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腿怎么了?”
方锦娘这时才笑开了,文祁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方锦娘,她将眉眼一弯,好看的眼角微微上扬,似乎周遭的光全在她一人身上,但他也的确看到了那噙着笑的眼角有泪光。“这腿在三年前就废了。姐姐呢?林公子何时去的?”
林漠莲开始收拾东西:“你且等等,我们回家说。”
方锦娘握着杯盏细细地看着林漠莲,林漠莲将那张易容用的面具换下后,文祁彻底相信了这同胞姐妹之说,方锦娘同林漠莲长得极像,唯一能看出差别的大致就是她们俩笑起来时给人的感觉不同罢了。
“我记得姐姐出嫁时,锦娘告知过姐姐,不可让姐夫入官为臣,姐姐怎可由着姐夫?”林漠莲笑笑:“我同林越琦说起过,越琦说,男儿志在四方,怎可甘于在市井做一个卖豆腐的小人物?后来果真如你所说,越琦的脾性太过刚烈,终是死于这混乱的朝纲之上。只是没想到,方家的那场大火,毁了整个方家,毁了你我。”
“姐姐,我这样说,你许是不会同意,但是姐姐,我需要你的帮助。”说罢方锦娘挣扎着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跪于林漠莲跟前,林漠莲叹了叹气:“傻丫头,如今方家只剩你我,我曾以为三年前你就同爹娘他们去了,只是没想到你活了下来。从小你便被爹爹严格教育,这些本来就应该由我承担的,偏生因为我身体不好全强加于你,本就是我亏欠于你。”林漠莲扶起方锦娘,拍了拍她膝上的尘土,“说罢,要几张?”
“姐姐,三年前我本也该同了爹爹他们去,后被庄墨玄囚在了废宫,当初因为哭闹着求他放了我,他不允,便想着自己逃,没想到从宫墙之上摔了下去,摔断了腿。那天又下了大雨,第二天被人发现晕死在雨中。这腿因救治不及,又感了风寒,便也就废了。”文祁的眼里带有些晦暗,又听得方锦娘继续说,“他囚着我是怕我毁了他,而如今,我便是要毁给他瞧瞧。他毁我家,毁我自由,我自是不能这般轻易撒手。所以,我要的易容面具越多越好,各式各样的最好。”
“我明白了,给我一些时间。”林漠莲喝了杯中茶,“你如今可是住在将军府?若我做好了,便给你送去可好?”
“劳烦姐姐了。”
林漠莲别开了头,额前碎发零星落下,她的肩依旧单薄,粗布大衣遮住了她的妙曼身姿,她抬起头直视着方锦娘的眼睛,那双泛着秋波的眼里有着迷蒙的雾,方锦娘为林漠莲重新斟了一杯茶,林漠莲此刻才将眼中那一抹伤感化去,轻轻笑了一笑:“锦娘,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即便我亏欠于你,你也曾告知我越琦的下场,可我也知道筹划者是你。锦娘,三年前你便通盘谋划好了,包括越琦的入仕和他后来的死,你唯一没算准的,便是庄墨玄会负了你,灭了整个方家。这三年,所有的事都按照你的计划在进行,庄墨玄也是狡诈的人,在你的安排下他将唐珏的太子之位保得甚妥。就算如今你回来,也有些事是你无法掌控的。锦娘,我曾以为我亏欠你甚多,如今,我赔进了我丈夫,给了你面具,我们便不再相欠了罢。”
方锦娘只管听着,眼里一片清明:“这些我都是知晓的,是我对不住姐姐。”
林漠莲摇了摇头,看向文祁,文祁一直低着头,似在咀嚼着她们的对话,感受到林漠莲的目光,他抬头冲她笑了笑,左颊浅浅的梨涡煞是好看,眼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林漠莲有一瞬的恍惚,继而抿了一口茶,举手投足之间都显出了大家闺秀的修养。
“说这些已是没用了,人去了,我也是明白事理的。如今你来找我,和将军一起,想必你是帮着十四爷的,只是你得费些心思了。你如今的对手,是三年前的你、庄墨玄、唐珏,以及护着唐珏的所有朝中大臣。锦娘,做为姐姐,我只能告诉你,万事小心,方家,只剩下你方锦娘了。”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下,文祁推着方锦娘出了门,林漠莲站在门口看着方锦娘,似是想说什么,终还是忍住没有说。直到方锦娘和文祁从她眼中消失,她才转过身坐在桌旁,握着已然冷透的茶水,眼底迷蒙着雾气。
方锦娘和文祁来到马车前停了下来,锦娘回头看了看那间破旧的小茅屋,伸出手,雨水打在手心,让她感到刺骨的冷。膝盖处传来的疼痛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眉,文祁让她上车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方锦娘将手收回,覆于自己的双膝之上,缓慢地将头低下,快触及膝盖时又抬起头看着雨帘,就像雾里看花般看着那间简陋的茅屋。
“你果真算计你的姐夫?”文祁坐于马车中,将薄毯盖在锦娘的膝上,有些小心地问。方锦娘偏着头看他:“姐姐知晓的,我没有算计姐夫。”
文祁瞧不明白她们,他跟她们就像是隔了一层雾一般看不清明。文祁也是知道以自己的智慧他能看透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他能看透虚情假意,他能看透那些别人看不透彻的,但他如今发现,他看不透一个人,便是方锦娘。方锦娘和林漠莲在说话的时候,他没插上一句,是因他在将她们的对话分析整理,可是他着实不明白她们这样的姐妹关系,似亲人,如仇家。
