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带她走吧，锦安才是她的家。”
“姨父……”
文祁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之后，他才跳下车，解了绳翻身上马而去，动作利索得紧。
风一个劲地在他的身旁掠过，同几个月以前一样，他的脑子中只有一句话：
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着方锦娘一再跟颜冥齐要求要从简，所以头一次成婚的一代君王的婚礼却是简单得不成样子，颜冥齐极为宠着方锦娘，方锦娘着了朱红的喜服，头上的饰品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却还是就那般静静地端坐着没有动。
待丫头们把她推出来时她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唐珏，唐珏的脸上全是疲惫，方锦娘倒是冲着唐珏笑了笑，终是将这一切都止住了，这时的他们倒也应该是走远了吧。
此生一袭红嫁衣，却不能穿与君。
繁花盛开，清风微扬，所有的这一切，我竟是没有想到，不是君伴我赏，曾说好的那一切，都是过眼烟云，风一吹，便是散得尽了。
方锦娘想到这里低下了头，自己手中拿着的是当年文祁刻与自己的桃花木钗，那钗经过了时间的沉淀，竟是更加圆滑细腻，拿在手中也没有了当初那般的尖锐刺手。
颜冥齐曾问过方锦娘这支钗的来历，方锦娘只是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也也没有多问，心头却也是多多少少就知道了一些了。
只是想留住她的心，比什么都要强烈，所以他能接受着她还不爱自己。
过程进行得很顺利，因着方锦娘的腿脚不便所有她只是坐在轮椅上，而颜冥齐却是贴心到自己亲自为她推着轮椅，方锦娘侧过头隔着头帕，冲着颜冥齐笑了笑。
颜冥齐倒是伸出手来拍了拍方锦娘的肩。
这一刻的她又下意识地拿紧了手中的木钗，而这时她才渐渐地舒了心。
“一拜天地。”
第一声，方锦娘像是听不到了周遭喧闹的声音，只是淡淡地木讷在了当场，好半晌，就在颜冥齐拉了拉她的衣角时，她才反应过来，忙低下了头来。
“二拜高堂。”
她紧抿了唇，想起当初与文祁的约定，说好了一起去看大漠孤烟，说好了一起去看烟雨江南。她一低头，便又是行了一礼。
“夫妻对拜。”
她的心跟着就止住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红色，那个半蹲在自己面前的男子，透过红帕，她能看到他的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却是知道，这个人不是文祁。
“不是他啊。”泪一落，花了整个精致的妆容。
“锦娘你说什么？”颜冥齐倒是没有在乎大堂上的人们异样的神情，只是凑近了方锦娘，小心地问着她在说些什么。
“西王，你要娶的人不在那里。”
颜冥齐寻着声音回过了头，看着文祁带着另一个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同方锦娘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是又和方锦娘有些不太像。
颜冥齐冷哼了一声：“朕要娶谁，朕难怪还不清楚？”
文祁没有迅速回答颜冥齐，只是放开了方漠莲的手腕，径直走到了颜冥齐的身边，他低下头来看了看方锦娘，因隔着头帕，他看不见方锦娘的脸，却是看到了她紧握着木钗的手，因着握得太紧太久，她的手上早已戳出了血丝来。
方锦娘在听到文祁的声音时，觉得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那般，兜兜转转了那么久，却还是回到了原地，她的安排筹划的这一切，就像是一个笑话那般摆在她的面前，嘲笑着她的痴傻。
文祁走近了方锦娘，一扬手，却是揭出了方锦娘的头帕，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在赞美方锦娘的美的同时还不住地议论着方锦娘与方漠莲有着一张相同的脸，文祁却是在看到方锦娘的脸时有些怔愣，那个从不施脂粉的女子此刻有着好看的妆容，却是被泪水打湿花成了一团遭。
他的心跟着就是狠狠地痛了一下，他无法去想象当初的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一代君王，怎么可能会娶一个腿脚残废被众人践踏的奴？”
方锦娘如遭雷霹。
她抬起头来看着文祁，文祁却是冲着她笑了一笑，那笑里竟是带了些厌恶与嘲笑，她的心，就这样狠狠地向下跌入万丈深渊，没了救赎。
她闭上了眼垂下了头，不想再面对这些不堪。
