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方锦娘笑了笑。
“我如今将这孩子带了过来,你无非也就是想让这孩子同了胡倩一道去罢了。”方锦娘拉着晗玥,轻轻向前一推,晗玥就站在了宇文连的面前,她抬头看了宇文连一眼,只一眼,她就吓得再也不能动弹了。
她本就和这个做舅舅的男人无过多的交集,如今不知晓了就是他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又怎敢上前面对他。
而宇文连看着晗玥,眼中的戾气却是越来越重,浓厚的杀意尽显,他的双眼已然红透,从眼底深处透出了恨意,这下晗玥却是站稳了身子,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不躲不避。
素秋看到这里,心都快跳出来了,她一直拉着落平阳没有松手,落平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着回去一定得同素秋要一件新衣裳。
“可是!……”
方锦娘的这句“可是”生生让宇文连顿住了上前抓住晗玥的冲动,他恼怒地看向方锦娘,方锦娘却是不慌不忙地又小抿了一口茶。
那低垂着的眼睫,轻轻地抬起,如煽动着的蝶翅般,又如飞起的羽毛,那般轻盈灵动,然后她看着宇文连。
她轻轻地笑着,那笑极淡,淡得仿若是空山新雨后的翠绿丛林。
“可是什么?”
宇文连也不躲闪,直看着方锦娘。
“可是我不会同意。”
这般说完方锦娘的笑就是越发地明朗了起来,素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般,张大了嘴巴,不肯相信这是方锦娘所说的,方锦娘多狠辣的一个人,能把胡倩和宇文长都弄死了只为了成全自己的信息,怎会放过晗玥。
宇文连看着方锦娘,突然心中的火意就是越发地盛了起来,他这下才明白过来了,方锦娘是在耍他,报复着他反悔的事,他又笑了起来,没想到自己会输给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他动不得的,想来方锦娘还真是一个算计着一切的人,因着文祁在这里,他又岂会是能对她动手的。
方锦娘将宇文连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她伸出手来拉过晗玥,拍了拍她的头:“我今日来,不是同你计较你不守信用而暗自出兵这一事。”方锦娘又顿住了,将晗玥交给了素秋,这般才回过头来看着宇文连,“我是想让你告诉我,你如今,又是想要什么?”
宇文连没有立刻回答方锦娘,只是拿过桌案上的杯盏,小抿了一口。
“胡倩没了,你想要什么?”
“我只要倩娘。”
“当初你哄着我,如今怎么了,你还想哄着自己不成?”
方锦娘看着宇文连的手轻轻地颤了颤,溅起了茶汁落在他的手背上,因着烫手,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但宇文连却还是依旧没有回答方锦娘。
“想要什么,说吧?”
“夫人是想说什么,说吧……”
宇文连虽是这样说却是没想到方锦娘倒还是真的就点了点头,她笑了笑。
“以胡倩为借口,以此得到王位,再与那位锦安的叛逆之人勾结,得到天下,是与不是?”
宇文连抬起头来看着方锦娘,双方各自都不退让,只听得宇文连用那有些沙哑的声音轻轻道:“我想要的,只有胡倩。”
“是么?你当是做足了两个准备,其一,便是宇文长死了,胡倩活了下来,你以帝王位,来娶得你的嫂子或者说你的姐姐,如此,这王位,便也就是一个你**的幌子;其二,就是胡倩随了宇文长而去,你便是依旧同那方姓人氏勾结,野心大到要并吞四国。你说,是与不是?”