他侧了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才开口道:“我还真不知晓方太傅家诞下的是同胞女儿。”
“姐姐从小就像一个影子,见不得光。你知晓的,我和姐姐这个年纪,出路只有一条。”她顿了顿,揉了揉疼得有些发麻的膝盖,“嫁入帝王之家。爹爹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告知我和姐姐这样的结局。但帝王之家的争夺又着实不应出现在方家,从小也听爹爹说得多了,帝王之家无久爱。姐姐体弱,嫁帝王妻机率极大。爹爹是太傅,门徒众多,为了拉拢,皇帝岂会放过姐姐和我。所以姐姐做了影子,我幼时便与庄墨玄定了亲事。后来姐姐遇上了林家公子,就是姐夫。我曾劝过姐姐,姐姐说,遇上了便是遇上了,她这一生没甚做决定,但这个婚事,是她做的最好的决定。我从小就喜欢同姐姐一同戏耍,但姐姐说:锦娘,我只是影子,而你才是方家的支柱。后来我才明白姐姐说这话时有多么痛苦。但我不是姐姐,即便体弱多病的那个人是我,即便后来成为影子的人是我,我也不会同姐姐那般安安稳稳地等待宣判。将军你可知,就算是同一个母亲产下两个外貌相似的孩子,但她们的内心有着天壤之别,所以姐姐伪装得太好,将军又怎会知方家有两个女儿。”
文祁只是怔怔地看着方锦娘:“你,觉得痛的吧?”
方锦娘有些怔忡,疑惑地看着文祁:“是有些痛,跟这腿一样,到某个时节就会隐隐地痛。”然后疼痛难耐,“将军无需担心王爷,皇帝顶多罚上一罚就过去了。”
马车外的雨下得很是缠绵,方锦娘坐在马车中有些犯困,她将脸埋进手心中,闭着眼想着林漠莲的那最后一眼,顿时感到也许从今以后,这次见面便是最后一次的见面了罢。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即便她庆幸自己不是影子,可是能一直伴着她的,除了影子还有什么呢?想着想着,便沉沉睡了过去。文祁看着她似乎也懂了她的刻意隐瞒,也不便多说什么,看着她的睡颜回了将军府。
☆、肆、大漠孤烟
这日聂无双来到将军府,告知唐珣已平安归去,稍感了风寒,容方锦娘在将军府多住上几日。素秋也将寻梅送到了将军府,两只狗常在一同戏耍,而一连几日的雨也让方锦娘受尽了折磨。
文祁这几日却奔波够了,本和唐珣一样秉持着“事不关己的人,高高挂起”的态度,他说白了也就是个无所事是的将军,放荡惯了。而这几日皇帝却时常召他入宫,说北境又开始了躁动。
文祁每次也都只是象征性地听着,就是皇帝问话他也是不甚上心的,回到府中之后他又直接去寻了方锦娘,同她说一些当日的朝堂之事。
面具送来的这天,文祁依旧没在府上,方锦娘出门却也没见到林漠莲。当夜文祁派人去城南查看,回来的人说城南的豆腐摊前两日便已没做生意了,昨日那户人家就离了城。文祁将这事告诉方锦娘时,方锦娘怀中的踏雪蹭了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方锦娘直直地看着文祁的眼睛,似是不能相信,她摸了摸踏雪的头,微垂首才慢慢开口吐出“我知道了”几个字,而后文祁便为她关上了房门。
文祁关上门回头便看见素秋站在他身后。初春开始,花已经打苞了,这几日的雨也将冬的寒洗净了些。素秋穿了红色的长裙,撑了把油纸伞,那伞印刻着春日盛开的繁花,素秋就站在雨中浅浅地笑着,仿似出淤泥而娇艳绽放的莲。
“祁哥。”文祁好似不识得这个表妹了,似乎还是很早以前他的表妹素秋是一个爱穿白色素裙的丫头,和一些街头小孩子一同在泥土中打滚,曾还打架抓破了额头。那时没见着她哭,她将手中糖葫芦一扔直接扑上去就咬,咬得那小子直呼娘。
想到这里文祁笑了,这素秋,长大了啊。
“怎么到这儿来了?”文祁接过素秋手中的伞,搂过她的肩,同她一道走。
“我是来瞧瞧方姐姐的腿有没有好些。前几天我瞅着那假神医落平阳给姐姐瞧了病,可姐姐也都疼了这么多天了,不见有好转,那神医的名号果真是唬人的。”素秋努了努嘴,红色的衣衬得她的肤色极白。
“锦娘患的是顽疾,怪不得平阳兄。你倒是为方锦娘着急得紧。”文祁伸手揉了揉素秋的发,眼中带着宠溺的笑,瞳孔中细碎的雨就如同黑夜中零碎的星光。素秋这时也戏谑地笑了:“我真真觉得祁哥和方姐姐般配。”文祁一听低下头没有说话,也敛了笑,神情有些落漠,就像此刻下得缠绵的雨。素秋也不再说什么,只安安静静地同文祁撑着伞向前走去。
方锦娘坐在铜镜前用手抚上自己的脸,那是一张美艳张扬的脸。眉细而长,眼角上扬像是狡黠的狐,瞳孔中闪烁着不甘、不解、不愿、不能,星星点点的光在黑夜中充满了诱惑,微挺的鼻,小巧的唇,她透过这张脸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她唤作姐姐的人。她
对着铜镜笑了笑,眼角轻轻上扬了一个更大的弧度。倾国倾城的笑大抵就是如此了,而后她将轮椅滑到桌案前,提笔蘸了墨轻轻落笔,工整娟秀的小楷便洋洋洒洒在纸上渲染开来。
文祁沉默着回了房间,素秋有些摸不透他的情绪,当下也未多说什么,只由得他回了房。文祁回房抱起角落里的寻梅坐到床榻前喃喃:“嘿,毛团子,来了该接受的,对吧。”
直到夜色渐渐没了大地,唐珣躺在床上,忽扬声道:“进来吧。”窗户打开,来者身穿黑衣,只露了黑色的眼,唐珣失笑,“堂堂将军,成什么样子?”