“你胡扯什么！？”颜冥齐的心头有些火，却是不好在大臣面前爆发了出来，只是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文祁。
文祁倒是笑得极为好看，他接着靠近了方锦娘，一把拉扯开了她的嫁衣，珠链落地，打出了清脆的声音，而她的肌肤却是以极为丑陋的姿态暴露在了大家面前，那白皙的锁骨下面，是狰狞难看的疤。
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将这些耻辱全都和着泪往肚里吞。
而在场的人无一不唏嘘着这么漂亮的姑娘竟是被众人践踏的奴。
眼中有着震惊的还有方漠莲和唐珏，他们的眼中却是有着深深的疼痛，却是不能上前一步拥着方锦娘，这个他们曾经的亲人。
“西王的新娘是那位姑娘，那姑娘在五年前救下了西王，而如今这个，只是同她长了同一张脸的同胞妹妹，她不过是为了有个好的日子过而已，就想着以此方法抢了姐姐的夫君。”
“你自己说是与不是？”
羞耻感传遍了方锦娘的全身，她低着头，而后很久她才又抬起头来看着文祁，咬了咬牙：“是。”
那一声是，让颜冥齐的心狠狠地一痛，他再也无法面对方锦娘的狼狈，竟是一拂长袖，转身而去。
众人皆以为颜冥齐是对她失望了，也都各自散了开去，嘴中还不住地议论着方锦娘的恬不知耻，大堂之上只剩得了方漠莲、唐珏以及文祁。
“锦娘。”方漠莲轻轻地叫了方锦娘一声，方锦娘抬起了头，眼中却又恢复了原来的一阵清明，她静静地看着方漠莲，没有说话。
“怎么会这样？”
方锦娘笑了知，那笑却是十分的难看，她却是没有丰意，只是看着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去，她轻轻地抚摸着那脸的每一寸，而每一寸都是同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姐姐……”方漠莲听到这里泪却是落了下来，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方锦娘。
“走吧，别看了，真难看。”
“锦娘……”
“别看了，脏。”
她收回了自己的手，而方漠莲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她，却被她一下甩开，然后尖着嗓子尖叫了起来。
“我叫你走！不要碰我！我脏！”
方漠莲愣在了原地，她没有见过这般吵闹的方锦娘，她总是淡淡的，对别人，对亲人。
“姐姐……”她叫着叫着又安静了下来，“姐姐走吧，锦娘太脏了，别再看了。”
这是身为方家人的骄傲，方漠莲站起了身来，没有看方锦娘，回头，转身，大步向前走没有回过头来，唐玉听着方锦娘刚刚的尖叫，心头也是一痛，说到了底，是他与庄墨玄将她逼至了如今。
他也站起了身来，向着方漠莲离开的方向，离开了。
大堂之上空荡了下来，只剩得了方锦娘与文祁，刚刚方锦娘的尖叫也是让文祁的心痛得不能自拔，却是不得不佯装了镇定，冷眼看着这一切。
起了风，风吹得方锦娘一阵瑟缩，她抬起了头来看着文祁，扯了扯嘴角笑了。
“对你看到的可还满意？”
文祁没有回答方锦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有些怨憎的眼神，没有说话。
“开不开心？”
“锦娘。”
“当时，那些男人在我身上又摸又捏，身上全是他们的味道，若你在旁边，你可是会拍掌叫好？”
“……”
“当时，那些男人用烧红的铁在我身上烙下了疤，还不住的用言语羞辱我，若你在旁边，你可是会一道而行？”
“……”
“看到如今的我，你可是非常开心？”
“我是来带你走的锦娘。”
“你滚。”
他没有理会方锦娘的话，只是上前绕到了她的身后，静静地推着轮椅。
“滚啊！”
她开始尖叫了起来，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腿：“我是废人，你就是这般想在我的面前嘲笑着我？你就这般想要羞辱我？还不够么！？”
“我脏！我脏……”
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再也发不出声来。
文祁从后方轻轻地拥着她，她在这刻噤了声。
风有些大，她隐隐听到他说。
“就算是让我在此刻羞辱你能阻止这场婚礼，就算你恨我一辈子，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般做。”
方锦娘的声音也淡了下去，后来只剩得了低低的啜泣。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方锦娘淡淡道。
“你滚。”
☆、六四、最好遗忘
