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漫天黄沙飞舞,漠北秋天已有些刺骨寒意,谢弃尘独自伫立在营地外,望着眼前望无际平原却心绪难平。战局从稍有转机又恢复成汪死水,再这样拖下去,大军会被拖垮,两万将士锐气也将消磨殆尽。。
夜袭盛乐当晚,开始气势势如破竹,引出城中主力后,攻城颇为顺利。但是多伦率军围击尉迟幢后,已经察觉出不对,不等与魏军主力交锋,立刻引兵回城,配合城楼上弓箭掩护,令左右两翼魏军攻城之势受阻。他命人放下吊桥,自己坠后阻敌,就在谢弃尘亲率大军兵临城下之际,成功退回了盛乐城。
经过整夜厮杀,天际破晓时分,谢弃尘领兵回到了军营,然而此次出兵,虽然击溃了铎苏风第道防线、令柔然损兵折将,但盛乐还在多伦手中。奚斤忧虑不无道理,夜袭之后,多伦命人严守城门,绝不再迎战。
盛乐之危不解,平城便朝不保夕。道圣旨下,谢弃尘被召回平城。巍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皇上责问为何盛乐久攻不下,他……实在无言以对。如此情形,他是再攻盛乐还是回救平城,是腹背受敌还是拼死战,谢弃尘戎马二十年未曾碰到过如此僵局。皇上已下了口谕,不要他谢弃尘做以身殉忠臣,要他作力挽狂澜名将,然而这又谈何容易?
“将军。”芷清走出营地围栏,轻声喊道。几步走到谢弃尘身边,为他披上件披风。
谢弃尘转过身,眉间多了些温和之色,他拢了拢身上披风,看着芷清说:“无事,外面风大,回去吧。”
芷清摇了下头,看着满面风霜之色谢弃尘,心里跟着难受起来。现下军情紧急,皇上道诏令把他召回平城,他仅用了天夜途中往返,肯定已经疲累不堪,但还是个人站在这里,想来朝廷那边给压力定然不小。日攻不下盛乐,他身上担子便不会轻。包括尉迟幢在内几个幢已经断粮了,中军这边不得不收缴各军所剩粮食统调配,若不尽早破城,他们这路大军真要不战而败了。
“将军是否还在想攻城之法?”
谢弃尘轻点了下头又摇摇头,重新望向无际平原,“照目前看,盛乐之战只有强攻了。”
帐中议事,众将现在都无良策,连最下乘‘骂战’都用上了,多伦还是闭门不出,除了强攻恐怕再无他法。芷清默然地叹了口气,看了眼谢弃尘宽阔挺拔又带着落寞与无奈背影。都说战功成万骨枯,战争从来都是可怕,战场上也只有生和死,以为他见惯了这样残酷,可刚才他眼中顾虑似乎又不仅仅是为了盛乐。
“将军有心事?”芷清问道。
谢弃尘看着芷清满腹担心脸庞,不知该如何言说。长孙翰东路大军已遭柔然援军重创,柔然大王子吴提领两万骑兵占领了西北方向整个武川草原,正在向云中进发,距盛乐已经不远了。虽还有娄伏连几千骑兵设有伏击,但交锋之后,这几千人阻挡不了柔然两万铁骑。这几日频频有战报传回,他已严令封锁消息,后方军情只有他和奚斤知道,如果这样消息传到军中势必会动摇军心。今次吴提领兵,无论在公在私,谢弃尘都想与他正面厮杀,他要挥剑斩断此人对芷清妄念。然而前有多伦,不拿下盛乐切都是枉然。
“平城那边已经筹措到粮草,不日会辗转运到前线。”他压下心里忧虑和芷清说起了别事。
见他不再多言,芷清也没再提起,只是站在他身侧,和他起望着远处。天边已有些暗沉,漠北风中送来了若有若无琴声,是狼头琴琴声。边境魏士兵们都知道,柔然人喜爱拉狼头琴,但是能在这种时候拉琴只有个人。
“谢将军、洛青。”木兰从不远处阔步走来,身着铠甲,眉宇间英气已经渐渐掩盖了原本身上女儿家气质,远看着跟个男人无异。站到他们身边,闭着眼睛静静听着风中琴声,落寞又苦涩地说:“是多伦狼头琴。”
芷清没有说话,谢弃尘看向木兰,“这琴声中毫无杀意,看来多伦也开始对战争有了倦意。”