文祁一直站在方锦娘的身边,静静地听着方锦娘将这些事娓娓道来,她说得就是别人的故事,却是让那人无处可逃,处处戳人深处。
而这些,文祁虽是大致都能猜到,但听方锦娘一一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难过,为着晗玥难过,为着胡倩难过。
而宇文连却是笑得很是轻快,他回看着方锦娘,仔细地将方锦娘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就越是笑得明快了起来。
“夫人还果不愧真是……将军的夫人呐。”
方锦娘看着宇文连,宇文连站起了身来,他走向方锦娘,文祁立刻站到了方锦娘的身侧,宇文连侧过头来看了看文祁,文祁的眼里充满着防备,而握着剑的手更加紧了些。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文祁,轻轻地笑了一笑:“夫人说的不错。”
这句话不是冲着方锦娘说的,而是文祁,文祁也回看着宇文连,没有说话,紧抿了唇,文祁感觉得到宇文连眼里的杀气,忙推着方锦娘来到自己的身后。
“将军不必紧张。”宇文连偏过头来看了看方锦娘,“夫人想要知道的,无非是想知道那方姓人氏是谁罢了。”
方锦娘拉了拉文祁的衣角,示意文祁不必担心,文祁斜睨了方锦娘一眼,表示对方锦娘做法的不赞同,却还是真就让开了方锦娘。
“没关系,你说与不说我现下都已不在乎了。”方锦娘拉着晗玥,“因为我是不会让你这般轻易就及了位还要想着毁了晗玥。”
最后一句方锦娘说得极为狠戾,她看着宇文连的眼睛没有回避,只是直直地迎了上去,她忽而笑了笑,微眯了眼,将宇文连眼里星星点点的光都看在眼里,却是没有再说,而宇文连忽地就站不住了身子,向后跌了一步。
晗玥抬起头来看着宇文连,方锦娘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就只看得晗玥立马哭了起来,用那软糯的声音叫了一声舅舅。
这般宇文连更是听不下去了,只不住地向后跌去,他皱着眉,转过头来看着方锦娘。
“罢了,夫人说吧,你想知道的,我所知道的,我一定告诉于你。”
“是么?”这般一说方锦娘又拉回了晗玥,晗玥立刻止住了哭,落平阳和素秋在一旁都看得目瞪口呆的,这孩子她先生是个混混样,这个学生倒是和这先生学了个十成十。
方锦娘也不在意宇文连的脸色变化是多么难看,她只转过头来对晗玥笑了笑,晗玥也冲着方锦娘笑了笑,这时的落平阳和素秋当真是回过神来了,敢情着他们都是被方锦娘和晗玥一道给骗了,也难怪着文祁倒是这般放心了方锦娘同晗玥一道前来。
都是算计好了的!他们被这一家子人给耍了!!
而宇文连的脸色现下却是十分地不好看,素秋看在眼里,虽是被方锦娘和晗玥气得不行,但是看着宇文连的表情的时候她竟也是不再生气,倒是有些开心了起来。
“我想知道的,不过也是那个方姓人氏到底是谁罢了。”
锦鸾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宇文连看着方锦娘,小声说着“罢了”,便是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我斗不过夫人你,我的确一开始只想要胡倩。”宇文连在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颤抖,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杯盏,那里面的茶水已然凉透了,“后来得知胡倩死了……”
“她的死,你不也是算计在内的么?”
宇文连停了下来看着方锦娘,那眼底里十分地冰冷,方锦娘却是毫不在意地迎了上去。宇文连叹了口气,没有回答方锦娘,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
“然后我觉着这孩子该陪着她娘亲而去。”他顿了顿,“那方姓人氏原名方漠莲,后来我查——那可是夫人你的姐姐呢。”
方锦娘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动,只是全身麻住了,不得动弹。
☆、四七、四六协议
方锦娘那日听到了方漠莲的名字却是没有抑制得住那份震惊,全身都麻得不能再动弹,文祁接着看着方锦娘,知晓了她可能是再也不能与宇文连在这里呆下去了,便是让素秋和落平阳带着方锦娘和晗玥回了军营,只留得他一个人与宇文连谈着话。
文祁倒是不和宇文连啰嗦,只一上前就看着宇文连:“我不是锦娘,什么姐姐的对我无甚作用,你便是老老实实的,我也是不会动你,你若是敢出兵或者是对方锦娘抑或是晗玥下手,那就让老子来废了你!”
文祁说完就离开了锦鸾殿,随着兵队回了营,他回营的时候已经是入了夜,方锦娘因着白日里的事而有些疲倦,便也是早早地睡了去。
他在方锦娘的身侧坐下,低下头来看着方锦娘:“怎的就没睡好么?”
许是听见了文祁轻声的询问,方锦娘睁开了眼睛,睁大了那双水透亮的眼睛看着头顶上方的床幔。
“怎么会这样了?”
方锦娘的声音很小,如午夜梦回时的低低絮语,文祁没有说话,只是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侧过身来看着文祁,眼里有些干涩,却是明亮一片。
“为什么?”
“锦娘,睡吧。”
文祁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仿若梦呓一般,带着浅浅淡淡惑人的宠溺和放纵,方锦娘就在这带着磁性的声音当中睡了过去。
文祁坐起身来,为方锦娘揶好了被角,轻轻地叹了口气。
帐外已起了风,方锦娘半夜从睡梦中醒了过来,那摇晃的烛火隐隐地映出文祁好看的侧脸。
“文祁……”
方锦娘的声音有些沙,在这空寂的夜里显得越发的清冷。
文祁回过头来看着方锦娘,方锦娘的脸上透着些惨淡的白,摇曳的烛火洒在她的脸上,有着一点点的温度,文祁从桌案上站起身来走到方锦娘的身体,小心地为她揽了揽被角。
“怎的还是没有睡着?”