方锦娘一觉睡醒了过来却是觉得这一切好似梦一场，她侧了侧身，却是看到一张极为好看而清秀的脸放大在她的面前。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脑子也停止了运转，只得愣愣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没有说话。
和从前一样，他有着好看的眉眼，好看的轮廓，睫毛十分的长，微微一动，却是灵动得很，他的唇有些薄，却又十分性感迷人，方锦娘仔细地看着他没有动，而后渐渐地伸出了手，就在要触碰到了他的当口，她却是生生将手停在了半空。
阳光就这样洒了进来，他的发迹周围染上了好看的金色，方锦娘看着他，一如从前那般美好的模样，却是又不同了从前，他们之间，隔了什么？
就在方锦娘想要收回手的当口，却是猛地被文祁抓住了自己的手，她抬起眼来看着文祁，文祁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他闭了眼，又像是遵循了本能般将方锦娘的手放进了被子中，小心地盖好。
这般下意识的动作让方锦娘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还在睡觉的人，他睡得像个孩子般，仿佛还没有发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然而这样亲密的动作，只是在从前，当一切还如初的时候，他会有着一份干净纯粹的爱来小心地呵护着方锦娘，可自从素秋死后，他们许久没有见过了，更别说是在同一个房间，睡在同一张床上。
方锦娘看着文祁，他好似快要醒过来了，方锦娘一怔，也不明为是为何，忙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佯装睡了过去。
文祁抬起了头来看了看还在睡的方锦娘，他握着方锦娘的手当下又紧了几分，方锦娘感到了手中传来的力，却是身子抖了抖，再也没有动了。
“别睡了，起来吧。”
文祁的声音很淡，淡到让方锦娘想到了昨天他当着众人的面也是用了这样的声音同他们说道，她是一个腿脚残废的奴。
想到这里方锦娘的心如置冰窖，像是同了他刺素秋那一剑之后的冷漠一般，回到了一年前，那个有些黑的夜里，那些温热的血迹，那一切的一切就仿似发生在昨天，让方锦娘从头到脚一阵冰凉。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上方微微轻幌的床幔，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文祁没有睡在床上，只是趴在她的床沿边睡着的，他一坐直了身子就是觉得浑身止不住地疼起来，酸痛无力的感觉让他有些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他站起了身来，冲着方锦娘的方向笑了笑：“你该去看看你的夫君了。”
文祁说话的口气依旧是淡淡的，说罢他转过了身，离开了方锦娘的房间。
一切仿似如梦一场，方锦娘呆愣地坐在床上，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如今的她弄不清文祁到底是要做什么，而如今文祁回到了西境，那么，唐珣呢？！一想到这里，方锦娘早已是不能呼吸了，她艰难地为自己披上了外套，而后坐上了轮椅。
然而当方锦娘来到大堂之上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心头的怒意，看着高高坐在上方的颜冥齐，以及站着冲方锦娘微微一笑的唐珣，面无表情的文祁，稍稍发怔的落平阳。正当方锦娘想要发火的当口，却突觉一个软软的小身子抱住了她的腰迹，她当即愣住了，缓缓低下头，看见头发有些散乱的晗玥，她的心如被狠狠撞击过一般疼。
“姨娘。”
晗玥带着哭腔小心地叫了方锦娘一声。
她没有动，任由了晗玥死死地抱着她的腰没有放手。
“姨娘跟我们一同回去吧，晗玥再也不同姨娘置气了，姨娘不要不带晗玥走，姨娘怎么可以连姨父也不带上。”晗玥的哭声越来越大，竟是让方锦娘手足无措了起来。
也任由晗玥哭着，许久之后，许是晗玥哭得累了，方锦娘才扳过了晗玥那满脸泪痕的脑袋，她轻轻地冲着晗玥笑了笑，那笑如春日阳光中盛开的花，明艳得紧，那刚刚冲上来的怒意慢慢地消了下去，落平阳这时才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放宽了心。
“晗玥。”
方锦娘的声音很轻，还带了点点的沙哑。她这几日的确是有些太累了，就是连说话都有些带不上气来，晗玥听到方锦娘轻到有些缥缈的声音倒是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听姨娘讲。”方锦娘拍了拍晗玥的背，安抚着晗玥：“晗玥，姨娘很久没见到你了，长高了。”
晗玥一听方锦娘的话，竟也是默默地掉下了泪来。