“你这几日被你老爹罚得可好?”文祁扯下黑布显出英俊的脸。
“甚好。”
“你该也猜到了吧。我原以为你老爹唬着我北境来犯为支开我,但我这两天也有派人去细察,虽说是来犯,其实是北境有所准备,你老爹也做个顺水推舟支开我。”
“方锦娘这几日做了些什么?”文祁为自己倒了杯茶,小啜一口道:“定制了很多易容面具。”
唐珣皱了皱眉,忽而眉目一展:“随着她吧,你带她同去北境,由她做你军师。”
“不太好吧,她一个女孩子,腿脚又不便,北境是战场,她如何承受得住。再说了,她同我去,你身边岂不只剩下了无双?”
“你小瞧方锦娘了,她定制易容面具便是想着同你一道去北境。她既是想去,便是做了万全的安排。唐珏要的就是看我孤军奋战,想必方锦娘明了。明日早朝父皇应是会下旨让你去北境,应下便是,好好照顾方锦娘,她才是我们整盘棋的操纵者。”
文祁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唐珣,直看得唐珣浑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才开口道:“你一向自负,倒从未见过你对一个女人这般赏识。”
“你仔细想想,我进宫只留下一个‘等’字,她便安安分分等了么?她去城南定制了易容面具,因她从这个‘等’字看到了北境的境况,那边在等待着时机进攻我方要塞,她看出不是让你们等着我回来。
“她自是不能以女子的身份同你进军营的,那些面具便是她乔装的手段。你以为她为何让落平阳在府中等我,因为她体弱,同你随行,她得有一个了解她身份,替她做掩护又能照顾自己的医师。在这期间你可有料到父皇在罚我之后召你入宫探讨北境之事?你我皆未料到,但方锦娘却是事事掌于手心之中。我本也未曾想到唐珏的称赞符实,当终归是我当初小瞧了她。”
文祁此刻笑出了声:“你是小瞧了她,我从第一眼见着她的时候便觉着她不简单了。对了十四。”文祁走近唐珣,忽红了脸,唐珣一怔,心下忐忑:以前没见过文祁有这方面的爱好呀!文祁清了清嗓子,听得唐珣只想开溜,奈何这双腿跪得太久动弹不得,“我想……我想我是喜欢上那个方小妖女了。”
唐珣终于呼出一口气:还好,你不是真喜欢上我了!但转念又有些凄然,用落平阳的话来说就是:“这好好的一个美人,怎么就被你说成妖女呢!”
