纵是再笨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只好舔舔唇,低着头不敢看他,心中发虚又满腔气闷。

萧可铮没有一丝同情,冷眼紧紧落在她面上:“事到如今,不该说的你也说了,还是从实招来为好,免得我为难你。”

“只是……我已经拿了封口费,再不能多说什么。”被他逼得急了,宛娘一双杏眼赤红,此刻更是紧咬着牙,一副丝毫不肯吐露只言片语的坚定模样。

“封口费?是谁给你的?”萧可铮气得牙痒痒,听宛娘那几句话,大体已经确定他是被人算计了。虽然几年前心性未定,却也不是贪恋女色之人,可还是活生生的被美人计害惨,无他,那样如花似玉的年纪,那般纤弱可怜的模样,任是谁也不舍得把她搁在帐篷外面冻一夜。

“萧爷,我真的不能再说了!”宛娘一急,眼泪都要冒出来了,“我求您了,宛娘做牛做马都好,只是答应了人家的话万万不能说出来,否则会有性命之虞,我给您跪下了。”说完这话便要给他屈膝下跪。

萧可铮连忙矮身强行将她提了起来,他实在是看不得一个跟焉容有着相似面容的女人给他下跪、跟他求饶。在他心里,焉容就是一只猫,平日里温柔乖巧,一旦想要按下那只猫的头颅,一定会亮出爪子把对方挠得遍体鳞伤。他很欣赏迷恋她这一点,高傲得叫人不忍下手伤害,只一味儿地想要看她绽放欢颜。

想到这里,萧可铮冷哼一声,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道:“你何苦长这样一张脸,占着美貌却做尽龌龊之事,且叫我毁了它。”随手取过桌上一只白瓷的茶杯往大理石面的桌上一砸,茶杯顿时散开成块块碎片,他低头捡了一块锋利的瓷片捏在指尖,凭空朝着宛娘的脸比量着。

“不要,不要!”宛娘用力摇着头,却耐不住下巴被他一只手禁锢得死死的,她这副容貌实在出众,女人最在意自己的脸,怎么可以接受别人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毁了它。

萧可铮捏着瓷片平贴在她的侧脸上,语气森然:“这样也算救了你一命,把你的脸毁了,再也没有人会认出你并杀你灭口。”

“你说什么?”宛娘蓦地一惊,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你以为你接触到了我,他们还会相信你守住了秘密?呵呵,真是笑话。”

宛娘凝着他幽黑的眸子,冷厉果决没有一丝闪躲,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真的信了,心里开始绝望起来,美眸里泪水盈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见他如此,萧可铮暗暗冷笑,吃过她一次亏可不会再巴巴上第二次当,见她示弱便要松懈放她一马?未免自己也太过仁慈了吧。“把真相告诉我,我可以为你提供避难所,保你不会被追杀。”为了表示诚意,萧可铮将瓷片丢到地上,眼神暗含鄙夷,见血的事他才不愿意动手。

他先前不肯为焉容赎身的一层原因就是:这个女人害得他入赘崔家,那么就让她卖身青楼受尽欺侮,等折磨够了再买回来,叫她尝尽受人冷眼嘲讽的滋味。可做娼|妓对女人来说着实是最大的残忍,不能泯灭良心逼一个良家女子入这一行当,萧可铮思前想后,推敲着各种处置她的方法。

宛娘此时已经动心,立马止住眼泪,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当真?”

“无信不商。”萧可铮沉声回答,心中已然有了安排,不就是要避难所么?可以让你不死,却要关你个不见天日,这样的女骗子,放出去只会害人。

宛娘咬牙:“好,我说。”

…………

知道真相后的萧可铮苍白了脸,震撼叫他有些脚跟发软,两眼发黑,但还是强作镇定,逼迫自己沉下心来。虽说宛娘方才是如此声情并茂地将自己三年前的遭遇和苦衷讲了出来,但萧可铮还是保存着几分清醒,不该轻信。

思虑再三,从案上铺开一张纸,调好水墨,奋笔疾书拟一封信,见宛娘目光一直投在他面上,萧可铮瞪她一眼,立即听她解释:“我不识字的。”

此时信已写成,稍待片刻墨迹干后装入信封中,萧可铮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警告道:“暂且将你安顿在知自庵,等风头一过再做打算,你若擅自离开,一切后果自付。”

“是是是,多谢萧爷。”宛娘面露尴尬,心虚地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下楼。

萧可铮将信件递给茶厅候着的小五,命道:“带宛娘去知自庵,把信交给慧音大师。”

“好,爷您怎么办?可还去裙香楼知会姑娘一声?”