他的声音在夜里比方锦娘的声音要清淡得多,却是带着浓浓的宠溺之感。方锦娘看着他有些微蹙的眉角,微微一笑,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点在了他的眉心处。
“和宇文连谈得怎么样了?”
文祁顺着方锦娘的动作笑了笑,没有再皱上眉头,“宇文连不是好解决的主儿。”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
方锦娘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文祁顺着她的意思躺在了她的身侧,她也躺下身来拥着文祁的腰,小心地将脑袋耷拉在文祁的心口处。
“他想要什么就先许了他什么吧,”她又抱紧了文祁几分,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童般依恋着文祁,“只要不太过分就好。”
文祁轻笑了一下。
“若是很过分,如何是好?”
方锦娘从文祁的胸口处抬起了头来:“怎么?很过分?”
“十四一即位,便得同宇文连一起攻打西境,西境这沃土与我锦安四六分,我四,他六。”文祁在说这话的时候,牙齿都磨出了响亮的声音,倒是方锦娘听了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四他六?”她一挑眉,眉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煞是明艳动人,文祁看着烛火中的方锦娘,心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一扬手,就灭了烛火,他怕是再看下去,真是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会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出来。
“你明日同他商量商量,若是我六他四,我方锦娘就允了他,若是我四他六,你就让他准备着让北境覆没得了。”
黑暗中方锦娘的声音有些无与伦比的穿透力,那般低低地传到文祁的耳里,让文祁的心都跟着有些颤了颤,许久之后,方锦娘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的时候,文祁才拍了拍方锦娘的背,低低地哄着她,好让她早些睡去。
帐中又安静了下来,文祁许久没有睡过去,他不断地想着方锦娘所说的话。
这几日以来,经历了太多太多,宇文长和胡倩的死,晗玥因着自己为诱饵而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后那些感伤,以及宇文连及位,再来是北境第一勇士耶稚的死,这些,仿佛是特定又好似全都是方锦娘全盘操控,他无法猜到方锦娘到底是想要什么,仅仅只是去为了确认那个方姓人氏是方漠莲而已么?
他轻轻地拍着自己身侧人儿的背,小心地哄着,内心却是无比地翻腾,他真的不明白,方锦娘好似是操棋人,却又唯独又把自己当成了棋子。
他没能懂,这其间的种种缘由。
夜太深,繁星点缀,北境王宫中的烛火依旧摇曳。
宇文连也是没有睡好,他坐在桌案前没有说话,站在他身侧的公公们不敢去歇息着,只静静地等在宇文连的身侧,宇文连看着自己桌案上的折子,没有说话,只是这锦鸾殿里静得出奇,就是连宇文连的心头也是觉得慎得慌。
没有了胡倩,没有了劲敌宇文长,没有了那个软声细语叫着自己舅舅的晗玥。
这里太静,宇文连睡不好。
一睡过去,就是胡倩那张带了笑的脸,和晗玥哭得再也没有眉目的面容,他再也想不起,胡倩最后一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了,他只记得那日的匕首折射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他离开后,沙漠之上留下了一行孤寂的脚映,他的身边,再也没有胡倩这个人了。
怎么就甘心最后,不是她陪着看遍了四海八荒。
怎么就不是你?