“他本不想打仗……”现在领兵为也不过是当时心中口气,现在盛乐已经是座孤城,当初信誓旦旦如今看来竟有些凄凉可笑。“或许他在怀念五凤谷吧。”
“是啊,那个叫多伦在怀念五凤谷里莫将……”木兰对芷清淡然地笑了笑。眼神中夹杂了太多复杂东西,但更多是坚忍。
也许对战争厌倦不只多伦个,芷清也是。连续几日都感觉精神萎顿,头晕沉沉。漠北已经开始变天了,晚上冷得很,再加上军中口粮短缺常常要忍饥挨饿,即使晚上盖着被子,都会冷得发抖。芷清不敢想自己是不是病了,也希望不是,这个节骨眼上,不想造成任何人麻烦。
看着面前正在商讨军情两人,芷清越发觉得身上冷飕飕。强打起精神,抱拳道:“谢将军、花幢主,洛青告退。”
僵持对峙状态下战争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这种无形消耗对柔然和魏都是个考验。尽管多伦坚守着盛乐城池,但援军迟迟未到,又有谢弃尘大军虎视眈眈,多日拉锯、等待难免让城中柔然将士有些军心涣散。他们是马背上民族,纵横在大漠草原之上,现在孤军深入守着座孤城,倘若魏此时拼死攻城,多伦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守得住。
他料想父汗定会让吴提领兵支援,但距离他送消息回柔然已经过了十多天,为何吴提还没有到达?死守盛乐使得多伦这边消息闭塞,实在不知越过谢弃尘大军之后战况如何。
吴提领兵从柔然出发,在武川与魏长孙翰大军交锋,且战且行,直将长孙翰残部赶至云中境内片密林。
长孙翰领兵任务是阻挡柔然援军进发盛乐,如此危及情况,碰上吴提铁骑后便立刻命令构筑工事,正面打击。柔然人好斗,况且此时正因多伦占据盛乐而士气大振,再加上他们兵强马壮,战事开就颇为激烈,双方都有死伤,但长孙翰只有万兵力,自然不能和吴提抗衡。长孙翰以为,柔然援军为尽快开拔盛乐定不会太过纠缠,所以硬碰之后马上改变策略,决定袭扰为主,拖延他们行程。没想到,吴提并不担心时间,而是铁了心要先没掉魏这路大军。长孙翰大败后,仅剩不到三千兵力,遂带人避入密林。
吴提站在临时搭建帐篷里与几个副将正在研究附近地形,他认为,长孙翰定会与娄伏连兵马汇合,重新整军,在云中对他们伏击。几个副将意思是鼓作气灭了魏所部,直奔盛乐与多伦王子前后夹击再灭谢弃尘大军,之后便可长驱直入拿下平城。
云中距离盛乐已经很近了,大军只要慢行天左右路程便可到达。吴提似笑非笑地扫了眼身边几个人,喝令道:“传令下去,安营扎寨!”
云中不比武川地广人稀,因接近旧都盛乐,周围边镇人口密集,也相对繁华。吴提兵马直在云中边界处裹足不前,不断对魏边镇袭扰抢掠,日子倒也过得舒坦。吴提允许底下人抢掠无非是柔然人天性,但他们周围有魏军随时等待伏击,此举多少有引他们自动上钩意思。他心中直憋了口气,现在他握有兵符,不仅要让父汗对他刮目相看,也要用魏人血解他心头之恨。
坐在大帐中吴提下下擦拭着自己佩刀,唇边挂着丝冷笑,眼神就跟刀刃泛着白光样锋利。刀果真要靠敌人鲜血才能变得更锋利……他久不领兵,现下仗才刚刚打起,身体里不禁血脉喷张,似乎有用不完力量,之于他,到并不想战争如此快结束。
他已听闻魏军夜袭盛乐,多伦虽全身而退,但铎苏风狼营被重创,外围工事瓦解,如今盛乐只是座孤城。吴提冷哼声,他好弟弟多伦现在应该已经坐立不安了吧,援军迟迟不到,以他骄傲难驯性子,定会死守到底。
就让他现难受几天吧,吴提如是想着。此时乌洛侯从帐外走进来禀报,脸色看上去有些为难。“殿下,们人截住了想前往盛乐赫红小姐。”
“赫红?”胆子不小,为了多伦敢去平城?吴提皱了皱眉,站起来,道:“把人给带进来!”