唐珣抬头,看见文祁有些微红的脸,双眼却亮如星晨。他几时见过这样的文祁,文祁对待感情从不忸怩,对别人的赞赏也从不吝惜。曾见过他赞洛才子家的妹妹美貌,别人从此对他念念不忘,他却只道那是中肯的评价,从未对某个女子上心过,听到他说喜欢一个人也更是头一回。唐珣也笑:“这话你该对她说才对罢。”
“我以为你有些喜欢她,所以来知会一声,竟未想你未对她上心,是我唐突了,先走了。”说罢又翻过那扇窗,黑色的身影隐在了雨幕之中,唐珣看着屋中的雨渍有些怔然,他道不清听完文祁的话后是怎样的心境,他明白自己不是没有对方锦娘上心,只是这个他上心的对象,她本无心。许是她曾经有心,但如今早已失却了。
一个为着自己身体要带走他信得过的大夫,她的自私明明白白地展现啊,只怕从今苦了文祁要对一个无心的女人掏出自己的心了,而他与方锦娘,只能存在交易关系。
文祁出窗后没有迅速回府,只慢慢地走着,淋了雨的发服贴地垂下。其实他也懂自己喜欢上的是怎样的人,只是……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如飞蛾扑火一般。
在她向林漠莲要面具时说“越多越好”时,他就知她不信任何人,包括她的胞姐,文祁想笑,这个女人自私、乖戾,表面平静谦和,内心奸诈阴暗。这就是,自己喜欢的人。
第二日早朝,文祁应下了北境的战事,唐珣让落平阳收拾了东西去找文祁。文祁回到将军府中只看见一位年轻俊秀的公子站在他的面前:“我可同去么?”文祁扬眉:“能阻止么?”锦娘低下头浅浅地笑:“好似不能。”
文祁走得匆忙,没有在府上找到素秋,想来又是出去耍了,只让管家给素秋带话,然后换上戎装,英姿飒爽。他走到锦娘身侧,微低下头靠近方锦娘的耳朵:“会骑马么?”锦娘摇了摇头。
“方军师可以和我同乘一骑。”落平阳也靠了过来,痞痞地笑,“对吧,方小师妹。”
“唔,平阳兄,这是你的军师还是我的军师啊?”文祁拉过方锦娘,瞪了眼落平阳。“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将军是万人注意的焦点,同军师同乘一骑怕是要招别人闲话吧。”
“不劳平阳兄操心,我在军中是何作为,那些兄弟们早已司空见惯了。就算我今个儿是同身为女子的锦娘同乘一骑到北境去,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的。”转头对方锦娘眨了眨眼睛,然后将方锦娘的包袱丢给落平阳,落平阳踉跄了一步,看着走到前面的文祁和方锦娘,有些想泪奔:他娘的文祁,同唐珣是一个级别的浑蛋,他的方小师妹呀……
军队当日便出发了。文祁驾马走在前方,方锦娘坐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铠甲。落平阳跟在他们后面,垂头丧气不甚委屈。方锦娘本也是想见见素秋,让素秋帮忙照顾踏雪,却因没见着素秋只好将踏雪交与管家照看。
几天几夜的行程让方锦娘有些疲惫,本就不好的腿因这几日的奔波疼痛难耐,几度在马背上昏睡过去。偶尔文祁会感到抓他衣角的手松了松,他便腾出一只手紧紧地拽住她的手,到休息时落平阳才能找着机会给方锦娘瞧瞧她的腿,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也感到有些心痛。
越是接近北境,环境越发地恶劣。
北境,便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众人眼前。金色,通眼的金色,金色的沙子在黄昏中看上去恢宏霸气,长河落日圆大抵便是如此了,那满眼金碧之中最有生气也许就只剩那几棵三千年不死不倒不朽的胡杨树了。
方锦娘笑了,长这么大像这样大气的风景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拽紧了文祁的衣角,文祁一愣:“这北境的环境是恶劣了些,这些日子恐怕得委屈你了。”文祁下了马伸手向方锦娘,他抬头看见方锦娘笑得异常美艳,即便身穿男装,将青丝束成马尾,也使用了易容面具,可那上扬的眼角和唇角,以及眼眸中异样的光芒,无一不透露着她对这方土地的热忱。
他瞬间明白刚刚抓紧他衣角的方锦娘,面对这片沙漠不是畏惧,是兴奋,是恶狼见血的狂热。
“看来真不能小瞧了你。”文祁牵着她下了马,扎了营,便陪着她在这大漠黄沙之中散了散步。
方锦娘见过烟雨江南,见过巍峨的山,波涛的海,却从未见过如狼般野性的沙漠。她看着红日变成橘红,四周的云霞已被染成红色,在地平红上与成片的金色相接,浑然天成的色泽不见突兀,只留下金色,雍容华贵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待为王爷夺得江山,我恢复自由的时候,我要回到这里,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你的计划中能加上我么?”方锦娘听罢转过头看着文祁,文祁笑了笑,看着方锦娘带询问的眼,忽然间就泄了气,“我说说玩的。”而后各自都未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红日消失在了地平线。“其实我很想问问你,为什么就要跟着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在其位,谋其职。我想得到的只有当十四爷得到了,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天高任鸟飞。”
文祁看着霞光中的方锦娘,美得不可方物。方锦娘笑了,是的,她要的如今只能靠唐珣给她。自由二字,她不能再投靠庄墨玄,不能相信唐珏,只能以交易来得到想要的。文祁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并肩看这浩壮山河。
待他们回到军营,落平阳便扯了扯文祁的衣角:“将军,军师不能同大伙同住,好歹我们也是师兄……兄弟,我便同方小军师同住吧。”泪眼婆娑,看得好似不忍。
“唔,有时半夜都可能叫醒军师来商讨战事,平阳兄你确定和军师同住?”落平阳真想两拳挥向文祁那张帅气的脸:十四啊,好好的美人不放在自个儿身边,却托付给一匹狼啊,狼和狐狸果真是一家子。
这几日文祁给方锦娘找了几个资深老将军给她讲了讲北境的地势,她听得甚是认真,也用笔勾勾画画同他们谈论的事。这几个老将对她也甚是尊重,从她的谈吐举止中可看出她的底蕴以及行军用兵的策略亦是极为奇妙的。文祁过得甚是悠闲,偶尔在北境地势和敌军统领的脾性上加以指点,其余时间便去校场操兵,夜里他命人在军帐中多加了一个屏风,甚是安分地将两人的床榻隔成两端。
而方锦娘每夜都灭灯甚晚,她会将地势一遍又一遍分析透彻,又将不甚清晰明白的勾出来第二日前去请教。后面便渐渐同文祁模拟操起兵来,起先文祁常是轻松取胜,后来渐觉吃力,再不久,便被方锦娘吃得死死的,常会在烦躁时抓乱自己的发髻,偶尔来报的士兵瞧见他这幅狼狈样也会吃上一惊,而后便也习惯了将军的这幅模样。
这日文祁去校场操兵,方锦娘在军帐中看兵书,忽听得帐外有争吵声,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前去瞧了瞧。远远地便见落平阳将手中的药碗向地上一摔就大声嚷道:“你活腻了!老子熬的药又不是给你喝的,你叫嚷什么?”被他吼的那个士兵瞪大了双眼。紧握的双手在身侧轻轻颤抖着,这小兵比落平阳矮上了大半个头,忽然他抬起手便向落平阳而去。
“住手!”