明灭之中,宇文连叹了一口气,终还是在第二日里同方锦娘达成了四六成的协议。
☆、四八、原来如此
北境的冬天来得急,冷得厉害,方锦娘因着身子弱,所以文祁托落平阳去北境镇上为方锦娘买了些许的衣服回来,乍一看方锦娘,就像一头走不动路的熊,只能由着文祁每日每日推着出门。
这边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偶尔有阳光的时候,文祁会推着方锦娘出去晒晒太阳,午后的阳光会很好,这时候的方锦娘会显现出小女儿家的娇态,慵懒地靠着轮椅上,文祁坐在一侧,也是慵懒慵懒的模样,和方锦娘大致上有七八分相似。
方锦娘偶尔会捧上一两本书来看看,而文祁却是和方锦娘不同,他是懒,就只会远远地看着方锦娘看书的模样,偶尔会和方锦娘谈上一两句,但大多的时候还是不太会说些什么,只静静地微眯了眼来养养神。
方锦娘其实很少看见这般不闹腾的文祁,用素秋的话来说就是文祁没有啥事,也不好意思去打扰方锦娘看书,才是百般无聊地眯着眼睛打盹。
就算是北境的冬来得凛冽,来得萧素,但是若是运气好,碰上一两日有阳光的时候,午后晒晒太阳,也是极为惬意的。
这般在日光下一照,便是又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以来,方锦娘和文祁的日子过得十分的舒心,罗云去世后,文祁连夜谴人回到了锦安,安顿好了罗云的家人,说来也怪,按理来说,那方漠莲在得知罗云去世后理应就先得囚了罗云的家人,但是事实却是并非如此,文祁派人回到锦安大抵需一个月左右,回到锦安发现罗云家人一切安好,这不免让文祁觉得奇怪。
文祁在得知安顿好了罗云的家人以后,虽是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得不为这其中的原由费上脑子。
方锦娘看着文祁那般恼心的模样,只静静地推着轮椅来到文祁的身边。
“姐姐既是得知不是罗云泄密,自然也是不会伤害了他的家人。”
文祁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方锦娘,方锦娘有着一双十分美艳的凤眼,上扬的时候极为好看,所以在方锦娘这般软声细语之中,巧笑嫣然之下,文祁倒也是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了。
文祁明白,方锦娘与方漠莲,说到底都是心狠手辣的人,但是若是真就不是自己所为,查清了事情的原委,也就不会过多地苛责于对方。
爱与憎,都是看得极为分明的人。
因为她们同胞,所以她们骨子里的性情是相同的。
而方锦娘却是在这三个月里,除了在开导文祁的时候提到过一次方漠莲,此时还是叫着她为姐姐,却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能提及这个人。
文祁虽是觉得方锦娘是一个提得起放得下的人,却是没有能想到方锦娘会绝口不提她的胞姐,他不知道这时的方锦娘是作何想法,可是越是绝口不提,就越是心中有事,而文祁却是不知道该从何与方锦娘说起那个女人。
他只能默默地陪在方锦娘的身边。
方锦娘和文祁不同,她表现出来的神情都十分得淡漠,就像是不关乎自己的事那般,但其实说到底,和她,也并非有太多的关系,只是同那日第一次从宇文连嘴里听到方漠莲的名字时相比,这几日的沉默倒还真是让文祁无法适从。
以前的方锦娘除了看书以外还会教晗玥读书习字,后来因着宇文长和胡倩的过世,方锦娘却是再也没有教过晗玥什么了,晗玥也不会常常来找方锦娘。
说起晗玥,素秋就觉得头疼,和三个月前见晗玥时的头疼不一样,此时的晗玥因着自己爹娘去世的缘故,沉默了许多,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了。
文祁因为晗玥的缘故有和方锦娘谈起过,方锦娘只是浅浅地从书册子中抬起了眼眸来,笑了笑:“是该长大了。”
便是再也没有下文了,文祁知道,晗玥是不想见方锦娘,而方锦娘用了这般残忍的方式,让晗玥学会了成长。
这想必是方锦娘教晗玥上的最好的一课。
只是这一切,他文祁并不知道晗玥是否是能够接受的。
这三个月里,方锦娘从来没有提起过去看望晗玥,文祁因着十刻伴着方锦娘,也便是没有再去瞅过晗玥,只是素秋和落平阳会日日都同晗玥一起生活着。
素秋最怕看到的就是晗玥吵着要喝红豆汤,红豆相思,每每看到晗玥眨巴着眼睛,强忍着泪水不停地写写画画的时候,素秋都会苛责于自己不能为晗玥做点什么,可是就算是素秋想做什么,若不是晗玥自己真心想要走出来,素秋也当是无能为力的。
素秋心软,看不下去晗玥这般折腾自己,而落平阳不一样,他只是静静地陪着晗玥,每天会为晗玥和方锦娘熬药。
许是因着父母的去世,晗玥的身体不再同从前那般好了,常常会是咳嗽发烧等等折磨着她,落平阳为她开了很多种药,吃后却是都不见甚是明显的效果。
他自己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因着晗玥的事,方锦娘虽是没有去看望过晗玥,但是对她的关心却是不见着减少了,她常常同落平阳说起晗玥的病况,可是得到的消息都不是很好,久而久之,晗玥喝药也就和吃饭那般平常了。