她又拉着晗玥转了一圈，看着晗玥又是笑了笑，接着伸出那纤细却布满了伤痕的手，仔细地擦干了晗玥脸上的泪痕，晗玥看到方锦娘的动作，忙自己抬起手来用手背抹干了泪。
方锦娘看到晗玥这般懂事，心下竟是一痛，笑也立即僵在了脸上。
“晗玥，同十四叔叔回锦安，姨娘会回来的好不好？”方锦娘的话里竟是带了一点点的乞求。
“姨娘……”
“别说话晗玥，听姨娘讲。”晗玥顿住了没有再说话，只是睁着那双水灵的在眼睛看着方锦娘，方锦娘一开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水灵的眸子在此刻却是想要她不住地逃，不敢面对，无法直视。
“晗玥，姨娘嫁人了。”
“可是姨父会跟我们一起回去啊。”
晗玥没有理会方锦娘的话，只是天真地看着方锦娘，而后回过头来看了看文祁，文祁却是侧过了头不再看晗玥，而落平阳的心陡然一顿。
方锦娘也在此刻抬起了头来，她淡淡地看向了文祁，却是在此刻转了眉眼，将目光投向了颜冥齐，而颜冥齐感受到了方锦娘的目光，却是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了方锦娘。
这是方锦娘在进来之后第一次直面看向颜冥齐，她的眼里闪着光，直直地看着颜冥齐，好似在寻求一个答案般。
颜冥齐的眼中此时有着点点滴滴的疼痛，五年的等待与寻找，不在乎当初的她是何模样，怎样利用着他，也不理会五年之后的她是何目的，是否废了腿，失了贞节，没了生育。他的爱，竟是强大到了放弃她的过往，只在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眼中闪出了光，心脏恢复了跳动。
方锦娘啊，是他命里注定的劫难啊。
是他此生抓不住的遗憾啊。
“他不是你姨父。”方锦娘低下了头来，静静地看着晗玥，周遭都静默了下来，整个厅堂竟是听不到一丝声音，只有方锦娘一呼与一吸间平缓的过渡，她看着晗玥的眼里所流露而出的惊愕与不敢置信。
她此刻却是扬眉一笑，侧过头看着同样有些震惊的颜冥齐。
“我的确如文将军所说，嫉妒着姐姐的幸运嫁你为妻，我的确上一个光前残废的人，被别人践踏失去贞节，并被卖之为奴。可是即便这样，我仍与你拜过堂，你可承认我这个妻？”方锦娘的每字每句都咬得极为清晰，在这空荡的大堂之上回落了许久许久。
只是这样有些沙哑的声音直打得文祁的心一阵疼痛，却一个劲地安慰着自己，这早已是预算好的，以方锦娘的性子，昨日那般羞辱便不会让她回到自己身边了，可即便心头恼怒着她，却是不想让她成为他j□j。
而此刻的方锦娘没有见上文祁半分，她看不到文祁脸上那痛苦到绞心的疼。
颜冥齐静静地凝视着方锦娘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她所说话的真假，而方锦娘的眼里却是一片清明。
“你永远是我西境王颜冥齐的妻，谁都诋毁不了。”
那一字一句砸得掷地有声，直让文祁的身子顿在了原地。
方锦娘这时也笑了，那笑笑得极为亲昵幸福，她此生的骄傲怎可毁在文祁身上。
文祁曾与落平阳说过，你便是真的无心？
无心么？
当真是的吧，不恨亦不爱。
“姨娘，你当真不要姨父了？”晗玥的心也开始痛，她看不懂他们大人们的世界，她只知道，方锦娘同落平阳回来的那天，疼她的素秋姐姐躺在姨父的怀中，不言不语，脸色苍白，与她见到胡倩的最后一面一模一样。
她当即想要作呕，却是生生卡出泪来。
之后文祁对方锦娘便是淡漠得紧，可却是在暗地里处处维护着方锦娘，可在为方锦娘做这些的时候，那种绞心的疼便是折磨得文祁喘不过气来，这些就是连晗玥都看得出来文祁从未放弃过方锦娘，就是在方锦娘失踪的那些日子里发了疯般寻找她，可是这些，方锦娘都看不到，到了如今，却是轮到她来放弃文祁了。
“晗玥，昨日姨娘嫁人了，那人不是文将军。”
晗玥听到这里，如遭雷击，却是逃离了方锦娘的手，瞪大了眼睛，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无法置信。
她回过头来看着文祁，想从文祁眼中寻到真相，而文祁却是笑了笑，默认了方锦娘所说的一切。
“骗人？”
“骗人。”
“骗人！”
晗玥大吼一声，直戳进了落平阳的心口，疼痛难耐，他慢慢走上去拉住了晗玥，轻擦去晗玥脸上的泪痕，“晗玥，这些事你以后都会明白的。”
“平阳哥哥，怎么会这样。”她抱着落平阳的腿放声哭了出来，“为何一觉睡醒了过来，姨父找到姨娘了，但姨娘却不要姨父了？姨娘是不是也不要晗玥了？”
落平阳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抬起头来看着方锦娘。
“你还要晗玥么？”
晗玥也转过了关来看着方锦娘，方锦娘先是一愣，而后才又笑了笑：“你且叫我一声姨娘，我亦一世为你先生。”
“姨娘同我们一道走吧。”