面对吴提,赫红从来都是趾高气昂,尽管现在身胄甲吴提看上去冷肃严峻,但认定了他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被人带进大帐后,赫红壮着胆子大呼小叫道:“吴提,这都几天了,居然才刚到这里,前面就是盛乐,为什么大白天不行军!”
“是来教打仗?”
赫红被吴提话噎,瞪眼道:“是不是成心不打算帮多伦。”
吴提看着,脸平静,并没有因为被误会大发雷霆,他反问道:“是不是很想去盛乐?”
“是又怎么样,想拦,做梦!”
“那去吧。”
吴提句话把赫红惊得说不出话来,疑惑地看了他半天,不可思议地说:“真放走?”
“乌洛侯,给他们备马,放行!”
“殿下!”乌洛侯刚要张口,对上吴提眼神只好低下头,“是!”
……
几日之后,柱子从五凤谷带回了几车丝绸和几车粮食回了尉迟幢,木兰看着满车绣艺出众上等绸缎,眼睛渐渐红了。曾是五凤谷绣女,自然认得这些丝绸出自谁家,有花儿锦、浣花院、洛神庄园、千色山庄、霍锦坊、丝绣斋……爱丝绸,若不是为了打仗,真不忍心毁了这些绣品。
木兰带人把粮食运到中军,谢弃尘与众将商议了计划就让回尉迟幢准备。
盛乐城每天早晚各有半个时辰开放西门供粪车出入,木兰让书生带几个人乔装成贩运丝绸商队,和柱子带着尉迟幢铁血队藏身在货箱中。多伦看到五凤谷丝绸,定会将商队货物扣下带到城中,到时候配合谢将军强攻,伺机打开城门。
月上西斜,远在云中边界吴提见到了混出盛乐城顿珠,是替赫红送信。当日吴提同意放赫红离开只有个条件,帮他打听黎朵下落。赫红为了见多伦自然什么都肯答应,况且上次在王庭黎朵骗了,让被吴提抓回去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就爽快答应了,现在派顿珠过来正是为了履行承诺。
吴提知道多伦现在心思都放在那个叫花木兰魏女子身上,放赫红去盛乐正好可以让多伦心烦。多伦给自己惹了这么多麻烦,还私自放走黎朵,吴提也不会让他好受。
他看了眼顿珠,问:“赫红有什么消息吗?”
“吴提殿下,家小姐说看便知。”顿珠从怀里拿出封羊皮信交给他。
信中没什么赘言,只写了赫红从也术那儿打听到消息。
也术正私心里想让多伦靠着赫红关系与丞相重修就好,听到赫红问及此事又知道来盛乐遭遇,便猜想定遇上过吴提。他当即知无不言,据他说法,当日送人离开时他没有跟随,但是依照他判断,人应该在谢弃尘大营。其实也术并不十分肯定,但是为了解盛乐困境,他只好利用赫红骗吴提发兵。
吴提阴郁地看完信,把捏紧了羊皮。如果黎朵真在谢弃尘大营,他简直不敢想象他们朝夕相对情景……
他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唰地拔出佩刀插在案上。“谢弃尘!”
这举动把帐中顿珠和乌洛侯吓了跳,不知为何大王子忽然动怒。
乌洛侯上前步,“殿下……”
吴提隐忍着站起来,脸上却满是戾气,“传令下去,立刻拔营!”
……
辰时刚过,距离商队进入盛乐城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魏军营中已经整军待发。
芷清亲手拿起木架上佩剑送到谢弃尘手中,脸色有些苍白,却强忍着身体不适对谢弃尘笑了笑。
谢弃尘握住剑身,对芷清郑重道:“等回来。”
芷清随着大军直送到营地外,今日骄阳当空,刺眼阳光照在面无血色脸上,让感到了阵晕眩。是身体原因吗,为何会觉得那么心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