方锦娘虽是嘴上不和文祁说起晗玥,但还是常常和落平阳说起晗玥的病情,不像是平日那般直接问着落平阳,只是拐着弯问着落平阳一些情况罢了,虽说是情况不太多,但是凭着方锦娘的那份聪慧,便是已经能够猜得出了晗玥的情况。
以一份失去了亲人的苦痛和一份残破不再健康的身体,来换得了晗玥的一次成长。
方锦娘不仅一次地问自己,这是否值得,多年以后,晗玥会不会还叫着自己姨娘,却是将长剑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每每想到这里,方锦娘的脊背就不住地冒着冷汗。
她也不想,那个叫了自己一年先生的小女孩,会憎恨自己。
夜里时,晗玥会被恶梦惊醒了过来,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因着素秋是同晗玥一起睡,所以晗玥夜里的每个小动作都被素秋看在眼里,但是素秋也是理解方锦娘与文祁对晗玥如今的做法,便是心疼在心里也是小心地在被子里面抹着眼泪,没有起床来看看晗玥,却是生生哭不出泪来。
素秋因着晗玥的事却是就这样老实了下来了,不再同文祁和落平阳闹腾,文祁也是知道素秋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他便也是不会去问素秋,由着她们去了,到了一定的时候,素秋也必是会理解方锦娘的。
这三个月里虽是被这些烦杂的事所困扰,但方锦娘却还是很专心于政事。
文祁虽是不看好方锦娘这般劳累,但也没有阻止,他明白方锦娘最想要什么,便也没有说太多。
而在北境这大雪飘飞的季节里,文祁接到消息说唐珣被皇帝放出来了。
方锦娘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愣愣地看了看文祁,许久之后她才笑了出来,冬日里飘起的雪,晶莹白洁,映得方锦娘的脸有些红润好看。
唐珣走出来,聂无双上前为唐珣披上了一件貂皮裘衣,唐珣抬起头来拢了拢裘衣,看了看聂无双。
“可有办妥?”
聂无双看着唐珣低下了头:“一切都按王爷你吩咐的所做,罗云已被文将军擒获,自杀了。”
雪籁籁地下着,唐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他刚刚所踏出的那个牢房,唇角轻轻地上扬,红润的唇在这漫天的大雪中看着格外红艳。
“方锦娘呢?可有何动作?”
聂无双紧跟着唐珣走了两步,才为唐珣递上了一封信。
“你可有看过?”
“没有王爷允许,无双不敢。”
唐珣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用纤长的手来扯开了那封好了的纸,那张纸上的小楷工整又娟秀,一如了方锦娘的人。
唐珣笑了笑,那张纸上也大抵只有一排字。
唐珣随手扔了出去,那张白色的纸在风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随风而去了。
唐珣倒是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裹紧了裘衣去见了他的父皇。
那个坐在龙椅之上的,穿着明黄色绣有龙纹衣服的男人,是他的父亲,唐珣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唐珣:“为何还不回王府?”
“父皇,我母妃叫玉祺。”
皇帝抬起头来,看着唐珣,唐珣的脸和他最为相似,乍眼看上去就是另一个他,他却是从唐珣的眼里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出来,唐珣没有认真看他父皇的表情,更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父皇写字的手早已停了下来。
“我母妃为皇后娘娘熬了莲子汤,化为了亡魂。”唐珣没有去看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作何神情,只是自顾自地说,“她是这世间最美的人,你不爱她,也正是因为你爱她,但是就算是俨冬絮终是成了帝后,她亦不是玉袖。”
唐志铭终于直直地看进了唐珣的眼里,唐珣的眼里满是怒意,只是看着唐志铭,没有再说下去。
“你反了。”
大堂之上,唐志铭低低地说着话。
“下去!”唐志铭有些怒,但还是强压了下来,毕竟这个儿子还是玉祺所出。
唐珣行了一礼,这般才退了下去。
大殿之上更是寂静。
唐志铭放下了笔,用手揉了揉眉,他早已分不清了玉袖和玉祺,他早已记不得了谁才是他爱过的人。
他只记得玉袖和玉祺虽不是一胞所出,但这两姐妹但是十分地像,他和玉袖相见相识,却终只能娶了姐姐玉祺,他一怒之下差点把自己身下的人撕碎,而玉袖在他们大婚当日投了湖。
静静湖面,浮不起他们曾经的过往。
只是无论他对玉祺怎么怨憎,如何冷落,玉祺却是过着自己的生活,不过多的言语,只是在一年之后生下了唐珣,也许是唐志铭的故意,他总是用俨冬絮来刺伤她,可是每每看着玉祺皱眉,他心里却是比任何人都难过。
俨冬絮滑胎,因了她的一碗汤,他赐她一杯酒。
卿与我真心,我还君酒一杯,从此天涯陌路人。
可在见到她的尸首,看到匕首深入了她的心脏,停止跳动的,却是自己的心。
他想,玉祺这一生都不争,不问,唯一同他提起过的,就是大婚当日,她同他说起,虽是顶替了妹妹,但是,从今以后,她都是他的妻。
妻子二字,终随黄土而去。
他又怎能甘心?