萧可铮望了望外头的天,云朵暗沉沉如一团墨,一丝极细的银钩挂在天央。“时候不早了,不去打搅她,我连夜赶路去趟芜镇,当年的事,吴老板必定是知情的。”

“爷何必如此急切,夜行诸多危险,待明日出发也不迟。”

“再拖下去只怕崔致仁会多疑心,你千万不要说漏嘴,但和往日一样帮我打理事务,切记。”此时他的称呼已变,不再是岳父了。

“小五明白。”爷如此郑重地吩咐一件事,不必多说自然重中之重。

郑重交代完所有事情,萧可铮脸色终于缓了缓,出门解马长策,一路赶赴芜镇。当年那一纸合同毁了他的声名,他必须要查明真相。

萧家家大业大,他为幼子,分得自己家产之后父母便过世,虽有两位大哥在上,却不肯为他的过失买单。曾经年少冲动,最易做冒险之事,把大半资产投注进去,前脚与吴老板谈定条件,后脚合同便丢了,紧接着吴老板便开始毁约,他却无力还手。

当年遇挫,迫在眉睫之时有崔致仁跟他谈要求,这样实在有辱萧家门风,他万般不愿,还是拉下脸去求两位兄长,大哥素来宽厚,当时却身在北疆做和田玉的买卖,没有三两个月回不来;二哥果决寡情,连家门都没有让他进,直接命家仆送过一张字条,上有八个字:“忍辱负重东山再起。”这是萧家祖训,却也是百年经商积累下来的丰厚经验,士农工商,商本为末,本就低人一等,何故还要在意入赘一事,你若有能力便翻盘,没有能力便一辈子受人嘲讽,总之,萧家没有门风这种东西,只有男人自己的颜面。

萧可铮没有办法怪二哥薄情,那笔买卖实在太大,只会搭上二哥也落入生意场上的低谷,与其要兄弟三人一道困顿,还不如他早点低头。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宛娘竟然是崔致仁安排的人,枉他还对崔家怀着感激之情,借着崔家资产渡过危机,挽救了他名下许多商铺,里里外外被利用个遍,最后还要向罪魁祸首感恩戴德,承诺照顾崔雪,真是人心险恶、诡计多端。

此次去芜镇,意在弄清真相,待到回时,翻盘易如反掌。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想写焉容第一次被逼迫的场面,可是好凶残啊,好担心把萧爷写毁了,好犹豫。

34女囚恶命

逼仄的巷道,阴暗的角落,四处飘着血腥和土腥味儿,有拉擦着地面的锁链声和犯人的痛吟,焉容皱眉,用手帕掩了口鼻,拎着裙子踏入牢中,这里还是女囚住的地方,比男囚更差几分。当年她父亲审查狱案,焉容却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这份幸运进来住上一住。

这次入狱确实可笑,她与那位黄尚书的儿子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害他?若是为自己洗清罪责,除了裙香楼里的人能够证明自己前几日未曾出过门,还得需要萧可铮证明案发当日跟她在一起,可……他已经离开尚霊城,若是十几天都不回来……

一定是她出门时没有翻翻黄历,不然为何一天都不顺?先是见到了那个女人,萧可铮一路追她而去,将自己丢在身后,把自己弄得不三不四。对了……那个女人会不会是真正的杀人凶手,被人误认为是裙香楼的花魁,以致牵累自己入狱?

想到这里,焉容的心已经提了起来,万一她成了替罪羊,那岂不是放任真凶和萧可铮逍遥快活?想来他也不会给自己作证了吧,毕竟人都是有私心的。焉容苦笑一声,扶着墙坐在草席上,阴冷的气息顿时从地表灌入体内,寒气搅乱脏腑。

此时不过二更天,外头传来男人嘶哑的低音:“好姐姐,听说你这牢里关来个花魁,叫我们睹一睹模样吧。”

“陈牢头,这是县老爷特地嘱咐的,不能随意冒犯。”有女人严声拒绝。

“嗨,晦气,竟是那裙香楼财大气粗,方有钱打点得这么细致,换做了旁人,这四五弟兄还不是得轮上一轮?你也该是知道的,前朝有个姓胡的大官,自己的妻子女儿入狱都未能免难,这位也不过是个妓|女,谈什么贞操。”男人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话,官媒婆立在一旁,耷拉的眼皮始终未动。

“不管怎的,我们也是得了令的,明日户部尚书亲自听堂,牢狱里的那些污秽事被捅出来可要连累大老爷的。”官媒婆又警告一通。法律是有明文规定的,□女犯要处以杖一百、徒三年;强|奸者要处绞刑。但事实上,这往往是一纸空文。那些书办、衙役干脆把官媒婆处当作是免费的妓院,遇到标致一点的女犯,更是个个都要前来领教,张三才去,李四又来,甚至昼夜不绝,或者干脆弄到外面去恣意取乐。

焉容不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现今还是得庆幸一下,明日黄刚亲上衙门,牢狱这头还是不敢出犯罪的纰漏,生怕在高官面前砸了饭碗。

“好吧好吧,你举着灯,叫我瞧瞧模样也好,免叫我白白逛了这么一趟。”陈牢头又道。

官媒婆拉长一张脸,勉强同意了,将灯高高举过头顶,照在焉容脸上。焉容恨不能直接将自己缩进土里,叫这样厌人的东西恶心几句不成,还得叫他见着模样,指不定背后又有什么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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