晗玥走上前去抓住了方锦娘的衣摆，因方锦娘坐着，刚刚好直视着晗玥的眼睛，她轻轻地笑了笑，眼中的笑意满满地溢了出来，还带了些许的宠溺。
“晗玥，长大了就不应该事事都依靠姨娘了……”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唐珣却是在此刻打断了方锦娘的话，他上前一步，冲着颜冥齐行了一礼，却又是转头对方锦娘道，“十哥与宇文连也勾结上了，我们今日若是离去，亦会被劫去北境。”
方锦娘愣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没想到，从前心地善良的唐珏，现今为了那个位置，置人于死地的竟也是他。
“那便先留下来吧。”颜冥齐笑了笑，从高高的王位上走了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健，他渐渐走到方锦娘的身边，将手放在了方锦娘的肩头，回头冲着千喜公公道，“十四王爷以及文将军的住处便是交给你处理了。”
说罢，便是想推着方锦娘离开。
“姨娘。”
颜冥齐顿住，方锦娘微侧了头：“晗玥日后定是会明白的。”
她微微一点头，便是离开了。
只剩得微微轻颤的文祁。
“怎么回事？昨日不是阻止了婚礼么？”
文祁笑了笑，而后回过头看着唐珣：“只是阻止了仪式，他们没有无妻之实，而方锦娘心头所想又是我能阻止的么？”他又笑了，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何况为了阻止她所说的那些话，怕是今生，便是错过了。”
他的神情却是落寞得紧。
唐珣看到这亦是没有说话，只是同他一道看日出。
西境的日出，格外好看。
“即便知道我如今这般做的目的，你也不说一句不？”
“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方锦娘看着初升的太阳，心头却是一紧。
☆、六五、失了心魄
那日之后的方锦娘便是很少再出过门了，她静静地看着庭前花开，这一次，春，就是真的到来了。
晗玥会时时来寻得方锦娘，方锦娘亦是会带着晗玥在西境安生住着，晗玥像是回到了许久前，方锦娘会让晗玥背诵《诗经》，会让晗玥给她讲解一些兵书上的认识，这般一下来，一日便是过得甚快。
只是尽管了他们彼此都不说，但日子依旧是回不到了从前。
文祁与落平阳日日同唐珣商讨着如今的形势，颜冥齐与唐珏的约定因着方锦娘也是就此作罢了，而颜冥齐也未曾将这些繁琐的事放在心上，他常常到方锦娘的庭院里去坐坐，在那里他第一次与晗玥交谈。
晗玥见到颜冥齐的时候脸色特不好，她转过身来就将方锦娘一把手提抱住了，然后探出个小脑袋来直愣愣地看着颜冥齐。
颜冥齐倒是被她的动作逗笑了，慢慢地走到方锦娘的身边，笑着拍了拍晗玥的头，晗玥一偏头，别扭地捌过去，随即又冲着颜冥齐瞪了瞪那双水灵的眼睛。
颜冥齐却是没有介意，只是轻轻拍了拍晗玥的背，笑了笑：“你却真是只认文将军为姨父？”
“姨娘与姨父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感情比之你更甚，他不是我姨父，难不成还真就是你了？”
晗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直戳了颜冥齐的心脏，但是颜冥齐依旧只是笑了笑，他明白方锦娘于他的感情不如文祁，这是他娶她的那一刻就明白的事实，他也只是希冀着有一天的方锦娘会对着他笑上一笑，明如春光，像曾经对文祁那般对他。
“可是，娶了你姨娘的，是我，不是你姨父。”
“阿齐。”
方锦娘听到这里打断了颜冥齐的话，颜冥齐回过头看了看方锦娘，讪讪地笑了笑：“我说的，不句句是真么？”
方锦娘此刻从书册中抬起了头来，对着晗玥抬来的目光直迎了上去，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晗玥。”
“姨娘？”
“阿齐说的句句属实，晗玥，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如你一开始所看到的那般真实。”方锦娘说到这里顿了顿，她侧过头没有再看晗玥，只是对着颜冥齐笑了笑，“人也都是会变的，所以当你姨父不要我的时候，他便再也不是我的全部了。”
“这些你还太小，可能不太明白。”她又看着晗玥，这一次直直地看进了晗玥的眼底深处，她看到晗静静的眼里一直在闪避着她，却是被她老老盯住了，“就像从前，在你眼里我是你的姨娘，是你的教书先生，可是有一天，你也会发现，我还是你的杀父仇人，那时候你就该是明白了，为何会不一样……”
“锦娘！”
方锦娘的话被颜冥齐生生打断了，他狠狠地扳过了方锦娘的身子，看着方锦娘的时候他才看见了方锦娘眼里的泪光，心狠狠地被撞击了一下，好一阵疼痛，他这才缓和了自己的声音，“晗玥还太小了。”
方锦娘好一阵茫然，而后才摇了摇头，嘴中喃喃：“是啊，太小了，真好。”