俨冬絮及帝后之位,唐珏登太子之位,她不为自己所想,也该为自己的儿子争讨。
可是,她终还是没能起得来。
唐志铭笑了笑,玉祺与玉袖,他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爱上了谁。
唐珣回王府的路上,始终噙着笑,没有同聂无双说一句话。
那随风而去的信纸,隐显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
如此……
☆、四九、泪眼婆娑
方锦娘看着聚集起来的所有将军们,她抬起头来刚好可以看见李林有些深邃的眼眸,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又低下了头来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册。
“这一年多以来,北境战况已停,如今宇文连答应我锦安,不会有所动作,而太子今下在西境被西境之王所留,我们现下可回锦安,但皇上派我选上良将去接太子。”
文祁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方锦娘,方锦娘也抬起头来看了看文祁,扬了扬唇角,轻轻地笑了笑。
“我考虑再三,决定就带上军师,军医,和李林将军。”文祁顿了顿,“其余的人听从秦老将军的拇指示回锦安去吧。”
北境的雪早已停了,北风吹在脸上,干裂地疼,文祁走到方锦娘的身边为她将裘衣裹好,方锦娘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文祁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将眼光投到了很远以外。
这大漠,扬起了风,吹在了方锦娘的脸上,她觉得脸一阵生疼。
就这样静默了许久之后,方锦娘才抬起了头来。
“文祁可有想过会离开这里?”
那纷飞的黄沙,让方锦娘瞬间模糊了视线。
文祁没有说话,只顺着方锦娘的目光看了出去,“锦娘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会离开的啊。”
他说得极为清淡,却是眼光浮动,看得出他是极为喜欢这些日子以来同方锦娘的生活,期间虽也有些不愉快,虽也会争吵,但是这中间的相处是让文祁十分欢喜的,就算是在这里方锦娘失却了腿,他失却了兄弟,可是这荒荒大漠,给他的是那份浓蜜厚重的爱。
那大风扬起了风沙,文祁迅速地上前为方锦娘盖上外衣,方锦娘抬起头来看着文祁。
文祁没有再说话,方锦娘亦是恢复了沉默,就这般坐了许久之后,方锦娘才回过头来看着文祁,文祁倒也是同方锦娘默契得很,便是上前推着方锦娘离开了。
夜便是来得特别快,许是因着明日就要离开这北境了,方锦娘的心情竟是异常的觉重,躺在床榻之上也是许久许久地睡不着。
文祁回到军帐中后也便是同方锦娘分床睡了,因着方锦娘老是不安分,文祁便是又将那屏风给立了起来。
但透过那白色的屏风,文祁依旧是可以看到方锦娘的辗转反侧,知晓她是睡得不好了,他也就下了床来为方锦娘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然凉透,他将手伸到方锦娘的面前。
方锦娘抬头看着他,撑着手准备坐起来,因着自己的腿脚不好,有些吃力,文祁看在眼里,却是没有伸手扶她,她倒是冲着文祁轻轻地笑了笑:“你也有些舍不得的罢?”