那手硬生生顿在半空中没有打在落平阳脸上。落平阳看见方锦娘便走过去暖暖地一笑将眼角眯成了一条线:“方小师弟,我再去给你熬一碗药来。”说罢便回头瞪了眼小兵走了。
“你!素……秋,你进来!”
素秋抬眼看着方锦娘,眼眶泛着红,跺着步来到军帐之中。方锦娘谴了其他人后将一方帕递给素秋,素秋接过后唤了一声“方姐姐”便已泣不成声。
“怎么混进军营的?”
“管伙食的李林需要一位杂手,我便跟了进来。”
“会做饭?”方锦娘看见素秋摇头后轻笑道:“那你定是给李林添了不少乱,一会儿将军回来,你便同他交待吧。无视军规,有罚,李林需人手却未来报,若这是敌方细作,那这仗不打便也输了,也该罚。想好了,今下是回城去还是留下受罚并连累李林,你自己做抉择。”方锦娘并未留些情面给素秋,素秋刚拭完泪瞬间又有豆大的泪珠落下来。
“方姐姐,我想留下来。”
“有罚的。”
“我不怕!”
“那李林呢?”
“我代他受罚。”
“等将军回来罢。”她看着素秋坚持的眼神,又有些不忍道:“你缘何要跟着来北境?这里茫茫荒漠,唯一的绿色便是那几株胡杨树,血腥战场,是比不得京城的。”
素秋低下了头,不停地纠着双手,她没有抬头,只委屈说:“这辽阔壮美,是我头一次见着。”
方锦娘的头瞬时炸了开来,她起先要来北境是因了这局势,后来到达这里时,她何尝不是被这野性美所征服。她和素秋,一个是官宦之家闺阁小姐,一个是商业人物小家碧玉,都不曾见过这样的世界,难免她也会说这是第一次。
就在方锦娘思索的片刻落平阳端着黑糊糊的一碗药进来,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眼眶红肿身着破烂布衣的素秋。先前听得方锦娘叫她素秋,想她应是素家素老爷子的宝贝女儿,这下也敛了脾气:“小师妹来将药先喝……”话还未说完便只见文祁快步走了进来,端起桌上的茶水狂饮,直看得素秋瞪大了眼睛,她知晓战场上的男人不顾礼节,但见从小儒雅偶尔耍些赖的文祁这般模样,也不由得惊讶。
文祁喘了口气,方锦娘也将药悉数喝尽,这时文祁才抬起头来,发现房间中多了一个人,这人穿着与普通士兵一样却不见跪拜,心下好奇仔细打量了一番,忽觉得有些熟识,眉心皱在了一起。
“祁哥。”
顿时文祁犹觉五雷轰顶。
☆、伍、同床共枕
文祁听着素秋将这一路坎坷经历讲完,心下有些窝火,将桌案一拍,怒道:“你以为这是京城随你戏耍!?”直将刚止住的泪生生吼了出来。
文祁一瞅素秋哭得甚是委屈又一阵手忙脚乱地哄劝,落平阳在一旁忍住笑意差点忍出内伤,后来只听得方锦娘一句话,素秋便破涕为笑,而落平阳瞬间哭天喊娘。文祁心下叹了口气,满脸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欠揍模样,就那种“出了事,你方锦娘负责,与我文祁无关”的表情。
这样一出戏闹完,素秋便是正大光明地留下了,但是军中职位依旧是那个添乱的杂手。每当她投柴火时那愤愤的表情活像将文祁的骨头拆了一根一根向里扔,直将一个好好的厨房作废,苦了一群将士,以为敌方偷袭,全来救火。为此,文祁在军帐中跺步跺得特勤,来回跺了不下二十圈,这时方锦娘才放下手中笔:“还是让素秋来这边帮我研磨吧。”文祁感激得差点哭出来,后来素秋倒是真真安分下来了。
这日深夜军帐后方起了火,这次不是素秋添乱柴火的烟,而是真真切切的粮草烧了起来。方锦娘披上外衣来到堆放粮草处,火光中禀了神色,文祁站在她身侧蹙紧了眉。
“怕真是有细作了。”
第二日所有将军都集中在军帐中议事,大伙个个安分端坐,唯有文祁伏在桌案上闭目聆听。
“军师如何看这事?”方锦娘从兵书中抬起了头,看了看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将军:“自是军中有细作。”
大家心里本也这般做想,但听方锦娘这般不避讳地提出来时也瞬间有些哑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却听方锦娘继续说:“粮草失火,怕是军中有细作,如今敌方应当会有下一步动作,将军们作好准备,如今我们处劣势,没弄清敌军的目的前不可轻举妄动。”方锦娘看了看文祁的慵懒模样,推了推他胳膊。文祁睁开眼看着众人的目光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按军师所说的做吧。”