晗玥这时挣脱了方锦娘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她看着方锦娘眼里的痛楚，然而谁又能说此刻的晗玥心头不痛呢？
她偏生会将那些快要结痂的伤口生生撕裂，和着血液，和着脓疮，将最丑陋的姿态摆放在自己的面前，让她想抓想挠，想要她此刻就消失。
方锦娘突然抬起了头。
“就像你恨我伤了你一般，我也恨文祁放弃了我。”
“够了！”
颜冥齐一把将方锦娘的头埋进了自己的胸口，挥了挥手让晗玥离开。晗玥像逃命般向外面跑去，落了一地的繁花，她一头撞进文祁的身上，直抱着文祁不放手。
“因为你放弃姨娘，所以姨娘就不是姨娘了啊！”
文祁愣在了原地没有说话。
“怎么会这样，那个温润的姨娘死了啊！”
风吹了起来。
“姨父啊……”
后来的哭泣，文祁连半分也都听不见了。
“哭出来吧。”颜冥齐拍了拍方锦娘的背，眼中却是溢满了宠爱。
方锦娘保持着被他抱着的姿势没有动，眨了眨眼睛，“我缘何要哭。”
“锦娘……”
“不是所有的过错都在我，我亦不是真的就是被所有人放弃了，不是还有你么？”
“我在。”
“所以我不哭啊，我未婚夫放弃我，我没有哭，我爹爹留我在世间独走，我也没哭，我被姐姐出卖，我亦没有哭，仅仅就是被另一个原本不会放弃我的人放弃了，我就该哭了么？”
“谁又许下过永不放弃我啊、”
“锦娘别说了。”
“阿齐，这么些年，就算是知道我是怎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你怎么就没和他们一样，放弃了我呢？”
“阿齐永远不会。”
“我是个废人啊……”
“我知道。”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啊。”
“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都给你。”
“阿齐。”
“我在。”
“你别放弃我。”
这些时日的方锦娘与从前的安静不同，她会胡思乱想，她会无故发火，她会喃喃自语说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颜冥齐终是觉得有些不太对，便是去请来了落平阳，方锦娘一见到落平阳却是尖叫了起来，非让落平阳出去，说自己没病，不要吃药。
落平阳怔在当场，以前的方锦娘就算是药再难吃也会乖乖地吃罢，才小声抱怨一句，他当即发现了方锦娘的不对劲。
待方锦娘沉睡了过去，他才又为方锦娘把了把脉，那脉博微弱得让他一阵心寒。
得出的结论却是让颜冥齐没有回过神来。
“神志不清。”
那时的文祁躲在门外，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彻底没了呼吸，他会从晗玥口中得知方锦娘的近况，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却是没有想到会是这般，他瞬间想要抽自己两巴掌，想起自己曾经对她做的那些混蛋事，说的混蛋话，他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会觉得不够。
颜冥齐会日日伴在方锦娘的身边，他总是在方锦娘安静的时候为她倒一杯茶，但是方锦娘在近些日子闹腾得越来越厉害，直让颜冥齐心力交瘁。
朝堂之上的议论之声也是越来越大，颜冥齐却是不得不照顾着此间种种，这让他很是累。
这日上朝，下面启奏让颜冥齐休了方锦娘，颜冥齐一听，当下龙颜大怒，却是又不能直接了处置这些人，只是一斜眼，冷漠道：
“那是我颜冥齐明媒正娶的妻，要是有谁再说她一句不是，便是说朕的不是，你们可是想好了后果！”
那时文祁也站在下面，他看着颜冥齐正直地为方锦娘出面，心头竟是涌起了浓浓的醋意，站在这里说要保护她的，从前，是自己……
方锦娘开始不停地摔东西，颜冥齐回去看她的时候，便是在外面听到了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他心下一摒，忙走了进去。
飞过来的瓷杯他还来不及看清，便是砸向了他的头，他闷哼一声，方锦娘听到他的声音只好呆呆地停了下来，她看过去，血水顺着颜冥齐俊俏的脸向下流淌着，她一慌，手中的瓷瓶落地砸向了她的脚。
颜冥齐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满满的都是心疼，他慢慢地走过去，捧过方锦娘的脚：“疼不？”
“我刚刚砸到你了，你疼么？”
“文祁……”
颜冥齐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是很快回过神来：“不疼，你刚刚砸到了自己的脚，有没有疼？”
方锦娘轻轻地摇了摇头。