她小啜了一口茶,冰凉的茶水顺着她的咽喉一路往下,浸湿了她的整颗心,她小心地笑了笑,那笑在清丽的夜里显得越发的美艳。
“怎么会不喜欢这里?”他接过方锦娘手中的杯子,然后起身将杯子放在了桌案上,才回过身来坐到了方锦娘的床沿边上,他倒是自觉得很,褪下了鞋就缩进了方锦娘的被子中。
方锦娘倒也不同他计较,却还是挪了挪身子,为他腾出了地儿来。
“一年多以前,我在十四的寿宴上第一次见到了你,虽是隔了厚重的珠帘,可是,锦娘你当是不知道,从那日起那般悠扬清丽的笛声是我午夜梦回里最好的入眠曲。”文祁的声音很淡,淡到有着浓厚的伤感之意,方锦娘听着,却是觉得酸酸的。
“你当是不知晓,见过一次的人,连容貌都没看清,怎么就会喜欢上了。”文祁侧过头来看着方锦娘,方锦娘也回看着她,眼里闪着泪光,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文祁继续道。
文祁伸手揽过方锦娘,用指食小心地擦拭掉了她眼角边的泪水。
“我也觉得奇怪来着,可是,我一直觉得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这丫头哪都不好,脾气又倔,说话做事还不同我商量,同我在一起却还老是想着其他的男人,半夜醒过来还不安生。”他顿了顿,更加揽紧了方锦娘,“最要命的是,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做自己的,说废就废掉了,也不想想关心你的人会怎么想。”
方锦娘侧过身来抱紧了文祁,将脸埋进了文祁的胸口处,文祁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却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流过了他的胸膛。
“别呀,你可从没这般在我面前哭过啊。”文祁慌忙地捧起方锦娘的脸,看着她早已哭花的脸,他却又笑了笑,“锦娘,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你还是一个女孩子,不那么强大,不那么遥远。”
他小心地拭去方锦娘的眼泪。
“别哭了,我从小就没见素秋哭过。”又因着这句话,方锦娘倒还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她知道文祁只是想告诉她说自己从来不会安慰别人,方锦娘一笑,文祁倒也是舒了心,只小心地拥着方锦娘。
“后来,来到北境,我才是看到了真正的方锦娘,心狠手辣却是真心对人,明明早已知道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却是因为血亲的缘故始终不肯去面对,你呢,总是表面平平静静,对谁都是不在乎的模样,可是心却是真真都为着每个人着想,为了每个人而把后路想好。”
“你呀,本就可以抽身的,无论是答应宇文长还是宇文连,只要你应了其中一人,居于北境,你与十四的五年之约也便无畏了,你当是知道就算最后是十四及位,无论是他们中的谁,都是不会想要去动北境这块地的,便是无人来打扰你今后的生活,可是你没有。”
“你宁可把自己也算计进去,成为整个棋盘上的棋子,你也要保全了我们不是么?锦娘啊,我告诉过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担着,永远要记得,你的身边,还有一个我啊。”
方锦娘直视着文祁的眼睛,这些话,这些事,她当真是没有同文祁说过的,她一直以为文祁从不过问,是因着文祁什么都不知晓,却不晓得文祁才是看得最为清楚明白的人,她忽尔一笑。
“若是我有一天,做错了事,文祁可是能原谅了我?”
她问完就不再笑了,只直直地看着文祁,文祁拍了拍她的脑袋:“别的且不说,但你若是看上别人了,我铁定了饶不了你!”
他虽是说得霸道,但那种宠溺的味道却是满满地溢了出来,方锦娘怔怔地看着文祁,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许是有一天,你会弃我而去的。”
“胡扯!”文祁突然觉得有些愠怒,方锦娘的话让他想起了四年前抛却方锦娘的那个男人,说到底,方锦娘倒也还真就不算是负了谁,只是那个男人先她一步弃了她而去,她便是再无晴天,整日整日在废宫之中过活着,没有明天了。
“那么文祁……你别放弃我……”最后一句,方锦娘说得极低,但是文祁却是听得清楚了,他低头看着方锦娘,小心地吻上了她的额头:“永远不会。”
方锦娘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双凤眼通红,泛着眼光。
“有刺客!”