等众人离去后方锦娘将书合上,笔摆放好:“将军换身衣服罢,同我去镇上瞧瞧。”文祁一听眼睛一亮就不见了人影。方锦娘也换了身女装,在外套了件黑色外套,用帽包住了头,很难瞧见脸。文祁进来时方锦娘刚好将面具戴好,文祁看过去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只那唇,那眼可看出她的风华绝代。
“将军便这般同我去?”方锦娘看着文祁那张十分好看的脸,觉得有些不妥,但又止住了说,“就这样吧。”
文祁命人牵来了马将方锦娘扶上了马,才跨坐上去。来北境的时候方锦娘都是坐于文祁身后,现下坐到他前面也有些尴尬,却听得文祁说:“你以前坐后面险些摔下去,还是坐前面稳妥些。”
方锦娘一听想起来北境时时常昏睡过去想来添了不少麻烦,当下也不再忸怩,安安分分地坐着。文祁看着她忽而心情大好,扬唇一笑。
“驾——”,马儿就在沙漠中狂奔了起来。
当他们来到镇上时已过了午膳时分,文祁经不得饿,一到镇上便寻了间酒肆,邻桌的胡人还在饮着酒。文祁凑近方锦娘,柔声道:“娘子想吃些什么?”
方锦娘不惊也不恼,抬眼配合地笑:“夫君点罢,随你。”饮声细语引得邻桌的人纷纷侧目,看见一个长相平凡的女子,倒是那男子面如冠玉,风流潇洒,心下都不由得想着好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妇。
文祁不住地给方锦娘夹菜,并不时强调一下自己的身份。
“娘子,这汤不错,补补身子。”
“娘子,吃这么点可不成,你太瘦了,多吃点。”
“娘子……”
文祁将这丈夫的身份做得十分顺畅,顺带占尽了便宜。方锦娘也未在意,他说什么便也像一个小娘子般顺从,只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文祁笑得极为好看,惹得老板娘亲自为其端上菜还一个劲儿地给文祁暗送秋波,而文祁却只注意着方锦娘的动作,心情格外的好。
“哎,听说了吗?听说那个中原将军带兵驻到北境境外,昨日粮草被烧了。”隔桌的人开始说到粮草时方锦娘抬头看向那桌的人,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文祁表面虽是不动声色地献着殷勤,但也时时刻注意着邻桌的谈话。
“什么烧了粮草啊,前几天不也是看着有浓烟从那方传出么,好似为此王还大动干戈了一番,后来才知晓是假。谁知昨天的烟是否是敌方的试探呐。”方锦娘听到此低头一笑,想来素秋还真有大漠孤烟的意境。
“砰”的一声,只见那风姿绰约的老板娘向邻桌一飘,将酒坛放在桌上,红色的裙角若有似无地扫过文祁的脸。
文祁抬头,那老板娘冲文祁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间还有意无意地瞅了眼方锦娘,瞅着她平凡的姿色,平凡的身材,眼中带了几分嘲讽,然后转头顺势坐上了桌。
纤纤玉手将酒盖一开,用优雅妩媚的姿势为桌上的几个人斟满了酒,而那几个谈话的男人个个都直勾勾地看着这个女子,只听得她用细软的嗓音说道:“你们这便不知了罢,从小狼来了的故事没少听过吧,怎么就不懂多了那么几次便有一次是真的了?”她顿了顿,伸手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我胡倩可是知晓,前几日日日有烟火,自最后一次的烟和昨日可是隔了四日之久呢!”
方锦娘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文祁却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叫胡倩的女子。胡倩忽将手中的空碗放下坐到了文祁的身边,扭动的腰肢就像灵活的蛇:“公子你是外地人吧,这战争之地,可是苦了我们这些百姓啊。”文祁小心地避开向他靠过来的胡倩,伸手给方锦娘夹了块肉:“娘子多吃些。”转头冲胡倩礼貌一笑,“但老板娘的生意做得不错,赚够了银子可以外面走走。”
方锦娘放下筷子,文祁递给她方帕:“娘子可是饱了?”
方锦娘点了点头,却见得胡倩的脸色变了又变。文祁在她面前再三强调着方锦娘的身份,为的便是告知胡倩,他是有妇之夫,勾搭无用。
胡倩本是铁青的脸却立马转过来巧笑着:“公子和夫人当是才到北境,一路走来想来也是极为奔波的,不如在小店住下,也好由公子给胡倩讲讲北境外的世界可好?”
听了这话那些垂涎胡倩美色的男人们个个恨不能吞了文祁,文祁却柔声问方锦娘:“娘子意下如何?”