忽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颜冥齐一推，又是尖叫了起来：“你滚，你不要碰我！”
“锦娘……”
“是我不该杀了素秋，求求你放过我……”
“锦娘，我……”
他抱住了她不住颤抖的身子：“我是阿齐。”
她再也听不到了其他声音，却是死死地抱住了颜冥齐，泪水打湿了颜冥齐的整个衣襟。
“阿齐……阿齐……”方锦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颜冥齐离她这般亲近，都会觉得听不到她的声音，她闹过之后便是睡了过去。
虽然方锦娘清醒的时日比较多，但是不清醒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只是一个人蜷在床角，要么一个字也不说，要么就是大发脾气。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方锦娘，在他们心中，方锦娘便是一个安分的姑娘，从不吵闹，有着令人妒忌的聪慧，有着平常女子无法企及的容貌。
她一笑，倾国与倾城。
颜冥齐看着她睡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想让她睡得安稳，然而方锦娘却是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直直地看着颜冥齐，颜冥齐被她这突然的动作给吓到了，忙扳过了她的身子，焦急问道：“怎么了？”
方锦娘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我是不是病了”
颜冥齐听完方锦娘的话怔在了当场，这些天来，方锦娘失了心魄的时候所做的事情在她安分的时候是记不起来的，她如今像是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真实的有着他们所有人的世界，一个是虚无的，方锦娘梦中被扼杀的世界，只是她自己还不知晓罢了。
所以当方锦娘这般问起颜冥齐的时候，他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方锦娘笑了笑。
“我觉得我近日来有些不对，老是记不起一些事……”
说到这里，方锦娘看到颜冥齐的眸子里光芒暗了暗：“阿齐，我近来怎么了？”
“没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好好睡觉，都这么晚了。”
而后他便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回看着方锦娘，聪慧如方锦娘，怎会在此刻了还没有发现自己的不对劲，所以当颜冥齐自己说完自己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锦娘，你近日来是有些不太对……”颜冥齐看着方锦娘，方锦娘还是保持了一开始的姿势静静地坐着，看着颜冥齐，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师兄说……有些神志不清。”
后面的话方锦娘就是没有再注意去听了，听到这里多多少少也是明白了几分了，方锦娘看了看颜冥齐：“这些我不记得的日子里，我都做了什么？”
颜冥齐看着这般冷静的方锦娘，却也是知晓她的心里有些不好受，只得也强忍了笑道：“也没什么。”
“阿齐说吧，我受得住。”
颜冥齐听到这里，心脏微疼，他着实想不透，他喜欢上的这个女人，怎的这般狠，对自己尤甚！
“会发脾气会摔东西会尖叫会骂人……”
“怎么会……这样啊……”
方锦娘喃喃，许久之后她抬起了头看着颜冥齐：“阿齐，要是还有下次，就打晕我吧，这样真的太难看了。”
方锦娘的声音很低，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在颜冥齐的心上，他对着方锦娘微微点了点头，便是哄着她睡了过去，睡梦中的方锦娘委实不太安分，她乱抓着什么，嘴里还不住地讨着饶，颜冥齐有些受不住，轻轻握住了方锦娘的手。
方锦娘渐渐安静了下来，睡得也安稳了些。
颜冥齐回过头来看着窗外，夜幕之下，他可以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有些模糊，却又有些真实。
☆、六六、海上繁花
方锦娘睡醒了过来，颜冥齐已经走了，她轻轻地拍了拍头，而后又想起了昨日颜冥齐同她说的话，她有些难过，身子跟着有些颤抖，她缓慢地坐起了身来，推过了轮椅来到桌案前，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这中间晗玥来找过方锦娘，看着方锦娘在认真地书写，便也是没有上前，只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待她刚退出去时便是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堂，她回过身，然后渐渐地抬起头。