帐外突然喧闹了起来,文祁“嗖”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忙起身披了衣服,他向前走了几步,系好了腰带,才回过头来看了看方锦娘:“等我回来。”
方锦娘笑了笑,那好看的眉眼时刻都是那般清丽脱俗,这让文祁的心情格外的好,并不为帐外的事而分心,只是回了方锦娘一个笑,才转身踏出了军帐。
文祁出了帐,方锦娘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她无从改变,便是只能接受罢了。
方锦娘坐起来,只是冷冷地看着文祁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帐外的喧闹声越传越远,就在那帐前身影一瞟中,方锦娘瞬间落下了泪来。
接着她的后脑被重重一拍,晕死了过去。
待文祁回到帐中的时候,他早已找不到了方锦娘的人了,他气极,他早该想到,方锦娘今夜的反态,理应是有问题的,方锦娘从未在他的面前落过泪,他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却是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
待他跑出去追刺客,当那人以极为快的速度离开,却不恋战的时候,他突然想废了自己,他放着方锦娘一个人留在了军帐之中,还是一个不能行走,不能逃跑的方锦娘。
现在的他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文祁看着空空的军帐,只将剑狠狠砸入地中,剑深入黄沙中,文祁微眯起了眼来,眼底里一片血红,身侧的战士们谁都不敢靠近文祁,此刻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愠怒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落平阳跌跌撞撞地来到文祁这边,看到空荡荡的军帐,以及周身所发出的怒气,他就在转眼间明白了过来。
“去找小师妹吧。”
落平阳说得很轻,但是说得很坚定,他明白,方锦娘三个字对于文祁来说,就是割舍不掉的命数,是劫,除非在一起,否则,他文祁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文祁这时才回过头来看着落平阳,落平阳呆呆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军帐,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文祁的肩,扯了扯唇角笑了笑,“快去吧,要不就远了。”
话刚落,文祁就提着剑疯了般跑出了军帐外。
落平阳看着文祁离开的方向,低下头,叹了口气,他亦是明白的,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他又艰涩地扯了扯嘴角,回头看了看那空荡的房中,只是想着,盼着她们之间还有那么一些情份在那里,怎么着,还是得保护好方锦娘,不让她受伤才好。
落平阳一拂衣袖,便是离开了。
方锦娘醒过来时,看见一个着黑衣的人站在她的前方背对着自己,她以手为支撑,很艰难地撑起了自己的身子,却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的人。
“我一直在想,怎么会是你?”
“怎么可以不是我?”
“为何一定得帮着唐珏?”
“你也该是知道,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啊?”那黑衣人停了停,才又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是一个很好听的女子的声音从厚重的衣物里传了出来,方锦娘虽是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但是却是瞬间红了眼眶。
“若是有那么多为什么,那你可是能告诉我,你又非得帮着十四爷唐珣呢?”
“我以为你知道。”
“我宁可不知道,你所说的也全都是借口罢了,你借口为唐珣夺王位,为自己重获自由……”声音越压越小,却是丝丝缕缕都传进了方锦娘的耳中,她觉得那黑衣人后面所说的话会极为残忍,但是她却不能不听下去。
“你想要的,无非是让庄墨玄回来所见的,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江山,沦入你手,任你折腾,让你闹腾,你我想要的不同,你想让曾经伤害过你的人统统没有好的结果,你想将这三年的苦痛统统还给他们,你想让他们都去尝尝何为疼,何为想走不得,困于囚牢的心酸,与心爱之人的背叛,你想让所有的人,都得不到好的日子,你疼,他们也得疼,这样才公平。”
那黑衣人顿了下来,方锦娘看得很清楚,那黑衣人的手在宽大的黑色衣袍中握得很紧,她统统都看在眼里,心头有些难过。
方锦娘不得不说,那个黑衣人说得不错,她方锦娘本来也不是什么善类,不是说还了她自由她就会撒手而去,却是让当初那些看戏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心头不乐意,她要将自己心头的不快全都还与那些看过好戏的人,她要将那些疼痛,不说加倍,但是却是也要将自己曾受过的疼痛,让那些人好好品尝品尝,她心头,总是有些仇恨的。
又不是圣人,放得下那些爱恨。
又不是神,看得开那种囚禁。
“那你呢?我为着我自己,你又为着什么?”
此刻的那黑衣人再也没有说话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因着她是背对着方锦娘,所以方锦娘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更是不知道这人此刻的心里到底做何想法,她只能猜测着这人的身份,却是不愿意去相信半分。
“为了爱。”
“是你么?”
那人的身子瞬间顿了下来,方锦娘却是因着她的动作生生地落下了泪来。
“我以为,会是我姐姐方漠莲,我以为,再怎么心狠手辣,罗云同文祁是发小,你会放他一条生路,我以为,因着落师兄喜欢你,你会收手……”方锦娘死命地拽紧了自己的衣角,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哭出声来了,“我以为,明日你会起程,和其他将士们离开北境……”
“是你吗,素秋?”
狂风作响,扬起细细的沙,扬起方锦娘的发,扬起那黑衣人的帽纱,她静静地转过身来看着方锦娘,因着带着面纱看不清她的模样,方锦娘便也是这般坐在沙子之中没有动,静静地等待着。
这样的等待让方锦娘觉得疼,她并不是一个性子急切的人,可是在此刻她却是静不下来了,骨子里在一个劲地叫嚣着: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可是一开口,她就落下了泪来:“素秋。”
再也不是询问,再也不是等待,她一开口,一落泪,就用两个字,肯定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那黑衣人听到这里,小心地准备动手去扯下自己的面纱。
“不要!”
方锦娘侧过头去不再看她,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说着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