“听夫君的罢。”方锦娘话是这般说却不等文祁开口,就对胡倩轻轻一笑:“劳烦姑娘了。”
胡倩看着方锦娘带笑的眼没有缓过神来,她不得不承认那双明亮干净又不失妖艳的眸是连她这种自认狐媚动人的凤眼,也是无法比的。
她缓了一会才开口道:“怎会麻烦,莲二,备上房。”
“娘子,我同你在镇上瞧瞧。”说完牵了方锦娘的手就离开了客栈。方锦娘以为文祁是要对她说些什么才带她离开客栈,却不想文祁还真只是带她来镇上瞧瞧,像一对平凡的夫妻那般,为方锦娘挑了一支十分简单典雅的钗,又去挑选了两件颜色明快鲜亮的衣服。
文祁牵着方锦娘走,忽然方锦娘紧了紧抓住的手,文祁停下来看着方锦娘。方锦娘示意他低下头,然后靠近他的耳边轻声说:“是有人跟踪么?”
文祁愣了一下,他突然想到方锦娘不会武,自然是感不到周围是不是有人跟踪。她问这样的话,应是觉得自己和她逛街如平常夫妻一般自然是做与旁人看的,他瞬间觉得心情很好,也侧过头在她耳旁轻轻吐气:“是有人,跟着,小心些。”
等夜色渐厚文祁才带着方锦娘回到了客栈。
“将军可有何发现?”方锦娘净了手小心翼翼地撕下面具。文祁摇了摇头:“别叫我将军,叫我文祁就好,就算单独在一起也还是小心着点好。”
“我瞅着胡倩有些许问题。她说得不错,这时间上的差距足以让人想到真与假。胡倩能够想到,北境王又何尝会没有查觉,但又似乎没有什么动静,有些奇怪。”方锦娘将发散了开来,饮尽了桌上的冷茶。文祁没有说话仔细打量了下房间,勾了勾唇:“锦娘,好似真的只能做对夫妻了。”
方锦娘“咦”了一声。
文祁笑了笑:“瞧,只有一张床,我可睡不惯地上。”
方锦娘淡淡地看着文祁,直看到文祁想收回刚刚的话:“将……不,文祁,你睡吧,我再想想。”
他原以为她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可在她说“再想想”时,文祁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鲜活的,是有血有肉的,是需要时间来思考的,并非无所不能:“那可不成,明日再想吧。你睡里,我睡外,用被子隔在中间就好了。”
等文祁梳洗后方锦娘已将床铺好。她安安静静地睡在里,文祁褪了外衫睡在外。
方锦娘背对着文祁,过了很久才慢慢睡去,熟睡时将身子蜷在了一起。
文祁失笑,这完全不像一个大家闺秀睡觉的样子,他用手支撑住脑袋,另一只手将隔在中间的被子覆在了方锦娘的身上,细细打量着方锦娘。方锦娘看上去十分疲惫,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不似平常女子般红艳,而是病态的乌。她的气色从来都不是很好,只是那双眼灵动得很。
文祁看得认真时方锦娘却突然抓紧了被单,似乎难受地隐忍着什么,额角渗出了汗。文祁忙抓住她的手,轻哄着:“没事锦娘,没事的。你只是被梦魇住了。”
好一会方锦娘才平静下来,舒展了眉。
文祁叹了口气,长臂一伸将方锦娘揽入了自己怀中,将她的头轻轻放在了自己胸口,而后也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甚是好眠,怀中的人也极为安分。
☆、陆、非花非雾
方锦娘醒时第一眼瞧见的是文祁那张睡得如孩子般的脸,她小心地拉开文祁揽在她腰际的手,坐起身来。怕吵醒文祁,便就这样坐着,用手揉了揉额头,着实没想通明明将被子隔在了中间怎会在文祁的怀中醒过来。
其实文祁早在移动他手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也只是想看看方锦娘的反应,可是他失望得紧,这女人平静得很。
文祁也坐起身来,披上了外衣:“锦娘换身衣服,咱们下去吃饭。”方锦娘穿好鞋在屏风后换了昨天文祁买的衣服走出来,刚拿出面具却被文祁拦住:“就这样吧,用不着非要掩饰自己的容貌,身份藏好就够了,戴这个又麻烦又费劲。”
其实文祁只想看那胡倩瞅见方锦娘的真实面貌后会是怎样的风云变色。方锦娘也不做推诿,只用那支兰花钗挽了个妇人髻,露出颀长白皙的脖颈。文祁看着那只钗斜斜插入青丝中,甚是满意。
当胡倩看见方锦娘倾国倾城的脸时,自嘲地笑了笑,忙上前招呼陪着笑道:“原来小娘子长的这般模样啊,叫我们这些如何出去见人。”听得胡倩这般说,客栈中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方锦娘,这一看倒还真将他们的魂看了去。方锦娘侧头瞪了眼文祁,文祁从未见过方锦娘恼怒的模样,可就那么一瞪眼的神色让他的心不住地沉沦,心下不由大骂:他娘的!以前没啥表情,突然的嗔怪是要人命啊!果然是个妖女!