颜冥齐挡住了她的光，他逆光站在晗玥面前，让她看得不是太清楚，晗玥微眯了眼，才笑了笑，却是叫了一声“姨父。”
颜冥齐怔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晗玥，晗玥倒也不含糊，直拉过颜冥齐就向外走去。
“你别去打扰姨娘，姨娘在看书……”晗玥的声音有些哑哑的，她似是在哭，却又还强忍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这让颜冥齐第一次打心眼里心疼起了这个孩子。
晗玥拉着颜冥齐走了很远，终是离方锦娘太远了之后她才回过头来笑了笑，那笑里有着不符她这个年龄的坚强与自尊，颜冥齐将这些都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而后才轻轻地冲着她笑了笑，这才让晗玥紧崩着的神经缓了下来。
“你拉我出来必是有事要同我说，你叫我一声姨父，当是有事还得拖我同意。”
颜冥齐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从小便是被方锦娘一手管教大的孩子，看得出来她眼里同了方锦娘一样的不甘与傲气，他将眉角向上，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亦是从心里喜欢着晗玥这个孩子的，因为她同方锦娘，太像了。
晗玥纠着小手，任由颜冥齐带她来到落雪阁坐下，亭阁外的花开得甚好，艳丽的色泽衬得颜冥齐的脸格外好看，晗玥便是看呆了去，颜冥齐亦是有着好看的模样，甚至可以说他一投手一举足间还会隐隐地透出一种身为帝王的霸气。
她上前扯了扯颜冥齐的衣角，低下头正好可以看见晗玥正低垂着脑袋甚是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知道，姨父许了姨娘，无论今后姨娘走与不走，都会尊重姨娘的选择对吗？”
颜冥齐一听到方锦娘会走的问题，忙敛了玩笑的神态，只抬起头来后又慢慢坐下直视着晗玥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无论姨娘走与不走……”晗玥顿了顿，才又抬起头来看着颜冥齐，“都让我留在西境吧。”
“哦？”
颜冥齐有些不可至信晗玥刚刚所说的话，只是挑着眉静静地看着晗玥，这时的晗玥却是没有再躲避了颜冥齐的目光，她直直地迎了上去，看着颜冥齐的眼睛没有退缩。
“你为何非要留在我大西境？”
“因为我回不了北境了……”
晗玥的声音有些淡，在此刻听来有些别样的感觉，但却是让颜冥齐的心头一疼，他委实很难想象当初的方锦娘会是该有多狠心才能不顾了日后晗玥对她的仇恨而当着晗玥的面，给了胡倩与宇文长的最后一击。
方锦娘太狠了，狠到颜冥齐都觉得不寒而栗。
晗玥仰起了小脸来，静静地看着颜冥齐脸上的那种疼痛之态，轻轻地笑了笑，上前抓住了颜冥齐的手，她细软的小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姨父，晗玥不痛。”
颜冥齐被她的细心而震慑住了，晗玥这么小的年纪，却是能看出他心中所想，这其中的聪慧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太难得了，而后又有些释然，方锦娘教出来的孩子，像极了她，这也是应该的。
“只是晗玥每每在看见姨娘的时候便是会记起我娘亲的样子，姨娘笑起来同娘亲有些像，对晗玥都是暖暖的，可是对别人都是冰凉的……”
晗玥低下了头去，小心看着自己的衣角，顿了顿，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却是微微地扬起了自己的嘴角，她顺势坐在了颜冥齐的旁边。
“有时候……我也会恨姨娘，她让我失去了父亲，我才见过父亲不久，以前别的孩子都会由父亲领着去先生那里上课，只有我是一个人，娘亲不在，更别说爹爹了，那个时候，我连我爹爹是谁都不知道。”
晗玥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颜冥齐也是越听越难受，这么小的孩子，所经历的竟是比他一个帝王还要多得多，在她这个年龄，她应该是同孩子们一起打闹着生活，却不是在这里生活在方锦娘的杀母仇恨之下。
“爹爹会疼我，但是他会常常和娘亲吵架，但是我知道，爹爹很喜欢娘亲，就像姨父和文叔叔喜欢姨娘一样，可是我娘亲对爹爹总是淡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