这时胡倩才轻笑着:“公子和夫人真真是般配。”
方锦娘坐下,拉过胡倩的手:“姐姐,北境战乱,生意何处不能做,为何死守着北境呢?”方锦娘那声姐姐直叫得那些男人骨头都酥了,胡倩听她这样一问也红了眼眶。
“我在等。”胡倩苦涩一笑,也坐到锦娘身边,“莲二,倒茶。”方锦娘未再说话,她了解这种等而不得的无奈、失望、绝望,然后做着自欺欺人不愿清醒过来的梦。
“是等着自己的夫君吗?”文祁为自己和方锦娘倒了杯茶,这时胡倩的笑更显凄苦:“不是。”
文祁放置嘴边的杯子生生停住了,倒是方锦娘镇静得很:“姐姐便是在这里等那个不知是否归来的旅人?”
胡倩点了点头,那个叫莲二的小二端上了文祁点的粥,文祁体贴地为方锦娘盛了一碗,也递与了胡倩一碗,胡倩摆了摆手,稍低了声音道:“夫人和将军想问的怕不是我胡倩和那个不归的人罢。”
文祁吓了一跳,“将军”那声称呼平稳得仿佛从来就不是一个秘密那般。“的确不是。”方锦娘小抿了一口粥,“姐姐在这里日子长,我其实想问姐姐的是,北境王。”
“莲二,收拾桌子。”胡倩转头一笑,“我们上楼说。”
客栈中所有人都盯着这三个风华绝代的人,两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谈话举止都透着别致的雅,特别是那些男人们,个个都恨不得将眼珠子瞪出来。
“夫人怎知晓我会告诉你?”
“唔,我的确没想过你会告诉我,但你一定会告诉文祁。”方锦娘回头对文祁一笑,文祁满头雾水,莫名其妙,完全没在状态,只补那一笑彻底冲昏了头脑,而胡倩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铁青了头脸问:“你如何这般肯定?”
“就在刚铡你说你在等人的时候知晓的。”方锦娘喝了口茶,“你等的是文志成老将军吧?”
“我爹?!”文祁侧头看了看胡倩早已煞白的脸,又对方锦娘无奈笑笑,“锦娘,你从前从不曾开玩笑的,今个儿是怎么了?”
方锦娘没有说话,只紧紧看着胡倩,美丽的瞳孔中没有漏过一丝细节,直至胡倩深吸了一口气道“不错,我等的,就是文志成。”这下,文祁彻底晕头了,这事儿要被自个儿娘亲知道了,难免又是鸡飞狗跳好一阵子。
“你……是我爹……?”文祁有些手足无措,胡倩看他这般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是你爹情人,你爹是我恩人。”听胡倩这样说文祁才放下心中的石头,省得娘与爹大闹几场:“你承了我爹什么恩情?”
“我十六岁被嫂嫂卖进了勾栏,妈妈瞧我姿色不错便命人给我细细打扮揽客,争执间遇上的文将军,将军替我赎了身带我来到北境,在此开了客栈。将军说北境是一个无论过多少年都是一个不安分的地方,命我在此做生意,这里人潮多,也是收集情报的地方,我便在这里守了十年之久,为的就是等少将军你的到来,将北境王宫图纸交与你。”胡倩说罢从长袖中抽出一卷长图,铺展开来是一张王宫地图,看愣了文祁。方锦娘也深吸了口气,转头看了看文祁,文祁缓了好一会才问胡倩:“这是你在这十年里弄到手的?”
胡倩点了点头:“因为这一卷纸,死了很多人,能为将军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姐姐能将莲二借给我们么?我相信莲二能在这王宫之间来去自如,也可帮助夫君一二。”
胡倩错愕地看着方锦娘,方锦娘冲她笑了笑,她也回报了一个笑:“什么都瞒不过夫人,莲二跟了我十年,这图便是莲二在这十年间在这王宫中摸索出来的。少将军娶了夫人好生的福气,敢问夫人如何发现莲二不同的。”
“莲二的腿应是受过伤的,不仔细看看不出,平常人很难将伤掩饰得像他那般好。莲二上茶时我仔细看过他的手,虎口处的茧十分厚,这是多年用剑留下的。一般客栈的小二在客人进店时会招呼客人,莲二不一样,他只等姐姐你吩咐,就像剑客等着主子发令一样。其实姐姐的身手应当不差,姐姐在坐上桌时轻盈得很。原本我以为姐姐会是舞姬出身,但姐姐刚刚说在入妓院那刻就被老将军救下了,应是没学过舞,倒是和将军学了些罢。”
“夫人说的不错,但莲二不能同少将军和夫人同去。”
“为何?”文祁支着脑袋啜了口茶,嘴里满是涩涩的苦,吐了吐舌头,“姐姐不带这样的呀,你忍心我们在这王宫中再摸索十年啊?到时候我便同我爹一个模样了,挂着胡子的糟老头。”说着文祁还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上八字胡的手势,滑稽地让胡倩没忍住笑。
“莲二是逃犯。”
“姐姐怕是错了吧,莲二是北境王的弟弟。”方锦娘抬头冲文祁一笑,“其实逃犯说起来也未必有错,是吧夫君?”
文祁听着这声“夫君”,只愣愣地傻笑,没回方锦娘的话。